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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空
休迪翊
(xiudiyi_b_a@hotmail.com)

写在文章前面的:
一、此文的配对是稻长——稻尾一久×长岛茂雄,这两人都是青山刚昌的短篇作品《四号线三垒手》中出现的角色,并且在《名侦探柯南》第43、44卷《甲子园魔物》故事中出场(动画383集,圣诞特别篇)。所以这个文章并不可以完全算是柯南同人,不过因为我是看了柯南的43、44卷之后才对他们产生兴趣(个人认为动画的二小时特别篇做得并非很精致,个人意见),因而将其划分为柯南同人文章——啊啊,反正本来就是冷门配对,让我挂一个比较多人知道的名头也没有人会责怪我的吧……
二、我不懂棒球,一点也不懂。啊啊这也不能怪我,身在中国大陆的人有几个看过棒球的才怪……所以文章里面一些关于棒球的内容都是我凭感觉写出来的,有谬误的话,请多指教。
三、原本是打算将这个文章全部完成之后再发布的,可是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开始了《流若浮云》的构思,造成此文的严重搁浅。所以说,要是变成坑的话,谁都不可以打我!

正文———————————————————————————————————正文
1

他只是觉得无所谓,他也是认为不在乎。
相处无益也无害,他们并不介意在人群之中擦身而过抑或眼神交汇。
他们不是同一种人,虽然骨子里是同样的坚持和固执。
所以,最初,真的只是想着——这样也好——而已。

×××

烈日炎炎,蝉鸣阵阵。
才是初夏,天气已经酷热到了让人无法不咋舌的地步,这样的季节,棒球却正是赛季。
巨大的球场之外人山人海,长岛茂雄伸手抹了抹额际的汗水,抬眼望着不远处数不尽的人群。
阪神VS巨人的比赛,有这样的盛况也是自然的吧。
事不关己地下着这样的感慨,长岛显然没有注意到,围绕在他周围的人群特别多,人流似乎是因为发现到他的存在而停止了流动,甚至有不少带着相机的球迷正在偷偷拍照。
高中棒球的首席击球手,一年之内两度踏上甲子园土地的少年,成为焦点或者名人并不奇怪,虽然他本身并没有这样的自觉。
“江夏怎么还没来呢……?”不知是第几次看了腕上的表,长岛轻轻地嘀咕着。约好的时间是在45分钟之前,而习惯早到的自己已经等了足足一小时,比赛眼看就要开场,女孩子却仍然不见人影。
忽地感觉到口袋里一阵细微震动,长岛有些笨拙地找出小小的银色“罪魁祸首”按下了通话键:“喂?……啊,江夏啊。”
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有些歉意的样子。
“嗯,是的,我在球场外面。……没法来?……突然要帮忙看店?……啊啊,没关系。……嗯,真的没关系的。……没事,不要紧,那么再见。”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长岛挂断了电话,从另一侧的裤袋中抽出两人份的球票:“不过,要浪费一份票了呢……”
正在这样琢磨着的时候,长岛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不快的怒吼:“你说什么————!????????????”
天气确实异常地热,所以一瞬间长岛以为是自己热过头而产生的错觉。正在他思考自己该不该回头看一眼的瞬间又是一波声波袭来:“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你居然说你不能来!?难道你要我再自己回去不成?!……开什么玩笑!等你找人把票送到这儿球赛都结束了!!!!”
真的,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长岛皱皱眉,不抱希望地回首看去。

颀长的身高,端整的容貌,还有令人无论如何都没法忽视的,凌厉的眼神。
因为不是穿着球衣而有些奇异的违和感,但是,长岛是决不可能将这个人认错。
——稻尾,一久。

稻尾的怒火显而易见到了他周围的空气好似都在沸腾的地步,很难得看到这个在球场上冷静成熟的对手有这样的一面,长岛眨着眼睛有些叹为观止。
啊,现在不是叹为观止的时候。
长岛抬头看看那边怒气冲冲挂了电话然后四处张望着好像是打算叫车回家的稻尾,再低头看看手上的双人份票。
胸口有个想法,然后只需要一点点的勇气。
思考的时候没有留意,一抬眼见稻尾已经打算离开。
长岛莫名地觉得一急,然后那个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出了口。
“稻尾。”
声音不响,几乎是完全淹没在周围环境的嘈杂中。正当长岛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有勇气再叫一次的时候,却些微诧异地看着那个颀长称的身体转向自己的方向,然后那个人微微拧起眉,疑惑似地喃喃道:“……长岛?”
他的声音同样轻微着被掩埋在无数的人声中,可是长岛奇异地发现自己能够听清。突然有了微笑的冲动,长岛向稻尾走近一点:“午安,稻尾。”


稻尾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尤其是在看到长岛的那一瞬间。
今天实在是运气很差的日子,约好了要来看球赛的,自己由于看错时间而提早了将近一小时出门,在附近东晃西晃终于打发完了这些时间几乎是热得七荤八素,结果居然还接到电话说临时有事没法来了——自己的球票在那人手上诶!那么自己现在怎么办?乖乖认命然后顶着烈日回家吗?
——似乎,也只能这样子了。
这场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称作“世纪梦幻大对决”的赛事可不是可以轻易弄到门票的比赛,即使现在有票贩兜售,自己也没带够钱啊。
恨恨地在想回头非要让那家伙为了放自己鸽子的事情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稻尾就想离开球场。然后,好像是幻听似的,自己听见有谁在叫自己的声音。
很轻的,并且似乎很不习惯地叫着“稻尾”。
?应该是幻听吧?一边这样子想,一边还是转过了头,然后稻尾就莫名其妙地看见长岛站在身后五步的地方看着自己。
长岛,茂雄。

仔细想想的话也不算太奇怪,和自己同样喜欢着棒球的长岛没道理不来看这样一场比赛。不过因为两人之间太少交集,稻尾原本以为自己和他是不会在球场之外的地方相遇的。
嗯,不过事实上现在也是在球场相遇呢。胡思乱想些有的没有的,稻尾随意地回应了长岛的招呼:“午安。”然后为了不让场面陷入尴尬的沉默又追加一句:“还不入场么?比赛快要开始了。”
长岛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的样子然后试探似地开口:“那个,我有一张多余的票,稻尾要不要一起进去?”
“?”稻尾一时未能反应,看着长岛向自己递出一张球票:“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的电话,稻尾现在需要一张票是吧。”
想到自己刚才电话里面的怒吼稻尾有些发窘,长岛这实在不能算是“不小心”听到而是“不得不”听到的样子哪。稻尾看着长岛手上的票,有球票当然是很好,不过,莫名的馈赠自己不喜欢:“怎么会多出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的刹那长岛脸上拂过的表情稻尾没看清,他只来得及看见长岛轻轻地笑起来:“和稻尾你一样啊。”他拿着球票的手依然伸着:“被放鸽子了啦。”
合情合理的解释。稻尾低头注视着那张悬而未决的票,微微一沉吟然后伸手接过:“今天我身上没有足够的钱,改天还你。”
“那个不必了。与其浪费这张球票还不如给你……啊,快要开始了!稻尾,这边,快点!”
“不要用跑的!这种让人燥热的天……!”
“不跑来不及啊!”
“真是的……!”

2

对方只是自己的一个敌手,虽然是最优秀的一个。
他们这样想着。
不过,或者是没有留意到。
所谓的“最优秀”,也是另一种形态的“最特别”呢。

×××

“喏,给。”在自动售货机前犹豫良久之后稻尾还是选择替长岛买了喝自己一样的最单纯的冰矿泉水,递给长岛的瞬间长岛眼里似乎划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果然还是不应该买这个的么,稻尾想,自己这个年纪的男生似乎还是喝碳酸饮料或者果汁的居多。不过长岛什么也没说地便接过了瓶子然后不以为意地打开,稻尾在他身边坐下看向下面的球场:“情况怎么样了?”
“连续三振,无人上垒。”长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比赛的情况,“那个投手很厉害呢。”
“不,比赛进行到中段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那个投手向来是体力不支的类型……你看,坏球。”
“嗯,可是现在的这个击球手已经被之前的气势镇住了,畏缩不前地不敢挥棒……啊,机会!……呀,可惜了,如果挥棒的话一定可以打中的,这个球。”
“情势很不明朗呢。”
“没错。”
身在同样的场所并且有着同样的兴趣,稻尾和长岛之间的对话从比赛开始就渐渐频繁了起来。和想象中的彼此差不多,两人对于球赛都有着精准的见解。而稍许出乎意外的是他们发现彼此都不是出于支持某一方的心态而来的,可能是因为长年累月“东京人都是巨人迷大阪人都是阪神迷”的错误观念形成的误导吧。当稻尾发现长岛非常冷静地指出巨人的不足时,他脸上的表情与长岛听见稻尾淡淡地指责着阪神的失误时一样惊讶万分。
“你不是巨人球迷?”/“你不是阪神球迷?”
两人的问题几乎同时出口然后同时住口,接着便是相视笑起来。也不需要什么回答了,想必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会相差太远吧。稻尾突然觉得心情愉快起来,于是站起身来去替两人买了饮料,然后就是刚才那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说话的途中稻尾偶然看了头顶的天空一眼。没有一丝云,湛蓝湛蓝的天,很高很远。是个适合打球的好天气呢,虽然非常热。
突然有点想要打球,可能是因为长岛在自己身边的关系。
眼角余光扫到的长岛,正认真地看着下面的球场。视线笔直而且专注,他对于棒球,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的,稻尾知道。
因为稻尾不止一次地从正面看过那个视线。
就一名18岁的高中生来说,长岛的身高不矮。然而他的体型显得单薄,可能由于他几乎不长肌肉的关系。单看外表的话长岛是一个给人柔和感觉的普通男生,只有在拿起球棒的时候才会不同。
不仅是不同,根本就是惊人的落差呢。
稻尾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边带着的一点笑意。
一点点,对于“好对手”的笑意。

“居然打了这么久的延长赛呢。”比赛结束后很久,人群渐渐散去,长岛仍旧有些呆呆地坐在原座。稻尾也不好自己起身走人,于是也坐着慢慢等。许久之后,才听见长岛这么喃喃了一句。
“嗯,是啊。不过,非常精彩。”这点稻尾不得不承认。原本以为绝对无法支撑到最后的投手,居然冒着折断手臂的危险拼命地投出一个又一个高速球。而原本有些畏缩的击球手,也都不顾体力的极限一次又一次地挥棒。是一场精彩并且令人动容的好比赛。
“……”长岛似乎突然被什么想法牵绊住,没了声音。
“?长岛?”见眼前的人没有反应,稻尾用手上又一瓶新买的冰矿泉水去碰长岛的脸颊。被冰冷的温度吓到的长岛一跃而起:“什,什么?”
像是被弹弓打到的鸽子一样。稻尾看着长岛受惊的表情笑起来:“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尾音里有些长岛自己都不知道的不确定,长岛站起身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个,稻尾。”
“嗯?”
“这样子精彩的球赛,我们……也能打出来么?”
稻尾听得清楚,然后完完全全地镇住和怔住。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惊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有些高兴。长岛说了“我们”,换言之他承认并且相信只有自己和他有资格向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走去——和自已一样,承认对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好对手。
“啊,一定可以的。”
长岛的眼睛笔直笔直地看着稻尾,像是相信又像是不相信似地问:“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情上,我才不会骗人。稻尾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这样说着。长岛看着稻尾自信无比的神情,突然笑起来:“嗯,是啊,一定可以的呢。”
稻尾觉得长岛的笑容很眩目,可能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个表情。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该走了吧?人群都散了。”
“嗯。”长岛站起身,跟在稻尾身后经过一排排的座位,“那个,稻尾,今天谢谢了。”
“?”稻尾有些莫名地回头看长岛,“你为什么要说谢谢?如果没有你的票,我就要回家了,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吧?”
“但是如果不是稻尾的话,我今天就要一个人看比赛了啊?”长岛再次微笑,“所以谢谢你。”
“……”稻尾耸耸肩,他没有兴趣在这种事情上和人多客套,“你打算就这样回去了?”
“嗯,我要回东京去。”跑到关西来看比赛,自己难得会这么执着呢。
“唔……”稻尾拧着眉思索着什么,“要不要吃饭之后再回去?我请你。”
“咦?”
“虽然我身上现金不够,不过这附近有我家开的饭店。就当是感谢你的球票吧。”
“啊,那个,真的不用了。”长岛摇摇头,“而且我今天说好了会回家吃饭的。”
“那就算了。”稻尾走到球场出口,“车站是那个方向,你认识路吗?”
“认识。”长岛微笑着点了点头,“稻尾家的方向是哪边?”
“反方向。”
“那么,今天就这样了?”
“嗯,再见。”
“再……见。”长岛这么说的一瞬间,稻尾突然有些奇妙的感觉。总觉得长岛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没说出来的样子。这样子的想法让稻尾一时迈不开脚步。注意到这点的长岛迷惑地看着他:“稻尾?怎么了?”
“……那个,你是不是……”自己这样子说很奇怪吧,“有什么话想说?”
“……!”长岛惊奇地睁大眼,诧异地看着比自己高的稻尾,“为什么这样说?”
“只是,有这样子的感觉。”稻尾皱了皱眉觉得自己问得很愚蠢,“算了,没什么的话就再见了。”
“……可是”长岛的神情持续表示着惊讶,“我确实是有想要说的事情。”
“……什么事?”
“就是,”长岛的目光落在稻尾手上的矿泉水瓶,“稻尾你知道吗,饮料的话,我是最喜欢纯水的。”
“咦……”
“果然是不知道呢。”长岛看着稻尾,这时稻尾才第一次发现长岛的眼睛颜色很浅,“一般来说大家都会买可乐或者果汁之类的东西,所以我看到稻尾买的水之后很惊讶。”
啊,那个是惊讶啊。稻尾回忆起自己将冰水递给长岛那瞬间长岛脸上的表情。
“不过呢,也很高兴。”长岛微笑着说下去,“因为第一次有人凭着直觉买了我喜欢的饮料呢。”他说完话之后垂眼看向手上的表:“啊,时间不早了。抱歉,稻尾,就这样子,今天谢谢你。再见。”
“………………”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长岛已经哒哒哒地跑远,留下稻尾一个人怔怔地发呆。
我买矿泉水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买了自己喜欢的饮料啊。
很想这么说,但是在那之前,稻尾有很在意的事情。
『但是如果不是稻尾的话,我今天就要一个人看比赛了啊?』
这句话后面,是不是隐藏了点什么奇妙的情绪?
突然有些事情想问长岛。
比如说,在球场外遇到他时候,他脸上的那个表情。
“……”稻尾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真是麻烦啊。明明只是一个萍水相逢,原本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对手。
无意间的一个低头,稻尾留意到地上一个紫色的小锦袋,他弯腰捡起。
有点眼熟,稻尾记得这个是长岛挂在手提电话上的护身符。
……
稻尾皱紧了眉。
“真的是,很麻烦呢。”
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他将小护身符塞进了衣袋。

3

一直没有留意到是因为,相处太过自然。
自然到他和他都错觉这是理所当然。

×××

第二天的周一清晨,长岛才刚踏进了学校就看见一片影从天而降。
“长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能地一个闪身,然后看到同班、并且同样是棒球社的高仓扑了个空几乎撞上围墙。
“高仓,你做什么?”长岛睁大了眼看着高仓跌跌撞撞地转向自己一脸怒火的表情。
“你你你这小子!居然瞒着我们大家!”高仓叉腰,义愤填膺状指着长岛。
“??瞒着大家??什么事??”今天是星期一,自己才刚刚到学校,能有什么瞒着大家的?还有,“大家”是指谁?
“还装蒜!你看这个!”递到长岛面前的赫然是今天的早报,体育版。长岛没有在早上看报纸的习惯所以还没看过这份。
『少年英雄们的日常•至高对手间的友情』
“???”这是什么标题啊?
长岛的视线落到标题下面的照片上。
“啊……”长岛惊讶地睁大了眼。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长岛,你这个家伙居然一直没有告诉我们你和那个家伙是朋友啊!”高仓说着说着似乎更加愤慨起来,“你和那个——稻尾一久!”
报纸上放大的那张照片,是稻尾和自己坐在球场谈论比赛的样子。
长岛眨着眼睛扫视着整个版面。可能因为甲子园就在不久之后,大家都很关注自己和稻尾的关系,这个报道居然占了整个版面。大大小小的照片至少有十张。稻尾和自己在聊天的、稻尾将饮料递给自己的、稻尾和自己都专注地看着比赛的、稻尾说着什么然后自己笑起来的。都是些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的场景,长岛感到很新鲜似地盯着报纸不放。
仔细想想的话也不奇怪,昨天那样的场面,没有记者在场才奇怪呢。不过居然有记者临时放弃了报导比赛而转为关注自己和稻尾的情况,真是有趣。
比起那些照片,文字报道就显得很可笑。说什么“大金的稻尾一久与港南的长岛茂雄是私交甚密的好友”,“两人在闲暇时常常一同练习切磋”之类的。长岛一边在想“这怎么闹得像是某大明星的绯闻一样”一边失笑着向高仓解释:“我和稻尾不是朋友啦。”
那个,决不算是朋友啊。
“不是朋友怎么会在一起看比赛还说说笑笑的?”高仓显然不相信。
“碰巧而已啦。”
“那样啊……”高仓知道长岛的个性,他从不会编造什么借口或者谎言的。这样想着便释然了,高仓拍拍长岛的肩膀笑起来,“真的是很巧呢,怎么会正好碰到?今天早上我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都怔住了哪。对了,稻尾一久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啊。”长岛微笑着向学校里面走去,“稻尾是个很好的人呢。”
“好人?我还以为会很可怕呢。”
“不会啊。和他聊天很轻松。”长岛抬头看着今天的天空。晴朗多云的天气,不像昨天那样的燥热,是初夏时节最常见的气候。
夏天了呢。
夏天的话,很快就是甲子园了。
长岛垂头,有些愉快地想。
和稻尾的第三次交手,就在这个夏天了吧。
那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交集了。
因为他和自己,原本就是形同陌路的人。

然而下午快要放学的时候,长岛再次看到高仓怒气冲冲的表情。
“长岛你居然骗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怎么了?”自己又有做什么吗?
“你居然还说你和稻尾一久不是朋友!!!!!!!!!!”
“可是,真的不是啊……”
“你还说!你看看窗外!校门口!!!!!!!!”
“……?”长岛一脸疑惑地探头看出去。


稻尾自己也觉得自己做了很奇怪的事情,直到他站在了港南的校门口还是这样子觉得的。
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自己干吗从大阪跑到东京来啊。
还像是国宝一样地站在别人校门口供人参观。
虽然说大金今天刚好下午没课,但是自己也不是这么闲的人吧?
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自己的莫名行为,一边不耐烦地看着腕上的表。不知道港南什么时候放学啊。不会让自己等上好多时间的吧。
“稻尾!”
远远的传来了呼声,稻尾一愣然后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还好,不是等很久呢。
“长岛。”
他抬起头随意地打了招呼。
“稻尾你怎么会在这儿?”长岛快步跑到稻尾面前满脸惊讶,“怎么了吗?”
稻尾注意到长岛背了书包,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愉快的感觉:“这个,还你。”
长岛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护身符愣了住:“啊,这个是我的……可是怎么会……?”
“你昨天掉在球场,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稻尾又注意到长岛手里拿着的一份报纸,“今天我们学校下午没课,所以我就来还你。”
“真是太麻烦你了!”长岛满脸“天啊”的神情接过护身符然后大鞠躬,“只为了这样的事情就让你跑到东京来,对不起,稻尾!”
“嗯……也不只是为了这个。”稻尾看着天空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我还要还你球票的钱。”
“那个真的不用了啦!”长岛慌慌张张地摆手拒绝,“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要球票钱的话,我就太厚脸皮了!”
“……这个。”完全不管长岛在说的话,稻尾的手指指着长岛手里的报纸,“你看了?”
“嗯?……啊,这个。”长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是自己看完之后忘记还给高仓的,“稻尾也看了?”
“嗯,今天早上看到的。觉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长岛听着笑起来:“我倒是觉得像是在报道明星绯闻呢!居然还用了整个版面……”
“同感。不过,那些照片拍得还不错。”
“嗯,说起来,我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拍照了。”
“我也没有发现啊,那时实在人太多了。”而且自己也已经习惯被闪光灯笼罩,整个人对此都麻木不仁了。稻尾打量了长岛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吗?棒球的。”
“没有。稻尾今天也没有吗?”
“没有。”
长岛听到这样的回答似乎很满意,笑道:“那么,稻尾有空陪我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啦……什么事情?”又是这个表情……稻尾突然想起自己想要来这儿的真正理由。
是因为有些在意,长岛在偶尔会露出的一种表情。

“市民棒球场?”稻尾看着眼前的中型建筑物疑惑地喃喃。
“嗯,昨天我就有些想要邀稻尾一起练习打球了,可是时间不允许,而且也没有带球具。”长岛引导着稻尾走近球场,从背包里取出球棒,“啊,稻尾有带手套吗?”
“有。”因为自己是从学校直接去的车站,没空回家放下书包。稻尾踢了踢地上的土,然后留意到长岛手上的球棒,“那根球棒是……?”
“一般的球棒,不是神明的球棒啦。”听到长岛的回答知道他会错了意,稻尾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那是去年甲子园决赛时,你最后使用的那根吧?”
“嗯,是的。”长岛望着稻尾半晌,突然追加一句,“稻尾记得很清楚呢。”
“因为那根球棒的把手颜色很奇怪。而且——怎么可能忘得了。”稻尾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语气里带有少许忿忿的色彩,而长岛则是干脆大笑出声来:“屈辱的回忆吗?”
“才不是!”稻尾否定得飞快,“而且春天的时候我已经报仇了!”
“啊啊,春天的时候,我被你三振得很惨呢。”长岛苦笑着回忆起几个月前的选拔赛,“当时最后的那个球,太漂亮了。”
“每个球都很漂亮吧。”稻尾做着热身。
“哈哈,这不是自己说的吧?”
“……”稻尾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不远处的长岛。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你很少这样笑。”
“……什……”来不及将话说完,猝不及防的一个来球从长岛身侧飞过。
“一好球。”稻尾微笑着压低帽檐,露出球场上常见的自信不逊的笑。
“好卑鄙!居然趁我不备!这个球怎么可以算!”长岛嚷嚷着抗议的期间第二个球擦身而过,同时伴随着稻尾淡淡的宣告:“今天的目标是,将甲子园首席打击手三十次三振。”
“三十次……?!!!”开玩笑!长岛恨恨地咬牙,“我今天的目标是从甲子园首席投手那儿取到五十次全垒打!”
“决不可能。”
“稻尾才是决不可能!”
那天的市民球场,非常热闹。据说有两个有名的少年棒球手一直玩到日暮西山,而那时,围观的人群还迟迟不肯散去。

4

他知道有些什么在改变,虽然他明白自己仍旧在固执些什么。
他明白自己正在试图去靠近,然而他并没有在意那是出于什么心情。
他们之间的联系由于不在意而起,又由不在意而深。
是不是,也会因不在意而断呢。
谁都没有思考过。

×××

“……完了。”长岛看着天色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妈妈会骂死我。”
“……”稻尾同样一脸失算的样子,“那个棒球场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开了照明灯,我完全没有注意时间……”
“我也没有注意到,真是糟糕。……天哪。”从寄包处取回了自己的书包之后长岛匆匆忙忙翻找手提电话,然后注视着上面“二十个未接来电”的讯息面如土色。
“都是你家里打来的电话?”
“嗯,嗯…………”只见长岛战战兢兢地拨了号码按下通话键,“喂,妈妈……哇!对不起!!!!!”
连稻尾都可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怒鸣,看来是非常凄惨。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打棒球打得忘了时间。……啊啊,不是的!不是社团活动,是和朋友一起玩。……对不起!我立刻回来吃饭!!……啊?没饭了?……怎么这样子!!!”
“怎么了?”稻尾小声地问长岛。
长岛可怜兮兮地看稻尾:“我妈妈说今天突然有亲戚家的小孩来玩,把饭都吃光了……”
“……”长岛的表情不知为何让稻尾联想到宠物店里那些睁大眼睛看着你的小型犬。对这种表情,谁还有辙啊。稻尾在心里叹口气,伸手弹了长岛的额头一下,“我请你,在外面吃吧。”
痛。长岛用眼神抱怨着然后慌张地对着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吃,接着似乎又被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稻尾已经提着书包走在前面:“你想吃什么?这附近你比较熟,你带路吧。”
“那个,稻尾真的请我吃?”长岛慌慌张张地追上来。
“当然是真的。本来我就欠你一张球票钱,而且我现在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
“因为刚才赢了你啊。”其实只是随口掰的,稻尾不想说自己是听到刚才电话里那句“是和朋友一起玩”而觉得很愉快的关系。
“……稻尾没有赢吧!”
“我赢了。你没打到的球比打到的多。”
“不可能!我明明打到大部分的球了!”
“你不会把打出界的那些也算上了吧?”
“就算没算上也是我赢才对!”
“我赢。”
“不是!”
“我赢。”
“稻尾像小孩子似的!”
“……谁才像小孩子啊!”居然被长岛这样子说!“你究竟要吃什么啦!”
“当然是稻尾比较像!”长岛想了想,“我要吃咖喱饭。”
“…………果然是小孩子。”
“……那么,汉堡。”
“我不喜欢。”
“拉面。”
“……还是咖喱饭吧。”

吃饭的时候稻尾突然想到些什么然后问满口米饭的长岛:“贝比•鲁斯的球棒折断之后,你怎么处理了?”
“唔?唔,弄过啊,唔把特浮载加了了。”
“……‘那个啊,我把它放在家里了’?”
“嗯嗯嗯。”点头,继续吃。
“……长岛,你可以吃得慢点的。”
“克斯,唔的子呃了。”
“……‘可是我肚子饿了’?”
“嗯嗯嗯。”继续点头。
“……是我不好,不该在你吃饭的时候问你问题的。”
“唔……”长岛努力将口中米饭咽下,“稻尾,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
“?”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今天还是我赢了。”
“……”
“……”
啪!
稻尾放下手中的勺子,轻轻拍了长岛的头一下:“专心吃你的饭去!”
“稻尾自己不也没在吃么!”
“= =我一直都有在吃啊!但是吃相和你的不一样而已!”
“是是,你的吃相好……对了,稻尾。”
“什么?”稻尾再次拿起自己的勺子。
“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稻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晌,最终叹气,“长岛。”
“嗯?”
“‘玩得很开心’的人,不会只你一个的。”
“……那么说,稻尾也很高兴咯?”
“同样的话我不说超过一遍。”
长岛笑起来:“难道对女朋友说‘我喜欢你’也不超过一遍?”
“这个等有了女朋友再说吧。”
“咦?稻尾你没有吗?”
“……为什么我一定会有?你这个意外的表情算什么?”
“因为我以为昨天你是被女孩子放了鸽子……”
“才不是。我是被我爸的秘书放的鸽子。”
“咦?你爸爸的秘书……?”
“……你不会不知道吧,稻尾财团。”
“虽然不大清楚,不过我还是知道的啦,稻尾是那个很有钱的财团的继承人的事情……不过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会被你爸爸的秘书放鸽子?”
“因为从小开始他就住在我家,工作的同时也陪我玩,算是像我家人一样的存在吧。昨天本来说好由他将球票带来陪我看球的,结果他说突然有事没法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子。”
“……你是被女孩子放鸽子了?”
“嗯。”想了想,长岛加上一句,“就是送我那根球棒的女生啊。”
“你的女朋友吗?”那个女生后来好像是当了港南棒球社的经理吧。记得在比赛时候扫到一眼。
“……不。”长岛整个人都顿了顿,然后微微地笑起来,“不算是。”

“……”
稻尾默默地埋头吃饭。
就是,这个表情。
这个很奇怪的,稍微带了一点点寂寞,一点点苦涩,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表情。
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长岛可能是在笑,可能是平静地没有说话,或者可能是其他的什么表情。
不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的眼睛里面,透出浅浅淡淡的让人说不出的神色。
长岛将这个神色隐藏得很好,所以稻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
他皱着眉想,自己不喜欢那个表情。
会让人觉得,很寂寞。

“我送你去车站吧。”稻尾原本想要拒绝长岛的好意,不过看了看门外的天色之后决定接受:“谢了。”
这么暗的时候,自己似乎是很难独力从这儿摸索到车站的样子。
“这个时候才回去,稻尾家里的人不会生气吗?”两人并肩走着,橘色的灯光让长岛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和。
“不会。我回家经常很晚。”
“……练习?”
“是的。”
“投手真的很辛苦呢。”
“打击手也一样啊。”
“可是,投手也要练习打击啊。”
“那个倒也是……不过,棒球原本就不是轻松的运动。”
“嗯,是啊。”长岛垂着眼思考着什么,稻尾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那个,稻尾。我一直注意到一件事。”
“嗯?”自己居然不小心看得入了神,稻尾慌张地收回视线。
“稻尾击球的时候,姿势稍微有些勉强。”
“……勉强?”
“嗯,是的。哪,像这样。”长岛从包里拿出球棒慢慢地演示着,“稻尾挥棒是这样子的吧?”
“……嗯,没错。你观察得真仔细呢。”
“因为我是击球手啊。”长岛的脸上没有笑容,他很认真地在灯光下再次慢慢挥动球棒,“可是,有一瞬间,喏,就是在这里,姿势会有些扭曲,然后整个挥棒过程就不顺畅了。”
“……啊……”确实如此……
“所以说,我觉得稻尾你可以在这地方留意一下。不是很大的毛病,不过改进的话可能会加打击率哦。”长岛将球棒递给了稻尾,示意他试一次。
稻尾接过球棒,认真地慢慢地尝试着:“这样子?”
“……嗯,没错!”长岛笑开来,“厉害!稻尾学习能力超级强!”
“我可不会说‘是因为老师出色的关系’。”
“……我倒也没指望你会说这个呢。”
“不过,这样子好吗?可能今年夏天你们就会因为投手稻尾的一次精彩击球而输掉哦?”
长岛从稻尾手上拿回球棒做鬼脸:“决不可能~”
“你不知道吗?我向来就是喜欢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呢。”
“嗯,确实不知道。”
“呵。”微微笑起来,稻尾继续往前走,“……长岛,下次我教你丢球的诀窍。”
“咦……?”
“你丢球的时候偶然会失手吧?下次我教你诀窍。”
“……嗯,好啊!”长岛开朗地笑起来,“下次教我喔!”
“嗯。”稻尾的表情非常柔和。
车站的灯光就在眼前了。

长岛陪稻尾走到车厢边上,微笑着说再见。
“嗯,再见。”稻尾同样微笑注视着长岛,让长岛的心里突然微微一动,“……稻尾,你的手机号码,可以给我吗?”
“咦……”稻尾略微一怔,看见长岛的视线笔直地看着自己:“这样的话,下次就可以约时间了。”
“当然可以。”接过长岛的手机输入了一组数字,然后稻尾将它还给长岛,自己走进了车厢,“待会儿发条什么短讯给我,让我能记下你的号码。”
站在车厢外面的长岛微笑着点了点头,握着手机轻轻向稻尾挥手。新干线缓缓发动,稻尾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看到长岛低头往手机里输入着什么。
兜里的手机很快传来轻微的震动,稻尾看着屏幕上面短短一行字笑起来。
『绝对还是我赢』。
根本就是没长大的小鬼嘛。
稻尾当然不会知道,长岛原本想要发出的那条讯息是什么。
『和稻尾在一起很高兴』。
然而长岛对着那条讯息怔了半晌,终于还是将其全部清除了。

5

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在憧憬着对方。
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那个人。
然而他无法表达那样子的心情,也没法讲述出憧憬的缘由。
他知道自己欠缺什么,可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补足。
那个人,能够给出答案就好了。

×××

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长岛笑笑着向高仓解释了几句,向来没记性的高仓似乎已经忘了之前的事。
偶然会和稻尾短讯联系,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棒球社继续着训练,社长的目标当然还是每天都在吼的“称霸甲子园”。
长岛自己也是依然地练习,只有偶然的时候,他会想到,甲子园球场上面,几乎贯穿自己的,稻尾凛冽的眼神。
然后他又想起周日和周一时候看到的稻尾。
比想象中的他要温柔得多,很好相处。虽然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带有一种过人的傲气和自信,但是长岛不觉得那是令人讨厌的特质。
那样子的傲慢是溶入稻尾一久这个人血肉之中的天性和权利吧。
他有那样傲慢的资格。
想着想着长岛就不自觉微笑起来。自己是有点慕稻尾的,虽然自己也不清楚理由。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很高兴可以和稻尾成为朋友。
抬眼看看挂历,又低头看看手机。
长岛犹豫着编辑了一条短讯,然后踌躅着不知该不该发出去。
『稻尾这个周六有空吗?』。
瞪着这么短短几个字看了很久,长岛的手指才艰难地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紧接着手机就震动起来,长岛不禁一跳,想不会吧稻尾回短讯的速度也太快了。
打开短讯一看,长岛顿时笑得肩膀微微抽动。
『长岛你有空么,这个周末』。
发送时间几乎就和自己送出的短讯一样。
长岛用力地笑出声来。
怎么说呢,和稻尾的来往中,似乎时常会有这样子让人觉得很高兴的巧合呢。
嗯,这样子的话,就不用确认彼此有没有空了吧。
长岛愉快地想,这个周末应该会过得很愉快。

『……早知道就不发给你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时间嘛』
『^_^真的,很巧不是么』
『既然有空,那么再一起练习吧』
『东京?还是大阪?』
『长岛你想要在哪儿?』
『还是大阪吧。让稻尾一次又一次跑来东京实在很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我去车站接你么?』
『嗯,麻烦了,不然我不认得』
长岛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无所事事,不时听见短讯来时的轻微震动声,然后就随手回着讯息。
然而当他空闲得无聊,拿起手机一条一条翻看收到的短讯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稻尾的短讯,都有一个并不显著的特点。
似乎是不经意地,淡淡地表现在他的字里行间。
“……原来如此。”
长岛合起眼,静静地喃喃道。
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和稻尾相处了。


“呐,长岛君!”身后传来女孩子柔软的声音,长岛转身看了眼:“江夏。”
江夏丰微笑着向长岛挥着手,于是长岛走到她的眼前:“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上次真的是很抱歉!”女孩子一脸抱歉地说道,“我没想到爸爸会突然叫我看店……而且我还那么晚才通知你,实在是对不起!你一定等了很久吧?”
“那个,没关系的。我也不是等了很久。”长岛轻轻摇着头表示不要紧。
“可是,一个人看比赛很无聊吧……啊,不是,长岛君后来是和稻尾君一起看的呢。”
她也看到那个报道了啊。“嗯,是啊,刚巧遇到的关系。”
“那就太好了,我还担心长岛君生气呢。”江夏松了口气似地笑着说,“长岛君今天有空吧?我爸爸说要你来店里坐坐呢。”
“……可以啊。”长岛轻轻微笑着点了头。
“太好了!那么今天下午要来哦!”江夏笑着跑开两步,突然又转头过来说了一句,“长岛君真的很温柔哦!”然后跑掉。
留下长岛一个人怔怔地站着。
江夏是个好女孩。开朗,活泼。并且一直支持着自己。非常讨人喜欢。
所以长岛明白,有些问题在于自己。
在于和稻尾不同的,软弱的自己。

那天晚上,稻尾突然收到一条奇妙的短讯。
上面只有两个字。
『稻尾』。
发送人是长岛。
稻尾看着这条短讯怔了半晌,然后回复。
『长岛,怎么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在意长岛。
可能是因为长岛并不是个令人放心的人吧。
他似乎总是有些话想说而没有说,他似乎总是压抑着什么没有爆发出来。
那样子生活,不是很累么?
虽然给人的感觉温和而舒适,容易接近容易相处。但是,稻尾始终觉得不协调。
对,有什么地方,不协调。
那一整晚,长岛都没有再回复讯息。

6

他渐渐发现到了对方的不同,他也慢慢领悟到了自己的反常。
他们都不是宿命论者,虽然他们时常会思考,有些事是不是冥冥中有种注定。
譬如说他们得到神明的球棒与手套。
譬如说他们在人群中视线终于交汇。
譬如说他们慢慢地,慢慢地,交换着彼此的语言和温度。

×××

『我到了。稻尾到了吗?』
人生喧杂的车站里,长岛发出了这条短讯。
“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长岛一跳,猛地转身然后撞到了猝不及防的稻尾。
“痛……!啊,稻尾!”
“痛……!长岛,你不要那么激动好不好!”稻尾一手握着雨伞一手拉住长岛的手腕让他站稳,“真是的,撞得还真用力……”
“因为我完全没有料到稻尾会站在我身后啊!”长岛振振有辞地反驳,稻尾苦笑着摇摇头:“我在人群里突然看到你,好不容易才挤过来,来不及打招呼的时候就看到你在打的短讯,难道这时候回答也不对吗?”
“嗯,是没有什么不对啦……”长岛的话语顿了顿,突然转变了话题,“那个,下雨了呢。”
长岛出门没多久就下雨了。初夏的雨,不是很大,不过看来是不可能去打棒球了的样子。
“啊,是啊,所以我带了伞。”稻尾稍稍举高了自己的手,“长岛没带吗?我刚才看了电视,东京似乎是同时开始下雨了的样子。”
“嗯,是我出门不久之后才开始下雨的。”长岛眨了眨眼睛,感觉稻尾正在拉住自己的手臂挤进人群,“稻尾,下雨的话,就没法打球了啊。”
“来都来了,就等一下看看吧。或许雨很快就会停的。”稻尾皱起眉看着眼前拥挤的人流,“我家距离这儿不远,要去坐一会儿吗?”
“……稻尾没有发讯息问我是不是会改变行程呢。”长岛跟着稻尾前进,突然垂下眼说道。这种时候,自己的朋友们一般都会设法联系自己确认原定计划是否取消,所以一路上长岛都在关注自己的手提电话。可是稻尾没有,短讯也好、电话也好,都没有。
“……你也并没有来问我是否会改变计划不是吗。”感觉上稻尾的语气是一种淡然的认真,“其一,如果你临时改变了主意的话应该会联系我,既然没有联系那么就意味着你正在前来;其二,长岛,我觉得你并不是会因为突发状况而突然改变计划的人;其三,即使你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就决定不来,我已经说好来车站接你。你改变计划是你的决定,而我来接你是我的承诺。虽然两者不是完全不相干,可是我想我还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比较好。”
“…………”长岛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稻尾,是个认真的好人呢。”
“~~拜托你不要突然说这样的话,我很难回答的耶!”长岛清楚地看到稻尾一个踉跄,撞到了迎面而来的行人,然后突然加快了脚步用力拉着自己向前走。
长岛眨巴着眼睛,突然有个想法:“……稻尾,不会是,害羞了吧?”
“你说谁呢你!”
“啊,这个是恼羞成怒。^_^”
“长岛!!”
“哈哈哈,所以我说稻尾像个小孩子嘛。”
“你才没有资格这样子说我!没有!!”
“唔唔,这个不管,反正稻尾就是害羞了啊~”
“还不是因为你说了那种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话!!!!”
“那是实话嘛!”
“~~~~~啊~~~~~~!真是的!不要废话了!跟我来!”
“是是是~”长岛笑得很愉快,任凭稻尾拉着自己继续向外走。
我说的真的是实话喔,稻尾。

“……哇。”
“……你对着人家的家看了半晌才这么一个感想?”稻尾看着长岛长大了嘴愣愣地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忍不住苦笑,“喂,长岛!”
“……好大哦。”又是半晌,长岛才挤出第二句感想。真的,真的,真的是很大。眼前的府邸感觉上面似乎占了视野所能及的所有土地,巧妙融合东方和西方的建筑特色,精巧又不失大气,品味出众。由此长岛才第一次认识到稻尾财团和一般暴发户的区别。
“是很大啦,不过也没有什么实际应用价值。”稻尾耸耸肩说道,“小时候我经常在里面迷路,又饿又累地蜷在角落里面等大人来找,那时候可是恨死了这个大庭院呢。”
长岛哧哧地笑起来:“稻尾小时候也是那种会到处乱跑的孩子喔?真想看看啊。”
“幸好你不可能看到。”稻尾撑伞的手有些疲累,于是催促长岛,“进去吧?我打伞打得很累诶。”
“所以我说可以由我来打伞啊!可是稻尾你不肯。”说着,长岛的脚步走向了大门。
“……两个人用一把伞的时候,当然是比较高的那个人打伞的吧?如果是你来拿的话,我的头一定会被雨伞碰撞得很惨。”
“……才高一点点而已。”
“6公分是一点点吗?”
“一点点!我很快就能追上的!”
“你长高我也会长高啊,这是一个相对差距问题吧。而且如果这么轻松就能长高6公分的话世上就不会有为了身高而头痛的人了。”
“……稻尾你得意什么啊!!!!”
“这算什么得意啊!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虽然这么说,不过稻尾脸上的笑容大有挑衅的嫌疑。
“……一久少爷……?”身前几步的地方突然传来犹犹豫豫、吃惊又怀疑的男性声音。长岛和稻尾同时一怔,然后稻尾回头平静地打招呼:“达川,你在啊。”
站在两人眼前、满脸惊讶的男性大概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年轻并且英俊,带给人能干精明的印象。
“今天的工作提前结束了所以我来这里……”达川的脸上似乎仍在惊讶些什么,虽然他很快地将其压抑下去,“这位是……长岛茂雄吧?”他的目光落在长岛身上。
“嗯,是的。”稻尾冲长岛指指达川,“这个是达川,我爸爸的秘书,也就是上次在球场放我鸽子的家伙。”
“请多指教,达川先生。”长岛少许拘谨地行了礼,“我是长岛……”
“嗯,我知道,我看过你和一久少爷的比赛。”顿了顿之后达川笑起来,“能够从一久少爷手中打出全垒打的人,非常了不起喔!”
“什么话!他也经常被我三振啊!”稻尾挑起眉抗议道。
“什么叫做‘经常’?”这次难得地轮到长岛也跟着挑眉。
“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啊。”露出非常不逊的笑容,然后稻尾拉着长岛往门里走去,“你要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长岛,跟我来。”
“咦,可是达川先生他……”
“不用管他,他会出现在这里就是要出门的意思。达川,你又要出门了是吧?”
“……原本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改变主意了。”这样说着,达川微微笑着转身跟上稻尾与长岛,“我打算来招待长岛君。”
“……有什么阴谋的感觉。”
“怎么会?!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好好接待一久少爷的朋友啊!”
“一定有阴谋。”
“冤枉啊~”
长岛一直在边上看着两人信口的一来一往,突然笑起来:“达川先生,像是稻尾的哥哥一样呢。”
“什么?”稻尾不快地看着长岛,“谁要这种人当哥哥啊!”
“可是稻尾以前也说过不是么?‘算是像我家人一样的存在吧’,那是说达川先生吧?”
“哦?一久少爷那样子说过么?”一旁的达川兴致勃勃地探头过来。
“没有!”稻尾满脸青筋地用自己的身体隔开达川与长岛,“我才没有说过这种话!”
“可是人家长岛君这样子说了啊!哎呀一久少爷你做什么啦,不要挡在别人当中啦。”
“少说废话!快点进屋去!还有,长岛你不要乱动,这把伞不是很大!”
“啊,长岛君,我这把伞很大哦,要不要过来?”
“达川!你再说一句看看!”
“哈哈哈哈……果然是像兄弟一样啊,达川先生和稻尾。”长岛笑得眯起了眼,然后突然看向天空,“啊,雨下大了呢。”
“所以我说快点进屋去!”话虽这样说,达川仍是注意到稻尾不着痕迹地将伞向长岛那儿移动了一些。他不禁一怔,然后慢慢露出会心温和的笑意。

“这么说起来,要不是我上次放了一久少爷鸽子,长岛君和一久少爷也不会成为朋友咯?”将上好的咖啡端给长岛,达川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室外的雨不仅没有停,反倒是越来越大。稻尾耸耸肩说“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了”,长岛也觉得有点惋惜,不过坐在稻尾家的客厅里面聊天也是很愉快的事情。达川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大人,风趣又带有一些孩子似的天真,让人感觉到他的博学同时也不会让人有居高临下的年龄压迫感。
“嗯,说实话就是那样子。”长岛轻轻地用舌尖试探咖啡的温度,似乎有些烫,一瞬间他眯起了眼,“那样的话,我对稻尾的印象可能就只是‘非常厉害的投手’而已。”
“我对你的印象本来也只是‘很出色的打击手’。”稻尾伸手拍拍长岛的肩,递给他放方糖的盒子,“太苦了吗?”
“嗯……啊,是的。”长岛接过方糖的瞬间在思考“为什么稻尾会知道呢”,不过这个念头并没有停留太久,反倒是达川有些意外地笑起来:“难得一久少爷会这么细心啊。”
“……达川,你就不会说我一句好话吗。”
“咦?这不是正在说吗?”达川悠闲地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一久少爷怎么会知道长岛君不爱喝苦味的咖啡?”
“不是很明显么。”稻尾用手指指自己的眉心地方,“这里,都皱起来了。”
会注意到这种地方就是细心的表现啊。不过达川将这个想法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反倒是用下巴指指厨房:“一久少爷泡一下红茶吧,我觉得长岛君会比较喜欢。”
“咦……不必了……!”长岛有些慌张地拒绝道,“我的咖啡还没有喝完呢!”
“咖啡很快就会喝完的不是么。而且长岛君这个意思就是不讨厌红茶吧?一久少爷,很久没有见识到你泡的红茶了呢。”达川微微笑着说,虽然在稻尾看来那个笑容说不出的阴险:“你这是对待雇主儿子的态度吗?”
“哎呀哎呀,当然不是。不过,一久少爷这样子的待客之道可不好啊,一般来说都是拿出自己家里最好的东西和客人分享的吧……”话音未落稻尾已经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厨房。达川在座位上面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在稻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厨房之后,他看向默默喝咖啡的长岛:“长岛君。”
“?”长岛放下手中的咖啡,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达川。
“虽然说这种话很奇怪,不过,希望长岛君和一久少爷,可以一直好好相处下去呢。”
“这个……”长岛睁大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达川。
“不行吗?”
“当,当然不会!”长岛急忙摇着头否认,“只是我觉得有些意外……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啊……”
“那么我就是光荣的第一位咯?”达川轻轻笑着,眼神却是说不出的认真,“我这样子说是因为,一久少爷他其实很少朋友。”
“……怎么会呢……”稻尾是一个非常出彩出众的人啊。在长岛的想象里,稻尾应该是处于人群正中,受到无数瞩目的类型。
“不,并不是说一久少爷不受欢迎,他在男生女生里都是非常吃得开的。”明白长岛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达川静静地摇着头,“是一久少爷他自己,无意识地抗拒着和同龄人的交往。”
达川吮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下去:“因为一久少爷比同龄人成熟,他自己也很清楚那点,所以在无意识之中就用一种带着年龄差距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同龄人们,这样子的话,也就无法交往了吧?从小开始就是,一久少爷总是和一些比他年长的人比较合得来。
“但是,和年长的人交往并不是好事。身为稻尾财团的继承人,他所遇到的成年人里面不乏一些心怀叵测的家伙。随着年龄长,一久少爷很快就察觉到那点,所以他迅速切断了与那些人的联系,也对人有了过度的防备。结果你也可以想象吧,长岛君。”
说着,达川轻轻苦笑起来。
“一久少爷是个好孩子……长岛君你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久少爷那样子和同龄人好好相处,好好交往。看你们呆在一起,我这个局外人都会觉得很快乐。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和一久少爷作朋友。”
房间里面突然静谧起来。
长岛还是面对着达川的目光,那样直率的眼神反而让达川有种无法正面的感觉。
许久之后,长岛才出了声。
“达川先生,没有必要说这种像是试探一样的话啊。”
“……!”达川稍稍吃惊地睁大了眼。
“所谓‘继续作朋友’这样的事情,并不是要由别人来拜托的啊,达川先生。”长岛说着,静静垂下了眼,“我和稻尾在一起,感觉非常自然并且自在。如果带着某种勉强的心态去交往,反而不会有这样子的感觉了吧?我很喜欢现在的感觉,也不会像达川先生说的‘那些人’一样图谋不轨,所以,达川先生不用说这样子的话的。”
“……抱歉,长岛君。”达川搔了搔自己的头发,“看来,我也是变成讨厌的大人了呢。”
“不会啊!达川先生是在为了稻尾担心吧?”说着这话的长岛是在微笑,“——那个,虽然这样子说达川先生有些失礼,不过我现在觉得达川先生您比较像是稻尾的父亲呢。”
“——好过分!我才29,很年轻诶!”
“哈哈哈,所以我说是‘感觉’啊。”长岛笑起来,“很为稻尾着想,不惜自己做恶人,是这样子吧?”
“……”达川忍不住又搔了搔头发,“长岛君,我刚才说的话,其实几乎都是实话,尤其是其中一句——长岛君,是个好孩子呢。”
“谢谢。”虽然被仅仅年长十二岁的人叫做“孩子”有些别扭,不过长岛还是微笑着道了谢。
“……要不要去看看一久少爷泡茶的样子?平时一般都是看不到的哦。”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我去看!”刚刚还显得很成熟的长岛一下子雀跃地跳起来,哒哒哒地跑向了厨房。看着长岛消失在厨房的身影,达川先是沉默,然后苦笑着看向天花板。
浅葱色的天花板,有一种独特的青涩气息。让人联想起自己的某一段岁月。
就像是厨房里的那两个人一样。
这样子想着,达川渐渐展开了笑容。
这样子看着他们,才会觉得自己真是年长了啊。
所以,要好好地守护他们,努力地,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长岛?”厨房里,守在水壶边的稻尾诧异地叫着刚刚进来的少年的名字,“你怎么进来了?”
“达川先生说我可以进来看你泡茶啊。”长岛兴致勃勃地跑到稻尾身边,“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这有什么有趣的,我现在只是在烧水而已。而且达川他……”稻尾似乎一瞬间犹豫了下,“是想要把我支开对你说什么吧。”
“……嗯。”长岛轻轻笑道,“稻尾真的很了解达川先生呢。”
“多年的经验了。”稻尾合起眼思索着什么,长岛感觉他深深呼吸了一次,“他毕竟是大人,有狡猾的一面。长岛,你可以不去在意。”
“……稻尾不问我他说了什么吗?”
“……是有点想问。”
“那就问啊~我会回答的!稻尾真是不坦率的人呢!”
“……”稻尾伸手拿起一罐茶叶端详着,“可是,长岛,你是真的想要回答吗?”
“……!!!”稻尾清楚地看见长岛一震,然后猛地转头来看自己。
那是非常清的眼神。
“……为什么,稻尾你,总是知道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情呢?”
许久之后,长岛才静静地这样问。
这次轮到稻尾自己一震。
他努力地将视线避开长岛的,然后思考了很久。
“……虽然我不喜欢这样的字眼。”
可是,我想这就叫做命运。
之后,稻尾想了很久都想不起,那时候自己究竟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7

想要拒绝而没有拒绝的东西,和想要要求却没有要求的东西,都已经太多了。

×××

那天的雨一直都没有停,时而大时而小地不断下。
明明是初夏,这样子的天气算是非常反常。
长岛看着室外的天气发了愁,这样子他根本没法回家啊。看着他这样子的表情,达川突然开口邀请他留下过夜,说既然长岛君你没法回去那么就留下吧,反正明天是星期天。
长岛想了想之后,答应了。

“没想到你会这么干脆就答应下来,我本来已经计划好加入游说行列了。”稻尾带着长岛上楼的时候有些意外地说。
“因为达川先生的态度很强硬啊。”长岛笑笑着回答,“而且留下也不错。不会替你们添麻烦吧?”
“当然不会。我家还没小到没法多容纳一个人的地步。”稻尾打开一扇扇客房门然后一扇扇关起,“哪间客房比较好呢……”
“……那个,稻尾。”
“嗯?”
“……一定要住客……”说到一半,长岛咬咬下唇没有讲下去,“没什么。随便哪间客房都好啦。”
“……要不要住到我的房间?我们晚上可以聊天。”稻尾又合上一间客房门,不经意似地对长岛说。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是开口邀你的啊。”稻尾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或者我陪你住在客房?都可以啦,只是我的房间里面有你可以穿的换洗衣物,客房里没有。”
“那么,我住在稻尾的房间好了。”长岛仰起头说,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变幻莫测。
“嗯。那么,跟我来。”稻尾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跑到楼梯口呼喊着,“藤田夫人!”
“什么事?一久少爷?”家政妇•藤田夫人站在楼下回应着少主人的呼唤。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岁数,给人温和的母亲一样感觉的女性。
“可以送一床毯子到我的房间吗?长岛他今晚睡在我的房间。”
“嗯,知道了!马上就送去!”说着说着藤田夫人笑了起来,“一久少爷居然会留朋友在自己房间玩过夜,可真是没想到呢!——长岛君!”
“在,什么事?”长岛也往楼下望。
“以后多来玩哦!我们随时欢迎你!”
“嗯,谢谢!”长岛开朗地笑着回答,然后看到稻尾站在一旁无可奈何似地叹气:“长岛,你以后随意进出我家都没关系了哦,家中三大主要势力都被你买通了。”
“主要势力?”被这个说法逗得笑起来的长岛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追加一句,“三大是哪三大?”
“当然是达川、藤田夫人,”声音顿了顿,然后长岛感觉稻尾轻轻在自己后脑上叩了一下,“还有我啊。”

“啊,稻尾也把泽村的手套好好收藏着嘛。”走进稻尾的房间不久之后长岛就看见那副破损的手套被郑重地收藏着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把它丢掉了吧。”稻尾打开房间的灯,屋里顿时被柔和的橘色光芒笼罩。长岛好奇地东张西望着:“稻尾的房间都是稻尾自己布置的吗?很有你的风格呢。”
“‘我的风格’是什么风格啊。”稻尾失笑起来,“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告诉厨师。”
“随便。”
“‘随便’是没法点菜的,长岛。”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稻尾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好吧。”稻尾走到房门口,“我去对厨师说。长岛你随便找些事情做吧。”
“嗯。”话虽这么说,不过呆在别人屋里又能做什么。长岛听着稻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起了呆。
刚才,自己没有说完的话,稻尾一定是听懂了。
『一定要住客房么?』
自己想说的是这个。
住在一个自己陌生的地方,如果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的话,自己一定会很难忍受。
17岁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害怕这种事情,说出去一定会被嘲笑的。长岛想。
可是,自己终究没有说完的话,稻尾却状似不经意地补完了。
他的开口邀请,自己几乎完全找不到一点点拒绝的想法。
“……所以我说,稻尾是个好人啊。”长岛蜷在椅子上自言自语地说,“非常,非常,温柔。”

吃完了晚饭稻尾让长岛去洗澡并且借给了他换洗衣物,不过摆明有身高差距的两人,衣服尺寸当然不一样。稻尾看着长岛身上松垮跨的衣服努力忍住不笑。
“抱歉,长岛,我还是应该另外去买衣服给你。”
“……稻尾你是在笑对不对。”
“咳咳……没有。”
“摆明了有!可恶!我都说了这点差距很快就会上的!”
“是是是,希望会发生奇迹……”说这话的时候长岛注意到稻尾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更替过:“稻尾已经洗过澡了?”
“嗯,在别的浴室里。你要不要喝些什么?”
“不用了。呐,稻尾,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样子过的?”
“你是指我的父母为什么不在这儿吧?”
“……问了失礼的问题,对不起。”
“没什么失礼的啦。只是,稻尾财团的工作量很大,我的父母每年都是乘着飞机满世界跑,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在哪里。”
“这样子的话……”
“不过相对的,他们很尊重我的意愿以及想法。像是打棒球的事情,他们几乎没有过问过我。”
“……那么,以后呢?”
“嗯?”
“……等稻尾你成年了的时候……你家的事业需要有人来继承的时候……稻尾你会怎么样?你的爸爸妈妈又会怎么样?”
“……你是说,会选择家族还是选择棒球是吧。”
“……嗯。”
“……”稻尾坐在长岛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地沉思起来,片刻之后一扬头,“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世上有些事,是很难放在天平两边抉择的。”
“……稻尾也有不知道怎么前进的时候?”
“废话。”稻尾苦笑着轻轻敲了长岛的脑袋,“谁都会有这种时候的吧。”不等长岛说话,稻尾继续说下去:“未来或者前途什么的事情,现在还是非常迷茫混沌的东西。这两者,一方是我的权利,一方是我的义务。选择哪边都会伤害到一些其他的什么,这我也是知道的。 但是……选择还是别无选择的。”
“……选择是别无选择的……么?”
“因为不管多么不情愿,自己最终还是要作某个决定的不是么。”稻尾笑起来,在长岛看来非常成熟的笑容:“……稻尾好强。”
“?什么?”
“稻尾一定是……不会迷失自己的人。一定是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一定一定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伸手去抓住的人。”
“……长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有点,知道。可是……”一瞬间长岛合起了眼静静地苦笑,“从来没有伸手去抓住过。”
“长岛是为什么什么而开始打棒球的?”
“……稻尾听了会生气的。”
“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爸爸喜欢棒球——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吧。然后从小开始他就叫我去打棒球,成为优秀的打击手,身边的朋友也都是这样子说的……”
“所以就加入了棒球队?”
“嗯。”
“……确实是让人有点生气的理由呢。”
“和稻尾的理由完全不一样是吧?”
“有一点算是一样的。达川他也喜欢打棒球——啊,虽然打得很烂。我小时候开始耳濡目染地看他玩,所以也就试着去丢球看看。达川那家伙看到有人陪自己玩当然很高兴,就拖着我练习,时间长了之后,也就成了我的兴趣。”
“所以我说,稻尾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啊。”
“……长岛并不是不知道,不是么。”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咦……”长岛的声音太轻,稻尾一时没能听清楚,正想叫长岛再说一遍的时候长岛已经跳到了床上:“啊啊!好软!好舒服好好玩!”
“—__—+不要在我的水床上跳来跳去!如果水漏出来怎么办!”
“不会的啦不会的啦~我在电视上看到人家五个人一起挤才会弄坏~~(《成长的烦恼》?)”
“这种事情怎么能这样子比较!喂!给我停下来!”
“嘿嘿,稻尾自己也爬上来了不是么?”
“这是为了阻止你破坏我的床!长岛!给我乖乖睡觉!”
“我又不是幼稚园小孩,这么早睡觉做什么?”
“不是幼稚园小孩的人会在别人的水床上面跳跃打滚么!”
“不会吗?学校修学旅行的时候大家不都会这样子玩的吗?”
“……你把这个当作是修学旅行吗?”
“可是很像啊~”
“……如果你是修学旅行的话我就是查房的老师!给我熄灯睡觉!”稻尾一把揪住长岛的衣服领子往下拖,长岛笑闹着挣扎:“哈哈,哪有查房老师像你这样子的~~~”
在一瞬间的肢体接触里两人就同时注意到对方的腕力非常强,然后下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因为彼此都是打棒球的关系。由于天性中不认输的成分,双方都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量。长岛努力地想要摆脱,而稻尾尽力地想要扣住长岛的四肢。此时体格的少许差距才得以显现,稻尾在不算短的打闹之后一举禁锢了长岛的行动自由,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时他们之间的接触过于暧昧。
“……稻尾,你好重。”长岛苦笑着试图挣脱稻尾的手,然而手腕处被紧紧束缚,稻尾竟然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长岛。”稻尾靠在长岛的耳边叹息似地出声,“你很强,你知道么?”
“……”稻尾还在在意刚才的对话么?长岛静静地这样想道。他不否认自己方才是在刻意岔开话题,因为他讨厌气氛继续走向自己不知道的方向,“稻尾,我很软弱的。”
“为什么这样说?”说着这话的时候稻尾依旧俯在长岛的身上,长岛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为我无法伸手抓住自己想要的,也无法推开自己不想要的。”长岛轻轻地叹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稻尾说这么多从未对人说过的话,“没主见,随波逐流,沉溺在自己的迷茫里面。这样子,不是软弱么?”
“……在我看来,至少,长岛在打球的时候,毫不迷茫。”
“……只有打球的时候……”
“打球的时候,长岛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而挥棒?为了什么而摒除一切杂念地击出那么漂亮的球?”
“……为了队友……观众……支持我的女孩子……”犹豫了一下,长岛才合着眼说出最后一句,“也是为了我自己……”
“自己是放在最后的么?”
“……嗯。”
“为什么不将自己看得更重要?将自己,放到最前面。”
“我是做不到的,稻尾。”
“为什么?”
“因为,”沉默了一下,“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棒球,都不敢肯定。”
“……”
“……稻尾,生气了吗?”
“……不是的。”
“……?”
“长岛你,非常非常喜欢棒球。”
“……”
“我知道的。因为我从那么近的地方看着在打球的你。
“长岛你是真心地爱着棒球。
“我知道的。”

……相信吗?
相信。
长岛不相信自己,然而对于稻尾。
他从不怀疑。

“嗯。”长岛轻轻微笑着点了头,“……我……是真的喜欢棒球呢。”

那一晚,长岛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记忆里面残留的,只有那晚稻尾在自己耳边呢喃的轻轻的温柔的声音,还有自己去确信什么、相信什么、努力地,伸手抓住什么的那种实在感。

8

猛地意识到什么,竟然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仓惶地想要抗拒。
然而,那个人的温暖,无法拒绝。

×××

第二天的早上,当长岛和稻尾出现在达川以及藤田夫人面前时,两人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谈笑风生。
而事实上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提起昨晚的任何事情。
当少许有些低血压的稻尾醒来的时候,长岛正在一旁换衣服。这让稻尾有些意外,因为据说长岛早上都是很早起床(看报纸时注意到的小资料),而现在不管怎么都不能算是“很早”。
可能是休息日所以适当放松一下吧。稻尾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然后努力试图回想起自己昨晚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记忆里,自己和长岛断断续续地说着,努力交换着自己也不清楚的一些信息。
感觉着水床传来的冰凉和长岛身上的温暖,这种奇妙舒适的温差值让稻尾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了。
说起来很奇怪,自己似乎是很了解的样子对长岛说了很多有的没有的,然而实际上稻尾自己并不是清楚地意识到长岛在困惑什么。
对于长岛茂雄这个人,稻尾是用感觉而不是感观在体会。
虽然潜意识里注意到长岛的内心,然而稻尾无法用准确的言语将其描述出来。
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期间,长岛已经留意到稻尾醒来这个事实。
“稻尾,早安!”他开朗地笑着这样子打招呼,稻尾想了想,有些不习惯地回应着:“早安,长岛。”
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喂,长岛。”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稻尾留意到些什么,指了指长岛的衣领,“领子歪了哦。”
“咦……”长岛伸手胡乱地整理着,然而终究只是把衣领闹得更不像样。
“……”稻尾在一旁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下去的地步终于伸手替他整理,“长岛,你平时在家都是怎么办的?”
“……家里有妈妈在啊。”
“……你果然是幼稚园小孩吗……!”受不了似地叩了长岛的额头一下,“真是的!那么棒球社的集训呢?难道你把妈妈带去合宿?!”
“可是棒球社里都是男生,大家没一个穿戴整齐的啊。”
“—__—那是你们棒球社吧……”
“诶?难道大金的集训不是这样子的吗?”
“当然不是!如果衣冠不整的就跑到教练面前的话,你就准备着做一天的基础体力训练吧。”
“诶诶~好好玩!”
“对你来说肯定不好玩。”理好了领子顺便替长岛把乱发也整理一下,“真是的,我有一种自己提早当父亲的错觉……”
“^__^如果稻尾的孩子长得像我那就奇怪了。”
“不是奇怪,是可怕好不好……”
“……难道一久少爷和长岛君就不觉得那叫做可疑吗?”不知达川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的,稻尾与长岛都被他的插话吓了一跳。
“达川先生,早安!”
“早啊,达川。”
两人先后向达川打了招呼,然后同时想了想。
““为什么说可疑?””
完全的异口同声。
“……”达川哑然地看着两双笔直望着自己的眼睛,突然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面对小孩子,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邪恶啊。
“没什么啦。”达川苦笑着自嘲自己的莫名其妙,然后开口转换话题,“洗漱完毕的话,下来吃早饭吧。”
“好~”长岛欢快的回答让稻尾垮了垮肩膀:“长岛,我们昨晚同样吃的晚饭,为什么你一脸‘我都饿死了’的神情?”
“可是,真的很饿啊。”
“你昨晚又没有做过什么消耗体能的事情!”
“咦,是吗?”长岛眨眨眼睛想起了睡前的打闹,“可是很累啊。”
立即明白长岛所言为何的稻尾挑起了眉:“那为什么我不像你那样累?”
“说明稻尾你体力好,行了吧?”
“……”达川在一旁听着,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满脸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怎么听怎么奇怪!
看来我真的是变成充满邪念的大人了啊……

“三位,吃饭了哦!”藤田夫人的召唤声将三人的注意力同时拉到了餐桌上。标准的日式早餐,看上去非常美味。
“稻尾每天都吃这样子的早餐吗?”
“完全不是。藤田夫人显然是对你特别好的样子——所以我说她已经被你收买了啊。”稻尾叹口气走下楼,“啊啊,我身为主人居然要沾客人的光才能吃到好吃的早餐……”
“也就是说稻尾你该谢谢我才对。”
“……有什么阴谋?长岛你。”
“怎么可以说是阴谋啊!”长岛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只是,今天可以陪我打球吗?”
“这种事情啊,”不等稻尾开口,达川抢在他之前微笑着回答,“即使长岛君你不开口要求,一久少爷也会拖着你去的哦。”同时用“是吧?”的眼神看向稻尾。
“……吃早饭去吧。”虽然是被达川说对了没错,可是乖乖承认的话,自己就显得很没面子啊。

“稻尾家的院子好大啊。”长岛扛着球棒走到草地上感叹道。在他对面,正在热身的稻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你昨天不就看到了么?”
“昨天下雨,没有看清楚啊。”
“……下不下雨和物体的大小感没有关系吧。”和长岛这个人说话,有时会让稻尾觉得很无力。
“没有吗?”
“没有。”
“唔……”看起来在沉思的长岛敏捷地接住稻尾的来球,“同样的花招不准耍第二次!”
“你是击球手吧?击球手的话就不要徒手接球~嗯,这个也算在没打到的范围内。”
“—__—太狡猾了!稻尾!”
“在赛场上面适当的狡猾是有必要的哦。”话虽如此,稻尾的第二枚投球顿时显得认真起来,“……对了,长岛。”
“嗯?”长岛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稻尾的手。
“你当初是怎么拿到贝比•鲁斯的球棒的?”第三球。
“怎么拿到……是名园运动用品商店的老爷爷叫我凌晨去他的店里,然后我在那里遇到一个叔叔,他给我的。”长岛用力地挥棒,空振。
“哦……和我差不多。”稻尾露出不逊的笑容。
“那个老爷爷真的很神秘呢。”长岛不认输地吐吐舌头表示“下次一定会击中”。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第四球,时速再次上升。
“……呐,稻尾。”这次打到了球,不过只是飞到不远处的树丛位置。
“什么?”稻尾皱了皱眉考虑自己要不要使出全力。
“稻尾对于‘神明的道具’……是什么感觉呢?”长岛踢了踢地上的土,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是别人家的草坪而停下。
“……”稻尾动作一顿,“说实在的。我不是很喜欢。”
“……”长岛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对面看着稻尾。
“有了那种东西,努力啦天分啦什么的都没有用了。只是依靠金钱来换取胜利……说实在的,我挺讨厌那种感觉。”稻尾抬眼看着头上的青空,“而且基本上,我是现实主义的人,对于所谓‘魔法’之类的东西,原本都是抱持不相信的态度的。觉得那是骗小孩子的道具而已。”
“……可是稻尾还是拿起了泽村的手套啊。”
“可能那就是所谓的鬼迷心窍吧。”稻尾笑了笑,用力挥动手臂投出第五球,“最初知道你的事情那时候,说实在的,我很讨厌你。”
“……”长岛站在原地没动,球从他的身边飞过,“其实我最初遇到稻尾的时候,也感觉很恶劣啊。”
“哦?”
“高傲、不可一世、对人态度不好。”无视稻尾“诶诶诶说得太过分了吧居然还是当着本人的面”的表情,长岛继续说下去,“而且,总是皱着眉。”
“……是吗?”稻尾一时露出迷惑的表情。
“嗯。即使是笑容,给我的感觉也是冷笑。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稻尾成为朋友哦。”
“……其实那时候,我是出于自我憎恶的感情来讨厌你的。”看见长岛诧异不解的样子,稻尾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将表情少少地隐藏起来,“明明是不相信、讨厌那副手套的自己,居然还是依靠它来获取无数的胜利——并且利用了自己身为财团继承人的优势。觉得那样子的自己很厚颜无耻,所以那段时期,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差哪。”
“……是吗?”稻尾,也会有那样子的感情吗?
“嗯,是啊。所以当我知道了你的事情的时候,一时就觉得很生气——当然,也有单纯的出于‘敌人’的角度发出的敌意啦。那时候我的态度真的很差喔?”
“真的很差。”
“唔……我自己是不大记得了啦。不过,我很清楚地感觉到释然,是在手套坏掉之后。”不知是第几球,稻尾在不知不觉中用了全力。若不是长岛的话,一般打击手多半连球都看不见。
“……诶……?”一愣,长岛漏过了这个投球。
“想要赢的心情很强烈,太强烈了。所以当那副手套放在我的面前时,我无法抗拒——有句话说‘甲子园里有魔物’是吧,那时我倒是觉得那是真的。”
“……”
“但是,当手套坏掉,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的时候,感觉上眼前的路反而明晰起来。只剩自己了,只能靠自己了,那样子的想法反而让我变强了呢。”
“……其实稻尾,一直很强的啊。”
“?”
“老爷爷后来对我说过,只有最初的几场比赛是靠道具的力量赢的,之后的比赛,都是靠我自己的实力。”
“……可是钱确实消失了啊。”
“……老爷爷说那是学费……”虽然那时候自己有上当的感觉……
“——那个奸商!那么我付的‘学费’也太贵了!”
对哦,稻尾那时候是带着信用卡去球场的,每场比赛投资都超过六位数的样子……—__—“认栽吧,事情都过了……”
“可是我不爽的心情不会消失啊!”稻尾恨恨地投出一个坏球,“如果干脆不知道也就算了,一旦知道了就尤其不爽!”
“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你的……”
“这个不是长岛的问题!”稻尾深呼吸,迅速调整着状态,“虽然是为了自己,但是这还是有欺诈嫌疑来着!”
“……为了自己?”
“?怎么了?”
“……我一直没问,稻尾当初,为什么拿起那副手套的?”
“因为想赢啊。”理所当然的回答。
“为什么……想赢?”
“……和长岛你,又是不一样的回答是吧。”
“…………”漫长的沉默。
然后,只听见木质球棒击中球的声音。
稻尾和长岛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白球形成的漂亮弧线升上天空。
青空,白色的小球。
这个情形,两个人还会一起看多少次呢?
“……长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静静地,稻尾再次开了口。
长岛仍旧凝视着天空。
“我是不相信也不喜欢‘魔法’之类的东西,但是我很喜欢现在的结果。”稻尾的声音就像现在的天空一样清明,“我们变强、踏上甲子园的球场、遇见彼此,其实,都离不开那些道具的作用啊。”
“……”
“不管怎么,是因为那些道具,我们才认识……”稻尾顿了顿,刚好这时候长岛的目光落在稻尾脸上,“这点,我很高兴。”
说着这话的稻尾,笑得非常温柔。
长岛一下子怔住。
猛地,他回想起昨晚稻尾的声音、稻尾的体温、稻尾试图化解自己心里的矛盾的那种温柔。
还有今天早上,自己醒来之后,呆呆地盯着稻尾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稻尾快要醒来时才有些心虚地偷偷跳下床。
原本没有在意的片断,突然一幕一幕地浮现在长岛眼前。
一刹那,长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非常清晰。
简直是震耳欲聋。

9

可能是个性使然,他从小不习惯与人争辩。
并非勉强的逆来顺受,只是默默地任由事态的发展。
没有必要去反驳的。总是这样子想。

×××

“长岛,诶,长岛!”多次召唤无果之后,高仓放弃似地叹了口气转向门外,“抱歉啊,学长,我实在没法把那个神游的家伙的魂招回来。”
“……长岛他怎么了吗?”有藤惊奇地看着学弟魂不守舍的样子,问站在自己眼前的高仓。
“谁知道啊,他今天一大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高仓不耐烦地皱眉,“真是的,今天可是周一诶!我一周的好心情都被他破坏了!”
“……会不会是上个周末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学长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我想要问也没法子啊。”高仓耸耸肩走出了教室,“我去老师办公室,关于长岛的事,学长你就自己辛苦一下了。拜~”
“不愧是棒球社我的学弟,速度真快……”啊啊,不对,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有藤转向长岛,苦笑着开始琢磨该怎么叫醒他。

其实高仓不知道,长岛并不是“今天早上”才变成这样子的,昨天一整晚他在家都是这个混混沌沌的样子,家里人也头痛了很久。
……可是,没法不震惊啊。
长岛不知现在的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感觉上面,自己昨天似乎是仓惶地逃离稻尾家的。虽然有努力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可是那之后自己的笑容一直都很僵硬吧。
无法正视稻尾的脸。
心跳,好快。
突然之间意识到稻尾是多么温柔,一点也不是好事。
长岛隐隐约约地注意到这是什么感情,所以才会仓惶躲开。
很沉重,太沉重了。
这不是自己承受得了的东西。
而且,是没有希望得到的东西。
夜晚,长岛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静静地思考。
如果说伸出手去就会破坏掉某些宝贵的事物,那么自己宁可缄默。
应该说,自己十八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虽然,这次,很不一样。
很想像稻尾所说的那样,坚强起来。
很想像稻尾那样子坚强……
自己是憧憬着稻尾的。
因为他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有着的是自己想要拥有然而终究没有的特质。他可以做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和棒球无关,而是十八年的累积,是十八年生活方式的不同。
稻尾,稻尾。
长岛躲在被子里轻轻地念,然后咬紧了下唇。

“喂,长岛!”肩上被少许用力地一拍,长岛有些迷茫地转头看。
嗯,有人……有个男人……有个看起来很熟悉的男人……有个看起来很熟悉但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有藤学长?!”
这才真的清醒过来。
有藤苦笑着注视自己的学弟:“长岛,让你回神可真不容易啊。”
“对,对不起!”长岛跳起来道歉,“可是,有藤学长怎么会在这里……”
有藤学长去年就已经毕业了,现在应该是在大学才对啊……
“真是的。”有藤苦笑着无奈地说,“长岛啊,你忘记文化祭了么?就在下周六了。”
“……啊。”确实忘了。下周六是港南的文化祭,学校似乎准备大肆操办的样子。这次的主题是“夏祭”,准确来说是“带有校园风情的夏祭”,不过长岛没有看出这和一般的夏祭有什么区别来着。
“我以棒球社校友的身份被招了回来,然后以你的学长的身份被指派到你这里的。”
“……?指派?”
“……你不知道今年棒球社也要摆摊吗?”不会吧,自己这个学弟虽然是有些棒球狂、棒球痴、不留意身边的事情,但还不到这样子的地步吧……
“摆摊?”摆什么摊?夏祭的话——捞金鱼,棉花糖,苹果糖,气球,烟花……总不会是这些东西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唔,这个这个……”
“真受不了你。”有藤觉得无力似地在长岛对面的空位坐下,“今年棒球社抽签抽到的是很普通的东西,茶屋啦。”
“啊,那还好。”只要不是那个人神共愤的女装系列(一般来说包括咖啡厅、蛋糕店、冷品店,偶然会进行调整,是每年港南文化祭的三大下下签),什么都好。
“不过,问题在于,饮食类的摊位实在不适合运动社团来做啊……”
“……这倒也是……”长岛无法想象棒球社的同伴们优雅沏茶的样子……
“所以,我们决定采用茶包。”
“…………………………………………………………………学长,这个未免有点……”
“但是还有问题,为了争取到文化祭摊位奖金,棒球社想要得到营业额第一名。”
“……”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也太痴人说梦了吧……
“所以,每个成员都要努力推销抵用券。”这样子说着,有藤苦笑着将一叠抵用券放到长岛面前,“说实在的,我是觉得这个数量有点勉强了。”放在长岛面前的至少有二十张。
“……这个数量太夸张了!根本不可能推销完的啊!”长岛惊跳起来。
“我也拿到了相同数目的,大家各自努力吧。还有,他们要我转告你,设法把江夏的父亲找来帮忙——他是开小餐厅的不是么。”
“咦……”可是,江夏她爸爸很可怕啊……
“再有,这个。”有藤的表情有些抱歉,“是你的制服。”
这次递到长岛眼前的是细细扎好的水色浴衣。不过不管怎么说,款式都太过奇妙了。
“……这个是……女式浴衣吧?”长岛皱着眉头确认道。
“没错,就是女式浴衣。这次你要穿女装。”
“咦——?可是,这次我们不是没有抽到女装系列吗?!”
“虽然是这样子说没错,但是如果一个看摊位的女孩子都没有的话,生意会很差的。所以社团里那群家伙就出了这种馊主意。”
“难道说大家都要穿……?”
“不是,只有你而已。”
“为,为什么?”即使是长岛也不禁哀鸣起来。
“因为你长得比较可爱……”想了想,觉得这样子的说法对男生太过没礼貌,有藤改了口,“总不能叫队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来穿女装,客人会被吓跑的。”
“可是我……”
“没办法,长岛,就当作是牺牲一下吧。”
“……”明明没有抽到女装系列,为什么我还要做这种事情呢!长岛一瞬间有这样子吼出来的冲动。
但是,他终究咬了咬下唇,低低地回答了句:“知道了。”
知道什么?
其实长岛一瞬间觉得很悲哀。
总是总是这样子。
自己来不及、也无法表达自己意愿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为自己下了判断。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长岛一直都有些悲哀地看着这样子的情况,想说这句话而没有说出来。
自己和谁相处都是这样子。
同学,邻居,亲戚,朋友。
总是总是这样。
除了……
稻尾。
猛然出现在脑海里面的这句话让长岛顿时惊异地睁大了眼。
除了,稻尾?
“……”
原来是这样子。
长岛突然意识到了。
为什么,自己特别喜欢和稻尾来往。
为什么,自己无可救药地被稻尾吸引。
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稻尾。
“…………”长岛静静地将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抵用券以及浴衣上面。
他默默地下定了某个决心。

10

他试图去考虑对方于自己的意义,然而终究没有得到回答。
虽然,可能只是没有看到那个回答而已。

×××

稻尾洗完澡离开浴室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手机一眼。
依然是没有回音。
这几天,长岛回讯息的速度非常慢。几乎每次都要过上两三小时才会回复一条短讯。
可能是很忙吧。但是仔细想想稻尾又觉得不对。
现在这个时期正是学校方面最空闲的时候,而甲子园的准备工作还没开始,长岛几乎没有忙碌的理由。
那么是在避开自己?也不对。虽然回复得很慢,可是长岛的每条讯息都非常长,几乎都逼近了字数上限。
稻尾皱着眉思考。
长岛有些不对劲,是上一个周末,具体来说,是上一个周日,在自己家的时候开始的。
稻尾记得自己只是在随口和他闲聊,突然发现长岛的笑容变得很僵硬——虽然他有努力地掩饰,不过按照他那点拙劣演技,实在是谁都瞒不过。就连后来藤田夫人都偷偷问自己“长岛君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这个,稻尾也很想知道啊。
长岛这个人,在有些事上异样地迟钝,然而在有些事上似乎又敏感得过火。
不过整体来说,稻尾发现长岛是非常没有自信的一个人。
他似乎总是在不断地自我否定,不断地去试图看到别人的长处从而批判自己的短处。却从来不会试着看到别人的不足来凸现他的优秀。
这在稻尾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为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也有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所以世上才会有这么多不同的人。
比如说是小小的棒球,也需要九个人才能打,不是么。
即使在投手位置上做得多么出色,稻尾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像样的捕手。
同样,身为顶尖打击手的长岛,他无法成为好投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在棒球上,每个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一旦换到生活,就会出现像长岛这样子死钻牛角尖的类型。
稻尾身边几乎都是一些自信家,所以看到这样子的长岛,令稻尾感觉惊讶万分。
同时,也因而无法放开他。
总觉得如果不去伸手拉他一把的话,长岛就会一路跌到无底的深渊里面去。虽然这样子想可能只是自己的自我满足。
长岛茂雄,并不是那么一个软弱无能的人。
虽然他在精神层面上并不拥有足以抵御迷茫的坚强,可是,稻尾还是觉得长岛决不弱。
一点也不。

“……”
稻尾有些困扰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真是的,自己最近总是在想长岛的事情啊。
可能因为那个家伙真的叫人没法放心的关系。可是,稻尾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热心到此般地步的人。
像这次这样,全部注意力都投在某个人身上、自己独自坐在床上替别人的事情烦恼的情况,在以前绝对是前所未有,甚至是不可想象的。
“~~~~啊啊啊啊~~~~烦死了!”烦躁地站起身来,稻尾拿起电话听筒,然后突然怔了怔。
对了,自己不知道“那个”啊。

达川做完了所有工作,想要回自己房间睡觉的时候,突然看到稻尾正坐在客厅的电话边一脸不快地翻着什么书。
“……?一久少爷,你在做什么?”看书为什么不在自己房间?还有,看什么书需要瞪着双眼好像有人欠了他什么似的?
“找电话号码!”回答里是满满的不耐烦。
“……电话号码?谁的?”
“………………………………长岛的。”稻尾随手把电话薄丢到一旁,“没有东京的电话号码!真是没有应用价值的东西!”
“……如果是长岛君家的电话,我有啊。”虽然这样子说似乎会触发炸弹,但是不说的话也一样,达川觉得自己还不如告诉稻尾。
“……???!!!!为什么你会有?!!!!!!”果然,触雷了。
“上次长岛君来玩的时候我向他询问的啊。”说着,达川露出调侃的笑容,“我还以为一久少爷早就有这个号码了呢。”
“我只有他手机的号码!”所以稻尾才生气——为了自己的失算,“号码给我。”
“既然有人家手机号码干吗不打手机?”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号码给我。”
“这是求人的态度么,一久少爷?”
“……达•川。”
“不用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对我无效的。毕竟我可是从你这么小的时候,”达川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就看着你长大的。”
“那时候你还没有现在的我大吧……不对,号码给我!我要打电话去问一些事!”
“现在这时候打电话,感觉很缺乏常识啊。”达川指向时钟,摆明了刚过十一点。
“……那么你就先给我号码,我明天再打。”
“那么我明天再给你好了。”
“……你……!!!!!!”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就在你的手旁边,手写的通讯录,最后一页上面。”达川看着稻尾迅速翻动通讯录的样子,“一久少爷真的很在意长岛君的事情呢。”
“……我也觉得自己变得很多事。”这点稻尾自己也很明白。
“不是坏事啊。除了棒球之外,我第一次看见一久少爷对某个事物这么热心的。”
“……达川。”
“在?”
“长岛他,不是‘事物’。”说这话的时候稻尾转过头来,眼里难得有着极端认真甚至带有少许冷意的光。达川顿时一怔。
真的第一次看到这样子的一久少爷。
长岛君来玩的那天就觉得很诧异了,因为居然看到一久少爷那样孩子气的一面。
然而现在这样,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冷冷发怒的一久少爷,更是前所未见。
是因为他太过特别么?长岛茂雄这个人。
……不是。有一点……不一样。
达川皱着眉琢磨究竟是哪里有些奇怪。
不得不承认,长岛君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礼貌、乖巧,在他们这个年龄段,应该已经是很少见了。
但是那并不是一久少爷以前接触过的类型。
事实上,一久少爷似乎并不喜欢那样子性格的人们。
可是这次,长岛君破了例。
不,准确地讲,是一久少爷为了长岛君破了例。
“……”达川突然想起那两人相处时候的细节。
稻尾不经意地挪向长岛的伞、稻尾自然地递给长岛的方糖、稻尾看着长岛的眼神露出的笑容。
达川悚然一惊。
“不会吧……”
达川心底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化为喃喃自语说出了口,引来稻尾疑惑的眼神:“?什么不会吧?”
“没、没什么……”僵笑着胡弄过去,达川慌张地否认着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
太荒谬了……!
——可是,却又合情合理得可怖。
达川抬头,看向不远处盯着电话机考虑究竟要不要打电话的稻尾。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达川皱眉,努力冷静着自己的情绪。
如•果•是•真•的。
自己很难祝福他们。
那决不会是一条简单的路,虽然不知彼端会否联系着幸福。
可是,自己对自己说过的。要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像自己弟弟一样的一久少爷,还有那个有着安静温和眼神的长岛君。
他们的笑容都很灿烂,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手而使得那样的笑靥再也不能展现,达川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
“……真蠢。”想了一半,达川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做法很莫名。
事情只是自己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都没人知道。而且,即使一久少爷这边真的被自己猜中了,达川也不知道长岛那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情形。
应该不会。达川这样子想。
这种比中彩票还要低几率的事情,太难发生了吧。
“……达川,你从刚才开始就在那里自言自语着嘀咕什么啊。”稻尾的声音传来时,达川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啊,一久少爷……”
“?什么?”
“……没什么。你不打电话给长岛君了么?”
“……达川,你看看现在是几点。”
“十二点啊。”
“谁会这种时候打电话到别人家里去!你也太缺乏常识了!”
“……那么刚才谁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一久少爷?”
“……………………你给我睡觉去!明天还要工作不是么!”
“一久少爷明天也还要上课吧?”
“我这就去睡了。”
“嗯,那么,晚安。”
达川微笑着注视稻尾的身影消失在他自己的房门后,然后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一辈子,他都没有忘记自己这一夜下的决定。

稻尾是在第二天下午打电话到长岛家的。接电话的是长岛的妈妈。
“もしもし?哪位?”
“嗯……我叫做稻尾,是长岛的朋友。”
“啊,茂雄的朋友啊……可是他还没有回来呢!要不要我留言给他?”
“不必了,您不必告诉长岛说我打过电话。……我只是想要请问,长岛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不是啊。最近他只是照常学习、照常训练,并没有特别忙,虽然文化祭就在眼前了……”
“……文化祭?”
“嗯,是的。你……稻尾君是吧?稻尾君不知道吗?港南的文化祭,就在下周六了。”
“……长岛没有跟我说过啊。”
“这个,”电话那头女性的声音不禁笑起来,“可能是忘记告诉稻尾君你了吧?那孩子这次似乎是要帮着社团摆摊。”
这种事情会忘记吗?“摆摊?”
“虽然他没有告诉我,不过我看到他带了什么衣服回来。啊,也有可能是不好意思被稻尾君看到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吧?”
这个解释还是很勉强啊。“……请问,是在下周六的什么时候?”
“全天。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要持续到午夜哦。这次似乎是准备做得很大型的样子呢。”
“八点到午夜?”这也太长了吧?
“白天的部分是一般的文化祭,太阳下山之后,据说会改头换面成为夏祭喔。稻尾君要不要来看看?”
“……”总觉得长岛的妈妈好开朗,“我考虑一下。”
“要来喔!那样子的活动,要有朋友在身边才好玩啊!”
“嗯……知道了。”应允着挂了电话,稻尾不知不觉又皱起了眉。
长岛那家伙,真的完全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
是有什么理由的吧。不方便的理由或者是隐瞒着什么事情。
“……”要去么?稻尾觉得自己最近几乎每一个周末都是和长岛一起过的样子。
虽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双方都过得很高兴,不过这样子频繁地会面也没什么意义吧?
只是——
“啊啊,又来了……”稻尾有仰天长叹的冲动。
太介意长岛上一个周末时的反常表情了,结果自己还是不得不去……

似乎在长岛的事情上,总是这样子。
明明觉得很麻烦、明明觉得很没必要、明明觉得很多余。
可是自己的脚步最终还是会走向那个家伙的方向。
是注定么?
就像自己那天夜晚不知有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眼。
“命运”。

11

以为很可怕的事情,以为做不到的事情,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居然都不可思议地迎刃而解了。
奇迹是发生在哪里?
在于那个人身上?还是,自己的身体里,也有孕育奇迹的可能?

×××

长岛战战兢兢地等到了文化祭的日子。这段期间,他几乎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稻尾文化祭的事情。
不过即使告诉也没有关系吧?稻尾总不可能一天到晚往东京跑。连续两个周末都是一起过的,如果再有第三个也太奇怪了。
只是,长岛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面对稻尾——应该说,长岛几乎确信自己无法。
如果被稻尾察觉到、如果因此而失去稻尾的话……想到这些就令长岛不自觉地害怕,所以长岛抹杀了所有令自己感到不安的可能。
暂时,只是暂时,不要见面好了。
这样子的心情,等它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一些,然后自己再平平静静地继续做稻尾的朋友就好。
虽然心底有一个冲动在呐喊着说想要见面,可是,不行。
绝对,不行。

“长岛,衣服换好了吗?”高仓站在男厕门口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像变态,偏偏长岛在里面半天没动静,觉得不耐烦的高仓用力踹着原本就很破烂的门。
“……好是好了,可是我不想出来。”从里面传来长岛郁闷的声音。
“好了就快点啦!对了,还有,假发给你!”
“……还要戴假发吗?”
“告诉你,还是戴上比较好。戴上之后看起来比较像女生,反而会比较不凄惨。”
“……”确实,比起被人认为是“女装的变态男生”,长岛相信还是直接被看成是女孩子要好些。
“喂,到底好了吗!”对着门再踢一脚。
“……好了啦。”长岛超级不甘愿地蹭出男厕的大门,“替我看看这样子行吗?”
“……”
“……?”
“…………”
“高仓?”
“………………”
“喂喂,怎么啦?”
“……长岛!”高仓用力地搭上长岛的肩膀泪流满面状,“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适合这样子打扮的!效果很好!太好了!你不说的话谁知道你是男生啊!”
“……这样子的话听着一点也不让人高兴,高仓。”长岛不快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向来知道自己是不长肌肉的类型,一旦穿上女装之后这个事实就格外明显。身体四肢都可以用“纤细”来形容,端正柔和的容貌配上假发之后看起来就像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虽然174cm的身高对女生来说略为高了些,但是效果依然超级良好。
幸好稻尾没有来,被他看到这样子的话一定会被笑死的。
“时间差不多了!长岛,快点快点!让社团里那些家伙也看看吧!”高仓在一边不断催促,自己已经先跑了起来。
“等、等等啊!我穿了木屐没法跑快!”长岛火大地看着自己的一身麻烦打扮,毫不犹豫地脱下鞋子赤脚跑起来。
“……喂,女孩子不会这样粗鲁的。”
“首先我不是女孩子!”
“话虽这样子说,可是我会有一种‘好可惜啊’的感觉!”
“……不管了啦!高仓,你不是负责准备工作的吗?在这里耗着来得及么?”
“……当然来不及了。”
“那你还……?!”
“就是来不及了才呆在这里的啊,你以为我干吗陪你来换衣服,就是想要偷懒嘛。”
“……”
“唉唉,做人嘛,总是需要一些技巧的。”
“……那么,我就是没有这种技巧的人咯。”
“?什么?你说得太小声了啦。”
“嗯嗯,没什么……”

八点开始的文化祭,如果稻尾想要到开场就非得四点半起床。利益权衡之后还是觉得晚些去也无所谓。
所以当他到达港南的时候,正是人声鼎沸的十点。
“……人还真多啊,这样子要找人可麻烦了。”随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稻尾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有点无奈。港南的文化祭也未免太夸张了些,大金虽然也有文化祭体育祭之类的常规活动,可是决不是这样子的规模啊。
放眼望去,视线所能及的地方都是穿了夏季和服的学生们,也有专门租借和服的地方。看来校方想要办成夏祭的意图非常明显。
这么说起来,长岛也是穿了和服咯?
——那就更加难找了。
稻尾至今还没看惯长岛的便服装扮,更不用说是和服。在稻尾的印象里,和长岛有关的记忆,压倒性多数的都是穿了棒球服的样子。
“唔……边看边找吧。”
走在路上时偶然会遇到非常可怖的情况——比如说看到两个五大三粗、一看就是柔道社出来的男生穿了兔耳服从自己身边谈笑风生着走过,稻尾在霎时僵硬的同时也感觉到身边的人群表情同时一片苍白。
真是恶趣味的文化祭……这也算是“夏祭”的特色么?
这么想着的同时,稻尾随眼张望了一下。
不远处有个穿着和服的女孩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被钉子勾住的头发,不过即使是稻尾这个男生看来也觉得那动作实在太笨拙了,结果只是更加糟糕而已。
真的是很笨手笨脚诶……虽然在莫名的地方让稻尾有种熟悉感。
啊啊,看不下去了。
稻尾叹着气走过去替女孩子解决了危难。不知为何,稻尾觉得女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用力低下了头。
“……?”
虽然至今没有看清被乱发遮住的脸,可是,稻尾觉得有些奇异。
身高也好、身材也好、整体感觉也好,这个女孩子有点像是……
“……长岛?”
喃喃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其实稻尾自己都不是很确信,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看到那个“女孩子”以惊人的速度跑着逃开。
“喂……喂!长岛!”没错了!这种速度,就是长岛那家伙!稻尾本能地跟着飞奔起来,“长岛你逃什么啊!”还穿了和服踩着木屐!
“……稻尾你又在追什么!”长岛不顾整理乱糟糟的假发和乱糟糟的衣服,连脱鞋都没有想到,只是一味地飞奔着。
“显然是在追你啊!”我乘车三小时跑来这里,你看到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飞奔逃掉?稻尾注意到长岛是真的想逃,不由得加快了脚上的速度。
“我,我有事!急事!”
“什么急事需要这样子!”
“~~~”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忘记了!啊啊不管!“总之我有事!”
“我相信才怪!!!”
两个人就这样子在走廊里奔跑着。
长岛跑得很快。比赛的时候稻尾有时会看着他飞奔。跑动的背影,伸长的手指,用漂亮的姿势分秒必争地追逐着胜利。
不过稻尾也不慢,并且有着投手特有的惊人耐力。穿了木屐和和服的长岛渐渐被拉近了距离,稻尾好几次几乎就要伸手抓住却又被他跑开。
走廊,楼梯,又是走廊。
两人不知已经经过了多少楼道。
一路上的学生们都惊讶地看着奔走的两人。可是长岛顾不到了,稻尾也是。
长岛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逃,稻尾则是根本不知道长岛为什么要跑。
可是。
想要逃开。
想要追上。
两种不同的心情支撑着两人继续加快速度。
长岛渐渐感到了疲累。脚上的木屐好不舒服,很痛,怎么也没法跑快。
讨厌。
自己,很讨厌这身衣服。
这么想着的时候,长岛突然感到一个强大但是温柔的拉力。
接着,长岛向后跌,撞上了一个有些陌生的怀抱。
耳边传来的是稻尾含笑的声音——
“抓到了。”

急促地喘着气,长岛不快地瞥着稻尾:“如果不是我这身打扮,我才不会跑输!”
稻尾同样是气喘吁吁:“你看清楚,我今天穿的是牛仔裤!平时才没有这么慢!”
稻尾的手依然拉着长岛的手腕,长岛的身体重心也依然靠在稻尾身上。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点的长岛有些慌张地站直,稻尾随即松开了手。
“稻尾为什么会来这里?”手腕上残留着的稻尾的掌心温度还在,长岛的注意力迟迟无法从那里离开。
“你妈妈告诉我的。长岛呢?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子打扮?为什么要逃?”
“我妈妈?”长岛有些不解。这和妈妈有什么关系啦?
“我打电话到你家,是你的妈妈接的电话。”虽然都是真话,不过稻尾刻意隐瞒了一点小小的事实。“长岛,先回答我的问题。”
“……穿这衣服是社团的命令。逃掉是因为……”长岛说着硬生生别开视线,“就是因为这样子打扮才逃掉的啊。”
“诶?”
“……被你看到这样子,很丢脸。”
“原来如此哦。不过,”稻尾伸手叩叩长岛的额头,“你有没有想到,我已经看到了,你逃跑也没用?”
“……那时候没有想到这么多。”
“你还真是老实诶。”再叩叩,看到长岛不满地瞪自己的样子,稻尾笑起来,“好了好了,我都来了这儿,你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地主之谊?可是我还要照顾摊位啊……”长岛突然想起来自己跑出来是想要干吗的,“啊!开水!”
“开水?”
“我是出来拿开水的啦……社团那儿的开水用完了。”长岛慌慌张张地想要走,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
“?脚怎么了?”稻尾也低头看,“……鞋带断了啊。”
“怎么这样……!这是借来的鞋子诶!”
“谁叫你刚才那样子飞奔的。”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这么不牢固……”
“不要勉强它做它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忍不住第三次叩长岛的额头,“得了得了,开水房在哪边?拿几瓶?你们社团摊位在哪儿?我替你去拿。”
“那边。四瓶。我们社团摊位就在我刚才遇到你的地方旁边,3-D教室。”长岛抬头看着稻尾,“我还是一起去吧。”
“你这鞋子怎么去?”
“脱掉就可以了。一个人拿四瓶开水的话,很危险的。”
“这倒也是。”稻尾随手打开自己的背包,“鞋子丢在我的包里吧?”
“嗯。”脱下鞋子塞进包包,长岛走在稻尾旁边,“……呐,稻尾。”
“嗯?”
“我这样子穿,很奇怪吧?”
“还好,看起来还挺像样的。”
“……很适合么?”和高仓他们一样的看法么?稻尾。
“不适合。”
“……咦……?”
“虽然视觉效果上面还行,可是我精神上面不接受。男生穿女装实在是恶趣味,”说着这话的时候稻尾想到的是刚才遇到的兔耳大汉们,不由满脸线,“如果大金文化祭,谁敢叫我穿女装,我一定掐死那个发起者。”
“……好像确实是稻尾会做的事情呢。”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笑着把话题带过,然后长岛指着不远处,“啊啊,开水房就是那里了。”

很自然地就微笑起来,长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不是在想么。说自己绝对没法自然地面对稻尾。
可是,做到了。
自然而然就做到了。
看到稻尾的那瞬间,稻尾对自己说话的那瞬间。
身体就挣脱了心里的恐惧还有不安,自己微笑起来。
虽然,还是很在意。
非常在意。
被稻尾碰到的自己的手腕,至今仍在隐隐地发烫。
还有稻尾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声音,缭绕不去。
低沉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
自己很喜欢的稻尾的声音。

12

这样子的相处,最好了。
这样子的相处,就好了。
不要再进一步,不需要再进一步。
能够一直这样子下去的话,自己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

“啊!长岛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们可等得……”说着这话的高仓突然留意到跟着长岛进来的人,“……稻,稻稻稻稻稻稻尾一久!!!!!!!!!!!??????????”
看到我有必要这么惊讶么?稻尾觉得有些无辜,因为顿时整个模拟店炸开了锅。大多的反应都是“什么!稻尾一久!他来做什么!”,也有部分是“不会是来挑衅的?打架的?”之类让人讨厌的推测,最夸张的是突然飞奔过来的一个高个子男生(稻尾觉得有看过那张脸,好像是港南的某个打击手的样子)一把将长岛拉去掩护在他背后对着稻尾虎视眈眈:“你想对我们的长岛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个,柳田学长……”长岛苦笑着开口想要解释。
“长岛!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让这家伙动你分毫的!”
“可是……”可是问题不是这个……
“稻尾一久!你有胆量!居然一个人跑到港南来!放心吧!我们不会以多欺少!我和你一对一打!”
“……”稻尾忍住仰天长叹的冲动,只是压了压头上的帽子。
不可理喻的人,怎么说也是没用的吧……
“柳田,你误会了。”最终解围的是从一旁走来的瘦高个男生——稻尾记得是港南的前任投手,“稻尾君是长岛的朋友啊。”
“有藤你说什么……那家伙怎么会和长岛是朋友!”原来柳田从来不看报的——周围的人们偷偷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个,柳田学长,稻尾真的是我朋友来着。”长岛这时候才终于有机会将话说完,然后看着柳田的脸色瞬息万千。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误会啊!”豁达地笑,然后豁达地在稻尾长岛两人肩上都用力拍拍,“你们怎么不早说!稻尾一久,我失礼了啊!”
“……如果真的觉得失礼的话,可不可以请你手上力量稍微轻一点……”很痛诶……
“学长,我们一直都有想说啊……可是你不让我说……”
两人这次的说话,柳田显然也没听见。

稍微解释了一下自己是来玩的之后,稻尾就留在模拟店里休息。
“稻尾要不要喝什么?”长岛忙里偷闲地问稻尾。
“……你们这儿不都是茶包嘛?”
“茶包也分很多种的啊!柠檬茶、乌龙茶、红茶、奶茶……”
“够了够了,我要柠檬茶就可以了。”
“嗯……喏,给。”
“啊,谢谢。”

很神秘的,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一米的圆圈范围里,都没有人走近。
大家都保持着距离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动。
“啊啊,真是厉害的光景啊……”
“是啊是啊,甲子园头号投手和甲子园头号打击手都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模拟店里诶……”
“?可是我们不是一直都可以看到长岛学长的嘛?”
“笨蛋!这是不一样的!就像打牌时候,抽到一张JOKER和同时抽到两张JOKER是不同的心情一样!”
“哦哦,原来如此~”
什么跟什么啊。

另一边。
“有藤,你怎么知道稻尾一久是长岛的朋友的?”
“报纸上看到的啊。”
“报纸?”
“嗯,前阵子的报纸上登出了照片,他俩一起去看巨人阪神的比赛来着。”
“啊啊啊啊可恶!长岛那小子居然瞒着我们!”
“可能是觉得和敌校的投手友好的事情不方便告诉我们吧。”
“谁在说这个!我是说长岛那家伙居然瞒着我们上报纸!!!”
“……柳田,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怪人啊。”冷汗着下了这样子的结论,有藤转向稻长两人的方向,“不过,我本来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什么?”
“说他俩是朋友啊!因为我印象里的稻尾一久,是个感觉挺恶劣的人。”
“……啊……那么说起来,我也是这样子觉得的。”
这个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刚才的敌视态度那么强烈。“虽然说只有去年夏天见过他一次,不过总觉得是和长岛合不来的人。”
“是吗?我倒觉得长岛和谁都合得来啊。”
“不是长岛方面,是稻尾方面啦。总觉得他根本不可能和长岛成为朋友的样子。”说着这话,有藤突然微笑起来,“不过,现在觉得不一样了。”
“什么啊?”
“稻尾的表情啊。”有藤指指那个小小的“真空无人地区”,“你看看就知道了,变得很柔和不是么?”
“……看不出来。”
“…………………………”我是在对牛弹琴吧。有藤努力保持着耐心解释,“表情也好、眼神也好、语言也好,感觉上都是很柔和,不像以前我看到他时候的那种让人敬而远之了。所以说,我觉得他和长岛真的是朋友。”
“这又和真的是朋友有什么关系?”
“……”个性超级好的有藤难得白了柳田一眼,“如果是你,会对自己不喜欢的人露出柔和的表情么?”

长岛在无数来往客人群中忙忙碌碌,稻尾就坐在一旁悠闲地看。
原来长岛并不是太过笨手笨脚嘛,服务生的工作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稻尾当然不知道长岛有在打工。
顺便说句,长岛最后还是顶着生命危险拜托江夏老爸来帮忙,现在他正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稻尾,让稻尾有些莫名其妙。
想问长岛那个大叔是谁,一个回头发现长岛那边已经是忙得手忙脚乱。
有点奇怪啊,稻尾记得港南棒球社的成员不少,那些人呢?
随手抓住一个不认得的港南棒球社学生:“今天你们棒球社的人手为什么这么少?”
那个低年级学生有点战战兢兢的样子回答:“大,大家都逃掉了啊……”
“诶?”
“因为长岛学长是‘主要战力’,所以其他人都觉得自己在不在也没关系,溜掉了……”
“……大概溜掉了多少?”
“二十来个吧………………”
“……是么。”稻尾突然站起身来,把那个学生吓了一跳,“长岛!我出去随便走走!”
“嗯?喔!”长岛兵荒马乱地替一位客人送上红茶,忙不迭地回应着稻尾,然后就看见稻尾挥挥手离开了模拟店。
唔……稻尾一个人坐着也很无聊吧。
长岛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什么嘛,为什么大家都逃跑了。
可是长岛没法溜走。
性格、责任心,不允许长岛做出中途半端开溜的事情。
正这样子想着的时候,长岛突然诧异地看到模拟店门口冲进来一大堆男生。都是认识的脸。个个脸红气喘一身大汗争先恐后的样子。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你们……?怎么回来了?!”有藤都很惊讶。
“不、不是学长叫我们回来的嘛?”
“咦?”
“广播啊,广播。”一个气喘吁吁的学生指着墙角的广播,之前因为太吵了所以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港南棒球社的所有成员请注意,港南棒球社的所有成员请注意,立刻以全速回到棒球社的模拟店铺,限时三分钟,迟到十秒钟的人一律罚俯卧撑五百个,二十秒则是一千个,依此类推。重复,港南棒球社的所有成员请注意……』
播放的时间里,又有不少棒球社成员大汗淋漓地飞奔回来。看来那个处罚的威胁真有效啊。
长岛愣愣地看着店里突然挤满了先前消失的同僚们正在吵吵嚷嚷,然后感觉有谁一把扯掉了自己的假发。
“???!!!”
“小声。”稻尾的声音轻轻在长岛耳边响起,然后拉住长岛往外溜。长岛注意到稻尾趁着混乱往自己身上披了什么衣服。
好不容易接着混乱逃出了模拟店,跑开五百米左右之后稻尾才放开长岛:“嗯,成功了~”
“什、什么啊!”长岛这时候才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惊讶。稻尾替自己披上的是青色的男式浴衣,仔细看的话稻尾手上还拿了男生用的拖鞋,看起来都是从校内的和服租借处借来的。
“嗯?计划成功啊?”稻尾把拖鞋丢给长岛,“你一个人在那儿奋斗实在太不合理,不管怎么看你都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所以我就用了一点小手段。”
“小手段……啊,那个广播?!”长岛一边穿鞋一边和稻尾继续说话。
“嗯,找到广播室还真花了我不少时间呢。不过接下来的就简单了。”稻尾笑得有点奸诈,“你现在,你该尽你的地主之谊了吧?”
“……嗯,可以啊!”长岛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二十张抵用券,“我有抵用券,稻尾你想要玩什么的话,今天我请客好了。”
“嗯……我暂时还没有想好。首先,我们换衣服吧?”
“我们?”复数?
“是啊。”稻尾举起手里的另一包衣服,“我也借了自己穿的和服。”
“原来如此啊……对了,稻尾今天待到几点?”
“还没有计划好,大概会很晚吧。”
“晚上有土风舞大会哦。还有兔子舞的节目。”
“……我都不参加。”
“诶?为什么!人很多,很好玩的诶!”
“和这个无关……!问题在于,没事谁要去跳土风舞兔子舞啊!”
“可是我想跳啊……”
“想要跳你自己跳!我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嗯?也就是说稻尾你会留到那时候?”
“……嗯。”
“好~~~”像小孩子似地欢呼起来,然后长岛兴致勃勃地又想起什么,“还有烟火大会哦!我们待会儿去买烟火!”
“你们学校的文化祭还真是热闹诶。”
“校庆更加热闹哦!今年九月就是我们学校的校庆了!虽然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但是还是一定会回来看看!——稻尾那时候也一起来吧?”
“……啊,好啊。”轻轻地答应着,稻尾在长岛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到时候”啊……
苦笑着在想长岛这种时候却是毫不怀疑,突然感觉长岛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
“那里有捞金鱼诶!”
“啊,那个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
“想要捞的话就去捞啊。反正你有抵用券不是么。”
“嗯……可是我家常常没人,如果在那期间饿死了的话就太可怜了。”
“……捞到之后送给我好了,我家可以养。”
“咦?”
“?什么嘛?”
“……没……只是很诧异,稻尾会喜欢金鱼。”
“……难道我看上去是只会吃鱼不会养鱼的人?”
“不,不是这样子啦!唔~~说不清楚,只是好难想象稻尾你给它们喂鱼食的样子……”
“……………………不要没事想象这种东西。到底要不要捞?”
“要!”哒哒哒地跑过去,长岛脸上的表情纯粹是小孩子的神色。
明明是同年,内在却是完全不一样啊。
下着这样子的感慨,稻尾慢慢走过去站在长岛身边看。
“……你刚才如果动手的话一定可以捞到那条红色的。”
“可是,我想要色的啊。如果捞到了不想要的鱼,不管将不将它带走,它都很可怜吧?”
“……不会啊。”
“……”
“不想要的话就留着。你不喜欢它,可是总会有人喜欢的。”
“……是喔。”
“不被某个人喜欢并不意味着这条鱼不幸,长岛。”
“……嗯。”静静点头的同时长岛精准无比地捞到了一条色的金鱼,然而稻尾看到他示意“店主”先不要将鱼装袋,并且又拿起了一只捞鱼用的工具(那个叫什么?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还要捞?”
“金鱼的话,还是成双养比较好啊。”
“……”
“呐,稻尾。”
“我听着。”
“还有一件事……刚才,谢谢你。”
“我只是不想继续坐在那儿发呆而已。”顿悟长岛是在说什么。
“嗯,可是还是谢谢。”
说着这话的长岛转过头来轻轻地微笑,目光笔直地看着稻尾。
一霎那,稻尾有种错觉,让他不自觉地慌乱并且焦躁起来。不知是不是在掩饰什么,他的视线转向了窗外。
阳光变得好刺眼。
夏天,果然还是来了呢。

13

他不记得那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他明白肯定有什么发生过。
他最后的那句话究竟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涵义呢,这件事他很久很久都在迷惑。

×××

“……你终于跳够了啊。”稻尾坐在距离篝火最远的角落里看人群跳舞,看了不知多久之后长岛才终于跑来和他说话。
“因为真的很好玩嘛!为什么稻尾你不来?”
“……我还是等烟火大会吧。”
“咦?稻尾喜欢烟火?”
“还好吧。”比起跳舞的话当然还是烟火比较好。
“嗯……不过我也喜欢烟火。”微笑着看向身边的塑胶袋,里面是两人刚才买的各色烟火。“看到烟火大会的时候,才会觉得夏天真的开始了。”
“……然后,就是甲子园了。”
长岛的动作霎时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笑道:“啊,是啊。”
“……你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好不可思议。”
“?”
“才两个星期而已,感觉上面却像是集中了整个夏天的时间。”说着这话的长岛直直地凝视不远处的篝火,“训练、集训、合宿,都像做梦似的。暑假结束的时候,我几乎只记得甲子园的事情了。”
“我也是啊。”
“稻尾也是?”
“可能是印象太深刻了……结果除了那之外的事情都记不清了。”
“嗯嗯……可是更加奇怪的是,真的当我想要回想起其中的细节时,却发现自己只能记得少数残破的细节。”
“少数残破的细节?”
“哈哈,可能是当时太紧张了吧……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挥棒的。去年是……今年春天的选拔赛也是。”
“……”
“可是,有些事情却记得超级清楚。”
两人说话的时候,土风舞大会已经开始收场,大家纷纷开始寻找自己买来的烟火。
长岛抬眼看着天空继续说下去:“像是球棒断掉那瞬间,手上的触感,我至今还记得。
“稻尾投出的球从我的身边擦过,卷起了小小的旋风,那时候我好像是闻到风的味道一样。
“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来球的轨迹……是很漂亮很漂亮的白色曲线。
“不过,记得最清楚的是。”
长岛看向稻尾的目光凛冽清得惊人。
“稻尾你的视线。”

是的,那是记得最清楚的事情。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与自己同年的投手,从帽檐下面漏出的视线,是一种折服众人的自信与——强。
看到那个视线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猛地一凛,然后从身体的内部传来不自觉的恐惧的信号。
就像是站在草原上面悠然散步时,突然被猛兽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厉害,好强。
这个人,周身都散发出不败似的气息。
极度的自信,自负,自傲。
长岛不得不低头确认自己的手有没有发抖。
同时极力承受着,那种贯穿似的视线压迫感。

长岛直直地盯着稻尾,而稻尾也安静地从正面面对着长岛这样子的视线。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无声地流动,夏夜静谧的天空投射在两人头顶,顿时间仿佛天地别无他物。
击碎这一丝奇妙凝滞的静寂的,是天空里传来的炸裂声以及染有颜色的光芒。
长岛一瞬间仿佛是被惊醒似地,猛地扭头去看夜幕上正在迸裂的烟火。
稻尾也面无表情地抬眼去看,许久之后才慢慢说了一句:“开始了呢。”
“啊啊……开始了。”
两个人就这样子无言着看烟火。
上升,停滞,炸裂,散落。
最后残存的那些光亮星星点点的,慢慢地慢慢地向大地坠来。
稻尾没有看,但他感觉到身边的长岛对着天空伸出手,仿佛是在等待那些余光落进掌心。
不可能的,稻尾想要说。即使伸出手,也抓不到这样子的东西的啊。
可是到了嘴边,他说出口的是。
“……会很烫吧。”
一旁的长岛笑起来,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地回应了一句:“谁知道呢。”
“……”

“从小开始,每次烟火大会,我只是不断地伸出手,可是,从来没有抓到过。
“这种时候就会想,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伸手呢。
“可能是因为,平时伸得太少了吧。
“结果我就执着在这样子的行为里面,执着着想要在伸手这个动作里面抓住什么。”

“……长岛。”
“嗯?”
“抓到了啊。”稻尾突然轻轻笑起来。
“……诶?”一惊的长岛,转头去看自己的手。
奇迹似的。有什么荧荧的蓝绿色的光芒,在自己手里。
“……萤火虫?”长岛吃惊地喃喃。
学校的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小溪流。到了夏天的时候,就会有萤火虫飞来飞去。
总是训练到很晚回家的长岛,常常会在夏天看到这些小生物。那时候总是笑着看它们四处飞动,然后想“流萤”这个词真是贴切。
只是,从来没有想到它们会有飞到自己手上的那一天。
稻尾还是轻笑着看向长岛说:“对吧?够到了。”
“……啊。”
长岛有些看着手上的萤火虫的眼神有点无奈,可是,显得非常高兴。
“抓到了。”

14

意识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接受与思考,却是耗费了他无数的心力。
该怎么做,怎么做才好呢。
怎么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或许最后那个问题,才是真正困扰着自己的症结所在。

×××

夏祭结束,就是进入期末考以及甲子园的准备。
也就是,整个棒球社地狱生涯的开始。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一刻到校,训练,直到七点上课。
午休一小时,其中半小时用来午饭以及消化,剩下的半小时是必须要做习题的。
下午放学之后,训练,回家一般是在七点,如果有谁需要额外练习,长岛不得不留下来陪同辅导。
——这就是王牌的命运啊。当初教练有点抱歉地看着自己笑。
——没关系。长岛笑笑着便继续陪同年轻的学弟投手练习。
于是长岛回到家的时间就一天一天地更加晚。
回家之后必须尽可能迅速地将作业完,然后预习复习,长岛至少庆幸自己不是去年的有藤学长。
去年的这个时候,决定考大学而不是进入职棒的有藤学长身上随时都散发出一种叫人不敢靠近的气势——不过说实在的,长岛觉得那比较接近某种怨气。
想必那时候的学长是真的忙疯了吧。这样想着,长岛也不忘低头关注自己的手机一下。
果不其然,有新的讯息。
解锁,打开,等待。
『好忙啊。』
『嗯,是啊。今天也很晚才回家。』
『我也是刚刚才到家。队上的打击手们太不象话了,不得不陪他们练习。』
『不会啊,大金的打击手很强啊。』
『你把他们和谁做比较?』
『……我从来没有试图把我们队上的投手和稻尾做比较过哦。』
『你们的投手还可以啦,不过我比较欣赏去年毕业的那位。』
『那是我很尊敬的一位学长哟。』
『他后来是选择进学了吧。』
『嗯,他考上了想要的大学。』
『很多球队都扼腕叹息呢。』
『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足够优秀的投手人才了。再加上今年,帝实的岛光他……』
『……你也看到报道了。』
『嗯。今天早上队上的朋友给我看了报纸……稻尾和那个人交过手吧?』
『啊。是个不错的对手。春天的时候,我们是险胜。』
『我还从来没有和他交过手。』
『……很惋惜么?』
『是有一些……这样子的话,今年争夺投手的竞争一定会非常非常激烈呢。』
『嗯。』
『到时候,稻尾一定会很忙碌。』
『那时候,你应该也不会空闲。』
『唔……想到就觉得很恐怖。』

稻尾看着手机上出现的讯息失笑,眼前仿佛可以出现长岛说着这话的表情。
然而慢慢地,笑容沉淀下来。
修长的手指飞快动作着,稻尾在浏览先前的讯息。
『我还从来没有和他交过手。』
你很惋惜么?
『是有一些……』
……是这样么。
你想要对手,长岛。
很强,更强的对手。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是可以与你站在同样高度的人,你都会感兴趣是么?
稻尾无意识地握紧了拳。
——可是,我赢了。长岛。
我比那个人来得强。
我和你,更站在同样的高度。
这里是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对手”或是“宿敌”这样的字眼,我决不拱手相让。
这个位置,谁也不给。
站在自己对面的长岛的眼神,他全神贯注凝视自己的那个表情,谁也不给。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瞬间,稻尾的头脑急剧冷却下来。
这种想法和情感,已经超越了自尊心的理由,而直直逼近某种强烈的独占欲。
自己莫非……是在嫉妒么?
“……糟了……”
稻尾用手捂住嘴,许久才闷闷地道出这么一句。
糟了……啊。

15

一瞬之间他感受到无可奈何的悲哀,以及不可捉摸的无奈。
现实终究比想法残酷得多。

×××

长岛家的父母对自己的独生子是非常自豪的。与“甲子园英雄”什么的无关,而是因为在这个年纪里,兼具乖巧和独立性的男生实在是已经不多见了。
“茂雄,那么,你要自己小心喔。我们三天之后就回来。”长岛夫妇双双站在家门口,手里是大包的行礼。
“嗯嗯,没事。我会自己做饭吃的。如果有人找你们,我让他们留下口信吧?”长岛微笑着示意父母不用担心,自己完全可以独立生活的。
“茂雄你真的不来么?现在更改人数还来得及的。”
“真的不去啦,爸爸。我要训练还要念书。而且,现在更改人数的话会替旅行社带来麻烦的哟。”
“……”做儿子的比爸爸还懂事……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安心去温泉吧~喏,看,车都来了。你们快点走吧。路上小心哦。嗯,再见,爸爸妈妈。”
挥手送别了载着父母的车,长岛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略微疲惫的神色。
说实在的,虽然明后天是双休日,课业和训练都相对比较轻松,可是自己也无力去那什么温泉的。
长时间的疲劳似乎已经达到了身体极限,不好好休息一下的话,下个星期自己就别想有什么好状态了。
身为队中王牌,自己必须比谁都沉着镇静才行,不然会影响到其他队员——尤其是后辈的士气。
这样想着,长岛靠在了玄关的墙上。
身体有些酸软,头也有些痛。说起来,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有些不舒服。
“……我有不好的预感啊……”苦笑着对空无一人的家这样喃喃,长岛拖动沉重的脚步向房间里走去。
一旦意识到自己不舒服,身体的防线似乎就在瞬间崩溃了。长岛皱起眉看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啊啊,不要在这种时候吧。
稻尾说好今天要打电话给我的呢……
失去意识之前,长岛脑中残留的最后念头是这个。


“……唔……”混混沌沌之间感觉额头上有什么冰凉的物体,长岛慢慢睁开了眼。
“你醒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脸,长岛迷惑地看着那个四十来岁的大叔转头叫着什么人:“稻尾先生,你的朋友醒了!”
……稻尾?
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的长岛顺着大叔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看见身着便服的稻尾出现在房门口。
“你醒了啊。”稻尾表情淡淡地走过来,将一杯水放在长岛身边的矮柜上面,“医生,他现在可以喝水了么?”
“可以了。”在长岛喝完水之后医生将体温计塞进长岛口中,既无法反抗也没有搞清楚情况的长岛愣愣地看着稻尾。
“你发烧昏倒在玄关附近,而且还没有锁门。我打电话给你没有人接听,发短信也没有回复,多少觉得不对劲所以跑来看看。”看见长岛眼神的稻尾知道他想要问什么,静静地给了解释。
……“多少觉得不对劲”,可是,稻尾家是在三小时车程之外的大阪诶……
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的长岛有些愧疚地垂下头,医生在这时抽出了体温计看了眼。
“体温已经有所下降,目前看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恶化。不过因为之前的温度非常惊人,所以最好还是小心一些。”说着这话的医生开始整理背包,“抱歉,我还有一位急诊病人要出诊。稻尾先生,接下来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处理,药的话也都已经写在刚才那张便条上面。如果有什么情况的话再联系我。可以吗?”
“嗯,谢谢你。”
“那,那个,医生。”眼见医生想要离开,长岛这才想起什么似地低声唤道,“这个烧,大概多少时候可以退?”
“这个可不好说哪。”苦笑着的医生再次停下脚步,“应该是在一两天之内,如果想要快些的话,你可以选择打针。”
“……不要。”听到“打针”两字的瞬间长岛脸色一僵,慌张着摇头否决。看到他这样的医生不由笑起来,然后向屋里的两人道别便离开了。
留下躺在床上的长岛和站在一边不吭声的稻尾。
“……”长岛偷偷看着稻尾无表情的侧脸,才想开口说话就被递到眼前的水杯堵住:“喝水。”
“喔,喔……”乖乖喝了水,然后又想出声。
“吃药之前要吃饭。”这次递过来的是满满地盛着粥的碗,还有勺子。
“喔,喔……”乖乖接过碗,一边看着它冒热气一边继续偷偷看稻尾。“那个,稻尾。”
“……”
“……稻尾,生气了?”
“…………”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给稻尾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对不起。”
“……不是‘添麻烦’的问题!长岛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的稻尾终于爆发,狠狠地皱起眉。“我到了你家一推门就进来了,而且才进门就看到你倒在玄关那里,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被你吓得寿命缩减啊!”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长岛,你家现在根本没人,对吧?你知不知道我扶起你的时候你的体温多吓人?!如果说我没有发现的话你到底会怎么样你知不知道!”
“…………”
长岛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稻尾。气急败坏的,紧紧皱起眉头叱责着自己。可是即使这样他依然将音量刻意压低,而且他不是因为自己替他添了麻烦而生气。
“……对不起,让稻尾替我担心了。”深深地低下头,长岛用力扣着手里的碗,直绞得手指都发白,然后轻轻地说着这句话。
“……我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长岛。”几次深呼吸之后,稻尾似乎终于恢复了平静。他在床边坐下,拿过饭碗,阻止长岛用力握住的拳,拍拍长岛的头示意他抬起来。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关系,稻尾这样子温柔的动作一瞬间令长岛有了哭泣的冲动。他用力摇了摇头不肯抬首。
“……抱歉,我不该那么大声的。”
“不是的……不是的。”自己不抬头,不是因为被稻尾叱责的关系。是不想让稻尾看到这样子的自己。因为病痛而出现裂痕的心理的壳。现在的自己,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心情的强烈。
喜欢……喜欢稻尾。
不是什么对手……不是什么朋友。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子的心情。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好喜欢好爱,最喜欢最爱……
这样仿佛是罪孽一样的感情……不可以让稻尾看到。
所以,所以。
长岛不断不断地用力摇头。
“不是因为稻尾……真的,不是。”
是因为自己。
“稻尾为我担心,对不起。可是,很高兴。”
稻尾真的很温柔,就是这样子的温柔让自己想要一直一直拥有。
“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稻尾你不要问。”
如果你问了的话我一定无法应对。
“拜托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稻尾率先叹了口气打破僵局。“败给你了……我不会问的。你先把粥喝完,然后吃药吧。”
“……谢谢……”
“这句话才像样,听到什么‘对不起’的只会让人火大。给你粥,小心,虽然已经不是很烫了。”
“……粥……是稻尾煮的?”在喝粥的时候,长岛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话题。
“算是吧。医生替你诊断的时候,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那种只要烧水冲泡就可以做好的速食粥。”
“……可是很好喝呢。”
“当然,我试了很多次耶。”
“……很多次……那么失败的那些呢?”
“当然是丢掉了。”
“好浪费哦……”
“……= =+病人还罗嗦这种事情!给我乖乖吃饭!然后待会儿吃药!”
于是屋中安静起来,长岛低着头慢慢喝粥。
稻尾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
可能是很久没有用勺子吃饭了,长岛的动作缓慢而且僵硬。
稻尾看着长岛不知是第几次险些将粥泼翻,终于忍不住苦笑着问:“要不要我喂你?”
当然,问出口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多想什么。但是当稻尾对上长岛瞬息万千的表情时他后悔自己说的话了。
“~~~~~~~~~~~~~~~~~~~~~~~”长岛显然是用尽全力才拿稳了手上的碗,又显然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通红的脸不要烧起来。“才不要————————————————!!!!!!!!!!!!!!!!!!!!!!”
“~~就算是我提了一个愚蠢的建议,你也没必要这样子反应激烈吧!”被音波攻击到的稻尾捂着耳朵喃喃地抱怨。
“我是十八岁的男生!怎么可能让同样年纪的稻尾你喂我喝粥啊!!!!”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生病之后的长岛好像小孩子。”
“才,才没有!——啊!”长岛激动之余终于还是打翻了手中的饭碗,他一惊之下想要起身清理,被稻尾硬生生地按回床上。
“笨蛋!别起床!你在发烧!”
“可,可是这个……”
“我来打扫就好!”
“……这样子的话……我就又给稻尾……添麻烦了呀……”
“……”忙着清理地板的稻尾用淡淡看了长岛一眼,“你啊,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断说自己是在添麻烦。”
“可是……”
“虽然你是在替人添麻烦没错,可是这种时候,不断道歉才会让人生气的。长岛。”
“……”
“说‘谢谢’。”
“……谢……谢。”
“很好。”稻尾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已经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好,“可以吃药了么?”
“嗯,可以。”
“那么让我看看……这个药片两片,还有那种黄色的三片。”
稻尾听到身后咕噜咕噜的喝水吞药声。
“这种很难闻的药水一小杯……”稻尾将小小的杯子递给长岛,继续看手中的药品说明,“还有就是这种…………………………………………”
“……?”见稻尾久久地凝固在当场,长岛不解地抬头看。
“……………………………………栓剂……………………………………”
“………………………………………………………………………………”
不管是谁都可以确信,长岛现在的脸色肯定不是因为热度的关系。
“不,不要不要不要!!!!!!!!!!!!!!!!!!!!!!!!!!!!!!!!!!!!!!!!!!!!!”面面相觑许久之后,长岛几乎是惨叫着拼命摇头,“我绝对不要用栓剂!!!!!!!!!”
“可是医嘱上面写着说,这个是最关键的药。”
“不,不要!就是不要!”
“那么就去医院打针。”
“也不要!!!”
“不准任性。”
“反正,不要!”
“想让热度退下去的话,只有栓剂或者打针是最有效的。”
“都不要!”
“长岛。”
“总之不要啦!”
“……这样子的话,周一就不保证可以退烧了哟。”
一瞬间不知为什么,稻尾有些不想说出这句话,虽然这是事实。
果不其然,长岛的反抗顿时停止。
稻尾看着他坐在被窝里苦苦挣扎,然后抬头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自己:“如,如果是用栓剂的话,我自己来可不可以?”
“……那种事情是办不到的吧?”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谁能够替自己上栓剂。
“………………………………那,那么,我,我选打针。”
“这样的话,我打电话叫医生来吧。”
“好的……”
目送稻尾离开了房间,长岛无力地倒回被窝里。
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不是因为发烧。
其实长岛超级讨厌打针,比起栓剂什么的更要讨厌得多。
可是,若是让稻尾替自己上栓剂,这简直是恐怖丢脸得没法想象的事情。
而且,更有自己心情的理由在里头。
无论如何,长岛也不认为自己有勇气在稻尾面前除下衣物。
“……真的好可怕……”
最可怕的,一定是自己的心情……


叫来了医生(被迫奔走忙碌的医生一脸不愉快的表情,稻尾只能装作没看见)替长岛打针,然后似乎是刚才吃下的某种药片起了作用,长岛沉沉地睡下了。
稻尾就坐在他的床头看着他的睡容。
长岛的容颜很端正,却带有一种独特的稚气,给人一股与他的年龄不符的天真柔和感觉。常常看报的稻尾曾经觉得某位常上报纸的高中生侦探与长岛长得很像(笑),然而两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稻尾意识到那是由于表情和气质的关系。
也是个性的关系吧。
稻尾想到了长岛那个柔软易于相处的个性。在人群中无论如何也不会显得突兀,似乎可以溶入任何一个集体之中,极端具有协调性的人。从这点来说,稻尾完全不同。不管是在什么地方,稻尾似乎总站在人群之外。哪怕是在拥挤的车站等车时都是一样,稻尾偶然会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们似乎总不自觉地与自己保持距离。
无所谓孰是孰非,稻尾觉得每个人个性的不同正是构成社会的因素。不过长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是注意到了然而无法释怀。
尤其是最近的长岛,好像已经开始无法忍受这样的自我。
怎么样才能让长岛意识到呢?他身边的人都非常喜爱这样的他。虽然由于不擅长拒绝别人而有些被人利用的感觉,可是只要长岛开口说一句,他身边的人们是必定会注意并且反省自身的。
稻尾也,很喜欢这样子的长岛。
虽然有时会想,长岛完全可以随意一些,可以任性一些,可以过得更加自我一些。可是对于现在这样子的长岛,稻尾也完全不讨厌。
反过来说,可能不管长岛变成什么样,稻尾都无法讨厌他了吧。
刚才“栓剂风波”的时候,其实稻尾也是有些慌张的。
如果长岛真的同意用栓剂的话,自己一定会很难看。一定会手足无措得很丢脸。
稻尾有些苦恼地捂着自己的眼。
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毫无预兆似的。
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邪恶。
长岛像个孩子似地信任自己,甚至,稻尾感觉得到长岛在有些时候会想要依赖自己。对于这样子的他,自己却抱持了一种超乎常理的目光看待。
这可不是幼稚园时候看到漂亮的女老师觉得“我好喜欢老师长大之后要和老师结婚”之类的天真,也不是稍许长大之后在一些美丽可爱的女生身上感觉到的好感。
现在自己的感情,已经变得很深很沉,甚至是,很重。
自己是不是发现得太迟才会陷入这样不可救药的泥沼?还是说即使自己很早发现也一样会落入长岛他无意之间放下的圈套?
虽然自己是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但是那不等于自己可以不看到现实。
稻尾是一个冷静的人,他很明白梦想和实际的区别,也明白理想和未来的距离。
比如说自己喜爱棒球,但是稻尾相信自己将来还是会继承家族的事业。
而现在,自己感受到的,自己喜欢长岛的感情,也一定会终究湮没在现实的烟雾之中吧?
何况,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忽视长岛的想法。
那个人不懦弱,可是脆弱。不可以用自己的一厢情愿来伤害、击碎长岛心中那道早已岌岌可危的堤防。
不可以的。
稻尾长久地深陷在自己的思考,然后重重地叹气。
——是什么人说过的呢。

“谁是谁的命中注定。
谁又是谁的在劫难逃。”

(最后那句话是出自袭若安的原创文章《苍青挽歌》,实在喜欢就拿来用……啊啊,如果要版权的话我再改……)

16

原来心情的不同会使世界变得完全不一样。
或者,是自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

长岛家的家具都有着非常温柔的色调,和稻尾家那些昂贵高格调的家具不同,木制的简洁款式在乳白色灯光的笼罩下,漫溢着家庭的感觉。
稻尾躺在并不宽敞的床铺上面想着这样子有的没有的事情,然后伸手确认一下身边人的体温。
由于药效的关系,长岛很早就沉沉睡着,而稻尾则时不时留神着他的状况。
说实在的,稻尾原本并没有和病人挤同一张床的打算。可是长岛怎么都不肯让身为客人的稻尾睡地板,而稻尾也决不肯睡到隔壁房间去,理由是没法知道长岛的病况。
不管稻尾如何解释说现在是夏天了睡地板决不会着凉,也不管长岛如何重申说自己不会有事,可是结果是同样固执得惊人的两人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持久相持不下。
“你怎么会这么固执啦!”这句话不知被重复了多少遍,然后终于是发烧加犯困、有些迷迷糊糊的长岛被唬过去了。
——“那么我睡在你的床上好了!”其实稻尾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什么——譬如说要是这张床太小了容不下两人会如何、要是长岛的感冒传染给自己白白加“牺牲人口”会如何。最主要的是,他都没有想到,两人十八岁的大男生挤在一张床上面睡觉实在是很奇怪。从这点来看,稻尾显然也是已经被刚才的攻防战冲昏了头脑。
不过更加昏了头的长岛居然脱口而出“那么就这样好了!”——他完全没有仔细思考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而当他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时候,早已经抵达睡眠之渊的边际了。
于是,睡不着的人就只剩稻尾了。
抱着从隔壁搬来的被子,小心翼翼地不惊动睡着的人,然后稻尾打开长岛家的书架上找来的小说。
书架上的书籍看来都很有趣,稻尾认为长岛选书的品味非常不错。
——所以,如果可以就这样专心致志看书该多好。
睡在自己身边的长岛很快便发出静静的吐息声,稍稍地挪动着身体,靠近了稻尾,全然不知道有人顿时如临大敌。
转头看看长岛的睡容,稻尾尽可能小心地向一旁移动一些。
——可是,似乎是因为生病的关系,长岛本能地寻求着别人的体温,飞快地也向稻尾的方向挪动过来。
再移过去一点。
再追过来一点。
床本来就不算大,这样子几个回合之后,稻尾很快就被逼到了床沿,岌岌可危。
可是长岛还是紧紧地靠着稻尾睡。
“~~~!”
无可奈何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稻尾几乎要哀鸣起来。
天敌,长岛茂雄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的天敌!
痛苦归痛苦,稻尾还是敏锐地注意到,由于两人的不断动作,被铺不再严实,有微寒的风从缝隙里面渗透进来。稻尾伸手去将长岛那边的被子重新盖好。几乎就在这瞬间,长岛忽地用双臂抱住了稻尾的手。
右手。
稻尾的身体猛地僵住。
对于投手来说是最重要的惯用手,向来都是非常小心地保护着的右手。
平时被人碰触的话,第一反应就是将其挥开。
可是现在,稻尾不仅无法将长岛退开,更是连动弹都无法动弹。
像孩子一样的热度,紧紧抱住的力量,长岛脸上流露出的安心神情。
毫无防备的姿态,叫稻尾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才试着要从长岛的双臂之间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和刚才一样,长岛不自觉地贴着稻尾的身体不离开。
“……”
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稻尾用仅存的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现在才深夜,距离天亮的这些时间,难道自己就要这样子待着?
——真是,别睡了。
睡着了的长岛根本看不出是那个站在球场中央吸引万千注目的甲子园英雄。寄宿了不服输的视线的眼睛静静地合着,脸上还有着出奇的稚气痕迹。
稻尾注视着那张睡脸静静地看,许久之后露出轻轻的笑意。
伸出左手,揉了揉长岛的头发。
“败给你了……”
头发柔软跳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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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最好是红色,上面务必要有毛主席慈祥的笑脸——务必。
……掀桌!这是什么!对了!就是看到人家MSN签名“这可能是我十年来最穷的日子”……
natuironoeien.jpg

CQ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怎可能!!!!!!!
稻长本!
稻长本不都是应该默默地印COPY本,静静地会场贩卖,偷偷地站内通贩吗!!!!!!!!!!(你这是什么偏见!)
为何!为何在这时候被我看到它的存在!
于是又要买了!
于是又要买了!!
可恶!口胡!我真不相信自己对稻长持久而寂寞的爱!为什么我会“即使不买鸭葱的本,也不可以不买稻长本”有这种念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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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降温降得太惨烈了。
我已经被冻结了。连发短信都开始无能了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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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文写得死卡壳死卡壳。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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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主页装修得死去活[不过]来。
万恶之源就是和风五十题……掩面,折腾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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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TEST成绩出来了。我以“充满了技巧性、悬念性、挑战性、机遇性、效率性的分数”获得了B级。
……真的,非常之技巧性、悬念性、挑战性、机遇性、效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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