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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注?)
休迪翊

夕日的色彩描绘了整片天空。大片面积的暗红色的云。华光隐在天地交汇的那一线中,景象壮丽。
Wine。
在日语中便称为茜色。
托着下巴的右手已有些疲倦,他垂下眼看见表面上的时间。
四。三。二。一。
他啪地合上书本。同一瞬间,教室门口响起温稳的男声。
“工藤君。”
工藤新一转过头去。
“白马。”
立在教室门口的少年只是冲他静静微笑。

“……时间过了。”
“什么?”
“茜色的天空的时间。”
茜色。白马的视线微微停留在天空,旋即“啊啊”地微笑起来。
“wine,是么?”
工藤耸耸肩表示默认。
“以你的日语水准,何必请什么日语家庭教师?”
白马微笑。
“那么,以工藤君的情况,又为什么要来当日语家庭教师呢?”
工藤垂下眼。白马一直觉得,这个瞬间的他,出离静谧近乎虚幻。
“因为我很闲。”
对于这个回答,金发的人怔了怔。
“嗯,原来如此。”
过了半晌,他学着工藤的姿势耸肩道,脸上却依旧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那种微微笑意。
“真是奇遇。我也一样呢。”

白马警视总监和工藤大作家有过几面之缘,关于这点,两家的儿子都不觉得太过意外。
他们略有些意外的是,在某次酒会上聊着天的两人,不知为何会谈起自家儿子,不知为何会谈到工藤家的不肖子居然自说自话跑去伦敦留学而白马家的那个则是认母不认父地只知道呆在英国土地上却不想想来探望留在岛国辛勤工作的父亲偶尔打个电话还是用英语说话真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讲日语……
片刻之后,坐在图书馆里好好看书的白马探接到遥远国度打来的电话,父亲大人在线路那头说我替你找了位日语家庭教师。
几乎同时,正在书店随意浏览的工藤新一接着父亲的越洋长途,“我替你找了一份日语家庭教师的兼职。”
那时两人的反应便与有人听说google中文名定为“谷歌”时的表情一般惊疑无比。(注?)
事后白马研究了地图发现工藤的学校距离自己有不多不少37分22秒的步行路程。于是有一天下午5点37分22秒时两人第一次在工藤的教室里照了面。
“初次见面,你好,工藤君。”这是白马对工藤讲的第一句话,用的是流畅的日语,音调准确得足以取得播音员资格鉴定。
而工藤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那种万年拖稿王的书,不值得花钱去买。他就是因为有了太多版税才有恃无恐越变越懒的。”(注?)
于是白马突然想起自己手中拿着的是工藤优作的新作。
他笑了。
那是工藤第一次见到白马有温度的表情。
“那么,以后就都向你借来看了,可以么?工藤君。”
白马冲工藤伸出右手。
工藤没有迟疑。
“可以。”
他握住了对面的手。

白马的日语水准相当了得,而工藤的英语同样是好得令人侧目。
白马家遍布世界的房产赫然昭示了这家的经济实力,而工藤家那位“因为有了太多版税才有恃无恐越变越懒的”大作家所赚的钱,足够他的儿子吃喝玩乐73辈子。
同样不算是冷淡孤僻却绝对称不上热情开朗的个性,同样是高傲得容不下半丝质疑的灵魂。
所以白马和工藤之间永远不存在互补,只存在加乘。
但这点主要体现在,那段时间的伦敦市,犯罪率高得足以媲美若干年后日本一个叫做米花町的地方。

尖叫。哭喊。人群混乱。警笛声刺耳地回转。
褐发褐眼的警官到了现场首先环顾人群,看见金发发两名少年时气得牙痒痒。
他推开下属径直走向两人。
“今天是男是女?”
“男。”
“死因是?”
“毒杀。”
“凶手呢?”
“在那里哭的,他的女朋友。”
“动机?”
“情变。”
“证据?”
“全在这里。”
警官接过装着证物的塑胶袋,看着两人皮笑肉不笑。
“两位,如果可能的话,我是最希望将你们送进监狱,那才是对人类最好的选择。”
白马笑得温温缓缓。
“作为诚实守法的公民,我认为我们拥有人身自由权。”
而站在他身边的日本少年神情淡泊声音清越。
“有人类的地方就有厮杀,你将真相的追寻者驱逐到任何地方,又有何区别?”
白马注视工藤,神色微讶。
真相的追寻者。
“我以为,工藤君会说‘审判者’或是‘断罪者’。”
后来,白马这样说。
工藤扬起眼。他的瞳孔深处隐着冰凉的幼蓝色。
苍冰的颜色。
“白马,你我有权审判人么?有权断罪于人么?”
我们只是于混沌中追寻。我们破开迷雾,寻找血淋淋的真实。我们不去看人世间的苦痛情感千般无奈。
我们的结果,只到真相为止。

白马探是个什么样的人。工藤新一垂下眼思考,然后耸耸肩。
“将女孩子们想象中的所有符合‘白马王子’的条件拼凑起来,然后抽走对于公主的那份忠贞不二永恒爱情,便是了。”
听见这话的白马探正在喝下午茶。上好茶叶的香气在空间里弥散开来。金发的少年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后露出很无害的笑容。
“抱歉,工藤君,刚才那句话可以放慢语速再讲一遍么?我的日语不是很好。”
这样子说的人却有时会陪工藤用日语说冷笑话。(注?)而且关于白马探有一项传说,便是不管用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语言向他告白,他都有能力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你“对不起”。
于是有段时间工藤的同班同学中有人在打赌,是不是有人用波斯语向白马探告白他也能照样回答,但是终于因为身边找不到阿富汗留学生而告夭折。
某天坐在一起喝茶时,工藤忽地说了一连串古怪无比的单词。
——是不是用这个语言向你告白你也能回答?
白马眨了眨眼。
——可以啊。工藤君怎么想到这个?
“……你究竟有什么语言是不会一点的?”
“西夏语吧。我买不到那个的辞典呢。”
几个月之后白马探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本记载着他完全不认得的语言的辞典,以及一封感谢信,信中内容大约是您是这本书出版十年以来第一位购买者我对您的感激之深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云云。
自此之后当别人问白马“还有什么不会的语言么?”时,白马只是静静微笑摇头。
他不敢说自己倒是还不会说非人类语言。(注?)

白马拒绝女性告白的场面总是很平静的。
他露出温柔的微笑,眼中三分无奈三分困惑,还搀合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寂寞。
于是女孩子们有不待他讲话便含泪离去的,更有听他说了“对不起”之后反过来不断向他道歉的。
啊啊啊啊,我为白马同学带来了多么大的困扰啊。
工藤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眼都不抬。
“工藤君,书看得如何?”
“郁闷不堪,只想用这本砖头废话集来砸作者(注?)。”工藤夹上书签合起书页,仰头看见了白马云淡风清的笑。
“你这一招对女孩子们真是屡试不爽。”
“哎,错了。”白马微笑摇头,金色的发沙沙摩擦,“今天是男生。”
“……同样奏效?”
白马略一侧头,露出很无害很带有少年味道的笑靥。
“表情这种东西,是可以跨越国籍性别的障碍而传递其应有含义的呢。”
工藤注视着他,半晌之后摇头。
“白马,你绝对是这世上我最后一个才会去爱的人。”
“哎,真是奇遇。”
白马眯起眼。
“我也一样呢。”

有一阵子白马忙得出奇。
夜空里翩跹的白色身影仿佛致命毒药一般吸住了他的全副灵魂。
工藤原本也有帮忙,但是当他看见白马手中一本本厚得足以媲美剑桥百科全书的卷宗时,也唯有耸耸肩甘拜下风。
对于KID,工藤不是没有执着,然而相较白马,那种执着突然淡得什么都不是。
白马丢下了手头其他的案子。工藤有空时会去替他解决几桩,更多的时候是去挂念一下被主人遗忘了的华生有没有饿出事儿来。
飞禽的王者停在日本少年的肩头浅浅栖息着,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它,工藤却没有转头去看。
“哎,工藤君。”
白马的声音像是疲惫,但工藤分明听见语气里隐不住的锐意。
他终于淡淡地将视线移到金发的侦探身上。
依旧是分毫不乱的头发。衣物的风格简约但做工精致到无可挑剔,连一丝皱褶也找不着。
高级古龙水的香味,恰到好处地掠过鼻腔。
这个处女座的男人。
白马走近工藤,工藤见他冲华生笑了笑。
“今天成果如何?”
“依旧是差了一点。”
不过,只差一点。
白马讲这话的时候,唇角溢出笑意。
高傲之极,无所畏惧。
“工藤君都没有对我的行为说什么呢。”
白马笑着道。
“你知道么,最近警察们都戏称我为‘扑蝶人’呢。”
“蝶?”工藤也笑了,“那个,可不像蝴蝶那么脆弱不堪呢。”
那是更强劲,更有力,飞得更高更远的生物。
白马眼中笑意加深。
工藤放下书走到窗边。
伸手推开窗户,有疾风卷入。
工藤指指窗外夜空。
“白马,说到底,你只是喜欢翱翔于天空的生物。”
哦。白马抱臂示意工藤继续说。
短暂的沉默。工藤凝视白马,深深望进那双暖褐色眸子的最底处去。
那里有锋芒久久隐藏。白马探这个人,用他的温柔笑容平静表情将那些光芒压制在灵魂最深处。
“那么。”
工藤的语气中也带上了锐意。
“你的追寻,究竟是为了使自己飞上天空,还是为了使那翱翔于空的生物堕落呢?”
空气噼啪作响。
夜风卷着冰冷的空气,工藤额际的碎发遮挡住他的视线。
但他看见,清楚分明看见。
暖褐色里电光闪动,划裂所有表象。
他看见名为白马探的灵魂,前所未有明晰地向世界宣言。
那情形,仿若鲲鹏横空出世。

伦敦多雨。
工藤并不讨厌雨。水是一种与他的本质非常接近的存在,可以温缓得细细抚过溪中砂石,也可以激烈狂暴得毁天灭地。
37分22秒的等待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白马抵达的时候难得看见工藤没有在看书,而是单手扶着下巴,眼睑闭合,静静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白马知道工藤没有睡着。工藤是从不在别人面前入睡的。
他无时无刻不与他人划清界限。
他在警戒整个世界。
然而下雨的日子,白马总会觉得工藤有些不同。
或许因为他的本质与水非常相似。当天地间都被水遮蔽时,工藤才会意识到世界与自己的共通之处。
那种时候,他是不是都会像现在一样,收敛起他那过于强烈的存在感,阖上眼,安静甚至是温顺地聆听世界呢。
白马抱臂,倚在门框上。
工藤是知道自己到来的,却不曾睁开一次眼。
这是他们之间一贯的相处。
他们之间不多言语,不多眼神交流,不多肢体接触。
他们站在一起并肩行走。他们从不迁就对方的脚步却可以维持同样的步调。
他们自顾自地推理,最后的时候白马走向凶手,轻声细语问凶手就是你对不对,凶手惊惶失措高呼证据在哪里,工藤在不远处叩叩桌子讲,就在这里。
他们很相似,太过相似。所以他们不用去看对方的表情便知道彼此正露出什么眼神,他们不必借助言语进行确认便能够料想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他们仿佛是两枚一模一样的锯齿,尖锐的地方顶在一起,谁也不愿下移一格所以他们始终无法咬合在一起。
雨静静地下。
坐在窗边的人,与站在门边看着他的人,定格成恒久的画面。

工藤优作大作家突然打越洋电话来说,新一你去夏威夷的别墅玩玩吧。
工藤新一表情半笑不笑,臭老爸你是不是又太久忘了交管理费人家要查封房子了所以你找人去办理手续。
不是的其实还因为上次的台风刮坏了屋顶我怕那里的书库遭受什么损失所以你去看看吧。
我在当人家的日语教师没法分身。
日语教师?电话那头的声音疑惑不已。
工藤新一冷冷提醒,白马警视总监的儿子。
对面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状,啊啊那么你也请人家一起去吧。然后很高兴似地追加一句。
你们能成为朋友,不是很好嘛。
工藤冲着电话犹豫许久。
“我和他恐怕不是朋友。”
他声音清远平稳。

白马大少爷握着锤头钉子坐在屋顶上极目眺望天空,半晌之后悠悠冲着同样在修缮屋顶的工藤微笑。
“工藤君,我在想,没有再花钱买你父亲的书真是太好了。”
“是么。”叮叮咚咚,工藤专心致志地敲打着。
是。即使因此能使你的零用钱少上1日元,我都可以感觉到现在心中的积郁有了一丝缓解。
白马叹气,低头继续自己手中的工作。陌生得有些新奇的敲击声,混杂着海岸方向传来的波浪声,这一幕恐怕会成为自己永世难忘的回忆吧。
“工藤君为什么不请人来修缮呢。”
“……”工藤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来碰我家的房子。”
白马一时无言以对。他定睛看着工藤。
湿热的气候让工藤的身上都是汗水,白皙的皮肤渗出潮红的颜色。他原本便不具备强健的体格,但白马一直没有想过用纤细或者单薄之类的单词来形容他。因为工藤新一的高傲不屈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光,让人只能看得到他灵魂的坚韧。
白马伸出手。
冰冷的手指抵在工藤的额头上,发的少年一惊一跳。
“……工藤,我们下去吧。”
工藤皱眉,苍冰色的眼睛注视白马。轻微的中暑使他有些视线模糊。
白马脸上难得没有笑容。
“下去吧?”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看着工藤的眼睛很平静很温和。
“在你再次上来之前,我是不会一个人在这里工作的,好么?”
工藤终于点了头。

工藤躺在床上休息时,白马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在工藤的床头放了水杯,饮水机便在不远处,工藤他自己去取水。
白马只是静静看着他。
高可攀天的自尊心使工藤新一永不示弱。不管处在什么情况也,他也照样拒绝着别人的扶助。
他不会容许自己休息的时候白马在屋顶上顶着烈日工作,他不会接受白马为自己一杯一杯取来的水,他也不会同意白马坐在自己床边照顾自己。
他就是这样的人。
白马知道。
但他不介意。
因为他自己也是。
所以他从不向工藤伸出多余的援手。他也不用言语或任何方式来表达关心。工藤不需要别人的扶持所以白马就不试图要他接受自己伸向他的手。
这是尊重抑或理解抑或纵容,白马难以定义。
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
暗默的规则。
白马从不指望成为工藤“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像他自己也不认为对方可以成为自己灵魂的另一半一样。
本来就是同样的锯齿,所以不要强求他们可以相依无间。
无法咬合也不愿迁就,那么就只有调转方向,倚靠着并存。
“……?”
不知过了多久,白马忽地觉得不妥。
他放下书,走近床边。
……工藤睡着了。
白马有些讶异地眨眨眼。
睡着了。工藤新一。在有着另一个人的空间里。
收起了所有的锐气,敛起了所有的警戒,工藤新一侧着身体睡着的模样,是白马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见到的。
因为熟睡,他的存在感变得非常柔和平缓,与白马本身散发的气氛混杂到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种时候白马才明白自己与工藤多么相似。
他们从骨子里像,从灵魂里像。像得他们在这样的时候甚至会迷惑着无法分辨究竟哪里是对方而哪里又是自己。
一室静谧。

工藤新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马探喝了一口茶,微笑。
工藤君就是工藤君啊。
工藤于是甩给他一个白眼说废话。但思索半晌之后还是只有耸耸肩。
你这个人,我居然想不出你会有这个回答之外的什么答案。

伦敦警方听说两名少年侦探要去夏威夷度假那时欢欣鼓舞。褐发的警官一边仰天长笑一边拨通了夏威夷警方的电话,喂喂喂,我们是伦敦警察总署,你们最近警力准备全开吧有两个死神要去你们那里了。
对面接电话的人大惊失色说该不会是工藤父子又要来度假了。英国人大笑着说不是不是只是工藤新一和一名英日合资的死神而已!
于是当海岸上传来“啊啊啊啊”的惨叫声,白马与工藤到现场发现警察们早已准备就绪,并且所有人瞪视他俩的眼神齐齐怨毒。
死者男性,他驾驶的汽艇笔直撞上礁石,随着最后的惨声火光冲天映得一片海水腥红似血。
他的子女们站在岸上望着那片火光,神色平静似水。唯有他的妻子恸哭失声。
白马的视线一个一个移过家属们的脸,困惑皱眉。
工藤屈身,掬起一掌海水。水由指缝中渗出,最后掌心空无一物。

死者生前有招惹什么人的怨恨么?
大女儿微笑,所有都恨他。
他死后,谁可以得到利益?
小女儿轻笑,所有人都会变得幸福。
……各位,请陈述你们的不在场证明。
小儿子静静地露出嘲弄的神色。我们所有人那时都在一起。

警方断定为凶杀,可是审讯无论如何也没有结果。凶手勿庸置疑便是家属中的一人,却无法指出是哪个。并且,没有证据。
同样的口供。同样的不在场证明。对死者抱持的同样的仇恨。
明明是血缘至亲,为何会如此仇恨?警方不解。
三个孩子一起笑了。
那么,明明是血缘至亲,那个男人为何会那么残忍?

白马与工藤一同站在不远的地方。
小女儿从人群里走出,看见他俩。
“有什么想问的么?名侦探们。”
两人对视一眼。
“你们的大哥在?”
“大哥?”少女微笑,“他在很远的国家。战地记者。他宁可去战场也不回家。”
啊啊。她停了停。
“但是,接到讣告之后他便会回来吧,然后再也不离开。”
“你们的父母关系如何?”
“很爱啊。母亲很爱那个男人。”少女转身望着依旧泣不成声的母亲,“所以她现在很高兴。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地爱他了。”
她再也不用,爱的同时并恨着了。

凶手是谁?是哪个?
白马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他远远看着那个因仇恨和喜悦而凝聚在一起的家庭。
“工藤君,我想知道。在这桩案子中我只想要知道。”
工藤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非杀不可?
为什么会痛苦得只有以杀戳来对抗?
是什么样的仇恨,什么样的渴求,才会让他们面对亲人的死亡时,露出幸福的眼神、满足的微笑、雀跃的声音?
工藤沉默不语。

“是你吧。”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夜里愈发显得沁凉。
“是你杀的吧。”
少女坐在海边的巨岩上,转头回视少年的眼神晶晶亮亮。
工藤吸一口气。
“这不是我的作风。但是,我‘感觉’到,是你杀了你父亲。
“因为你最希望你的家族幸福。
“因为你最深爱你的母亲与兄弟姐妹。
“以及,在你的眼神里,有着最尖锐的光。”
少女静静地笑。
“是。”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家里谁杀那个男人也不为奇的。我只是抢先下了手。
为什么不杀?
那个疯子。对于他自己的血执着得发狂。他只爱他自己。他疯狂地追求着他自己的血缘。
他奸污自己所有的儿女。
大哥在疯狂之前逃离了。我们却再也无法逃脱。大姐和我已经堕胎几次了?小弟他,千百万遍地要自杀。
母亲连哭也哭不出来。
所以我杀了他。
为什么不杀呢?
杀了他,大哥将会回来。大姐笑了。小弟不再噩梦。母亲,我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她像人的表情。
那个人死了,我们活了。
这种根本就连“交换”都称不上。
那种肮脏无耻的东西的命,与我们的新生相较,算得上什么?
为了我深爱的这个家,这种事情,当真什么也算不上。
是吧?名侦探。
少女托着腮甜甜地笑。
你不也是为了另一位大侦探,才来到这里的?
温柔的人哪。
身为伙伴,你们的关系本来只需要到并肩前进为止,为什么还要为对方来承担真相的重量。
身为侦探,你们的工作本来只该到真相为止,为什么还要挖掘下去。
你们只需要知道是谁杀的就可以,又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
——在为我们分担痛楚吗?
——撕心裂肺的仇恨,你们一个一个来体味?
——你们用双眼来看遍世间丑恶?
——不惜为此疼痛得无法呼吸?不惜为此连爱人的力量都几乎丧失?
——我们凶手是为爱杀人。(注?)
——侦探呢?
侦探有爱吗?

有吗?
有吗?

为爱杀人。
工藤从岩石上飞身跌落的时候脑中只有这四个字。
将他推下去的居然是那位母亲。
爱着丈夫又恨着他的那个女人。
眼看丈夫多年罪恶而无力反抗的女人。
自己女儿杀死了自己丈夫的女人。
她从暗处冲出来,将工藤推下巨岩那瞬间的表情,坚毅得好似别人。
为爱杀人么。
工藤轻笑,合上了眼。

身体被水面震得裂开似地疼,骨折了也说不定。
入水之后工藤没有半分挣扎。他静静地顺着水流下沉。
啊啊。果然。水与自己这么相似。
在水的合抱之中,平静得叫自己安心。
那么,那个人呢?
白马探那个人又如何?
他和自己那么相似。在他的气息环抱下工藤几乎产生错觉,以为那个人就该站在那里几个世纪以来恒久不变。
凶手们有着那么强烈的爱,他们不惜为爱杀人。
那么侦探呢?
侦探会爱吗?有爱吗?
有吗?

工藤知道是什么人在水中抓住了自己手腕,他本想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闭着眼不去理睬。
但是这次,他突然想要看看。
白马探。
现在,你露出的是什么神情呢?
向来的温温微笑?拒绝女孩子时那个屡试不爽的表情?与KID相关时呈现出的锐意执着?喝着下午茶沐浴阳光时的安谧平稳?偶然会露出的、那种无害无辜的带有少年味道的模样?
眼睑震了震,苍冰色的眼睛缓缓打开。
水波荡漾。满月的光穿透层层水面照亮工藤的视野。他看见了白马。
拉着他手腕的,白马探的表情。
工藤睁大了眼。
这一眼永世难忘吧。
这个神情生生世世也不会忘却吧。

千般纠葛万般交缠。
白马探。
工藤新一。
白马探,工藤新一。
白马探和工藤新一。

侦探会爱吗?
有爱吗?
会吗?有吗?

——Yes。

水面在月光下剧烈振荡,白马首先破水而出。
他大口换着气,一手划水,向岸边靠去。
工藤拨开遮住了视线的湿发,任他牵着游。水在他们身体两侧哗哗分开。
上岸之后,发的少年连咳了好几口水。金发的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工藤君。”
“什么。”
工藤的视线在空中徘徊几圈,最后对上了白马的。
在两人的记忆里,他们是极少目光相对着交谈的。
白马一手将淌水的金发向后梳理,海水在他俊秀的面容上胡乱纵横。上好面料的衣服上粘连了几株海草再也看不出它原本的价值。工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白马,他的唇角微微有了笑意。
“工藤君说过,‘你绝对是这世上我最后一个才会去爱的人’。”
“啊啊,你也说过,‘我也一样’。”
白马笑起来。
是那个不怎么常见的、无害无辜的、少年风味浓重的笑容。
工藤认为非常适合他的一个表情。
以后是不是会经常看见这个神情呢,工藤恍恍惚惚地想。
“那个,抱歉,工藤君,你也知道我的日语不是很好。”
白马笑意不减。
“那句话,是不是理解为‘到最后终究会爱上的人’?”

-END-


?adv.缓慢地 adj.缓慢的 n.[音乐]柔板
?某翊听见这个新闻时候的第一反应就是“??!!”
?猜对的人就是猜对了,写这段的时候我的心中浮现出的是青山老头那无耻的嘴脸……
?……“七分熟的牛排和五分熟的牛排在路上相遇了,它们没有打招呼,因为它们,不熟。”
?据说北京某学校有这个专业,我一直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好奇……
?严肃,工藤君看的是《暗馆不死传说》啊!绫辻行人你这个骗子!!!!
?《人间•失格》。那个故事自始至终就是“为爱杀人”。通彻心扉的剧情啊,小诚留加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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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若浮云
休迪翊
(xiudiyi_b_a@yahoo.com.cn)

写在文章前面的:
一、此文的配对是京冲(京极真×冲田总司)。并且要特别注明,这里的冲田总司——六代目冲田总司,是出现在《YAIBA城市风云儿》第二十四卷中的角色,并且在《名侦探柯南》第三十一卷中再次出现。他和京极在原著中……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啊啊,我听见有人倒下的声音……)。不过秉着“是男性就可以扯在一起BL”的原则,我偏是要写出来看看……而且京极那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为什么会挑上园子呢……(我不否认我对作品中的女性都带有歧视眼神……)所以也不能怪我想要找人和总司配对时候就看上了他啊……
二、冲田总司和工藤新一、羽快斗、长岛茂雄(《四号线三垒手》的男主角,《名侦探柯南》43、44卷中出现的甲子园少年棒球手)等人都是同一张脸,唯有发型稍许不同,个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不再赘述。而他的眼睛颜色,应该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藏蓝色(事实上我不理解日本人为什么会是这个颜色的眼睛……啊啊不去想它),但是在此文中,为了剧情以及个人喜好,我将其设定为碧绿色的眼眸。虽然觉得不见得有人将其当真,可是为了防止误导读者,所以还是事先提醒一下……
三、同样希望大家不要当真的是,京极虽然说是到海外留学,可是原著似乎并没有阐明说究竟是哪个国家。原本我想要设定成美国,但是后来为了让某一对人(笑)的出现成为理所当然,而决定采用英国这个设定。

正文———————————————————————————————————正文

那是一个,仿若浮云的人。

1.
京极真在英国的留学日子达到以年来计算的那天,他迎来了自己的第六任室友。
海外长居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匆忙并且令人烦躁。奔走于学校、训练场和租来的住所之间,渐渐便有了疲于奔命的感觉。
室友换了又换,什么国籍都有。几乎都是留学生,眼里尽是对现状的失望与满心的疲倦。京极从未与他们深交,或是在来得及深交之前,他们又因这样那样的原因另觅住处。
曾是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友,联系变得愈发生疏。那么远,无从捕捉。
偶然会去打零工,争取一些零用——他并不喜欢每个月从遥远的双亲那里收到汇款时候的感觉。
回到住处时,房东太太告诉他,新来的室友是同年的日本男孩。
——是个爱整洁的人就好。推开房门的刹那,京极的心里仅仅是这样淡淡滑过的念头。
房里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人影伫立,而是有人在客厅地板上蜷身而卧。呼吸平稳安静,神情恬淡平和,容貌俊秀、束着短辫的男生,睡得好似家养的猫。
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方式。京极这样想道,迈开脚步想从自己的新室友身边绕过,看似熟睡的人却忽闪着睫毛睁开了眼。
清的湖水绿的眸子,不偏不倚正对着京极的眼。有着笔直的目光与漂亮的眼神。
“……睡在这里,会感冒。”京极淡定地注视着醒来的人,声音平稳沉静。
于是,这成了两人之间最初的言语。
有绿眸的男生眯缝起眼,嘴角轻翘勾出漂亮的笑,直直地向京极伸出了右手。
“冲田总司。请多指教。”
他这样子笑道。他的表情不知为何令京极回想起云。
在日本时,卧在小山坡上,仰望着浓青的天空时,可以看见的,流云。
像云似的,冲田总司么。
京极垂下眼,握住了向自己伸来的手,将地上的人用力拉起。
“京极真。请多指教。”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带有久违的轻轻笑意。

2.
与冲田相处是件容易的事。
虽然,那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
他会将物品随意摆放却永远记得它们在哪,他的房间只是散乱却从不肮脏。
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开饭,然而从不接触垃圾食品。他的餐桌上,井井有条,清爽营养。
他无时无刻不趁机睡倒,可是每每清晨,当京极起床盥洗,总看到翠绿的眸子清醒地正在刷牙。
京极觉得奇妙。
冲田分明是个懒散的人,却不会令人生厌。
有些迟钝,却不是厚脸皮。
他周遭的空气清新而和缓,他生活的节奏闲适又自然。
——像云似的。
京极不时地会有这样的想法。

常常因为拖拖拉拉错过热水供应时间而不得不冲冷水澡的人,却有心下厨房耗费近一小时端出丰盛的日式早餐。
京极看着满桌久未曾见的菜色哑然,然后看见绿眸的室友侧了头指着椅,看了自己轻轻微笑。
“突然很想念这个——来一起吃么?”
——京极找不到任何一个拒绝的理由。
“……我开动了。”
合掌低念,京极举起筷子却半晌未动。
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疑惑视线,他摇摇头轻轻苦笑。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还能这样顺利地用筷子。”
冲田微微一顿,旋即也轻笑起来。
“是习惯吧……溶于血肉之中的,已化为本能的。”
湖水绿的眼眸将目光移到窗外。
“已经成为了自己一部分的……存在着。”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虚无飘渺。
晨光从窗框间落入,映在他脸,慢慢收拢成为唇畔的那抹微苦笑意。
京极一时竟说不出话。
许久许久之后,又或者是很短很短之间,他挪动自己的手,将一筷米饭拨入口中。
香糯的味道在唇舌间弥漫,他喃喃,“很美味。”
发绿眸的少年微讶,猛地抬头注视京极,对着那认真的表情端详许久,忽地笑起来。
是真心欢乐的笑。
“当然了,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
他抿着嘴眯起眼,说话间带有夸耀样的欢快。
——是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
就像晴空中的浮云一样。
洁白耀眼。
非常,眩目。

3.
京极的生活并未因冲田的出现而有太大改变。
该做的事,该走的路,不曾半分轻减偏差。
他依旧认真地读书训练,认真地谨记自己前来的目的。
偶尔与远在日本的园子联系,偶尔通过各样的途径得知或新或旧关于日本的消息。
京极真是个沉稳的人,他的生活步调,自有他的节奏。
只是在这样的日子中,多了个冲田总司默默地旁观。
他总是谜。
京极很快便明白冲田并非留学前来,因他外出从来不是为了学校。
当京极出门前最后一回首,常常是看见冲田立在阳台。
没有束起的发尾迎着风,旋起绮丽的弧度。
白色的衬衣总有些宽松,鼓满了气流,衣角猎猎飞扬。
湖水绿的眼,合起了又睁开。
眸子深处,平日的平静云雾似被撕开,京极看到从那里面,有锐利的光华迸射出来。
压抑不住的,斗气。
这样的时分,京极总是收回目光,沉默地转开门把。
“我出门了。”这句话总是被闭合的门所阻挡。所以,京极永不会知道门扉那端,瞬间转过来的绿眼眸里,是否有什么不一样的神情。
他也永远永远不会知道,被隔断的那个空间中,是否有回荡过轻轻的低语——“路上小心”。

偶尔有次训练晚了,有队友用手肘撞撞京极,指向大门口。
绿色眼眸的日本少年,正向这个方向微笑挥手。
京极禁不住诧异,不顾教练正在身旁想要上前。而冲田淡淡用手势将他阻止,仅仅是指着自己手中滴水的雨伞。
啊啊。
京极转头看窗外的天。
下雨了么。

英国的天,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充斥云雾。
虽然确是多雨而潮湿,然而与整个城市的氛围融合,却反倒呈现出古朴的暗色的底蕴。
美丽沉寂,不阴郁。

得到教练的许可,冲田脱了鞋在旁参观。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空手道的练习。
与想象中的几乎无甚出入,单调,并且艰苦。
重复的重复的重复。
冲田慢慢地在唇角拢起一抹轻微的苦笑。
原来,全世界的武道,都是一样的啊。

吸引了冲田视线的是站到练习场边缘,准备练习赛的京极。
自己的室友,身着白色的空手道服,认真地听教练说着什么。
他的眼神,与平日的不同。
不是沉默内敛,那个不善言辞的京极真。
而是——仿佛有雷电在积蓄。
冲田有些战栗。他感知到自己心中,有野兽样的东西开始骚动。
——不要,嘶吼。
他苦闷地合起眼,对自己轻轻地念。
许久之后睁开,绿色的眼眸里面映出,京极站在了场地的中央。
背脊笔直,身形坚定。
即使看不见脸,冲田也可以勾勒,现在的京极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多少人脸上见过的,熟悉的锐利啊。

静寂,然后,撕裂空气一般的,两道人影高速的移动。
用不着看清面容,冲田也知道,那个力度与速度皆无懈可击的,是自己的室友。
工整而自然的架势、由速度凝聚成的强劲力量、经过无数锻炼强化的肌力、行云流水样集中或放松的力度、无懈可击的节奏和时机、均顺畅的呼吸。
实力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湖水绿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场上人的动作。
闪避,回转,跃起。
冲田猛地睁大了眼。
——雷电似的,完美的蹴踢——

时光仿佛错岔。
冲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被很多很多人环绕在中,和一个人握手。
那是一只,很温暖很温暖的手。
冲田记得自己轻轻地微笑,与那手的人目光慢慢相接。
他也记得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非常非常温和。
非常非常,友好。
那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声浪,随着风,扫过自己的耳际。
他同样记得,那个人和自己同时看向出声的方向,然后,那个人露出笑靥。
『蹴踢王子——京极•真啊。』
他记得那个明朗的声音,这样子轻轻地说道。
那个人转过首,看着自己继续微笑。
『我和他并不认得。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而知道他的。』
他看着自己的神情愈发地温和,甚至是,温柔。
然而却仿佛穿越时间跨越空间,透过自己的存在,看到极遥远极遥远的什么地方去。
『认识他的,其实是工藤——那家伙啦。』
他说着这话的表情。
他念着那个名字的表情。
那个时候冲田知道,自己永远永远,决不,忘记,那个表情。
永远永远不忘记,胸中穿透似的,空洞。
——没有疼痛。

那是多久多久之前。
又是多近多近之间。
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呢?

对手轰然倒地。
京极一边认真反省自己是否出手太重,一边目光环视全室。
眼神挪移之间,京极留意到冲田所站的位置。
从最初开始,京极便知道冲田在看着自己。
一直一直看着。
轻轻的目光的重量,紧紧地追逐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的动体视力,非常优秀啊。
这样子想着的同时,却发现冲田的脸上有种从未见过的表情。
愣愣地,怔怔地。
好像看着什么,又好像一无所见。
好像想着什么,却又好像一无所想。
简直不像是自己所认识的,冲田总司。
“……冲田!”
远远地唤那个人的名字。看见有些纤瘦的身形一弹,绿色的眼睛顿时回过神来。
冲田猛地抬头来看京极的神情,好像是出现了缝隙的云。
前所未有,毫无防备。
京极什么都不说地走向了更衣室。
一霎那间,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境。

4.
雨水顺着伞骨蜿蜒,落地成齑。
京极走在后方,手中,夜幕的伞面块块张扬。
前面,绿眸子的少年打着天空色的雨伞无言地前进。
——离开练习馆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交换过任何语言。
冲田的脚步轻捷,在薄薄的水层上踏出不成涟漪的皱褶。
而京极无意识地避开了那些波纹,一步一步地跟着冲田前行。
似乎,应该,说些什么。
可是,又该说什么?
并且,该是谁说呢?
京极低着头询问自己,却突然从水塘中看见前方的人停下。
冲田依旧背对着自己的室友,短短的发辫已经被沾湿,一滴一滴地泣出水来。
“京极。”
京极看见冲田扬起头看天,然后叫自己的名字。
——原来他是这样子叫自己的么。
突然,觉得什么都有些陌生。
京极咀嚼着心头的异样感,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应:“什么?”
“站在那个场地上,会觉得,昂扬么?”
天空被云遮盖着。
是乌云,层层叠叠的,密不透光。
冲田的声音清清,此刻便像他脚边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京极凝视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神色捉摸不定。
有微冷的风流过,将幼细的雨线撒在两人肩上。
很久之后,冲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静叹气,然后轻轻地转头微笑。
“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又扭头回去。
“……忘了吧。”
风再起,牵动他的衣摆,折出巨大的皱褶。
多少年前,日本的古战场中央,也曾有过这样年纪的某个人,执着名为菊一文字的利刃,目睹时代的巨浪迎面扑面而来吧。
“冲田•总司,么。”
冲田的脚步忽地顿住。
京极的声音与任何时候都不同。
那不是在呼唤自己。
那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不灭的亡者之名。
终将会千秋万代,为人们口耳相传。
京极看见冲田缓缓放下了伞,转过身面对自己。
绿色的眼眸里面沾染着一点点的决然,一点点的凛冽,更多的是仿佛傲气的什么东西。
谁说云不高傲?
那是一种不依天不靠地,随兴所至的存在啊。
与风一样,与水一样,与火一样,与光一样。
没有固定形态的事物才是最骄傲的。
它们——他们——自信得,连自己的形体都不需要。
沧海变迁又如何,天地变幻又怎样。
“我总是我。”
冲田注视着京极一字一顿地讲。
“我从不讨厌自己的名字。”
这样说着,他将右手按上自己的左胸。略一低头,又高高仰起。
束住头发的细绳忽地迸断,细的头发飞散开来。
“但是,我的孩子,决不会叫冲田总司。”
绿眸中透出的意志,坚决得无从回避。
美丽得无从忽视。
“他决不会承载故人之名,而是拥有一个别的属于他的名字。
“他——不用肩负任何东西,只要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冲田睁大着眸,注视着走近自己、为自己打上伞的京极,静静地将话说完。
只有语尾,一点点的挑高,是情绪的不自觉波动。
京极看着与自己只相距二十公分的室友,眼里慢慢地蕴上温柔的神色。
“我知道的。”
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他有空的那只手终于轻轻拍了拍那头在风中飞扬的发。
“回去吧。”他说。
“……”冲田缓缓合上眼,轻轻缓缓地颔首,“嗯。”

5.
从浴室里面传出淅沥的水声,与窗外雨落的声音交融并和,又渐渐分离。
原来同样是水坠落地面,终究还是不同的。
京极将淋得半湿的冲田推进浴室之后,重重地把自己丢进沙发,发呆良久。
竟然至今才回想起来。
那么久那么久之前,自己,是听过冲田的名字的。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什么原因,只恍惚有印象说自己的某个昔日队友,兴致勃勃地拿来报纸,指给自己看。
『六代目冲田总司』的粗体字醒目刺眼,除此之外的一切皆被忽略。
京极同样恍惚记得,当时自己一眼扫过便兴趣缺缺,再次埋首于自己的练习。
于是被人指着说:‘京极,你这人,真是无聊啊。’
是哦,对不起,我就是这样子的人么。
想着想着意识到自己岔了神,京极苦笑着甩甩头,将心神拉回了眼前。
若不是刚才,更衣室里有人惊异地问自己“你认识那个冲田总司?”,自己恐怕会,一直一直不察觉吧?
冲田多半也会,一直一直不告诉自己的。
他与自己之间的交谈向来都是很少。
正如京极什么不问、冲田什么也不说,对于京极自己的事情,冲田同样报以不闻不问的单纯态度。
只是共同租房的同居人之间,淡若萍水的联系。这样程度的相处,原本便已经足够才对,不是么?
何况,京极并不认为冲田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
可是。
“……”有些烦躁地,京极伸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冲田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呢?
若是自己,顶着伟大的祖先的名字,也许因此便会一生一世不得喘息,会是什么样的心境?
讨厌么?烦躁么?愤怒么?不甘么?
——那个像云似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同样会有这些感情么?
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情感交织混杂,是自己的心情。
越是深思就越是陷入混乱,直到猛一回神,京极发现冲田不知何时已站在跟前,低头看自己。
翠绿的眸子清得摄人,笔直地凝视着京极。
湿漉漉的漆的发,水滴沿着发丝落在地毯上。
清水的味道和香的气息,交织着扑面而来。
京极同样静静回望,然后叹气,伸手将站着的人猛然拉下,将手边的干毛巾甩上室友的脑袋,包住湿发用力地揉。
像是被饲养的猫一样,冲田弯着腰眯上眼接受这样胡乱却不粗暴的动作。
半晌,头发仍是半湿,京极的动作嘎然而止。
冲田微微疑惑着抬眼,看见室友伸手捻起自己的一簇发,眼神叹息似地看上来。
“这个时间,热水还未停止供应吧。”
冲田一怔,看向自己的发。
细幼的头发,冰冷的没有任何温暖的温度。
——啊啊。
冲田苦笑着自嘲。
居然,忘记了。
“一时没有留意……因为习惯。”凝注着京极的眼睛淡淡地讲,“冲田本家的浴室,是没有热水供应的。据说那样子长大的孩子,会拥有足以经受任何事情的坚强。”
对面的眼睛依然沉默地凝视自己。
冲田的苦笑更甚:“平时我都会用热水的,只是今天……”
想要说“忘了啊”三个字,终究到了喉咙口却无法出声。
确实是忘却了没有错。
可是,自己忘记的是什么?
——居然会忘记,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里,并不是冲田家啊。”久久看着冲田的京极,慢慢稳稳地说出了冲田想要对自己说的话语。
绿眸的少年肩膀一跳。
猛然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深邃的眼眸总是很沉默。而现在那里面的神色,温和得让人安心。
冲田困扰地侧了头。
“我知道啊。”
我知道的。
“可是,京极。”
绿色的眸子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是自己也从未意识到的,某些事情的答案吧。
“我姓冲田。我流的是,冲田的血。
“并不是家造就人,而是人构成一个家。
“不管到什么地方,日本还是英国,甚至不论生死,我一辈子也都是,流着那一族血液的……存在啊。”
冲田说着自己都感到非常困扰的言语。
这些是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
可是,却是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意识。
从来从来,没有想过的。
这些话语的涵义是什么呢?
自己——想要告诉京极什么?

“……这就是‘不讨厌自己的名字’的意思?”

京极看到湖水绿的眼睛里面呈现出不可遏制的动摇,甚至震撼。

什么嘛。
什么嘛。
原来,是这样啊。
冲田试图微笑又尝试皱眉,神情几番变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带着困惑的苦笑。
“京极啊……看起来不善言辞,却总是,非常非常敏锐呢。”

——恍然大悟了。
是想要战斗的血,久久地沸腾。
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的,并不仅仅是冲田总司的名。
眼睛、手、整个心灵,都在渴求着那把剑。
一度度以为自己可以放弃,却一次次地再回到了那寒铁的兵刃之间。
原来这就是自己所看见的,冲田的少许真相。
总是早起、规范谨慎的饮食、即使压抑也迸射而出的斗气。
原来终究是因为无法舍弃。
“……不讨厌辛苦么。”京极看着眼前绿色的眸,静静发问。
“讨厌。”毫不犹豫的回答。
“不讨厌练习么。”
“讨厌。”依然坚决得无从质疑。
“——讨厌剑道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京极知道自己的语气中含有笑意。
然后他看见冲田,深深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睁着眼,笔直凝视着自己。
“——从不,讨厌。”
最后的问答的瞬间,京极清楚地捕捉到冲田眼里的生气。
充满了温柔的珍惜,还有跃跃欲试的神采奕奕。
虽然下一秒,他又摇着头微笑起来。
“但是,不碰。”
他站起来,转身背对京极,却又回眸注视。
“我不是讨厌剑道,而是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舒展面容。
“京极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呢?”
他侧着脑袋,天真地笑起来。
绿色的眼睛里面,清见底。

6.
冲田有些变化。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京极便有这样的认知。
与其说是变得开朗,还不如说是他身上的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开。
比起站在某处仰望着天空怔怔发呆,他更多地开始闲逛大街。
京极从学校或者屋馆回去的路上,不止一次地看见冲田站在橘色的夕阳中。
有时是看着橱窗里的货品轻轻眨眼,有时是愉悦地在下雨的街道上面慢慢地走。
偶然会被人叫住问路,然后陪着对方将地图颠来倒去地看。也曾有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绿眸静静地闭合,睡得就像两人最初见面的模样。
这种时候,京极总也是不自觉地露出苦笑,却从未出声招呼,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归所。
虽然也曾忍不住上前去指点迷津,虽然也有轻轻地将大衣给睡着的人披上。
但是终究没有哪怕一次的同路同归。

只是有一天路过花店,看见绿眸发的少年几乎要被花海淹没。
终于忍不住,满脸疑惑地问他在做什么,得到“帮店里忙”的回答。语气理所当然,表情自然顺畅。
京极转头看另一边,穿着花店制服的年轻女性有些歉意地冲他笑笑。
——京极注意到她的腹部,有着明显的隆起。
“……”深叹一口气,京极将书包放在一旁的椅上走近了冲田,“要做些什么?”

一边喀嚓喀嚓地用剪刀将花梗修剪整齐,京极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另两人聊天。
“既然怀孕就别工作了吧。”看女性的打扮气质并非家境苦难的那类。
“可是不做的话,会很困扰啊。”女性轻轻微笑,递给两人水杯。
冲田道了谢接过,却困惑地扬起了眉:“困扰?”
“这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公墓。”她的声音柔和得好听,语气之中却带有一种神圣的凛然,“很久以前就已经满荷了。埋葬的都是一些在战争中丧生的、名字决不会被史册记载下的士兵们。”
两个少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聆听。
“他们去世得太早,几乎都是没能来得及留下子女的年纪。
“所以会记得他们的,也只有他们现在年老的父母了。
“那些老人几乎都住在附近。很执着地,不愿意离开这个区域。”
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走进店门来。
女性立即微笑着将一束事先准备的雏菊递给他,老人点头道谢,同样微笑着付了钱,颤颤巍巍地走出门去。
她目送老人离开,转而冲着两名少年露出浅浅的笑容。
“那位老先生的眼睛,在战争时候被炮弹片刺伤,一辈子都不会复明的。”
京极与冲田显然都是一怔。
“但是,唯独每天的这个时候,他不用拄着盲杖也能行动。从他家到这里、再前往公墓的路线,他用身体记下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女性有些自豪地笑起来。
“这家店,从我母亲到我经营,三十年来从未对格局进行任何更改。老人们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顺利出入。
“老人们喜欢这里。很近、又方便。而且这里都是一些他们喜欢的花——那些温柔又朴素的品种。”
雏菊,小百合,兰花,向日葵。京极凝视着眼前的花朵,在落日映照下有着美丽的影像。
一旁的冲田抱着一束四叶丁香慢慢修剪,色的发上有橘光铺散。
“逝者如斯,而我们在这里,是秉着对他们的无限敬意。”
即将为人母的女性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合上了眼。
“我的孩子如果也愿意继续这家店,我一定会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

天色有了些昏暗,两人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真抱歉害得京极也陪我到这么晚。”
冲田沿着街道走,脚步悄然无声。
“没什么。”顿了顿又想了想,京极看向绿眼的室友,“那座公墓……你去过么?”
“没有。”看见同居人疑惑的神色,冲田笑了起来,“只是,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她一个人太辛苦。”夜晚的寒气有些逼人,冲田不自觉地缩了缩脖颈,双手插在口袋里,孩子气地跳上了路边的花坛边缘继续前行:“即将做母亲的人,是决不应该那样辛苦工作的呀——当时只是那么想而已。”
在不远处的自动售货机前,京极停下了脚步,罐装饮料咕咚咕咚落下的声音在昏暗寂静的环境里空旷地传开。
将温暖的咖啡递给冲田,京极淡淡地看着前方:“真要说,我从来都没有注意到那里有那么一家花店。”
冲田双手捂着铁罐,目光同样直视着前路:“因为京极总是看不见周围的事物么。”
他的声音很清很净,京极却觉得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忽地刺了一下。有些别扭和生气的感觉传了上来。
“反正我就是这样子无聊的人么。”
很久很久以前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居然就这样子脱口而出。京极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张着想要对自己不善的语气进行一些什么弥补,却看见湖水绿的眸子迷茫地转了过来,定定看着自己。
“‘无聊’?京极只是太过认真了吧?”
“……诶?”
“因为太过于专心自己的事情而看不到周围的事……就像是一边看书一边走路会撞到电线杆一样——不是么?”
眨着眼的冲田,脸上的表情是单纯的质疑。
而京极则是哑口无言地愣在当场。
“……是这样子的么?”
“难道不是么?”绿眼睛的人越发疑惑的样子。
“……”
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既不替自己辩解也未曾为自己找寻理由,只是静静地接受了旁人的评价。
一直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也没有想过——
居然有一天会有人对自己的个性做出了理解。
眼睛里面能够容纳的事物总是有限的,所以会有疏漏或者错失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并不是错误,也不是缺陷,只是每个人的个性有所不同而已么。
“只是太过认真了”啊。
想通了的京极忽地觉得有些难堪,为了掩饰情绪而错开了话题。
“以后再去她的店里吧,冲田。”
“咦……嗯。”冲田看着京极手上拿着的一小束雏菊,“她送给我们花呐,回去插起来吧。”
“好啊,我有花瓶。”
“唔。”花坛到了尽头,冲田从上面一跃而下,回头远远地望。
“她的孩子一定会继承那家店的。”
他看得出神,说道。
“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店子……是会让人产生幸福的感觉的。
“那样子令人幸福着的场所,谁都是无法舍弃抛开的……啊。”

后话。
那天回家之后京极翻出了园子寄来的“花瓶”递给冲田。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不明白,那个绿眸的人为什么将其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之后,会笑得在沙发上起不来。
不过雏菊依旧是插上了。
在深秋的寒意中,依旧绽放了良久。

7.
圣诞节一天一天地临近。
街道被渲染了各种各样缤纷的颜色,学校和武馆都开始放假。
房东太太的工作开始变得忙碌。
从世界各地寄来的圣诞礼物,需要一份份送到留学生们的手上才行啊。
房里的电话,工作量同样剧。
或许在节庆的日子里面,人类都会变得比较脆弱吧。
不然,怎么会突然抵御不住胸口的寂寞了?

“京极,你的包裹。”
绿色眼眸的少年抱着巨大的纸箱挤进门来,看见自己的室友正站在电话机旁,“放在地上咯。”
京极持着听筒轻轻点头,再次对着话线那段的人断断续续地应答。
“……嗯……好的。过年时候?我想是不回去……嗯,对不起,……我会小心的,没事……是啊……那么就这样,妈妈。”
挂上听筒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上冲田递过来的茶杯。
“不回去么。”冲田静静地看着室友。
“你不也一样。”京极语气淡淡地回话回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耸肩。京极仰头喝下大半杯的绿茶,冲田则是静静摇晃着茶杯。
两人同住的日子已经快要半年。
京极不止一次地对这个前所未有的数字感到诧异,又不止一次地为此感到安心。
清晨、夜晚,夏天、秋天,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转头就可以看到哪怕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人有一种身在家的错觉。
这样的场所,非常温暖并且安定。
正低头沉浸在自己想法的京极好久才发现冲田绕着地上的纸箱不断转圈,满脸的兴趣盎然。
“不拆开吗?”
这样子问,不就是“拆开吧”的意思么。
京极苦笑着翻出拆箱用的刀片,一边划开胶带一边看着身边人的表情。
像孩子似的,兴冲冲地盯着纸箱看。
“这么好奇么。”
“嗯。箱子这么大,搬起来却很轻,是什么呢?”
“大概是毛绒玩具。”因为是日本的园子寄来的。京极瞥见了箱子上面贴的发件标签,不知怎么的却没有把后面半句说出口。
“——啊!是章鱼!”才刚开箱,冲田便眼尖地看清了箱中物,一把将巨大的毛绒红章鱼抱起来满脸笑容,“厉害!好大的!”
厉害?对于冲田的用词感到失笑的京极抱着臂看某人玩的不亦乐乎。
那种长得状似某种食物的玩具有那么好玩么?
看他偶然会露出的孩子气举动,会让京极完全无法想象他执着武器站在场地中央的模样。
但是每每回忆起他站在风中极目远望的姿态,又会觉得那仿佛是不存于世上的斗神。
怪人。
在心底时不时蹦出这个评价。
“喂,京极,今晚用小香肠做章鱼吃好不好?很久没有吃了!”抱着红章鱼的冲田凑过来笑,“我们去超市买小香肠!”
京极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伸手,把红章鱼的脸(?)捏得变形。
“好吧,随你了。”
虽然是怪人,却很——可爱——么。

8.
25日的清晨开始下雪。
最初细细软软的碎雪粒,在晌午时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大雪片。
商家放置在门口的圣诞树都被披上了洁白的颜色。
出门的时候,冲田一度向摆放在门口的伞伸出手,想了想却又收回。
京极看着他的动作,也将手上的长柄伞放回了伞笼。
然后注视着绿色的眼眸静静微笑。
“走吧,难得的White Christmas,又是难得的两个人一起散步。”

靴子踏在积雪上面有沙沙的声音,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肩上慢慢堆砌。
言语呼吸都会变成空气中消散的白雾。
冲田扬着头长望天穹,轻轻微笑着转头来看京极。
“大地变成白色的时候,天空却变成灰色的了。”
“这里的天空,灰色居多不是么。”
“也有不少晴朗的日子啊。虽然,和在日本时看到的感觉,总是不一样。”
“那时的天空是青色的吧。”
“嗯……浓郁的青色。天气最晴朗的时候,纯粹得没有半分半毫的混杂。看起来居然会一点都不真实,然而美丽得叫人舍不得离开视线。”冲田看着天空的眼睛,虚无缥缈起来。
京极也知道那样子的天空。
什么颜料都调配不出的青色的天空。
冲田久久仰视着,微笑起来向着天空伸出了手:“……还常常会有漂亮的白色的云。颜色淡淡的,可以透过它们看到天空的颜色。一大片一大片地渲染在那样子的苍穹上面。”他张开手掌眯起绿眸,像是在捕捉什么,像是在凝视什么。
“那是我一生所见最美的景象。”
“一生”么。听见这个字眼的京极本想静静撇过头去,视线却不知为何无法离开。
“……说起来,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像。”
觉得若是不说些什么便会这样一生一世沉默似的,京极终于开了口。
可是听见京极话语的瞬间,冲田的身体猛地一僵。
伸向天空的手也是骤然一顿。
只是,太短太快。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面发生的变化,微小得谁都没有发现。
他立刻就恢复了淡然的表情,收回手,静静凝视着掌中融化的雪片。
“……像谁?”
发眼黝肌肤的高大少年显然一怔:“像‘谁’?”
“……咦?”冲田疑惑地抬起头来,“不是么?”
“……我是觉得你,像云一样。”
湖水绿的眼睛眨了又眨:“……云……?”
“是啊,云。”

不知沉默了多久,冲田先是强忍似地弯起了眉眼,然后是拼命地捂住嘴,身体蜷缩着微颤,最后终于爆发出了大笑声。
京极无比诧异地看着平日总是淡定的室友笑得停不下来,甚至不得不借着自己的肩膀才能站稳的样子。
“冲、冲田……?”
“哈、哈哈哈哈……云啊……哈哈,京极,你这个人真的是……哈哈哈,我还以为……咳、哈哈哈哈……”
曾经会觉得冲田非常有气质的自己肯定是看走眼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自己有说什么好笑的东西吗?
但是想归想,京极的左手依旧扶住冲田,并用空闲的右手轻拍笑得呛到的某人的背。
“哈哈……京极啊……哈,你知道吗……”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抑住笑声的冲田缓过气来,泪眼朦胧地看过去,笑意盈盈,“我啊,真的很喜欢你呢,喜欢极了。”
“……!”
京极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面猛的一窒。
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冲田,既不是那个站在风中雾团重重的室友,也不是那个抱着红色章鱼笑得好像孩童的家伙。
既不是站在雨里寂寞又坚强地讲述着的他,也不是抱着雏菊立在街道上遥遥而望的少年。
绿色的眼睛好直接,好坦然。虽然被泪水迷蒙了,却依旧可以窥见从中流出的美丽的光。
自己究竟认识几个冲田总司?
各种各样的他,千千万万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变成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的人。
微笑着对自己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他。
——好漂亮。
好快乐,好坦率,好直接。
简直让人会错意的美丽。

京极直视着冲田的眼半晌,温和地笑起来。
“说什么呢,笨蛋。”
把冲田的头用力摁低,不顾绿眼的人叫嚷着抗议起来。
京极没有让冲田发现自己眼神里面动摇的意味。

9.
京极知道自己极不具有社交天分。用以前一位朋友的说法就是“简直不擅交际到了令人觉得可怜的程度啊”。
因为自小就未曾被人说过“可怜”,这件事对京极造成了意想之外的冲击。
不过,冲击归冲击,改不过来归改不过来。
应该说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所以自己也就这样可怜兮兮地成长到了今天。

冲田也不是具有强社交性的类型,在京极看来,那个喜欢轻轻微笑的绿眸少年并不热衷于人群。即使他站在大堆人之中,也不会随着大家起哄打闹。
骨子里闲散而且安静的流云,一定是那种比赛之前跑到小山坡上睡觉、胜利之后溜回家中不参加庆功宴的类型吧。
可是他却很容易吸引众人的视线,很容易被他人亲近。
证据就是,即使是那位向来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房东太太,只有待他像是待自己孩子似的。

随着气温的下降,每每回到屋子都是看见冲田蜷在沙发上睡得香甜。所以偶然一次发现他居然哪都不在时,京极小小地诧异了。
于是出门,想去问房东太太说有没有看见他去哪里,结果发现绿眼睛的少年趴在别人家的桌子上面喝茶,表情幸福得如同午睡的猫。
“啊啦?京极你也来了?一起喝茶好不好?”
眼尖的人抢在京极想要转身回屋之前挥起了手,然后房东太太也转身向自己发出了邀请,结果高大沉默的少年只得在心底苦笑着走向圆桌。
“午安,道尔太太。”
“午安,京极先生。”
礼貌地打过招呼、又礼貌地接过茶杯,眼角余光瞥见冲田依旧趴在桌上双手拢杯、眼眸收细半梦半醒的模样。
看见他这样,连自己都想要睡倒了。这样想着的同时听见道尔太太淡定的声音:“刚才和总司聊到,说你们两人相处得真好呢。”
“咦……?啊,还好吧。”突然开始的话题令京极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乱,只得胡乱地点着头。
“你们可以相处融洽,说实在的我可没有料到呢。原本只是因为同是日本学生比较方便才把你们安排在一起住,结果居然会令我很高兴……这里有饼干,京极先生吃一些吧。”
“啊……啊。”只得从眼前的盘子里面取一枚饼干来吃。
说实在的,京极很不善于和道尔太太打交道。有些生硬、表情不丰富的中年女性,令人不由自主就会回想起以前学校里严厉的年级主任。
这应该说是所谓心理阴影吧,总之每次看到她的时候,京极总会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
有个家伙却可以闲闲散散地把下巴搁在桌上喝茶,真是,厉害。
“唉,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很难相处好啊,道尔太太?”绿色的眼睛依旧眯缝,语气自然。
“因为京极先生是一个非交际性的人。”
好武断的评价。京极喝着茶苦笑。
冲田这次似乎是清醒了些,眨了几次眼睛笑起来:“啊啊,不善言辞是吧。京极一般都说不出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还不中听,总之就是太不会说话了。”
京极听着不禁挑起了眉。我不出声你就越讲越开心了是吧。
倒是道尔太太神色仍是淡然:“而且总司最初也也有些冷淡不是么。”
这句话叫冲田怔了一怔:“咦?”
“最初你来租房那时,我对你的印象就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漂亮男孩’,总司。”神情平淡的女性无视冲田的表情依旧讲下去,“既不是开朗也不是冷酷,既不是喜悦也没有悲伤。感觉有些空白的男孩子。”
“……”
京极稍稍地回想起最初见面那时的冲田。
并不热络可也不冷淡,平平静静递过来的视线,漂亮直率之余却有几分别的异样。
现在想来,那并不是因为多了什么,而是由于少了什么吧。
虽然在微笑,虽然在交谈,却始终不会让人有愉悦的真实感。
然而那样子的感觉太过微细,并且短暂得叫人难以觉察,所以多久以来自己也没有忆起。
直到现在,看着神情复杂的冲田,京极才觉得心情复杂起来。
而绿眼睛的人歪着头,眉头困扰地收紧,苦笑着注视房东太太。
“哎呀,那个时候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啊……”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所以看见你脸上的表情有所改变时才会觉得这么高兴。”话虽这么说,道尔太太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微笑的痕迹,“觉得当初自己的安排真是对了,连京极先生都比以前亲切得多。”
“连京极先生都”啊,喝着茶的京极正在琢磨自己该不该为这个不知算不算褒奖的评价道谢,却见冲田摇着头笑道:“啊啦,那个,京极他本来就很温柔啊。并不是不亲切,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笑容少、话也少,让人乍看之下觉得似乎很可怕,可是其实完全不是那样。虽然不管什么感情都拙于表现,可是,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讨厌,一点都不。相反,倒是会让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京极的动作顿了顿,转头注视说话的人,发现冲田也正冲着自己微笑。
“京极是好人哟,很好很好的人。可以认识到他、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是我的非常大的幸运哟。”
听着这话,道尔太太露出今天京极看到的第一抹笑容。和平时严肃的模样完全不同了。带点宠溺孩子似的神情,像母亲一样,令人怀念的微笑。
“总司喜欢京极先生呢。”
她用的是确信的语气,沾了一点点询问的意味。
被这样子问道的人眨了眨眼,明媚地笑开来,冬日午后的满室阳光。
“嗯,SUKI。”
京极的胸口猛地一缩,手中的茶杯险险就要泼翻。
只有最后的单词是用日语发的音,是道尔太太听不明白的言语。
是来自遥远的海岛国度的少年们的母语,像血肉一样根植在灵魂之内,最温柔最温柔的发音。
讲述的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情感。
“SUKI”
“喜欢”
这是美丽的心情,是只说给听得懂的人聆听。
是……给自己听的。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身体深处涌出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无限地膨胀开来。
满满地充斥了胸腔,几乎就要溢出。
伴随着微微的疼痛。
“喜欢”,是like。
很简单很简单的字眼,说着它的冲田,有着很单纯很单纯的表情。
虽然那双碧色的眼眸,深邃得无法探究。
可是自己依旧只需要微笑就可以。微笑着接受他的好意,微笑着接纳这个单词中最简单纯粹的东西。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应该还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
可是这个问题太难太难回答,自己还不知道答案。
或者是,知道了答案,却还远远,不能将它整理明白。

京极深深地被自己的思绪困扰时,说出困扰别人的言语的人反倒是陷入了和睡意的抗争。
说完话之后他就再次趴回桌上,哈欠连连,直看得道尔太太苦笑起来:“总司,想睡的话就回屋去吧,困成这样。反正茶点也几乎没有了。”
“唔……”已经朦胧得连这话都听不见了的样子。
这次轮到京极苦笑了,伸出手去拍拍冲田的肩:“冲田,睡在这里,会感冒的哦。”
声音并不大,很奇异地冲田却有了反应。他猛地坐起身来睁大眼盯着京极,脸上千种神色回转。诧异、温柔、怀念、喜悦,慢慢地流动着的情感,最后选择在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上面定格。
“真是的,又是这句。”
“……?”
冲田站起身来双手拍拍上衣,浅蓝色的毛衣随着动作轻轻地振了振。绿色的眼眸凝视着依旧坐着的室友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我回屋去了,京极替道尔太太整理茶具哦,谁叫你迟钝又没有记性。”
“什……”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见冲田噔噔地跑远,动作漂亮迅速,仿佛在古旧的走廊中吹起的浅蓝色的风。
只留下京极和道尔太太面面相觑。
又不约而同苦笑起来。

“谢谢您的招待了,非常美味。冲田他替您添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干吗要被说是“迟钝又没有记性”,也不明白什么是“迟钝又没有记性所以要整理茶具”的逻辑,出于礼貌,京极还是留下来帮道尔太太整理茶具。
不过这种让人神经紧张的相处还真是不怎么有趣。
“谢谢夸奖。以后再和总司一起过来喝茶吧,京极先生。”
“好的。那个……”略一迟疑才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冲田他常这样来吗?”
“不,只是今天,我见他一个人所以就邀请了他。”
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要是看到你也在就不会邀请了”的意思么,叫人怎样应答才好啊。
中年女性似乎看出了京极的哭笑不得,不紧不慢地补充:“哎,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不欢迎京极先生你,而是说,因为总司他一个人看起来很孤单的样子,所以我忍不住出声叫了他。”
“……孤单?”
“因为京极先生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了啊。”
京极惊讶地睁大了眼。
“可是我总要上学或者训练……”
“我知道。总司当然也知道。”道尔太太扬扬手打断了京极的话语,“并不是在责怪你,而且,总司他并没有对此觉得难受。”
“……我从来都没见他难受的样子过。”京极轻轻地对自己说。
即使在那天雨中的对话中,他也未曾流露出半分的难受神色。
一直都是平淡或者微笑着,冲田从来也不会露出痛苦的神色。
虽然那是由于他的个性所致,然而京极始终有一种被拒之门外的生疏感。
他不知不觉地皱紧了眉。
“而且,若是觉得孤单,他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他。”
说出口的瞬间,京极便猛地后悔了。
这样子混蛋的发言……
“若是总司听见这话,一定会生气的,京极先生。”不出所料,道尔太太的目光猛地变得尖锐严厉,“他并不是因为孤单而和你在一起的!”
“……对不起。”确实是自己的错,所以京极低下头老实地道歉。
“对我说对不起也没有用,只希望京极先生你在心里反省一下。随便找个人来打发时间,这种事是总司会做的么?”
“……他不会的。”
自己知道的。
道尔太太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那是一个好孩子,让人不由自主会去喜欢他的好孩子。”
“我知道。”
“因为京极先生也很喜欢他吧?”这次有了些笑意。
“……是的。”
京极抬起头来,直视着道尔太太的眼睛,静静回答。
好奇妙,在本人面前决不会说出口的话,现在就可以脱口而出。
京极的眼神温柔。
“他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人啊。”
声音平缓而柔和,京极仿佛在对自己确认。
道尔太太终究流露出笑容,静静地注视着高大的日本少年。
“京极先生确实如总司所说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谢谢。”
“好了。”她从京极手里接过碟子,“茶具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京极先生也可以回房去了。总司他八成已经睡得香甜了呢。”
“啊,是啊。”几乎可以想象到那绿眼睛的人抱着章鱼玩具,整个人都缩到沙发里面的模样,京极轻笑着颔首,“肯定已经睡着了。”
“因为京极先生不在的时候,他总是会觉得无聊的啊。”挥挥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道尔太太然后又想起什么似地对着京极的背影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并不寂寞哦,京极先生。”
京极先是一怔,稍一琢磨之后慢慢露出笑容,点头道:“我知道。”
虽然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可是并不觉得寂寞。

——因为那个人会回来的。
只要一会会,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所以,没关系。

回到屋子时,果不其然看见冲田窝在沙发上面睡觉。
京极苦笑,拿来毛毯替他盖上,看见睡着的人神情恬淡,没有发绳束缚的发丝肆意地披散在肩上。
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柔软的发。
“……”
想起来了。
『睡在这里,会感冒』这句话。
这是自己对冲田所说的第一句话啊。
就是从那句话开始,绿色的眼睛笔直地凝视了自己。
从那时候开始。

10.
春天一点点临近。空气里面开始弥散花草的芬芳。走在大街上面,时时会看到知名或者不知名的花朵悄悄做好了绽放的准备。
那天,京极从武馆回来,道尔太太叫住他并递给一封信。
收信人名字是“Soushi Okita”。
将信封翻转,京极看到发信人姓名处,赫然也是写着同样的“Soushi Okita”。

冲田拿到信封的瞬间,手似乎震了震。
京极从厨房拿来水杯,站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他拆开信封,动作生疏。
这时才突然想到,自己从来也没有看到冲田从日本收到过信——一次也没有。
几番努力之后冲田还是选择将信封撕破了取出里面的东西。
绿色的眼眸在那张纸上只是粗略一扫,京极便清晰地看见冲田的表情变了。
难以置信、不知所措的,是京极从来也没有见过的表情。
下一秒,京极看见冲田转头看向自己的方向。
迟疑了下,又挣扎了下。
颜色很淡的唇动了动,仿佛就要叫出京极的名字。
形状姣好的眉轻轻颦起,困惑迷茫地注视着京极。
京极停下手中喝茶的动作,沉默着看回去。是在等待,是想要听听,冲田是否会说出什么。
然而终究,冲田还是咬住了下唇没有出声。仅仅是绿色的眼睛看着京极,无声的探询。
“……”
京极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冲田,你是不是从未向什么人求助过呢。
从来也不懂得,在自己的力量无法达到目标的时候,借助别人的手是那么必要的事情。
那么,面临困境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怎么了?”
终于还是京极稳稳地问道。神情语气非常平和,一霎那间,冲田的神情缓和镇静下来,恢复成为平日里面淡定的神色。
他安静地将手中的纸张铺展给京极看。
暗色的——
讣告。
“……五代目冲田总司——父亲亡故了。”
注视着室友的眼睛,冲田轻轻说出口的平静台词,却无法让京极平静地即时接受。

“啊,其实,那个,其实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密切。”
冲田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歪了歪头,那是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在困惑时候的习惯动作。
“父亲他,据说是身体很不好。总是躺在床上,常常都在吃药,小时候他几乎没有和我有过什么接触。都是祖父在照顾我。
“剑道也是,一直都是祖父指导我的。”
这样子说着的冲田,垂下头轻轻笑起来。
“虽然,我和祖父的剑,一点也不像。
“祖父的剑,是仿佛撕裂天空的狂风一样,霸气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剑。满怀着骄傲的剑术。是无愧于‘冲田’名字的剑。
“我小时候,也是学的那样子的剑。
“可是呢,一直都学不会就是了。不管怎么模仿也不会。总也不像。虽然基本功什么的都没有问题,可是,我没法使出祖父那样子的狂澜之剑。
“尽管大家都说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的关系,可是我明白,即使我努力,那也是我一辈子都没法学成的东西了。
“我可以变强,变强,不断变强。可是,没法成为祖父那样子的强。没法和他一样强。”
冲田微微一甩头发,将被风吹动的发辫甩到背后。
啊啊,今天有风。
京极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这个事实。
他不由转头去看窗外,所有的景色仿佛都在摇曳。随着气流慢慢地流向远方。
冲田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微笑的表情。
“一次。只有一次,见过父亲的剑。在我第一次几乎就要放弃剑道的时候。小学的时候。
“都快要忘记是什么原因了。反正只是觉得很累。好疲倦好疲倦。于是,放下了剑,垂下头坐在庭院里。
“父亲走过来,捡起了我的剑。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对父亲的脚步声,一点都不熟悉啊。”
冲田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
碧色眼眸里面的神情却渐渐变成了无限的混沌。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执起剑,沉默地在我眼前练习。”
清明的少年声音在这里有个微小的踉跄。
“——父亲他的剑。我只看过那么一次,真的。
“可是,为什么呢。忘不了,我知道我一生也忘不了那次的震撼。
“既不凶狠、也不锐利的剑。只是,如同气流一样在你眼前旋舞。
“那是会摄住心神的剑术。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明显的攻击,也没有显然的防御。仿佛世界上面只有以他为中心、以他的剑为中心形成的无限浩瀚。将周遭的一切都吸引进去似的,又仿佛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贡献出来似的。
“那是……如同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的剑。将我整个都围了起来,裹了起来。”
说着这话的冲田,忽地变得很遥远。
像是要消散到什么地方去一样,恍恍惚惚地没了实感。
京极猛地伸手抓住了冲田的手臂。用力地,将略显纤细的手臂握住。
这时候才发现,冲田的身躯就一个这个年纪的剑道少年来说,是非常纤细的。
单薄的骨架里面,能够蕴涵多少力量呢?
可以坚强到什么地步?
京极紧紧皱着眉,将绿眼睛的室友拉近自己,用力将他的头摁在自己肩上。
冲田没有挣扎。没有诧异的表情,也没有闭上眼。
“当我……意识到,透过父亲的剑……父亲的气息仿佛在拥抱我的时候,就忽地哭了。坐在那里,无声地号哭。”
他只是咬紧了唇慢慢地吐字。
“当最后父亲沉默着把剑递回给我的时候,手颤抖得几乎接不住它。
“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顺着脸孔往下大颗滴落。眼睛,却是眨都没法一眨。
“拼命地、抬头看着逆光的父亲的脸。
“那么平淡的沉默的表情,却有温柔得叫我愈发要流泪的轮廓。
“那么那么的温柔。”
他将额头抵在京极的肩膀上面。发柔软地刺了脖颈。
“那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哭泣。也是,最近的一次。
“然而,父亲的剑,我却只有那一次可看。
“再也,没有机会了啊。
“再也没有了。”
京极用力地拧紧了眉。
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了冲田的背。没有犹豫的。坚定的。温柔的。
“你的父亲,是爱着你的,冲田。”
“……我知道。”
“回去吧,冲田。回日本去。”
“……回不去的。”
“那是生者对于故人的敬意。冲田。你得回去。”
“我……无法回到那里去。那里,有太多个冲田总司。死去的、还活着的、尚未出生的。京极……我无法继承那个家。我对祖父说、祖父也对我说,我无法继承那个家族。因为我无法成为其中一个。我无法忘却自己的骄傲而顶起‘冲田’的所有自豪。”
忘记“自己”这个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冲田”。
做的到的人,留下。做不到的人,唯有远行。
京极忽地明白了。
明白冲田为什么从来没有电话也没有家书。为什么他不是留学生却单身来到海外。
这是无声的放逐。
京极苦痛地眯起了眼,将冲田用力地抱紧。
“冲田——!”他低低地呼喊。
冲田歪着头看看京极的表情,忽地笑起来。
“京极的表情,比我还要难看啊。
“没事的。并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冲田,冲田。
你啊,为什么就是不意识到?
你没有必要放弃你自己的骄傲的。你也没有必要接下那个古老的传承。
你可以尽情地成为你自己。站在轻风中慢慢绽开属于你自己的笑靥。
自己,想要将这些话说出来。
想要让冲田明白,什么东西都束缚不住他的。
无法摆脱的只是你自己。
可是,自己无法表达。
想要告诉冲田的事情明明很多,明明那么多。明明都在自己的心头,积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为什么讲不出来呢?
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的口拙。
京极久久地拥紧冲田,不知多长的时间之后,他才终于从喉口挤压出声音。
“冲田,你没有必要变得和你祖父一样强。你……根本不可能和他一样强。”
“……啊啊,我知道。”绿眼睛的人似乎稍稍地诧异于京极的言语,侧首注视自己发眼的室友。
京极依然缓慢而稳重地讲述:“你没法成为他。你无法学会他的剑。即使是你所尊重的你父亲的剑,你也同样无法模仿。”
他顿了顿,松开臂膀,将冲田固定在自己面前,定定地凝视着他说下去:“然而,你可以比他强啊,冲田。”
“……”
“你没法学会他的剑,所以你学会了你自己的剑。你没法和他一样强,所以你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比他更强。”
“……我知道,我知道的。京极。”冲田这样静静地笑道,仰起了头,“我已经比祖父强了,很久之前。”
可是你不了解。“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诶?”
“已经有你自己的剑了。已经成为你自己了。没有必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了,冲田。”
“这……”
“我认识的‘冲田总司’是你,冲田。之前的多少人、之后的多少人,都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
只有你。
只是你。
除你之外,没有其他人。
“独一无二”……unique。
即使天空之中有那么多云,每一朵都还是它自己。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叫同一个名字,你还是你。
没有雷同。于我没有同样的意义。
我所知道的、所重视的,都是这一个人。
眼前这个绿眼睛的人。
“……所以说,我回到那个场所也没有关系,是吧?”平静地凝视着京极,冲田的声音淡得仿佛清风扫过。
“是的。”
“……可是,可是。京极。回不去。我回不去的。”
这次,是冲田伸出双手静静拥抱了京极。
没有任何强硬力量的双臂,轻轻地在京极背后形成一个环。
“我啊,喜欢上一个人。在日本的时候。”
他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到京极身上。
头深深地埋入京极的外衣。
“因为他待我太过温柔。对我的眼神,动作,言语,都满满地带有温柔。”
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微笑着的。
对我说话的时候,也总是那样子微笑。
“太过温柔。过于……温柔了。”
以至于产生了错觉。
“仿佛光芒照射到自己身上一样。仿佛阳光看着自己微笑一样。”
那样子的对待,是会令人产生期待的。
“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会看着他微笑,与他聊天。偶然也会想要对他说一些东西。一些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
觉得他特别了。也觉得自己于他特别了。
“可是呢,并不是那样子的。对于他来说,重要的人,并不是我。”
轻轻的声音里面沾染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的视线,是透过我,看到了遥远的其他人身上。那么温柔,是因为我与他喜欢的人非常相象。
“很正常呢。要是某个人和我喜欢的人很相似,我也会对待他很温柔。对他微笑,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并不是什么‘替代品’的想法,只是,人之常情。
“所以,我无法接受,也只是人之常情而已。”
是这样子对自己说的。
不接受也是非常正常的情况。难以消化这样的事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觉得难受或者失望,都是人之常情。
所以自己接受了家族的放逐,来到遥远的国度。
想要,静一静。
想要好好地思考。
直到自己可以再次回到祖国为止。甚至是,不回去也无所谓。
可是。
“可是,京极。居然让我遇到你。”
冲田猛地从京极的怀抱中挣开。猛地后退到京极够不到的位置。
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对面高大的少年。
“一点时间也没有。还没来得及感伤,就遇见了你。”
命中注定吧。
在劫难逃吧。
居然会这样子。
虽然觉得非常开心。遇见京极,是非常高兴的事情。
然而。
“居然,遇见了你。”
冲田笑起来了,背靠上门框。
“我又犯了同样的情况啊。京极。”
似乎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对,不是的。”
他灿烂地笑。
“这次,是更加无药可救的重症呢。”
绿色的眼睛霎地眯起。有些许苦笑的意味。
“温柔会使人会错意。”
看着京极的眼睛,慢慢渗出无奈的温柔的笑容。
“而这次,也是会错意吧?”

!!!

京极没有来得及意识到冲田话语中的内容。完全没有来得及意识到。
脑子里面,‘喜欢’、‘温柔’、‘会错意’、‘这次也’,这几个字眼还在反复回转,就看见冲田的背影,猛地消失在视野。
“冲、冲田?!”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当京极追出房门时,漂亮的少年背影已经转下了楼梯。
“什、什么啊?!”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远远还未理清头绪,京极依旧是不假思索地跑向楼梯。去追逐那个仿佛是逃走的人。
——为什么,要跑走?
一边冲下楼梯,脑海中一边在浮现这个问题。
——冲田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房东太太正诧异着说为什么总司那样子狂奔出门,就看见第二个人也以常人难以比拟的高速同样冲了出去。
——他曾经,由于对方的温柔而喜欢上一个人。
奔出大门,环首四顾,看见浅蓝色的背影刚巧消失在左边第一个街角。京极迈开脚步追上去。
——然而最终,是他会错意了。
天色有些阴郁,带点初春时候常有的暧昧不明的潮湿。
——这次,他“又”被温柔所捕捉了。
京极皱着眉,想要再次加快脚步。
——他“又”喜欢上了对他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并且,是比上次更加深厚、更加不可救药的喜欢。

……
明明是想要加快脚步的。
明明是想要去追上冲田的。
京极的步伐,却完全停下了。

“遇见你”
“居然遇见你”

——他,喜欢上了谁?

“不会吧……”
京极不禁捂住嘴,满面通红地站在原地喃喃。
迟钝的自己……

他——冲田他……
喜欢上了京极真。

冲田他喜欢自己。

11.
有些下雨了。
用尽全力地、不知跑出多远之后,冲田才慢慢地放缓了脚步。
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些年的剑道练习呢。自己的脚力决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
也应该感谢京极那一瞬间的迟疑。若是他即时反应、拉住自己,就一定没法逃走了。
是的,逃跑。
冲田苦笑着仰头望天。
自己最习惯的保护自己的方法,结果还是让自己逃离。
真,没用啊。

慢慢地在街道上面踱步。雨似乎还要下大,脸上不时有水滴撞击的触感。
冲田没有在意。只是回头看看,在想“京极回去了就好了”。
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他淋雨的话,自己就更加不好受了。
虽然,似乎,是不可能。
冲田所知道的京极真,是那么一个认真、执着、多少有些死心眼、又有些迟钝的人。
那样子的他,是不会放自己一个人在雨里闹失踪的吧。
不由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自己居然说出口了。就那样子脱口而出。
是连迟钝的京极也可以听懂的,显而易见的“告白”。
是自己的心情的简单的体现。

以前其实也不是没有说过。
“喜欢”之类的话语。
但是,那只是若有若无暧昧不清的试探,并不认为京极可以听明白。也不指望他可以理解。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的真心了……啊。

会怎么回应呢?
困扰吧,不知所措吧,笨拙地不知如何应对吧。
想象着那样子的京极的姿态,冲田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的,好奇怪。明明是面临感情结局的当口,自己却无法紧张起来。
或许是看透了吧,京极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用一种最不伤害自己的方法。
即使笨拙得不知如何处理,也依旧会尽其所能地不伤害到自己。
就是那么一个温柔得过分的家伙啊。

风雨都渐渐大了,冲田伸手拨开挡住视线的刘海。
接着,该怎么办呢?
并不是不想回国去。父亲的葬礼,自己是真心地想要去参加。
想要去致上最后的敬意。作为一个儿子。也是作为自己。
可是,回不去。
想要回去的心情,被这个场所牵绊了。
即使是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寂寞、知道总有人会回到自己身边的这个场所。
——仿佛“家”一样的地方。
一旦回到日本,自己就必然要去承担一些什么。
那是自己与祖父之间默认的,契约。
如果足够坚强到可以选择自己和“冲田”的道路的时候,就回日本去吧。
回到日本,站在场馆中央,堂堂正正地击倒祖父,接下冲田之名。
然后,自己还能回到这里来吗?
回到有京极真这个人存在的地方。
冲田苦笑着合上眼。
似乎是,不行了。
而且,自己直到现在也无法确信,自己想要让冲田家走上的道路,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如果走错了,那么,这数百年的历史又该何去何从?

还有,自己又如何继续呆在京极身边呢?
自己的感情已经赤裸裸地表现出来的现在。
自己已经由于犹豫与害怕逃离那个场所的现在。
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么。

雨真的下大了。
冲田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真冷啊。
明明已经快是初春,为什么还这么冷。
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英国这个国家的气候。
一点也不。
可是还是在这里呆了下来。丝毫没有迁徙地、居住了大半年。
只是因为遇到了京极而已。
真的。

“唔……哇!”
“Ah,Sorry……”
太过专注于自己的思考了。而且太冷了。身体直觉都麻木,一度以敏锐的觉察力而少少自豪的冲田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街道拐角处有人走来,着实地撞了上去。
冲田的脚步放得很慢并且一直低头思考,而对方的步伐却显然有些匆忙。虽然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反向平衡的但是这毕竟不是理想状态下做物理试验,于是结果就是冲田被撞得踉跄,不得不后退一步保持平衡。后退一步的时候又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水塘几乎就要一脚用力踏了进去——说“几乎”是因为对方的反应足够快,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冲田。
“Look out。”
好听温和的年轻男声,从略高于自己一点的地方传来。
冲田点点头抬眼看,与金褐色头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视线对上。对方看清自己面孔的瞬间,冲田留意到那双暖褐色的眼眸里面滑过一刹那的诧异,旋即是有些奇妙的带着苦笑意味的温柔色彩。
“你是日本人么?”
然后他用日语这样子问自己。
“咦……啊,是的。”
冲田眨了眨眼睛,同样用日语回答。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些,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
他的日语熟练流利,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门外汉程度。端正俊秀的面容则是稍稍掺杂了西洋气息与冲田看惯了的日本人面貌。
混血儿么。
冲田扬起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是我这边不好。我完全没有看路,对不起。”
金发的人视线从冲田的脸上移到湿透的身体,秀气的眉轻轻一颦,手中漆的雨伞便稍稍挪过来了些。
冲田怔了怔,抬头对上了对方优雅的笑:“请拿去用吧。雨这么大。”
“不……”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打断,少年将伞的握把塞进冲田的手,眼神温和:“我还有同伴,他那里有伞,所以请拿去吧。”
没有办法拒绝呢。冲田苦笑着想,冲着对方轻轻点头然后接过。
“谢谢。”
“没事。”他只是礼貌地微笑,然后视线转向街道对面。
打着水色的雨伞、从刚才就站在那里的发少年一直在看这边,目光咄咄逼人。
他的视线与金发的少年相撞那瞬间,冲田看见暖褐色的眼眸里面露出深切的笑意,向自己微微致意告别之后便向那边跑去。

“你!迟到了!”
“案件比想象的难处理……抱歉。”
“混蛋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多久!”
取出怀表一眼扫过。“十七分四十八秒。”
“还敢说!!!我在这里等了超久诶!!!而且你还花了整整两分钟在那边和人家寒暄!!!还怕迟到得不够久对不对!!!”
“那是我撞到了人家,道歉是应该的吧,羽君。”
“道歉难道还包括问人家国籍啊!!!你!只会说我老是迟到结果自己还不一样!!!啊啊啊啊给我过去不要挤到我的伞下面!!!!喂!白马探你有没有听见!!!!”
“会撞到头,果然有些低呢,羽君,要不要由我来打伞?——喂!羽君你做什么!不要咬人!喂喂喂,快斗——!!”

唔哇,还真的咬下去了。冲田站在街道对面笑笑着看,慢慢留意到抓狂着咬住人家的手不放的发少年的容貌。
看清的瞬间冲田略微一惊一怔,然后目光挪到另一人的脸上。
不是刚才那样子礼貌温和的微笑,而是无奈着挑眉想要甩开手上某只动物的表情。优雅的模样显然是被迫褪去了大半,然而。
眼睛里面有非常非常温柔的,碎金样的光华。
即使颦着眉,也遮不去那样子漫溢着温柔宠溺的目光。
没有任何的疏远造作,无关于任何的礼节教养,那是真真正正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流泻出的情感。
“……”
冲田听见自己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将它们从肺中挤压出去。
视线垂落,又抬起。
看见手中的雨伞,不禁想要苦笑。
真是的,一个一个都是,不要因为我和你们的恋人相似就这样子温柔啊。
即使透过同样的面貌,你们看到的分明是完全不同的实质。
对你们来说,并不具有同样的意义吧。
心头有一点点灰暗的东西在扩散开。
那是一点点,仅仅一点点的不甘。
不由咬住下唇想要猛地转身走开,手中的雨伞却被什么人从后方静静拿走。
“?!”
冲田一愣,转头抬眼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人。
——比自己略高一点的身材,因为常年锻炼而结实称的体魄。
——被雨淋得尽湿的发,低头看着自己的静静的眼神。
冲田怔怔地看着。
水沿着发稍不断滴落,粘湿的发遮挡了视线。京极伸出手将它们拨开。视线一直看着绿眼睛的少年。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巴张张合合,迟疑了几次却都没有说出口。最终还是讷讷地只挤出这么一句。
“终于找到你了,冲田。”
冲田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口。酸楚疼痛,难以发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嘴唇在颤抖。
什、什么啊,我又不是京极,那样子说不出话的个性。
可是,在战栗。
从嘴唇到舌头、从喉咙到整个胸腔,都在战栗着没法正常运作。
冲田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京极的衣袖。手也同样颤抖个不停,无法好好控制力量,平整的衣服被抓出一道道皱褶。
用力低下头去,色的细发湿漉漉地贴在纤细的脖颈上面,震个不停。
京极看着这样子的冲田,紧紧地皱起了眉。
仅剩的有空的左手,轻轻地去抚触那头柔软的发。
温暖的手掌的温度仿佛透过每一根发丝,渗入肌肤,流经四肢百骸,最后归于胸口最柔软的某个地方。
冲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某道堤防溃坏的震动。
刚才那一点点的不甘,猛地殖成为无穷无尽的委屈。
他使劲地抓住了京极的手臂。
想要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这想要说的千万句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化为这么一句。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这分明就好像耍赖的孩子那样,是毫无道理的任性迁怒。
可是,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而已。
好慢……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啊……
胸口堵着好委屈好委屈的情绪。酸痛难耐。
京极的声音从头顶上面传来,温柔的平和的带着歉意。
“对不起。”
——笨蛋。
——我才不是要你道歉哪。
心里面有个声音在这样子抱怨。
“来得这么迟,对不起,冲田。”
“……笨蛋……”
喃喃着这样子说,然后冲田猛地觉得自己的身体脱了力。
膝盖猛地一折,整个人都向地面跪下去。
“冲田?!!”
传入耳膜的,京极惊慌的喊声。
然后,自己就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

12.
睡觉很好。
睡着的话,很多事情就可以不用理睬了。
不管什么样的情况,被人称为多么糟糕的绝境,自己只要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模样。
包括小时候怎么都无法学会祖父的剑法那时,也包括后来输给一个矮小倔犟的男孩子武士、从而不得不继续那枯燥无谓的剑术练习的时候。
都只是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了睡,然后睁开眼看着天空。
嗯,好天气。

自己,依靠自己的实力以及自己的方法,走到某一天某一步,在不知不觉里面,一直都保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冲田总司,面貌端正,成绩不错,剑术高超,人缘良好。
身边的人们都多少慕,偶然愤愤地指着自己说“真是不公平,有你这种天才存在”,眼里却是笑意融融。
啊啦,真是过分呢,我也是有困扰的,比如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单单让我一个人被称作天才呢。
这样子说之后,被一群人围攻。笑闹着逃跑。
一直都那样子闲散自在地生活。

直到某一天,一如既往逃开了剑道大赛的前几场,跑去后面的小山坡打盹。
睡到一半突然觉得脸上一片阴影,迷惑地睁开眼,对上至近距离一双饶有兴致打量自己的眸子。
在那眼底,阳光满满栖息。
眸子的主人、皮肤的男生毫不避让地望进自己的眼里,然后冲自己露出毫不生疏的笑容。
是从那开始。
从那天开始,自己终于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沉睡、即使梦醒,也无法避让。
躲闪不得。
逃避不能。

意识慢慢地从睡梦的深渊里面醒转,冲田忽闪着眸子,环顾四周。
自己很熟悉的,自己的房间。
绿色眼睛的人迷惑地皱眉,然后一幕幕的场景掠过脑海。
啊啊。
想起来了。
就那样子,在雨里,在京极面前,昏迷不醒了啊,自己。
房里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没有开灯,一室昏暗。
坐起身子,抱住自己的双腿,将下巴搁上膝盖。
昏迷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身体虚弱吧。
侧了头慢慢地思考。
这是自己本能逃避的结果么?
看到了京极的瞬间,心脏最深处的什么地方似乎发出一记悠长的叹息。
从身到心,都在那一瞬间松弛了。
可是,又害怕。
虽然很微小很微小,却还是害怕。
害怕被拒绝。
无论京极他如何温柔、无论京极他说得如何婉转,自己也终究会受到伤害。
从身体深处发出了恐惧和抗拒的讯息。
讨厌,讨厌。
讨厌听见自己不想听的话语。
睡过去吧。
如果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可以不用听了。
不用听见“抱歉”,不用听见“对不起”。
——终究只是逃避,对不对。

抿紧薄薄的嘴唇,静静地露出自嘲的笑意,直到片刻之后抬眼环望周围。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安静得寂寞。
……京极他,到哪里去了呢?
心底有一点点不安的声音。
即使窗帘被拉拢,灵敏的听觉依然可以捕捉到窗外淅淅沥沥的声响。
那样子的声音和自己心里少许的恐慌夹杂起来,变成让心脏也生疼的颤抖。
颦起眉,伸手抓住胸口处的织物衣料。
这时候从房门方向传来的轻微几不可闻的开门声,简直好像冲破世界外壳的清晰龟裂音。
冲田猛地抬头,看见自己的室友拿着水杯推门而入,动作小心翼翼没有额外声响。
在薄暗的房间里面,只有那个方向有灯光漏入。那样子微微一线的橘黄,却温柔得让人泫然。
绿色眼睛的少年怔怔地看着这番景象。
京极这时方才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坐起,神情一愣同时动作一顿:“啊……冲田…………你起来了……”
冲田依然是坐在那里雕像般纹丝不动。
“……冲田?”京极少许不放心地走近床边,“没事吧……?”
容貌端正秀气的少年的表情久久定格在一个捉摸不定的神色,又很慢很慢地转变成一个奇妙的笑容。
“京极。”他这样子轻轻地念着室友的名字。
“嗯。你睡了很久,医生已经回去了,我再把他叫来……”京极的话音未落便被坐在床上的少年拉住了衣角:“不用了。我没事了。”
“可是……”
“真的没事了,我知道。”保持着那样子的微笑,冲田抬眸注视京极,“我只是睡着了,并不是生病,没事。”
“之前医生也是这样说的没错……呃……喝水么?”京极将自己手中握着的水杯递过去,动作之间有一丝,他自己也难以捕捉的犹豫。
“嗯,谢谢。”
轻轻道谢着的冲田抬眸注视着京极微微地笑,神色轻巧。
“谢谢了,京极。”
平平静静的语气,淡然的神色,应该是京极所见惯的绿眼睛室友——见惯的冲田总司的存在。
可是却莫名地不妥。
什么微妙的细小的地方,有着奇妙的异样。
就如同在湛蓝的青空上出现一抹细锐的裂缝那般,让京极无法不去正视的异样。
“……京极,京极。”
冲田微笑着叫室友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渗有几分淡淡的笑意。
京极看他。对上那双碧绿的眸子时,他险些忍不住移开视线。
美丽得过度。
冲田的眼睛,他的眼神,漂亮到了让人无法逼视的地步。
过度直率的事物,却令人几乎不能直目相对。
京极极力地,笔直地,看着冲田,听着他的声音。
“不用在意。”
“……什么?”
绿眸少年说话的内容,令京极一时无法消化。看着室友脸上的疑惑,冲田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我说的事情,京极不用介意。”他静静地讲,“告白什么的……不用这么介意,京极。”
“冲……”
“更加不用介意得手足无措。”冲田抢在京极之前再次出声,少年俊秀的面容上扬起了一点狭促的笑容,“看你都快要僵硬了的样子,真可怜呐。”
京极出不了声。
他站在那里,而冲田坐在床上仰头看自己。他注视着室友,而冲田轻轻微笑着回视。
冲田说,不用介意。
他用一种平静的、平常的语气这样说。他的表情是微笑,其中还含有一点孩子气的天真,像是在说什么嘛,你干吗那么认真。
告白的人是他,他却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京极觉得,自己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了上来。
“冲田。”
“什么?”
“这样,好么?”皮肤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与冲田同样的视线高度,说道。
“……什么啊。”冲田眨了眨眼,“‘这样’是指怎样。”
“……你一直这样,好么。”京极依旧皱着眉,像是在对冲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绿色的眼眸里挑起笑意来,“有什么不好呢。”
冲田明白京极在说什么。
一直一直都明白。
一直都是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是么。
靠自己的力量来应对一切,并不是不可饶恕的事情,不是么。
没有,感到,寂寞。
“……不可能吧。”
京极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忽地响起,然后他的气息温和地护住了自己。
冲田竟然一时恍惚得没有意识到室友的靠近。
一时,竟然失神得没能明白京极轻轻地抱住了自己。
决不强硬的力量。像是在安抚着什么,像是在呵护着什么。
温柔的拥抱。
冲田没有反抗。他只是在一愣之后,放松了身体的力道,任由京极的温度传汇过来。
这个怀抱,自己必定一生也无法抗拒。
他安静地合上眼睛。
“是什么样子的人呢?铃木园子小姐。”
短暂的沉默之后,从冲田的嘴里道出的,是京极始料未及的名字。
“是这个名字吧?”冲田微笑起来,“寄章鱼娃娃来的人——京极的女朋友。”
“冲田……?”
京极诧异地看着自己绿眼睛的室友。
“……呐。”冲田的语调变了,他抬起头看着京极,以一种带点撒娇的孩子气语调说道,“告诉我吧?”
啊啊。
京极按捺住叹息的冲动。
又是那个眼神。
直率得摄人的眼神。
“园子她……很活泼,也非常坚强。”
这种事情有多荒谬。
说“喜欢”的人问“你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被说“喜欢”的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若被任何外人看见,都会觉得这个场景滑稽到可笑。
唯有当事的两人,笑不出来。
空气都沉淀着。
“她的朋友也是练空手道的……所以,我在比赛场地看见她在为她的朋友加油。”
“……想必,是非常拼命地在呐喊吧?”
“嗯,非常拼命。比她的朋友还紧张。那时候我就想……‘啊,这个女孩真讲义气’……而已。”
“……原来如此呢。”冲田听到这里,忽地像释然似地微笑起来,“京极就是喜欢她的这个地方。”
“……”
“京极啊,喜欢认真的人。”冲田的语气里有着不容辩驳的肯定与确信,“因为自己是很认真的人,所以,总是欣赏那些同样认真而执着的人们呢。”
京极无法否认。
自己一直是稳当并且认真地生活着,一直都欣赏那些同样认真的人。所以,在看见园子那个拼命的表情时,自己由衷地赞叹。
那种感情,确实是“喜欢”没有错。
自己虽不敏感,但还没有迟钝到会弄错这种感情的地步。
可是。
——可是什么……?

“而对京极来说,像我这样闲散的人,倒应该是讨厌的家伙——对吧?”
冲田近乎自虐的一句话,令京极神色骤变。
“冲田!!!”
京极的声音几近严厉。同时,伸手,紧紧扣住了冲田的双肩。
绿眸子的人一惊。
两人认识以来,京极从来也没有过这么严厉的眼神。
像在愤怒,像在责备。
紧紧皱眉。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自己。
抓住自己双肩的力量有些大了。少年并不强壮的骨骼感到了疼痛。
……心也感觉到了痛楚。
直到刚才为止,冲田脸上始终有着轻浅的笑容。
说“不用介意”时,说“是什么样的人”时,他一直都是微笑着的。
抿紧着唇,勾起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形成笑容的模样。
而现在,在京极的眼神下,这个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或者说是……
面具,崩落了。

冲田用力地低下头。略长的前发遮挡了神情,但京极依旧看见他被咬得发白的唇。
他的原本清的嗓音,有一点震动与模糊不清。
“我应该道歉么?”
他问。
京极听着他的声音,也慢慢改变了神情。
没有一分一毫的愤怒。也没有半丝半缕的责备。
沉默寡言的日本少年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是心疼。
像是怜惜一样的感觉,席卷了京极。
然而,冲田看不见。
他依旧深深俯着首,用微颤的声音说道:“可是,我不知道该为了什么道歉。”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邂逅了。一起居住了。我们向对方的世界伸出手,叩了门。我们每天每天在一起,交换言语与微笑。一点一点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我知道了人类体温的温暖,我知道了什么是一个人而不寂寞。我看着你出门的身影静静微笑。你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路上小心”的话语在闭合的门扉之后日日响起。
我一点一点被你的温暖填满。空洞的身体里面有了温暖的情感流转。我一点一点被你的温柔打败。眼睛里终于久久驻进了你的身影。
我喜欢你。
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所以,我说了。
说我喜欢你。
想要说出口的心情,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真实。
恋情是小小的种子。被懵懂的好意催醒,叩开外壳,试试探探露出土层。好意慢慢成为喜欢,于是种子不再犹豫,接受着柔和的露水与温暖的阳光,展开嫩绿的芽。
还差一点。差最后那一点。
于是,对对方告白自己的心情。如果成功,那么我的恋情就会长成美丽的花。
假若得不到想要的回应,那么恋情就只有凋落枯零,黯然消失在泥土之中。
所有的事情就只是这样。没有一个环节令自己感到后悔。即使一切重来,自己也必然会在这幢屋子前停下脚步,看着“for rent”的木牌叩响木质的门。
明明不后悔,却为什么心痛。
明明不后悔,却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对“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
声音低弱再低弱。
冲田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什么时候这么痛苦过。
一直,都淡淡面对了一切的自己,为什么唯独这次无法对自己说“仅此而已”。
“冲田。”
京极的声音。
这个声音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劫。
被这个声音呼唤名字的瞬间,胸口会萌生出小小的幸福与细细的奢望。
呐,可以再多叫一次么。
再多叫我一次。
贪心的念头反复叠加,成了贪得无厌的巨塔。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无法满足。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无可取代。为什么会变得放不了手。
京极,京极。
“我喜欢你。”冲田从喉间挤出声音。
身体在呼喊。我的每滴血液,每根骨头,每个细胞都在叫嚣。
它们说,我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不可救药地喜欢。
和是不是同性无关。和他有没有恋人无关。
“我喜欢你。”
这份感情,和什么都没关系。

“冲田。”
“我喜欢你。”
“冲田。”
“我喜欢你。”
“冲田。”
“我喜欢你……”
无意义地重复着相同的言语,一遍一遍讲述着自己的心情。
啊啊。
这个时刻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永远不要结束就好了。
不断呼唤着自己名字的京极,和不断说着“我喜欢你”的自己。
“冲田,冲田。”
京极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更温和。他用极致温柔的声音叫着自己。
“冲田,我喜欢你。”

13.
听见了的话语,却几乎无法理解。
自己口中重复了无数遍的句子,从京极口中说来,陌生到慑人。
——没有办法去相信。
冲田睁大了漂亮的绿眸,清秀的眉拧成迷惑与不信的角度。
他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迎向京极。
你说了什么?
京极,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神色柔软,声音温和,对着我,吐露了什么样的言语?

我•喜•欢•你。

我听见的,是这句话么?

战栗。
颤抖从指尖发起,扩散到掌心,蔓延到手臂,传递给肩膀。
冲田注视着京极,声音颤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你的“喜欢”——定位在哪个位置?
我是你的什么人?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从这场感情的最初,我就没有企盼过的某种可能。
『不可能的』
在喜欢上你的瞬间,我便了悟与放弃的那个可能。
『和上次是同样的』
你是在向我传递什么?告知什么?
我对自己说放弃。我自己选择放弃。我没有想望过最奢侈的那种结局。
然而你对我说了什么?
告诉我……!

“……冲田。”
京极的声音平稳得令他自己都意外。
平稳的嗓音像是在抚平那席卷了冲田的不安。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疼痛色彩,揪紧了冲田的胸口。
这样的神色。
这样的表情。
是明明白白的疼惜。
这样子柔软的感情,从这个寡言沉默的男生身上流露出来。
“京极……?”
“冲田,你啊。”
京极顿了顿。
他的声音里面万般叹息。
“你啊,为什么不对自己更好一些。”
比起期待,你的声音里更多的是放弃。
比起执着,你的生命里更多的是逃离。
有些事情不能放手。有些事情背弃不能。
终究有些事情,是需要去争去抢。
为什么要苦笑,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也没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唯独不懂得待自己好一些呢。
京极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拥紧了绿眸少年的身体。
这次的拥抱,与之前所有的接触都不一样。
抱住自己的手臂有着不同的力量,接触到的身体传来了不同的温度。
透过肌肤,传来了不同的感情。
没有半分的暧昧不清,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
这个拥抱,不是存在于“朋友”之间的接触。
这个拥抱是……

吻最初是轻柔而温暖的。
小心翼翼的碰触。有一点点紧张与不安,却极其温柔。
就像是两个人的相处一样。
在这样宁静的接吻中,冲田方才还一片混乱的头脑也猛地安静了下来。
像是名为沉默的炸弹轰然炸开,心里,忽地什么也不去思考了。
绿色的眼睛在最初的瞬间呈现出了惊愕,然而,没有抵抗。
京极那认真而诚挚的神情,使冲田无从抗拒。
慢慢地,吻变得厚重了。气息里带上了湿热的因子。不留间隙的唇舌交缠夺走了呼吸的余力,冲田难受地眯起了眼。
坐在床上的冲田以双手支撑着身体。站在床边,俯下身子吻他的京极,同样是双手撑在床沿。
不知什么时候,指尖碰触到了对方的温度。
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是他的手。
第一次见面时,便没有迟疑地握紧了的,对方的手。

两人终于分开时,冲田的表情非常奇妙。
像是喜悦又像是忧伤,像是震惊又像是宁静,像是了然又像是迷茫。
充满了不确定的神色。
唯一明晰而绝对的是,碧色的眸子里面透出的眼光,笔直又纯粹,直望进京极的最深处去。
“京极。”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稳,声音却清明得慑人。
“……冲田。”
京极没有其他的言语。他只是平稳宁静地,呼唤着室友的名字。
他的视线,同样诚挚纯粹地,凝视着冲田的眼睛。
这个视线。
毫不避让的,毫不动摇的,始终看着自己眼睛的。
冲田的手依然被京极的手掌覆着。比自己略大一些的,温柔的手。
“……京极。”冲田低声呼唤,眼睑微微一垂,又立刻扬起了视线。
“这个吻,是我理解到的那个意思么?”

这次的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
同样是询问与确认对方的心情,却和方才决然不同。
没有畏怖也没有不安。没有压倒一切的放弃感。
安静的声音。淡淡的表情。都是京极平时看惯了的那个少年,冲田总司。
只有那双眼睛不同。
眼底蕴藏的热度及情感,是京极从来也没有见过的。
是这个仿若浮云的绿眸少年身上,从来也没有表现出来过的,无尽情热。
“……是的。”
京极的回答很肯定。
在他确定地给出这个回答的瞬间,他的表情、眼神,甚至身上缠绕的空气,都带上了极温柔的色彩。
不是给朋友的。
这一切,都是给恋人的。

冲田微动,抽出自己的手,反过来覆在了京极的手上。
他认真地看着京极。
“那么,你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理解为我理解到的意思么?”
“可以。”
京极的回答依旧简单,但决不是敷衍。
这个人。
这个叫做京极真的男人。
不说谎。不虚伪。不掩饰。不逃避。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透出来自骨子深处的真挚。
每每令冲田动容的真挚。
你知道么,京极。
我未曾道出口的,想要的一切,你都给我了。
温暖的场所。
诚挚的言语与视线。
温柔的力量和勇气。
坦然的爱情。

脸颊上有湿热的液体滑过,可那不是因为悲伤。
云积累了太多水分便会化为雨水降下。
我的体内突然积攒了太多的幸福,几乎承受不起,容纳不下,所以成了温暖的泪。
冲田俯首,将自己的头埋在京极的肩上。
衣物渗入了细细的水,在京极看不到的角度,冲田的唇角漂亮地扬起。
“呐,我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哟。”
“……这种事,我早就清楚了。”
“悠闲懒散,想到什么做什么。”
“是啊,任性的家伙。”
“心胸也狭窄得很。”
“彼此彼此。”
“……回日本之后,铃木小姐会非常悲哀,非常愤怒的吧。”
“……冲田。”
“……”
“我不会后悔的。”
即使你说这一切,我也不后悔。
即使有更多别的什么,我也不会后悔。
倚在自己肩上的人身体一顿。
随即,他伸出双臂环绕住了自己的脖颈。
伴随着细细的笑声,肩头处的衣服更多地被濡湿了。
“笨——蛋,即使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京极。”
冲田哭着笑着说道。
京极一怔。然后放缓了表情露出无奈的笑。
“真的是,任性的家伙。”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手指插进细密的发里,让冲田抬起头来。

再一次深厚绵长的拥吻。

14.
幼小的时候,曾做过这样的恶作剧。
在自家院子里捉上几只蚂蚁,放进罐子中盖上盖子。然后欢快跑出家门,搭上电车,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来到海边。


最终章
青色的天空,纯粹得像是会滴落下来一样的颜色,上面点缀着白色的云,化开在那样子的苍穹之上。
清透明的风,拂过鼻尖的青草初萌的味道。没有太阳,天空却亮堂,光线仿佛是从青色的幕布后面映射出来。
京极躺倒在河岸边的斜坡上。
心情像是这天空一样,被洗涤过似的清。

“分手吧”这句话,竟然不是自己说出的口。
那个向来大大咧咧的褐发女孩仅仅是看着自己的脸,之后便流露出了然和悲伤的神色。
接着,她截在自己之前,静静地讲“我们分手吧”,语气平静表情凛然。
居然是美丽非常。
事实上她是认真执着的个性,自己喜欢的类型。
但是,爱情不是选择题。
最好的那个回答,不一定是答案。
看着那样的她,不由哑然的自己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又该不该不说。
——“对不起”这句话,一定是谁都不想听的。
在迟疑的间隙里,脸颊上忽地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冲击与痛感。
女孩捂着右手仰头注视,眼神丝毫不动摇。
“这一巴掌是在替我自己出一口气。由我说分手,也是因为我要这份面子。”
漂亮的瞳孔里面有逞强的雾气。
“满脸都是幸福实在的表情回国来,一见面就是‘有些话想要谈谈’,笨到你这样的人,世上真是少见了。”
她恨恨地咬住了下唇。
“你要是故意遮遮掩掩的,我就一定做个让人讨厌的女人刁难你。实在是幸运的大笨蛋。”
被骂也是应该,京极却觉得很释然。
当初喜欢上这个女孩,是正确的。
不然,现在一定会发展到其他的情况吧?
可是,爱情也不是判断题。
正确的那个抉择,也不一定是答案。
“谢谢,园子。”
居然,最后讲出了这句话。
自己果真是笨蛋。
女孩也是仰头抬眼看自己,苦笑起来。轻轻的分别的意味。
“……再见,阿真。”
平静干脆的结局,她和自己之间。
可是从不后悔。
相遇本身并没有任何错误吧,直到遇见最重要的那次遇见,所有的邂逅与分离都不过是一种成长。
幸福也好痛苦也好,都会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或许,自己现在所重视和珍视的人,也未必是一生最后的那名伴侣。
可是,现在,想要在一起。
『喜欢』,『爱』,『重要』,『特别』,『陪伴』,『守护』。
心情非常明晰,明晰地指向了唯一的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这样的心情,所以哪怕只是现在也好,想要握住他的手。
独一无二的他的手。
从最初见面,他向自己伸出手的刹那,在自己回应着握住它的刹那,是不是有些事就是注定已经开始。
头顶上的云,轻逸地漂浮着。
毫无阴霾的天空。
放松身躯,将全身都交给大地。微风吹拂中,嫩草骚着手背,触感温柔。
耳边传来沙沙的柔和声响。清爽的气息,轻捷的脚步。
京极知道自己的嘴角在微笑。
“好痛的样子啊。”
含笑的声音。少年明朗的声线,用熟悉的语调说道。
京极笑了。脸颊当然还没有消肿,牵动笑容时候有尖锐的刺痛,却忍不住想要微笑。
“你也一样么。”
碧色眼眸的少年一身狼狈。发绳不在了,漆的头发散乱不堪,清秀的脸上有尘泥淤青。
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剑道服几乎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有遭刀刃撕裂的无数细小痕迹。
“第一次看你穿剑道服。”京极又合上眼,他知道冲田在自己身边坐下,“没料到会是这么狼狈的模样啊。”
“祖父毕竟还是很强的。”少年的声音里面有不可思议的愉快,“这样就可以赢他,我自己也很满意。”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京极感受到有只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肿的那边脸颊上,动作自然而温柔。
“好狠的下手啊,相信她的手也扭到了。”
京极回忆起少女捂住右手的模样。
“……一定会痛吧。很痛。”他轻喃。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见绿色的眼眸笔直的眼神注视自己。
啊啊。
就是,这个眼神。
漂亮的直率。
冲田的表情恬淡而没有波澜。
“后悔吗?”
京极苦笑起来。直直地回望过去。
“你觉得呢。”
如果害怕伤害到别人而不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伸出手,最后会是谁受伤最深呢。
对于园子,自己觉得抱歉,也觉得感激。
所以最后,才说“谢谢”。
京极久久地注视着冲田的眼睛,笔直地正面地迎上他的视线。
自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冲田想要的。
可以毫无退让地与他目光相接的人。
他想要一个那样的人,他想要他所注视的人同样看着他。
“看着我”。
不是别的什么人。不是有着相似容貌的其他什么人。
看着“我”。
不要移开视线,也不要将目光看到遥远的什么人身上。

——因为我看着你。

冲田静静地凝视着身边人的眼睛,然后静静地绽开了微笑。
他笑着俯下身去。
京极感觉到嘴唇上温柔的触感,眼角边也有睫毛震动时微痒的碰触。
轻轻静静地接吻。
“这是安慰的KISS哟,感激吧?”
耳边细碎的笑语,掺杂了顽皮孩子气的天真,却又是干净清的诱惑。
京极禁不住苦笑起来。
已经成为自己恋人的这个家伙,一定会是长久地令自己头疼的根源吧。
又成熟又天真,又实在又虚幻,又坚强又脆弱,又马虎又敏感。
复杂多变又捉摸不定。
可是。
可是。
伸出手指,替绿眼睛的人拭去脸上的泥污,再替他抹去嘴角淤青上一点点的血迹。
被触及伤口的微疼叫冲田眯起了眼,于是京极有机会猛地靠近过去。
捕捉了呼吸似的浓厚的吻。
和刚才那种羽毛轻拂过的触感截然不同,这个吻,更像是那天晚上时,两人交换的确信与誓言。
然而,非常非常温柔。
在几乎无法呼吸的漫长、几乎快要让身体燃烧起来的缠绵之中,在眼角不由自主地渗出迷蒙的雾气的情况下,冲田也始终感觉得到恋人的温柔。
沉默的、不善言辞的京极,从第一次见面就非常温柔。
——他拉住了我的手啊。
冲田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初到异国,感觉到淡淡的迷惘以及无名的失望的自己,于是尝试着向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伸出了手。
其实,他不理会自己也没关系。
其实,他不拉住自己也无所谓。
自己不会无边地堕落下去。
因为,云是没有重量的,不是么?
只是,会仿佛流云一样,慢慢地被风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会漂流到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场所去吧。
会失去自己的所在吧。
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恐怖与难受吧。
会不会渐渐苦闷得失去感受的力量,会不会渐渐虚弱得无法再去仰望天空。
会不会,会不会蜷缩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露出谁也不知道的表情呢。
可是那个人,在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静静地拉住了自己。
那一瞬间就知道了,自己遇见的是一个何等温柔的人。
在之后漫长的相处里面,就是这样的温柔慢慢抓住了心脏。
胸口被填满了他的温柔,涨得生疼。
好了,好了,我一败涂地了。
我啊,喜欢上你了。
——所以,可不可以一直就这样子不要放开了?
既然你当初握住了它,就不要让我的手再次觉得寒冷吧。
是“一直”哦。

漫长的深吻结束之后,冲田觉得自己的眼角边缘湿热而刺痛。
微风吹过,身下的草地引声而咏,温暖的春日的韵律。
春天了。
接下来,有多少事情呢?
女儿节的时候,看着女孩儿们打扮得漂漂亮亮,拿出珍藏一年的玩偶。
儿童节,可以一起走在大街上,看到无数的鲤鱼旗飘扬。那时候会笑吧,回想起自己儿时啃着柏饼与别的孩子比较谁家鲤鱼旗更好,又想象着身边人幼童那时的模样。
七夕到了就要在竹子上面绑上细笺,谁都不告诉对方自己许了什么愿望。看着银河或者欣赏烟花,那时候的天空不知道会有多美。
孟兰盆会那时,两人一起去祭祀吧。初代冲田总司的墓,一起去看看。带上朴素的花,白色或者淡黄色的,温柔地致上生者于亡者的敬意。
文化节体育节的那段时期,会不会来不及安排时间?要去东京,杯户高中附近有以前常去的拉面店。还要去京都,泉心高中的樱花枝今年恐怕又被男生折去不少讨好女友。
对了对了,到了绯春来临,樱花是一定要看的。
夏天皓月,秋天红枫。冬天,会下雪么。
圣诞和元旦,不知会不会都是洁白一片。
冷的话,可以背靠背地坐着,聊天谈笑。
比赛时,在场下替你加油。受伤了,笨拙地为彼此包扎。嘲笑对方的技术差劲,然后独自一人时候看着胡乱缠绕的绷带静静微笑。
觉得幸福的时候,可以牵手或者亲吻。
那么那么多的事情,两人一起走过去吧。
冲田将头埋在京极的肩上,京极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冲田的发。
头顶上面是无尽的苍穹和连绵的白云。京极仰头出神地看。慢慢地微笑了。
冲田也顺着他的视线仰望,同样微笑起来。

——……在想什么?

——觉得就像是你一样。

——诶,以前你说的是我像云吧。

——啊啊……可是现在是觉得,这云
就像冲田总司一样。

END

番外

睡觉很好。
睡着的话,很多事情就可以不用理睬了。
不管什么样的情况,被人称为多么糟糕的绝境,自己只要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模样。
包括小时候怎么都无法学会祖父的剑法那时,也包括后来输给一个矮小倔犟的男孩子武士、从而不得不继续那枯燥无谓的剑术练习的时候。
都只是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了睡,然后睁开眼看着天空。
嗯,好天气。

自己,依靠自己的实力以及自己的方法,走到某一天某一步,在不知不觉里面,一直都保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冲田总司,面貌端正,成绩不错,剑术还行,人缘良好。
身边的人们都多少慕,偶然愤愤地指着自己说“真是不公平,有你这种天才存在”,眼里却是笑意融融。
啊啦,真是过分呢,我也是有困扰的,比如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单单让我一个人被称作天才呢。
这样子说之后,被一群人围攻。笑闹着逃跑。
一直都那样子闲散自在地生活。

直到某一天,一如既往逃开了剑道大赛的前几场,跑去后面的小山坡打盹。
睡到一半突然觉得脸上一片阴影,迷惑地睁开眼,对上至近距离一双饶有兴致打量自己的眸子。
在那眼底,阳光满满栖息。
眸子的主人、皮肤的男生毫不避让地望进自己的眼里,然后冲自己露出毫不生疏的笑容。
“???”
“啊呀,醒了?抱歉抱歉,不是故意打搅你睡觉的。”坐在自己身边盯着自己看、和自己同样穿着剑道服的男生笑起来,声音明快。
“……那个。”
“跑来偷懒没想到看见你也在,不过仔细想想冲田你总是逃掉最初那几场的么。”
“……我说。”
“啊啊,对了,我是改方学院的服部,服部平次。预定今天是你决赛的对手哦,泉心高中的大将先生。”
“……请问。”
“说起来,你的剑术很厉害呢。上次比赛的时候我是二将,我们的大将才那么一会儿就败在你手下了,完全不是对手啊。不过今天没有那么容易了哟。”
“…………”
“嗯?怎么了冲田?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可不可以请你让开一下?这样子我无法起身。”感觉自己嘴角的神经有些抽搐,于是努力把它们按捺下去。
礼貌、礼貌,对(自己觉得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要礼貌。
服部看着自己的表情,然后突然露出奇妙的笑容。
然后他拍拍裙裤站起,碎草飞扬。自己才想要支撑起半身,突然被握住了手用力拉起。
微讶,抬眼去看。发现服部的笑意愈发扩大。一点陌生的意味都不存在的眼神。
温柔的表情。就这样子看着自己。
那时候,好像听见什么细小的东西裂开的声响。

如果那时就知道,那是自己那小小世界的外壳被猛地破坏的声音,自己是不是就会警戒着逃离?
如果那时就知道,服部看着自己露出的某种表情,是因为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而出现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不会与他接近?
啊啊,可惜。
世上唯独没有“如果”。
没有。

那天的比赛激烈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连冲田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逼得使出绝招的五段刺。
随着战斗的节奏,自己似乎慢慢地模糊了理智。
眼睛里面,渐渐只剩下对面的人。隔着护具看不清容貌,然而可以本能地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无边的斗气。
——激昂。
血液开始沸腾。在血管里面奔流不息,仿佛兽一样地嘶吼。
更加。
更加快。
更加狠。
我要赢。
我要打倒你。
我要——迎向那个唯一的胜利。

幸好,剑道比赛是要求戴上面具的。
那之后,冲田想。
若是那时有人看见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会和自己说话了啊。
那——一定是鬼神的模样。

眼神紧盯着对方的动作,险险避开一记准狠的攻击。
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想。眼睛,对准了要瞄准的目标。
眉心。
喉。
胸。
双肩。
这几个部位同时被击中的话,对方必败。
哦哦,不是的。
应该说,若是在战场上面,这几个部位被击中的话。
鬼 神 皆 死。
——六代目冲田总司的——
五段刺!

……
看见血色的时候,理智霎地恢复了。
周围一片喧哗,裁判惊慌地跑来。
自己怔怔地站在那里,对面,服部摘下面具,右耳下方
血流不止。
场上惊声连绵。女孩子们露出惊恐的神情。
而自己依旧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什么……
什么…………
自己做了什么…………
队友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对自己说着什么,推推搡搡着仿佛是要叫自己上前去看看对手的情况。
动不了,一点也动不了。
脚仿佛在那里生了根,寸步难移。
队友们这才发现自己的异常,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替自己摘下面具。
眼前的障碍物一旦消失,血的色彩就愈发刺眼。
从耳根,沿着骨骼轮廓滑到脖颈,一半渗入白色的衣服,一半滴落地面。
裁判紧紧地皱眉,大声地对场边的人们嚷着什么。
他在吼什么?
啊啊。
“血止不住,要停止比赛”……么。
冲田茫茫然地看着,听着。
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一直就那样子愣着,直到,受了伤的对手突然对上自己的眼神,然后毫不为意地冲自己招招手咧嘴笑开。
没事没事。
似乎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揪了一揪,生生地一个激灵。
然后自己想要上前去说些什么,却见服部已经被送出了赛场。
离开的前一瞬他转头看自己,微笑起来指指自己身后的方向。
——优胜奖杯放置的地方。
那是毫不为意的眼神,真挚恳切的没有任何讥讽的意味。
自己依旧傻傻地愣在那里,直到队友大声唤着自己的名才回过神来。
冲田,这比赛真激烈啊,连你都出了这么多汗。
听见有谁这样子说,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已是汗湿。
轻轻冲着队友露出好像笑容的什么表情。
可是,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子。
这句话哽在喉口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比赛激烈的关系。
这些粘湿的液体。
分明是因为,自己早已冷汗淋淋。

那个比赛奖杯长什么样子早已不记得了。可能自己压根没有将其带回家里吧。
相反,脑海里面倒是有非常鲜明的印象。
——对于服部去的医院。
没有告诉什么人,自己跑去医院探望对手。本想买些什么慰问品,可是犹豫再三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病房前了。
“……”再犹豫的话就不像是自己了,于是敲门入内。
然后很默然地看着


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突然又露出初次见面时候露出过的,那种奇妙的笑容。
“绿色啊。”
“诶?”因为话题突然到了完全无关的地方,自己不由一呆。
“啊啊,没什么,只是看到你的眼睛——是绿色啊。”


21日一点左右与小猫/熊猫汇合,然后去吃了午饭,逛了宜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真正的筋疲力尽,趴在床上就昏睡过去了。晚上10点起来稍微梳洗了下,又睡了。再次起床的时候是22日下午2点。
……等等,于是……我近24个小时……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自己被自己惊到)
而且居然没觉得渴和饿!完全没觉得渴和饿!是我已经进化成另一种生物了么!终于超越了人类的范畴么!

×××


在疯人院上看到这个突然想起,当年其实挺喜欢这个作者的站子气氛……唯一一个问题就是她是平次总受的(这是最大的问题吧!)。
新平或者快平或者稻平甚至是传说中的白平(没这种东西)我都可以视而不见!可以!但是长年来一直折磨着我的……是冲平OTLLLLLL
冲田相关的本子实在太少了捶地。于是我常常会有一种“管他什么CP呢有冲田我就买!”的冲动。但是那冲动每次每次都将我带领到了冲平的绝路上这……这……
可是话虽如此我家还真的有那么几本冲平本哦……泪流满面。

休迪翊
(xiudiyi_b_a@hotmail.com)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痴恋?还是绝望?
都不是。
最可怕的是,孕育这一切的人。
世界上,最无敌的是什么?
爱?还是恨?
都不是。
最无敌的是,磨灭这一切的时间。
用一秒来相遇,相知,和相爱。
用一生来追求,挣扎,和淡忘。
没有时间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时间尚未做的事情。
和时间,不会去做的事情。
就像这段爱情。
这段,因为时间而起,因为时间而痛,因时间而百转千回,也因时间而永恒的,爱情。



“新一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大家都在找您哪!!”“新一殿下,请准备出席您父亲的生日晚宴。”“新一,你今天的打扮很适合你!”“新一殿下,您真是越来越一表人材啦!”“新一哥哥,今天人好多呢!连二叔父都来了!”“新一,你果真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哪,和犬子完全不能比哪!哈哈哈,要不要干脆当二叔父的养子啊?”
“新一殿下,陛下请您到后花园别馆‘微光’等他。”“新一殿下,恕我们无礼了!”“新一,你果然上当了啊。真是可惜,如果你当我的养子,也许我不会想要杀你……新一?!”“新一,您很聪明,可是,十分抱歉,我们有50人。”“新一,干吗那么讶异哪?不过是被十来年的‘朋友’背叛而已,你身为王子不是早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新一,抱歉……”“新一,你不要再妄想什么了,我的军队已经包围了王宫,杀手也应该已经对你的父亲动手了……接着,只要正统继承人的你一死,我就只需等着登基了。”“新一,这个是最新品种的毒药,发作很快,放心,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痛苦的…………”

绝望,然后是混沌…………
人类的贪欲,为什么可以达到这样的境地?
只是为了名利,就牺牲了兄弟,侄子,手下……
只是为了名利,就牺牲了朋友,伙伴,恋人……
只是为了那么一点,名利,而已……
对不起,兰…………
我看来,要违反以前的诺言了……
意识,慢慢沉入漆的深渊……………………

午夜,无月,无星。
亦无心。
工藤新一冷冷地看着自己身上大得过分,沾满血迹和泥渍的衣服。
这样的自己,怎么看都是在街头流连,无父无母,随时都会死去的乞儿吧?
一旁走过的路人,或皱眉绕开,或视而不见,偶尔也有几个自认为是好心人的丢下一两个钢镚。
呵,昨天还在向他人施舍的自己,现在已经要开始靠他人的施舍过活了啊。
但是,自己别无选择。
因为那个毒药的关系,工藤新一 ——这个国家的第一继承人,变成了现在这种看上去至多只有7、8岁的样子,虽然没有真的死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现在的状态却是完全没有办法为夺回王位以及复仇做任何事情——虽说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名利,但是不可以让那个完全没有治国能力的叔父登上王位……——话虽如此,其实今天就是新国王的登基大典了,周围的民众都在狂欢,而自己却蜷缩在贫民区的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
身心,都越来越冷。
总觉得,憎恨开始滋生。
像丛林最深处的无名植物一般,吸收着阴湿的水,接受着黯淡的光,晦涩无声地萌动,危险而悲哀的憎恨之情……
就这样沉沦好了……
就这样化身为复仇之鬼好了……
反正,自己也没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做……
新一将身体缩的更紧,努力让自己心中盈满了恨意,可是微微颤抖着的双手泄漏了主人的秘密。
沉沦很可怕,但是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沉沦更加可怕……
“你怎么了?”突然,一个明朗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地狱深处的光,想要斩断一切的寒意,试图将新一从最绝望的境地中拉出,可是新一没有抬头——不过是伪善的路人而已,不理他自然会离开了。
“你没事吧?”可是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有些多事地将手扶上自己的额,“好象有点烫,是不是发烧?”
新一厌恶地转开头:“不要碰我!”
即使明白这样的态度很过分,但是还是忍不住恶声恶气地对他。
但是未料,那只手还是没有缩回去:“我说,你似乎有些麻烦,还是跟我来吧。”
“我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你这种伪善的人!”新一大声吼回去的同时对上了那个人的眼——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仿佛是灵魂的另一半在几千万年的分离之后再次回到了身边,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亲切感席卷着干涸的心灵河床,重生一般的震撼几乎让新一没有察觉到胸口大作的警铃——不要去靠近这个人……不要去凝视这双眼睛……不要去深入这颗心……你没有能力去挑战将来会发生的一切……很危险的……这个人……
新一怔怔地呆着,几乎想伸手去触碰那双瞳,那双色中,带了隐隐绿色光华的,明亮的瞳……
但是最后的理智逼回了双手——你在干什么?工藤新一!这是你的国家被你的仇人侵占的日子!而你现在却在贫民窟的阴暗角落里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胡搅蛮缠?!
思绪未定,来不及完全缩回的手却被一把拉住——“你不要在这儿呆下去了,跟我来!”
“住……”新一想阻止,喉咙口的一阵暗痛却妨碍了出声,“咳咳!!!!!!”
“看来有点感冒呢。”和原本的新一差不多高度的少年将现在的儿童版新一打横抱起,“呆在那种地方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好处的,找医生去啦!”

××××××××××××××××××××××××××××××××

平次真的觉得无聊得快死了。
为什么自己区区一个王子要来参加东国的新国王登基典礼而身为国王的老爸不来??!
何况这个新国王的感觉相当差!
见自己国家只有一个王子出席的时候眼里满是愤怒,而表面上面却是恭恭敬敬的,等知道自己是下任的国王继承人第一人选时,又立刻摆出了恶心的恭维语,摆明了是想攀关系!
据说前国王和第一王子都是非常出色的人,为什么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这个人却这样烂?
回去之后首先就要和老爸说一声——尽快和东国撇清关系,绝对不要和这种前途堪忧的国家深入交往或者搞什么联盟!
也因为这个原故,平次从王宫晚宴里溜了出来。
既然没有呆下去的价值就不要浪费时间在其上,还是看看相对无辜的人民比较好——这是借口。
既然来了其它国家就不要浪费这个机会,应该好好借鉴他国的治国经验回国之后可以当作参考——这是掩饰。
我想玩。
这句是事实。
东国和西国的风俗完全不一样,所以对于这个西国的王子而言,东国是一个非常新鲜的地方。
再加上民间实在比宫廷好玩的多了。
要了解一个国家,就要从它的最底层开始了解——秉着这条原则,平次身为一国之王子,直奔贫民窟。
贫民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这是大多人对那儿的评价。
不过其实大多是鱼,而且是泥鳅。
龙也是有的,只不过几乎都是龙子——海马。
不过……也有些是货真价实的,像今天,难得看到了珍兽呢。
平次感觉自己的视线忍不住向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飘去。
有一只流着血的小豹啊……
在暗中闪动着美丽的瞳,用憎恨与恐惧交织的视线看着所有的来往路人。
明明已经有了成人的眼神,但是还是孩童的身体。
奇妙的矛盾综合体……
可是,却熟悉得令自己眷恋,温柔得使自己迷失……
即使明白自己在做不该做的事情,可是,身体和大脑分开行动了。
平次直直地走向那个暗的光明。



几乎是被强迫地抱了起来,新一这辈子没有这样觉得耻辱过,
一国的王子,却被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且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抱在怀里!
不管在旁人看来如何,可是新一拼命地挣扎着:“放手!”
“我说过你发烧了吧!病人不要乱动!”
“你要带我去哪里?!”喉口非常干涩,刺痛的感觉止不住地浮上来,可是新一依旧尽力怒吼出声。
“王宫,那儿有我可以拜托的医生。”说着就向王宫方向走去。
王宫?!开什么玩笑!天晓得配制那个毒药的是不是王宫御医中的一个!而且王宫中有的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随便来一个都可以揭穿自己的身份!念及此,新一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挣扎:“不!我不要去王宫!”
“可是只有那儿的医生是最好的吧!?”
“我不去!”紧紧抿住唇,新一下定了决心,反正出生17年来他工藤新一决定的事情还没有被人改变过,这个陌生的少年也不会是打破这个先例的第一人。如果他执意要去王宫,那么,自己只有用尽一切方法逃走!
“好啊,不去就不去。”可是对方居然出乎新一意料的爽快,但是那曜的瞳中闪动着只能命之为“决心”的光,“但是你还是要跟我来!”
“!”新一反射性地想跳下地。
“停下~”轻轻伸手一捞,新一再次被拉回那个温暖的怀中,“我不会去找御医或者王宫中的什么人的,行了吧!你有你的原则,我尊重;可是同样的,我也有我的——我再怎么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新一怔了怔,不由得抬头打量这个看来是异国人的少年——虽然第一次谋面,可是他的说话方式却比以往认识的任何一个熟人都称自己的心意——新一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作小孩,可也不愿意别人将自己看作成人;不喜欢他人必恭必敬地对自己说话,可也讨厌居高临下的命令式口吻……这样的要求从未说出口,因为绝对会被指责成“任性”,但是这个人……强硬但不是命令,温和但并非讨好,开朗但无关造作,恰到好处地踩在平衡的接线上,体贴入微地渗入胸口,那个干涩开裂的心灵河床……
“你叫什么名字?”随意的微笑和随意的提问。
“……”没有办法欺骗,可是也没有办法坦诚,新一只能选择默然。
“不想说真名的话也没有关系,但是给我一个叫你的方法,否则我只能叫你‘小弟弟’咯~”
“……新。”这是极限了,只能告诉他这点……不管眼前这个人带给自己的讯号是多么无害的,新一无奈地想,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去相信他人的力量了……
“嗯~那么,新,你忍耐一下吧,我去找值得信赖的医生。”少年笑得灿烂,“对了,我叫平次!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阿平或者平~”
“……”做梦。新一在心底毫不犹豫地响应,可是口头没法这么恶毒,只能低声道谢,“麻……烦了,‘平次先生’。”
“你再叫我‘平次先生’我就把你丢到王宫的宴会厅去。”明目张胆的威胁。
“……………………………………平次。”这是自己退让的极限了!
“嗯,算了,就这样叫吧~”平次调整了一下抱住新一的姿势,“虽然我觉得显然是‘平’比较节约吐字时间啊~”
新一转过头。他没兴趣在这种时候听无聊的笑话。
“……真是严肃的个性。”平次笑笑,用力揉得新一一头乱发,“微笑比较好啦微笑比较好!常常笑的人不会早秃哦!”
早秃……?
新一下意识地向上望,未料只看到平次的一脸狡黠笑容——自己被耍了……
没好气地瞪一眼,可发现平次的视线已经漂移到其它地方去了。
“请问附近有武器店吗?”只见他随手拉住一个路人询问。
“啊,有,就在……”
他想干什么?
算了,懒得问。
反正看来也不会被他卖掉的样子。
新一像一只慵懒的猫咪似地,把全身都赖在了平次的怀里。
很累……
就让我这样休息一下吧……

××××××××××××××××××××××××××××××××

“平次殿下,您到底是去哪里了!!!!!!!!!!!!!!!!!!!!!????????”平次几乎可以想象随侍们的惨呼了。
可是眼前的小兽死活不肯向王宫的方向挪动半步,而且连声音都不肯发了。
真是有够倔强……
平次无奈地苦笑,算了,他不想去就不去,反正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理由,外人没有必要也没有办法干涉。
可是总觉得新的体温在不断上升,不看医生绝对不行。
不能回东国王宫,也没法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家随便找个江湖郎中来医治……
尽可能轻地放下臂弯中的小小身躯,将他安置在一旁的长椅上。平次搭起才从武器店买来的弓,凝神,对准王宫某个灯火跳突的长廊,聚力……
一道银弧精准地被射出——
“立刻回西国,城门口见。平次”
伴随了这张纸条。
见箭光落在了自己预想的地点,平次满意地回首冲着沉睡的新一展颜:“安排好了,不过,你恐怕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和我在一起了呢,新。”
“平次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十分钟后,这次平次王子出行所带的随从总管远山一脸恼怒地冲向那个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烦的罪魁祸首,可是平次还是相当无辜地报以微笑:“啊,远山叔叔,你来啦~时间掌握得不错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这个死小鬼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差点被你吓死!一声不响地闹失踪,我们又不好惊动人家国家的护卫,只好不动声色地到处搜寻!几乎都把人家整个王宫翻过来了!你呢?一点反省的样子也没有!看你回去之后我怎么去告状!”使劲扯着平次的耳朵,远山气冲冲地怒吼着,“现在一枝箭射进他国王宫就把我们叫了出来,看你打算怎么向东国国王交代!”
“这个不重要啦!但是远山叔叔你可千万念在看着我长大的分上不要去跟老爸告状啊~被他整的话我就惨了~”
“什么老爸!叫他父王!”再用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父王就父王啦……可是叔叔,你先帮个忙——这个孩子好象发烧了,随从里有谁懂得应急救护的?”平次的脸色认真下来。
“发烧的孩子?让我看看。”该细心的时候还是会细心,这就是远山身为侍卫的职业道,“好象情况不是非常严重……但是小孩的抵抗力比较差,还是小心为妙,让他喝点药吧。嗯,不过,阿平你是在哪儿找来个孩子的??!”
“………………………………这个……贫民窟……”
“你去了贫民窟??????!!!!!!!!!!!!!!!!!!!!!!!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啊臭小子!什么地方不好去非要往最危险的地方去!万一出事的话你打算让我们怎么向全国交代!%#¥◎%□◇○☆……”
“远,远山叔叔……这……”又是一浪声波攻击袭来……
又是十分钟后,西国的使者和马车们才在尽量不惊扰外人的情况下离开了东国——中途退出东国国王的登基大宴。
这件事情令东国的新国王恼怒了很久,但是并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
相反,当时并没有被人们注意到的,那个被西国王子平次保护在大衣里的幼小孩子,却是之后的岁月里,几场为世人所熟知的痛苦战争,以及一段鲜为人闻的无奈爱恨的源泉——之一。
而另一个源头,则是看着静静睡着的新一,露出了柔和笑容的平次。



“这是哪儿?”新一趴在马车的窗口,忍不住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西国的国境,很美吧!”平次侧转过头笑道,“我非常喜欢这附近的景色,总觉得身心都会温暖起来~!”
“虽然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但这不是重点……”
“很好解释啊!我把你带到西国来了!”
“我真心地希望你是在开玩笑。”新一低声说着的同时,不着痕迹地靠倒在窗框上——头还是好痛……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遭到平次笑眯眯的反问,但是同时,略感冰凉的手抚上了新一的额头,“你好象不止是发烧那么简单的样子!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已经喂过退烧药了,可是热度完全不见回落诶!”
——……为什么他可以发现自己不舒服?新一的心底这个念头一闪即逝,身体的不适使他没有再深入考虑,否则,也许他会警觉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平次对自己的莫名了解——或者说是直觉的,自然而然的体贴——灾难性的自然而然。
“小朋友,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边上,远山皱着眉发问。他有学过一点医术,所以明白新一的情况很不一般,不管怎么样都没法以普通的发烧解释。
“小朋友”……新一忍不住暗暗反感。这样的称呼使他非常不快,但是又有着无可奈何的悲哀。的确,现在的自己怎么看都是一个平凡的小鬼,谁会想到这样一个7岁的身体里面实际上是一个17岁的灵魂?
“不要叫他小朋友啦,远山叔叔,他不喜欢。”未料,平次先他一步发话,“还是叫人家的名字显得比较尊重吧?”
“新”……这个残缺的名字要被称呼开啊……虽说感觉更像对自己的昵称。
新一忍不住又看了平次一眼。
不过他的话……
好歹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
算了,就让他说吧。
“他的名字是柯南。”
咦?
“江户川柯南。”平次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
“嗯,那么……柯南,你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远山没有注意到新一怪异的脸色,用亲切的笑容问道。
“是的……最近在贫民窟有人恶意投毒……我不小心吃下了……带毒药的食物……”看来自己瞎掰的本事不亚于平次啊,新一自嘲地想,而且从今天开始,自己似乎不得不编造一个个谎言来掩饰自己……
“是什么毒药?”远山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讶异。
“不知道,”脑中飘过的是带着冰冷笑意的话语——『新一,这个是最新品种的毒药,发作很快,放心,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痛苦的…………』——“但是据说是最新研制出的剧毒……我没有死是很幸运的……”
心在抽痛着……
明明不想忘记仇恨的,但是一旦回忆起事情的全部……还是忍不住发抖和战栗……
那个人……
是自己十多年的好友不是么……?
一直温和地笑着,和自己聊天玩耍的“好朋友”……
不想责怪他什么。
只是想问他。
你究竟是一个背叛了我的朋友,
还是一个隐藏在我身边的敌人?
你是为了什么而向我微笑的?
至少告诉我,在最初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
“远山叔叔,你去问一下,还要多久才可以到达王宫。”平次的声音很明朗,即使说话的对象并非自己,但也总是可以轻易地突破新一的思维浓雾,带来干净清新的气流。
新一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抬头打量平次的脸了。
这个人呢?
他会背叛自己么?
抑或——
“你瞎掰的本领不比我差啊~”平次轻声地笑道,“ ‘最近在贫民窟有人恶意投毒’,远山叔叔居然还真相信啊~”
“……比不上你,我绝对没法一下子就可以想出‘江户川柯南’这种怪异的名字……(看过原作的同志们,忽略这句话的严重失实吧……没有看过原作的同志们<姑且不提现在中国有几个这样的人……>,千万不要去翻第一本……要看就看第十本之后——我家的平次出现之后……)”新一已经没有兴趣去知道为什么平次知道自己是在说谎的理由了——反正这个人总是可以说服自己……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可以猜出来吗~?”平次把窗帘拉到最开,落得满车阳光,“嗯~真温暖~!”
“你想说的话就说吧。”新一懒得多说什么,干脆把选择权归还给平次自己。
“哦勒,新~啊,你难道忘记我替你隐瞒真名的恩情了~?居然这么冷淡~”平次状似不满地抗议着。
“其实这件事情才是我真的比较想知道的。”新一不由轻轻叹着气,“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喜欢人家叫你这个名字。”抢在新一之前发话,平次的眼睛因为受到阳光直射而稍稍眯起,瞬时呈现出难言的诱惑神色,“虽说不是特别讨厌,但是也不是非常喜欢——尤其是被你理解范围内的‘陌生人’叫……”
!!!
该说他奇妙……
还是可怕?
新一自己都没有清楚意识到的感情却在平次的眼中暴露无遗。
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的人,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即使真的存在……
为什么会是这个和陌路人无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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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家了~!
熟悉的大地,亲切的空气~
还是自己的国家好啊~
看着越来越接近西国的都城大阪,平次忍不住想要欢呼。
可是还是压抑住了这个想法——暂且不提会不会吓倒路边的花花草草,最重要的是车里还有一个刚才又疲惫地睡下了的新。
满怀着笑意的色双瞳凝视着对面座位上蜷成一团的人,平次的表情是他自己都没法想象的柔和。
嗯,虽说这样的说法对他不大好……可是总觉得这样的情况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拣到宝了……
(在这里插个花,小翊我本来想写的的确是这句,可是打出来的同时,脑海中同时飘过一句非常诡异的话……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巨汗……
看来我距变态的界限越来越近了……)
最初只是因为好玩而想去贫民窟。
然后则是因为直觉而向那条小巷里钻。
接着,是被那双眸子震撼。
露骨的仇恨,可看不见杀意;难言的恐惧,可找不到畏缩;彻骨的悲伤,可感觉不到怨毒……
堕落和放弃的气息漫溢,可是却不见糜烂的毒雾……
看似已经被污染得秽砕不堪,但是本质却比任何钻石都坚硬,比任何水晶都晶莹,比任何瑜玉都透彻……
那是一双近乎完美的眼睛和灵魂……
想要看见灰尘蒙蔽下的真正的他,所以忍不住将他带回了国。
虽说这样的举动只能被称作疯狂……
“你啊……真是厉害……”
平次轻声喃喃着,不像在讲述,更接近自语。
“为什么可以有那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神情和眼神呢……”
令自己不自觉地注意他的行动,留心他的神色,然后第一时间意识到他的想法。
“完全……不像个孩子……”
说着说着,平次忍不住低笑出声,孩子气地用手指弹了弹熟睡中的新一额头。
真是的……
自己好象很危险啊……
目光居然无论如何都没法从一个看来只有7、8岁的小孩身上离开……
熟练的马车夫遵照年轻主人的命令,几乎无声地在王宫的边门处停下车。
“我来吧。”平次示意前来接车的侍从们离开,“你们都是武将,难保不会把小孩当盾牌抱。”
蹑手蹑脚地将新一送到距离边门不远的一间王宫客房内,确认他尚处于睡眠之后才悄悄离开,发挥最快脚程冲向国王的寝宫——开玩笑,在私底下还有机会和那个老狐狸讨价还价,一旦上了正式的大殿,自己再怎么皮厚也没法死皮赖脸地去向老爸和几十个大臣解释这次中途翘班的事情了……
——“平次,你回来了啊……我已经听说你的丰功伟绩了。”脚尖刚踩到门栏的时候平次就开始暗呼不妙:远山侍卫长一脸笑容地站在国王身边……
可恶的老头,叫他念个情面不要说得太过分的……居然还……
“老爸……不,父王,这个你要听我解释……我不是因为那个晚宴无聊才开溜的……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在遥远的地方,幽深的暗和无助中,有某个人在向我求助——”
“不要和我玩抒情——你说的是那个你带回国的孩子?”
“是的,是他……我把他安置在别馆了,那儿现在应该没人住吧?”
“没有人住,就让那个孩子好好休养吧,御医也随便你调用……——不过,平次啊,这些话语似乎并不能很好地解释你不负责任的早退行为呢。”现任国王平藏的语调变得冰冷,“你等着禁足悔过吧,死小鬼!!”
这次死惨了………………
平次心中的哀嚎。



悠悠醒转之后,落入眼帘的却是完全陌生的景象,让新一疑惑了片刻。
哦……
对了……
这里应该是西国的都城……
而自己这应该算是……
被拐骗了吧……?
很认真地这样思考的同时,新一首先注意到床边的大堆药丸。
“那是退烧药,在解决你的病根之前,至少要先设法将体温降下去——这可是御医的忠告噢,所以不管多难吃你都要吃下去不可!”同时从窗边传来的平次的声音,任性强硬之余是抹不去的愉悦,“不过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也睡太久了吧~!害我无聊得只能玩自己的手指头!”
“你被禁足了。”新一不自觉地使用了肯定的语气,“所以一脸的愤慨无聊却硬是不出这道大门。”
“还不是因为你~!害我一周不被允许出门~!”彻头彻尾的栽赃嫁祸,“给我点补偿~!”
新一看都不看平次一眼,直直地向门外走去。
“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平次上前一步拦住新一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你被禁足了,可我没有,所以我要出去散步。”
“喂~!你出去散步,那我呢??!”
“在房间里慢慢吃药,”淡淡的神色和淡淡的口气中夹带了不富恶意的嘲讽,“或者继续玩手指头也行——不错的建议吧。”
“太过分了~!你冷血无情~~~”
没有主人架子的主人和没有客人气质的客人之间没有营养的——三无对话。
“不过看来你的身体好些了——有力气和我聊天了啊……”
“个人认为这不叫聊天,而叫吵架。”
“拌嘴吧?总觉得吵架的意味比较严重。”
“你想要什么补偿?”新一干净利落地让话题向其它方向转去,和平次他讨论这种问题实在是浪费时间。
“嗯~~什么都可以?”
“当然不。”
“我不会提出无理要求的~”平次侧着脑袋思考了片刻,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恶魔样光芒使得新一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某件事,“嗯,这样吧,我只要你陪我就可以了。”
“?”
“你在这一周里不准离开~在这儿陪我禁足~仅此而已哦,我的要求不过分吧!”
“为什么我好端端的要禁自己的足?”
“都说了陪我了嘛~”
“不要。”
“你别说得那么绝情,陪陪我嘛!”(摘自原作第29本哦,由此证明这两只绝对有什么问题……)已经超出恳求的范围到达撒娇的境地了。
“~~~~”新一实在应付不来这种类型的“拜托”,除了勉强同意之外别无选择。
这个人,似乎不止是可以看透自己的心情,还抓住了自己的弱点?

“新,你会射箭吗?”明明声称自己被禁足的人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付弓箭,然后快快乐乐地拉着同样莫名地被声称禁足的另一个人到后花园练习箭术。
“会啊。”新一淡淡地随口回答。并非自大,新一身为王室继承人的同时其实也是东国最好的射手,在捕猎场上从来无人能出其右。
“试试看?”轻质的弓递向新一。
“……”
难得地没有拒绝——这些天来,不要说和平次一起胡闹,甚至每每看到平次的笑靥和周遭的秀美景色,新一都会敛去眉间那几抹好不容易聚集起的笑意——原因是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解读的深层潜意识,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也许自己是在嫉妒,嫉妒平次和自己相似的出身以及不同的现在。
真是丑陋的感情……新一苦涩地想道,过去的自己对这种情绪完全不屑一顾。“会受伤,不过是因为那个人自己太过脆弱而已”,即使被他人说成残酷,他也依旧一直这样认为。不过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世上根本没有人不会受伤,根本没有人不会憎恨,根本……没有不脆弱的人……
新一眼睛的底层是深不可测的苦海,波光粼粼中映出天空中的飞鸟——
嫉妒平次的同时,也在慕那些翅膀……
它们可以翱翔,可以盘旋,不是王者,却拥有整个天空;
自己只有复仇,只有忍耐,本是王者,却什么都失去了。
那么,如果自己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话,干脆,折损它们……
暗的情感一掠而过的同时,手中搭好的羽箭飞射而出。
近乎完美的微曲线成为连接天空与地面的虚幻桥梁,原本在云层里傲视地面的巨鸟应声坠地,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
新一默默上前,狠狠拔出那笔直贯穿了隼的心脏的凶器,无言地凝视血珠凝聚成线,滴落在地,形成小小的血池。
他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然后,泪水划破冷静的面具,无声无息地融入那潭鲜红。
我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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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次仿佛失去反应功能一般僵在一边,亮的瞳中还残留着新一射箭那一瞬间的残像……
——那绝对不是一个7岁的孩子,而是一个17岁的少年的影像……
是清高?是脱俗?
不只是。
是妖媚?是艳丽?
不止是。
平次无法清楚地形容那时的新一的姿态,但是他至少知道,自己那一刹那的感受……
胸口的鼓动无法平息,剧烈的悸动几近战栗……
其名曰心动……
而当看到新一寂寥的表情,以及茫然的泪水的瞬间,左胸的深处猛地收缩。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行动。平次箭步上前,用力扣住了新一的手腕……
“……?”新一回望平次,睁大的眼中发出无言的疑问。
“……我只是……觉得……你很无助……很绝望……”说着的同时,平次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只觉肢体交握的地方传来阵阵颤抖,却分不清恐惧的主人。
“……你啊……为什么会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新一嘴角的笑容是苦的,令平次不适和,心痛的,表情。
“……”平次短暂地沉默了,而当他想要再次开口,新一猛地失去平衡,如同没灵魂的扯线木偶,直直地栽向平次的怀抱……
“!!!!!!!!!!新!!!!”平次碰到新一的身体——热得灼人……!
他毫不犹豫地抱起新一,转身奔向客房……
虽说还有清醒的意识,但是现在的新一非常虚弱,脸上是病态的殷红,甚至没有任何咳嗽,无声得令人无法感知他的生存迹象。
平次不敢抛下新一而去相距颇远的御医房找医生,只得留在房内秉着御医之前的嘱咐以及自己仅有的照顾病人的经验来做紧急护理。
能够做到的都做了,可是新一的体温依旧居高不下,秀丽的眉紧拧着,汗如浆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颤抖渐渐剧烈,在稚嫩的脸上,表情也愈发挣扎和痛苦。
直至最后,猛烈的身体震动。
平次怔怔的眼见着仿佛做梦般的景象——
从头发,四肢,到躯干,样貌,都在迅速地变化……
不,正确的说,这不是变化,而是成长……
几十秒间,7岁的孩童,变成了17岁的少年。



“新,新……”有些陌生的名字用有些熟悉的声音喊出,造成奇妙的感官差,温和地将新一从近似昏迷的沉眠中拉出。
“好象从遇上你开始你就在不停地睡觉啊,新。”调笑的口吻,轻松的语气,那样过于随意的平次使得新一没有立刻发现自己的变化,不过那是平次的下一句话出口之前,“而且还是睡一觉就会长大的超迅速发育~”
“!”惊跳起来,看见自己身上完全不熟悉的睡衣和熟悉的身体长度,这时新一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哪个混蛋做的伪劣药品,居然有时效的?
“你要再休息一下还是现在起床?——嗯,虽说已经晚上,不,是早上1:00了……”平次看着室外的天色,“你还没有吃过晚饭,要么就把那只你射下的鸟烤来吃?”
“那是隼,我好象没有听说过有人把百禽之王烤来吃的。”新一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也同时因此有时间来思考应对平次之后可能会有的追问的方案,但是在很久之后,新一才了解到那是平次特有的温柔——因为明白自己也许不想说出所有的真相,所以他用这种方法,不着痕迹地让自己可以有编造谎言的空闲——非常残酷的温柔……不强硬但是无从拒绝地渗入了自己的内心,一点点软化、改变自己,但是又不会让自己丧失自我……太过温柔的残酷……
“可是我已经在烤了。”平次绝对不是没有知识,只是缺乏常识而已——新一只有这样判定——房间正中央堆了一堆平次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柴,上面架的一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鸟状物,皮已经成了金黄色,屋里漫溢了食物的香味,如果不去考虑其中的安全隐患和种种细节的话,的确非常诱人。
“要不要吃?”
“…………………………………………要。”挣扎良久抵不过生存的本能,大半天没有碰过一点固体食物的新一只有在火堆旁坐定,无奈地和平次一起开始享用猎物。
“你的箭术非常厉害喔。”平次恰好看到鸟胸处的细小伤口,不禁感叹,“在整个大陆上大概也很少能有人比你强。”
“……”新一没有回答,可是平次继续说下去:“那把弓,即使是奉承我也没法说它出色,但是你却可以用它在那样的距离下射中飞行中的隼,创口还这么小……”顿了顿,“你练很久很久了吧。”
“不是时间……而是次数的问题。”新一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几乎每天都会去练习场或是捕猎场射箭……——雨天雪天也一样,因为在特种环境下的射箭经验也是非常必要的——不是有人这样要求我,而是我自己喜欢射箭……从很小开始就喜欢……”淡淡地回忆着往事,新一脸上有火光在闪动,橘色的光影构成柔和的线条。
这次轮到平次不开口了,他静静地聆听着。
“我没法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原因之一是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现在的具体情势……但是我至少可以断言,我在东国的记录上,算是一个‘死人’了……”
“我的存在被‘死亡’抹消了,所以现在的我连流亡者都不是。”
“你收留我,不会有危险,但是可能会有无穷尽的麻烦和后遗症。”
“有人想要杀我……应该说他们也的确动手了,只是没有完全成功而已。”
“毒药对我的作用产生了异变,让我成了之前的样子。”
“而现在的姿态才是我真正的模样。”
“还有……‘新’的确是我的名字……虽然不是全名,但……我没有骗你……”不希望这个人误会自己仅能够付出的真诚,新一喃喃地补加上一句,底气有些不足可是望向平次的明眸中是碧海晴空的坦然。
“嗯,我相信你。”平次暖暖地笑着响应道,伸手托起了新一的几缕长发,“这个突然长长的头发,需要修剪一下么?”
平次完全没有加以深究追问,新一的心底蓦地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涌动,本不该说出口的话语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那么了解我?为什么你那么体贴我?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就收留我?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危险性之后还决定照顾我?”四个问题接连而出,紧迫的心中的疑惑。
“感觉,感觉,感觉,感觉。”四个回答顺口而发,随意的但是坚定的。
“感觉……?”
“感觉到你的想法,感觉到你的需要,感觉到你的无助,感觉到你对我的意义。”平次依旧笑着,放下手中的发,明明没有过任何肢体上的真正接触,但是平次手的离开却令新一无端地觉得失落的寒意。
“我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明白,但是至少,我知道自己的心和身体都没法抛开你不管。”平次小心翼翼地将飞溅到一旁地面上的火星熄灭,“说起来很奇怪呢,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更加奇怪的是你。”新一无奈地笑开了,虽然很淡很淡,可这却是他今天第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你还是笑的时候比较有生气。”平次看着新一的笑容稍稍发了呆,“冷漠的时候是很脱俗啦,但是那样简直不像是个人了——太过虚幻……”
“你的形容词听上去没有一个像是褒义的。”还真敢说,新一暗暗地想道,接着理直气壮地要求,“帮我剪头发!”
“你用的是命令式口气喔,大少爷,一有了精神就开始指挥我……”平次的语气不知为什么听上去像是被婆婆欺负的小媳妇,“好啦好啦,我会替你剪的——不过等我把这个翅膀吃完……”

“…………………………………………………………”
次日,清晨。
新一很郁闷地坐在床沿上。
原因之一——昨晚失策让平次为自己理发,3次差些丧命于剪刀锋刃之下后再也不敢冒险,所以头发至今还是半长不短。
原因之二——理发惊魂加上身体翻翻覆覆的变故,精神肉体都疲惫不堪,结果居然就倒在平次的臂弯里睡着了,今天早上起床时还发现两人同床共枕,那只手居然还理所当然般地搭在自己的腰上,暴怒之余将平次一脚踢下了床,为此听了他半小时的抱怨和“哭诉”。
原因之三——身体,在起床一小时之后,突然,毫无预兆地,又,变小了。
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到底是什么怪药!
一下变大一下变小,以为我工藤新一是什么啊!?
而更加沮丧的是自己没法沮丧起来!
只要一看到身边平次那完全不以为意的笑,心情就像是雨后的天空,止不住地云淡风轻。
偏偏这根本不是应该让自己可以云淡风轻的境况啊!
这个在各种意义上救了自己无数次的人,对自己真的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力?
行动甚至思维,都被他所带动?
“新,我们去吃早饭吧~!”平次的心情很好,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昨晚寝睡安稳——新一纤瘦但是不骨感,抱在怀里睡觉实在相当偕意,虽说大清早就被狠狠踢醒的结果有些不完美,但是总体而言是非常舒适的一次睡眠。
“不要。”得到的是不出意外的回答,可是如果会就此放弃的话就不是平次了:“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喔,身体不好也许就会影响你的身体变化喔……”
“……骗人也高明一点嘛……”新一显然不信,可居然老老实实地向门口走去,“算了……吃就吃……”
“是真的啦……”平次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地断掉,“什,什么……?‘吃就吃’?!!我没听错吧!还是你仍旧在发烧?!”
新一的脚步完全不出现半丝停滞,直直地向前走去。
“新……新?!”
新一背对着平次,因此平次无法看见这时新一的表情。
只能用“释然”来描述的神情。
算了。
就暂时放下一些负担,和他在一起吧。
当作是人生中难得的休憩。
就可以了。



“新?”平次探头进屋,“呃?上哪儿去了?”
专为新一安排的居所中空无一人,甚至床铺的温度都是冰冷,看来“主人”已经离开不少时间。
实话说,新一这些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配合的情绪,即使经历四次变大三次变小,屡次撑坏睡衣,头发越来越长,脸色越来越险恶,可依旧老老实实地吃药、休息,让平次舒了一口气。
毕竟,假使新一铁了心不合作,平次没有十成把握可以迫使他调养。
那个人啊,最硬的就是嘴和脾气。
——这是平次用十来天得出的结论。
“就知道你在这儿……”平次隔了相当的距离依旧一眼看到了自己在寻找的那个人——先不提平次长期练武成就的出色眼力,新一本身的出挑也是原因……
——没有剪去的亮丽秀发飞瀑一般披散而下,因为大病初愈而依旧微恙的身体略为清瘦,愈发显出他的修长称,何况那天生的气质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新一身为王族,一举一动都透着高贵优雅不说,甚至连他身边的空气,也呈现出一派沈静安然。
听到那个明明轻微得近乎喃喃,却依旧不变的飞扬清亮的声音,原本坐在花园正中央的湖心亭里凝视着水光的新一都懒得回首。
反正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秒肩上就莫名地多了一件外套,伴随了仿佛不经意的叮咛:“你身上余毒未解,不想再着凉的话就多穿件衣服。”
“嗯。”低声应允着,可实际上根本没有听进,新一依旧定定地凝视着水面。
“新,我说你已经看这个湖看了10天了说,你不厌湖都厌了……可不可以换点东西看?”
“难道看你不成?”新一用眼白部分瞥了平次一眼,“这儿除了湖和花草树木实在没有什么了……”
“谁说的~我带你出去玩!”平次显然早就在等新一这一句,“——你的身体还好的话。”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没事,我可不是那么柔弱的。”新一自然地随口应答道——非常自然。若是前些天的新一,绝对无法这样显露真心——王室的尊严不得破坏。
其实只有新一自己知道,在这十多天里面,自己多多少少发生了些变化——肩上的担子依旧沉重,可是不再是原本那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绝望重量。
——应该是平次的关系。新一想。平次是那种表面看不出的温柔的人,虽说总是很呱躁地缠着人,但是“烦”的另一面就是“热闹”,而对于现在伤痕累累的新一而言,不使他的身心落入无边寂寞,实在是最难的事情。
可是平次办到了。
偏偏就是平次办到了。
新一终于将视线移到平次脸上——和东国人不同,平次的肤色偏深,眼睛也是更深邃的墨(……我曾经是学美术的,所以我知道,没有哪种是叫“墨”,倒是有“煤”……可是把平次的眼睛比作煤炭——不是冬天堆雪人么!?……这个……我做不到……巨汗……),黯黯中夹杂了隐隐的绿色光华,比起沉稳更多的是灵动。他的发质也不如新一的柔软,虽说两人的体形身高差不多,可是营造出的整体感觉完全相反。
形象地说,新一像是柔软灵活的猫科动物,而平次接近迅敏强壮的犬科。
而现在的状况就是,猫咪和狗狗在爬王宫的大墙。
“……平次,你不是王子么,从大门出去应该没有拦得住你才对!”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麻烦事啊!当新一第三次从围墙上面滑落,挫败的同时才发现自己目前所作所为非常不合常理。
“哈哈,看来你在这方面不是很熟练么~来,拉住我的手~”相对之下,平次爬墙的动作只能用“轻车熟路”形容,几十秒间就上了墙头——换言之,他常做了,“因为我老是偷溜出宫,所以门口的警卫都收到这样的命令——‘见到平次王子想要出宫门,立刻把他绑起来送回寝宫’……你说有这么没道理的事情吗!”
“……如果我是你的父亲我也会下这道命令。”新一毫不犹豫地拉住平次伸过来的手,借力上了墙,稳了稳身形之后微微弓腰,悄无声息地一跃下地。其熟踗程度倒是和方才的措手无力截然不同。
“下去倒是像只猫似的。”平次吐吐舌头下了评价,眼里的笑意却是温暖的,他几乎同时反手抓住墙的边缘滑下,两人就此成功溜出西国王宫。

“往那儿是购物区,而向那个方向是观光胜地‘通天阁’(我没有办法凭空造出几个建筑名称,只能把大阪的东东平移过去了……sorry~~),再过去是东国大使馆的领域,嗯……新,我们还是先去购物区吧~!”自说自话就是用来描述现在的平次,“我想要去服饰店看看喔~”
“服饰店……?”
“去买几套适合你的衣服啦!”平次冲新一眨眨眼,“总不能叫你老是穿我的衣服吧!风格完全不适合你。”顺手拢起新一的头发:“还有这个长发,你打算留着还是剪掉?”
“……留着。”新一稍加深思得出结论——从小参加各种宴会,因而认识自己的人毕竟不在少数,可是见过自己留长发的样子的人大概只有这个平次了,安全起见,蓄起头发来改变一点外貌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如果是为了隐藏身份而留,我可不支持……”刹那间这句话拂过耳际,快得让新一几乎以为是幻觉,惊抬头,却发现平次的目光似乎完全没在自己身上——这样的认知造成心底不知名的别扭感,可是新一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平次飞快地拉起新一的手,往购物区的方向跑去,“待会儿我带你去吃东西!打包票比你们那儿的美味!”
“平次……”新一的视线在交握的两只手上停留了一瞬便移了开来,一边紧跟着平次的脚步一边开口道。
“什么?”
“谢谢你”这句打心底发出的道谢,新一迟疑着,可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到了口边的话变成了:“很温暖呢……”
“呃?啊,今天的天气是很暖和啦!”平次毕竟不是新一肚子里的蛔虫,这次新一事实上想说什么,他没有听出来。
“……”新一猛地转过头,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不是……
我想说的是……
平次你的手,很温暖……



(注意:前文中有过“四次变大三次变小”一说,换言之,现在的新一是长大的样子喔~)
“……”平次的语言功能好象突然当机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新一……
“平次……?”新一担心地挥动着手,“你没事吧!”
“呃,呃……”还是语不成句,不仅如此,新一忽然的靠近使得平次连续后退了三大步,撞翻了边上的试衣镜,一片狼狈不堪。
平次向来认为自己阅人无数,何况他本身也是非常英俊的少年,向来不会因为什么人的外貌而失措,更何况是这些天日日见到的人呢?
可是……
平次只能苦笑着承认自己在方才看到新一的那瞬失了神——
修长称的身体被剪裁合体的蓝色上装包裹得恰到好处,原本披散而下的长发随意束起,跟随主人的步履微微晃动,却是满满的沈静优雅,但是那双闪着光芒的眸子又为他平添了一份狡黠的活力。
新一是静,可不是死沉的闷,而是平和的溪流,安谧的月光,拥有其独特的美丽。
这样的气质,也许在一些出身高贵而且处境没落的贵族身上多多少少都存在一些——即使没有几个人像新一一样可以将它演绎成难言的魅力。
如果平次之前见过这种类型的人,那么现在就应该是感到赞叹——而不是震撼。
只是偏偏,平次是盛国之王的儿子。
他没有很多机会见到那种没落贵族或是亡国之君。
——或许,这样的“阅历真空”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所以,他只能无奈地警觉到心脏处无法言喻的悸动……
“平次?”新一第二次叫唤道,形状皎好的眉不禁拧在了一起,“你不会这么快就累了吧——连我这个大病初愈的人都还没有觉得疲惫耶……”
“没有啦……只是被你吓到了……”用词上面稍稍进行了扭曲,平次很好地做到在不说出真相的同时又没有欺骗新一 ——我不会对他说谎——这样的想法在第一次看到新一的那瞬间就驻入了平次的心头,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吓到?”不是吧,自己的面貌有那么骇人?新一暗自琢磨着看向橱窗中自己的倒影,然而下一秒,当他看清那个正向这家店走来的人的模样时,血色迅速地从他脸上消失。
驻于大阪的东国大使……!
而且……是“现任东国国王”的亲信党羽……
他……认识“工藤新一”!
眼见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店门,虽然因为在和身旁的人谈话的关系完全没有注意到新一的存在,可是已经没有办法避开了……!
新一急急转身,什么都不说便垂首,把额头靠上了平次的肩……
“新?!”平次低声惊呼,可是这个常年练剑反射神经一流的身体却没有直觉性地退开——
也许是因为,新一靠过来的那一霎那,眼神中的惊惧与惶恐?
也许是因为,新一的额抵上自己身体的那一瞬间,肩头传来的,灼烧般的温度?
也许是因为……
自己那时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对于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吧……?
平次的目光急速扫过整个店面,甚至没有在来人身上停留一秒,看似无心的一瞥,实则已经在心底下了判断。
——这个人是新失常的原因。
平次淡淡笑着,随意地把左手搁上新一的肩——感受到微微的振幅,右手顺势解开了新一向店家要来扎头发的细绳:“你的辫子有点松喔,‘南’(爆~我实在是没有力气想更多的假名了……就拣现成的用咯~)。”
埋首于平次颈侧的新一听到这句话怔了怔,立刻明白了平次的用意——有些感动有些惊异,但是更多的是释然——
已经没事了……
平次敏锐地发现了新一身体的明显放松,也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抹宠溺的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指间柔软的发丝:“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
恶~你不要用这种柔情似水的声音对我说话啦……
就算是演戏也不要谋杀我的鸡皮疙瘩吧……
新一身上紧绷的神经顿时全线松懈,换成了一阵阵寒战,而具体表现就是暗地里投给平次的无数白眼。
同时,边上的那个大使也投来了诧异的眼神——夹带了反感与不屑,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换言之,两人的目的成功达到了。
从店里出来之后,平次才长舒了一口气:“好险……”
“你好险什么,被发现了会死的是我诶。”新一又是很没形象地翻白眼,“幸好他没有认出我……”也幸好自己对叔父身边的人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个大使是出了名的死脑筋,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年轻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热”以及同性恋人……
——咳,换言之,刚才新一的举动同时触犯了对方的两大忌,有这方面洁癖的大使,是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的。
“新,我问你一个问题。”平次当作没有看见新一的眼神,轻轻绕开话题,“你忘记我是王子了是不是?”
“啊?”新一不解地对上平次的视线,“没有忘记啊——西国王子服部平次……其实我以前就知道你的名字。”
“那么,身为大使的那个人也极有可能认识我——这件事情你有没有想到……?”
“……”
静默。
“你没有想到对不对……”
“的确没有……”新一呢喃着,脸色不佳,“他认出你的话……立刻会连带注意到我的……”
“放心啦,他没有认出来~应该说他认不出来!”平次推着新一继续向前走,“不要停下脚步,尽快离开这儿比较好喔~”
“认不出来……?”新一讶异地看向平次,“他不是大使么……虽说只在这儿住了一年……可是也不至于……”
“他是大使没错,可惜问题——在于我。”平次眯起眼睛,仰望着阳光的方向,“我不是第一王子喔,虽说我的名声比哥哥来得响,可是其实直到最近为止,公共场合都是由哥哥出场的——所以真正见过我的人和曾经听说过我的人不成比例……”
“我猜到了——你不是叫‘平次’么……‘次’,二儿子嘛。”新一好象突然想到什么,噗哧出声,“等一下,我想到一件事……你的哥哥不会叫做‘平大’或者‘平太’吧……?”
“错了,是叫做‘平一’……实话说我老爸取名的品味非常有问题。”平次脸也稍稍带有些幸灾乐祸和庆幸交织的神情,“所以我向来很高兴我不是长子……”
新一的肩头微微有些抽动,但是很给面子地没有明着嘲笑那位素未谋面的“平一”殿下。但是从他口中出来的事实却是客观得冷酷:“可是,你才是王位继承人。”
“嗯,是啊……因为哥哥的性格和身体都有点问题……”平次没有说下去,新一也没有兴趣追问。
其它国家的家务事,我何必挖个透。
何况,即使有某一天,我有必要知道这些的时候,这个家伙……自然会告诉我。
新一微微地笑了,拉住走在前面的平次的手——
“平次,我们接着去哪儿?”



“平次殿下!您怎么会在这……”狭路相逢啊狭路相逢,两人的下一个目标是圣坦广场,可是它恰好位于军机大臣的办公楼后500米处,他们好不容易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晃过军机大臣府,平次才想松一口气说上一句“太好了~今天守门的那几个士兵眼睛都不是特别好的说”,就被迎面走来的军机大臣长子冲田(就是浪速杀人事件里出现的那个长得很像新一的会剑道的高中生啊~——不过说实话,在青山的笔下那张脸还真是盛产……b)眼尖地认了出来。
“嘘~!”两人虽是相识但没什么来往,可平次还是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把捂住冲田的嘴,“拜托~!小声一点~!!”
“……您又溜出宫了。”看来全国的人都很了解这个事实啊——新一偷偷躲到平次背后偷笑,因为就连一看就知道和平次并非熟识的冲田都用了斩钉截铁的肯定判断句。
可对于平次那方面,冲田那种带着调侃的笑语,不知为何让他有种奇妙的亲切感。
好象在不久的过去,有个某人也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你被禁足了”吧?
平次瞥了身后的新一一眼——说来,我觉得你们两个很像诶……长得像,性格里也有一点相似的部分……
不过这一眼有点不该看——平次发现自己病重了,就连新一那种狡黠的嘲笑都会看得忍不住失神——这个人明明只是换了套衣服,为什么整体感觉会有这么大的变化?简直像是霎时就从一个非常英俊的人类少年变为一名光芒四射的神诋……枉费自己还向来坚持不同意“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的说法……
急忙挥挥头,把混乱的思绪抛开,再定睛看看眼前的冲田——之前和他不算很熟悉,不过看来今后要和他多来往呢……就算是冲着那张脸好了……
冲田自然不知道这时候的平次心中正在打什么算盘,他依旧随意自信地笑着道:“算了,反正这是在自己国家,很安全的——只要您不要在其它国家也这样子到处乱跑就可以了。”
才言罢,新一和平次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奇怪。新一不仅是转过头,更是拼命把脑袋低到别人看不到的位置,只能见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而平次则是一脸无辜的傻笑:“是啊是啊,只要在其它国家不这样就可以了……”
冲田虽发现王子殿下的笑容有异,但是也没法深究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能继续微笑:“那么,平次殿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平次皱皱眉,回头看向新一,“可是今天才逛了服装店而已,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殿下,请不要太任性……”冲田的语气恰好踏在那条微妙的界限上,完美地做到了不卑不吭,可是不管多么得体的应对对于平次的任性都是无效的,他还是想要带新一继续游览。
“平次,我们回去吧。”最终还是新一轻轻拉了拉平次的衣角,开了口。其实自己也是很任性的人,但是自己更是一国的王子——虽然现在不是了……新一的心因为这个想法而不由一痛,形状皎好的眉不易察觉地一皱,但是仅是这一皱,尽数收入平次的眼底,他的心情也随之一黯,只得讪讪地回手拉住新一的手:“好啦……回去就回去……”
新一在这方面实在是有点间歇性钝感的人,完全不觉得这样近乎暧昧的肢体接触在一旁的冲田看来是什么样的景象。只见冲田讶异地看了平次一眼,又不禁想要看清新一的脸,无奈新一躲在平次身后的同时平次也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冲田的视线,冲田有心无力,只是在心底暗暗记住了这件事情。
三人客客气气地互相道了别,冲田径直向两人原想去游览的方向走去。
“奇怪,他去通天阁么?”平次疑惑地嘀咕了句,但没有往心里去,而是收拾着心情回首一笑道,“新,我们回宫去吧……”
“嗯。”新一淡淡一笑,可他跟着平次的脚步走了才没几步,呼吸忽然开始急促。
“新……?!”平次零时间地反身扶住新一,“难道又发作了?”
“……”新一的脸色显得苍白,可是比起当初的惨无人色已经好的多,西国的御医们毕竟都是首屈一指的名医,“平次……快点带我去没人的地方……”
“知道了。”眼见新一剧烈的咳嗽和身体的猛烈震动,平次的胸口也跟着抽痛,“新,你忍耐一点!”
我不就在忍耐么。新一很想没好气地这样回平次一句,但是身体内部发出的难以抑止的剧痛毫不留情地折磨着他,身体状况差到什么都已经没力气说了。
平次旋首环顾,却失望地发现两人现在正在一座桥上,周围压根没有什么可以藉以蔽身之处!
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的新一体温却愈发高起来,看来马上就要开始变化了……!
……这样子下去不行!……平次的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则是更加直接地反应过来,一把抱起蜷缩成一团的新一就往边上的桥下跳!!
“啊啊啊啊啊啊!!!!!!!!!!!”路人惊叫尖叫的都有,更有很多直接就往桥栏边冲去俯视。
实在是笨办法……而且是吃力不讨好的笨办法……平次苦笑着加重手上的力道,将新一按到水里,不让路人看见新一的样子,直到感觉手间的身体变得娇小才认命地松手,让几乎被呛得半死的新一窜出水面。
岸上的人们原本刚想跳下来救人,见两人都没事了才纷纷停止脱衣的动作,改换成善意的调笑:“这种天气游泳可是会感冒的!傻小子!”“年轻人,不要随随便便的就拖着人家陪你殉情啦!”“哈,就算是要跳河,小伙子,这条河只有半人高,实在很难淹死的喔!”
平次一边听着路人们的笑声一边冲着新一干笑:“呵呵……新……不好意思,要你陪我一起游泳殉情加玩水……”
“……”新一已经变成了7岁的身体,但是那个眼神的杀伤力绝对不曾减弱,“服部平次。”
“嗨……在……”畏缩,畏缩。
“你知不知道我的骑术很好?”新一突然开始微笑,灿烂得可怕。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箭术很好……”继续畏缩,顺便开始考虑自己有多大生还可能性。
“那么我告诉你好了……我的脚力绝对足够踢死你……!”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之后,新一忿忿地向岸边走去,“刚买的衣服又糟蹋掉了!”
“耶?”平次意外地楞在当场,“这样就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会掐死我!”
“你想被我掐死的话我不会介意。”新一头都不回,拖着显得过大宽松的衣服爬上岸。
“呵呵……不劳你费心费力了……”

“平次殿下,您回来啦。”门口的士兵似乎一点也不对平次王子忽然从外面湿淋淋地回来感到惊奇,只是淡而恭敬地行着礼。
“嗯,今天去了商业区。”平次笑得骄傲,仿佛身上着的是全世界最华丽的礼服而非一身湿透的便装,相较之下,仅仅是显得平静无波的新一似乎还不够大度自信——怪哉,新一怎么都认为自己已经表现得非常云淡风轻,为什么平次这个家伙却可以做的比自己更加夸张?
平次和新一刚想一前一后踏进大门。
“平次。”“平次!”
两个声音用完全不同的语气叫住了他。
“老爸?”平次转头,看见来人之一的时候立刻停下脚步,走在他身后的新一来不及反应,前额重重撞上了平次的后脑勺,两人都痛得够呛,好一阵子才缓过痛楚定睛看向另一个声音的主人。
“和叶?!”



“和叶、老爸……”平次犹犹豫豫地上前几步,可是依旧无法放下身后的新一,“你们怎么会在这……”
“这儿可是王宫大门,出入重地喔,凭什么不能来?”和叶叉腰站在两人身前,“我说平次,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什么怎么想的……?”这次是真的很无辜。
“你竟然把一个年纪那么小的病人带出去!不想让他痊愈了是不是!!!!!!!!!!”河东狮吼。
“我就是为了他好才带他出去的!”居然还不知死活地顶嘴……
“什么为了他好!病人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你说什么!!!!!!!!!!!!!!!!!!”
服部平次,你完了。

“对和叶这样的女孩子还敢顶嘴,平次,我只能说你没有神经……”王宫大殿中,平次的母亲、西国的王后,美丽温柔强势的静华殿下,一脸叹息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他头上的那个包。
平次也是一脸叹息,但是这是冲着边上那个不断抽动着肩膀的新一而出。
“新,我好歹是为了你才被打的,你就给点面子不要笑好不好?”低声无奈加白眼。
“呵……咳咳……不……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没有笑得很大声……”新一努力地维持着形象风度等等等等,但是一看到平次就忍不住要笑,最终只得选择将视线移至那束了马尾辫,站在静华身侧的少女身上,“那位是?”
“远山和叶,远山侍卫长的掌上明珠兼我的青梅竹马……兼超级暴力女。”最后几个字的音发得异常之低,让新一顿时忆起某人头上的凸起,不禁再次开始了与笑魔的奋战,平次耸耸肩,干脆放弃去在意新一毫不留情的嘲笑,转而面对父母以及和叶三方的夹击询问。
“这个孩子就是你从东国带回来的?” 虽有几分明知故问的味道,但是静华仍是确认了一下。
平次点点头,随手将新一抱到一旁的椅子上——虽然这样做的代价是被新一恨恨瞪了眼。
“他的名字是……?”
“我叫……”虽然“新”在这片大陆是很普通的名字,不论西国抑或东国,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即使不是不计其数至少也是成千上万,所以事实上新一压根没有太大隐瞒的必要。可是之前平次都已经在那侍卫长——是叫远山么?——面前替自己取了一个假名,如果以后他们三位中年人谈天时候口供对不上……还是会很麻烦。
不过。
……平次替自己取的名字是什么?
伸手拉拉坐在自己身畔的平次的衣角,那头发仍旧是湿漉漉的少年微微倾身向自己:“怎么了?”
“平次哥哥,我的名字怎么写啊?”
“啊?”被询问的人显然一怔。
“我的名字,虽然平次哥哥你上次教过我,但是我还是不会写啦……再教我一次嘛,我想要写给伯父伯母看。”——你个大笨蛋……难道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不成……而且你替我取的那个什么假名啦,难听又难记……!
“……”平次那看上去总是活力无穷的眼眸里先是闪过恍然大悟——哦,那个啊,其次出现丝缕不满——诶,人家替你取的名字你也记着嘛,接着是思索——我记得是叫做……,然后是……极力回忆……
“……你的名字…………”
新一的眼神早就成了露骨的不客气。
诶诶诶。
别告诉我你也不记得了…………………………
不过……事与愿违几乎是人生真理,平次,显然也是忘记了当初随口取的名字……
一旁,平藏(……好歹想起那个狐狸眼老头叫什么了……)、静华、和叶的眼神正在由等待变为慢慢的疑惑,新一的视线收不住地向上飘去——和我无关了……现在随你打算怎么处理怎么收场……
平次本意是想要用眼神询问新一接着怎么收场,不过看某人显然是刻意望向窗外天空的姿态,他明白只有自力更生了……——可是为什么明明是新、•你•的名字问题要•我•来自力更生!
无语问苍天的好处就是偶然会望见应该看的人。
远山侍卫长正如他向来的作风,在最及时的时候出现在门口:“陛下、殿下……”
“啊!远山叔叔!”救星及时来到!管他本来是来干吗的,先截下他的话头再说!“这个孩子的名字怎么写?”
“啊?”简单的象声词属于正常人类听到这个问题的正常反应。
“这个孩子的名字啊,不是告诉过远山叔叔你……他的名字的写法,是什么?”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最好不过……如果你不记得了那么也好,大不了我再取一个……
“啊?这孩子名字的写法……我记得他是叫做江户川柯南……写法是……阿平你不知道么?”
“啊!我想起来了!啊呀刚才怎么会突然记不得的呢……呐,‘江户川’这样写,‘柯南’这样写……”平次用手指蘸了杯中的茶水在桌子上装模作样写字——其实只是在名字问题上第二次编造——心中倒是和表面上一样笑靥灿烂:“说来,远山叔叔你真是好记性~~”
一旁,新一的视线再次由蓝天白云回到了室内的众人身上。
笑得灿烂,一笔一划写着字的平次;
认真地看着他写,脸上同样有着微笑的平藏、静华、和叶、远山侍卫长。
温暖的会客室,温暖的笑容,温暖的人们。
以及,也慢慢变得温暖的,自己的心情。

“柯南,柯南!——真是,我教你写名字你却不看……还有,你也向我的爸妈打个招呼嘛……”
那边,已经写完字的平次苦笑着看向自己。
“……”轻轻一笑,新一才想要从椅子上滑下,静华温和的声音却制止了孩童模样的少年:“不必下座了。”
“?”停止动作。
静华细细打量着那个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自己的孩童,唇角泛起微笑——属于母辈的疼惜的笑容:“柯南,我是平次的母亲•服部静华,很荣幸见到你。”
“我也很荣幸。”新一在心底再次对某人的取名品味暗暗摇头,表面上却是仍旧付之以几近完美的礼节,虽然这举动使一旁的平次开始不断翻白眼:在我面前怎么就没有看你这么礼貌客气过?
“从东国来到这儿,相信你也很累,加之身体不适……有什么需要的话,柯南你尽量向平次提出,他会帮你的。”
身居如此高高在上的身份,静华居然可以对幼童姿态的新一几乎持以完全平等的态度,应该说“不愧为一国之母”,抑或“不愧为服部平次的母亲”呢?
瞥瞥身畔白眼不断形象全无的平次,新一摇摇头否定了后者;回思自己母亲——东国王后•工藤有希子——那个凡事没神经外加做事誓不惊人不罢休的性格,新一又叹口气否定了前者。
应该说是,各人气质的不同……
静华是水,而母亲,她应当是一生精神充沛的火吧?
母亲……
思绪慢慢飘摇,回荡到遥远的、属于自己的故乡——那个日出之国……
回荡到那絮攘的人群、回荡到那温暖的气候、回荡到那喜欢作弄自己的父母、还有,那个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
现在,人群不再、气候不复、父母,或是早已灰飞烟灭……
那么,她怎么样了?
是生是死?
是死的话,她去的痛苦么?
是生的话,她现在安全么?
“兰……”

×××

嗓音很轻,语气很柔,混杂了怀念、担忧、深不见底的复杂情感。新一这样呼唤一个女性的名字时,他脸上的神情也是那样温柔和痛苦交混着,然而,在不经意瞥到这个神情捕到这个声音的平次看来听来,这样的新一,却让他的心头突地一鲠。
你在呼唤谁?新。
很想这样问他。
谁,让你的神情变得如此水样温柔?
和自己见面以来,从未展露过的,不是被保护者的脆弱和无助,而是保护者的沉静与担忧。
是你的什么人……让你有这样的表情?
然而,如何开口?
如何——开得了口?
自己是以什么身份、用什么语气去问他?
质问?不满?好奇?
服部平次,你是他的什么人?
——收留者。
还有呢?
——萍水相逢。
没有其他了么?
——没有。
那么,你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的私事?
——……

“新……柯南,”勉勉强强改口到自己替他取的名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两个被禁足的人还是回房去等着吃饭吧……”
“被禁足的人只有平次哥哥你而已啦。”新一露出一个乖巧笑容的同时却是充分发挥毒舌功力。一跃而下于自己而言太高的椅子,回首冲屋里剩余的几个大人道别:“伯父伯父、和叶姐姐、远山叔叔,我走了~”
“嗯,再见。”远山侍卫长首先开口,然后仿佛想起什么似地转向了国王王后的方向,“对了,陛下,我来这儿是要通知,大王子殿下他提出要在建国大庆的同时举办他的二十岁诞辰晚宴,已经在大张旗鼓地建造场地购置设备以及安排人员了……”
“!?”平藏的脸色蓦的变得难看,“什么!?”
“那孩子在想什么……?建国大庆的安全防卫已经全部做好了,他现在这样一闹不就把所有的设计都打乱了?”静华淑静的面容也呈出丝缕责色,“派人把他叫来!并且立刻责令所有准备诞辰晚宴的人员停工!”
“是!”守在一旁的侍卫立刻开始了劳碌。
“看来非要管他一管才行……!前阵子也险些闹出事,这次还想来一次么!”平藏全然不加掩饰地表现出自己的愤怒,“这样下去看来我要提早立太子!”
……!
即使是静华也不由得一惊。
立太子么……?
西国一共只有两个王子。按着现在的情势,平一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王家和国民的青睐的。
那么,会被选作太子的人……
室内的众人目光纷纷落向立在门口的少年。
平次么……

平次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人的视线,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没有资格”么……
自己竟然不觉得沮丧。
而是,微微地不服。
这个“资格”,只是时间造就的而已……!
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了解他的时间,接近他的时间,打破他的冰壳的时间,治愈他无形中透露出来的伤痛的时间……
只是时间而已……!

“没那么严重吧……平一殿下他只是想要举办生日晚宴……虽然有些无理但是还不至于……”和叶犹犹豫豫地试图缓和下这样危机的形势。

“只是迟早而已……”
那边厢,喃喃自语的平次不小心将思考的结果讲出了口。

“诶?”和叶一怔,“平次你说什么……”
“哟?”静华也是一怔,“平次你在听啊,我还以为你早就神游了……”
“嗯……”平藏赞许地微微颔首,“确实,平次你说对了,这样下去出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啊?”平次自己跟着一怔,“你们在说什么……”
——只是有些牛头正好对上马嘴的碰巧而已……

平次俯首,对上稍稍拧起眉毛不解地望着自己的新一。
唇畔轻轻地划开弧度。
只是“现在”没有资格。
新,你信不信?
我一定会让自己变得有那个资格……
我想要……成为你“重要的人”……



平次的王兄是什么样的人,对于独生子的新一来说是一种完全朦胧的概念。
或者说,“兄长”是怎样的存在,新一也是仅仅目睹耳闻而不曾亲身领会过的。
曾经阅读过大量的历史书籍,新一知道,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像东国那般只有一名继承人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事情——甚至,仅仅拥有两名继承人的西国也是相当罕见的例子。
人民或许不会在意王室继承人的多少,对民众来说,一个优秀的王子和十个差劲的王子相较,显然是前者来得称心;可是对于王室,只有一个继承人意味着血亲篡位的巨大潜伏可能性。有十个差劲的王子,那么只要设法找到一百个杰出的臣子,总能够使他们中的一个成为合格的王者。但是反之,若是唯一的继承人被有心人谋害或者遭遇天灾,那么,一万个顶尖的谋士也无法将王室的正统血脉维护下去。所以,王位继承人多一些绝不算坏事,一方面不会因为“唯一”而使那个继承人娇纵放任,一方面也可以让继承人之间彼此牵制竞争,维持住王室特有的“安定”。
新一自认不是那种差劲王子的典型——事实他甚至可以算是优秀的继承人——这是东国难得的幸运;然而,政变依旧是发生了。那个早有蓄谋的二叔父,只需要将国王、王后,以及唯一的王位正统继承者除去,王位便自然地落到了篡位者身上。
——如果,东国有两个以上的王子,那么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吧……
新一最近,慢慢地有了这样的想法,带些消极地,带些无奈地。
同时,他也开始将目光落在西国的王室中。
落到那个,和自己相似却又截然的平次身上。
这个人,是怎样处理他手中的“天命”的?
这个国家,和自己的国家有些什么不同和相同?
刻意的留心让人慢慢敏锐起来,所以当平次的王兄——平一(我后悔了……当初怎么会取这么米有品的名字啊……输入的时候作者自己都觉得丢人……= =)——突然出现在平次和自己面前时,小小的孩童眼底突然划过一道莫名的光华。
这位平一殿下…………

“平次,好久不见啊。”胡乱倚在树干上面的青年,面容和平次几乎没有半分相似,若不是他身上华贵的服装、身旁成群结队的侍从、还有平次那一瞬间微微拧起眉却又刻意做出客气的姿态,新一绝对不会认为他是西国的第一王子。栗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色、尖刻的神情、刺耳的嗓音……所谓别人看了第一眼就会觉得“啊!这个人是坏人!而且还是那种不懂得深藏不露、不成材的坏人!”的长相——固然以貌取人是不对,可是这张让人不由稍稍怀疑他是否真的拥有王室血统的容颜也未免太过分了些,何况从之前的听闻判断,这位王子也不负他的长相,确实是一位不知好歹且不成材的继承人,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对他报以太多的歉意和敬意吧。
“啊,王兄,好久不见。”平次一眼扫过兄长身后数量不少于五十人的侍卫,“怎么这么多亲卫队?远山叔叔不是把大部分人手调到建国大庆的安全保卫上面了吗?”
“保卫国家不保卫国家继承人?开玩笑!我看远山他是糊涂了,居然说什么我身边只需要三名护卫就足够了?!万一有刺客,区区三名护卫能干什么?所以我派人从王城巡队里抽出了一百个人,分两批轮流在我身边保护。”平一似乎很愤慨又很得意地将事情经过述说着,“倒是你啊,身边居然一个侍卫都不带?还拖着个小孩子到处跑,我看你迟早会遇刺哦……”
“……”五十名侍卫?你以为人家会派一支暗杀部队来刺杀你么?还两批人员轮流上阵,父皇都还没有这么“谨慎小心”!你以为你我腰上那把剑是用来干吗的?装饰?!从小接受剑术老师的折磨是干吗的?好玩?!有你这种哥哥我该哭该笑啊……!——这些话只能在心底暗骂,口头表示等回了寝宫再说,平次目前显然还是得佯装谦逊,“没关系,我毕竟不是第一皇子,危险性小些……”
“哦哦,这倒也是!那就随便你好了,不过万一哪天出事了可告诉父王母后说我有提醒过你啊!”干瘦的华服青年一动,他身后的五十名护卫也是一张苦瓜脸地浩浩荡荡紧随其后,直指皇宫大殿的方向,“听说父王母后找我,我去见他们啦!你也别老是东晃西晃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堕落……”
“………………新,我们回去吧。”目送五十加一人离开,许久,新一才从平次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平次,你还是怒吼出来的好。”想了想,新一还是拉住了平次的衣角,认真地道。
“……”平次酝酿感情中。
“……”新一后退自保中。
“那个混帐!!!!!!!!!!他以为他是谁啊!!!!!!!!!!现任国王都没他这个架子!!!!!!!!!!五十人!!!!!!!!!!还分两批!!!!!!!!!!建国大庆的时候国王王后身边加起来也只有这个数量!!!!!!!!!!还叫我小心遇刺!!!!!!!!!!这哪是忠告分明是诅咒!!!!!!!!!!我看到他那种假惺惺的讨厌笑容就不舒服!!!!!!!!!!我誓死不要成为他这种人!!!!!!!!!!我超级超级不想承认他是我王兄——————————!!!!!!!!!!”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火大……”因为事实上我也被他那个笑容闹得不爽,“不过你也只能致力不成为他的第二,他是你的王兄,这个是事实,至死不会改变。”
“悲哀的事实!”忿忿地念叨着,平次回头看向大殿的方向,“说实话,有他在,王室迟早会败坏!”
“你想说你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差劲是吧……”新一耸肩,目光也落在平一离开的方向,“不过,平次,真的是‘败坏’啊。”
“呃?”平次疑惑地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新一的在同一高度,看那双孩子的眼睛里沉淀的不知名的疑虑与稍许的隐痛:“平次,那个人……你的王兄,有一个阴谋者的眼神。”
阴谋者?
不。
其实,准确来说,是“野心家”。
和自己的二叔父,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笑容。
是妄想拥有一切——包括原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的人,才有的。
肤浅轻薄,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

“阴谋者”么?
平次由不得苦笑着轻捶“柯南”的后脑。
“新,‘阴谋者’也分有没有实力的啊。”
一个在自己身边堆积侍卫、不知收敛地招致所有人反感的人,正是最没用的阴谋者。
“不管有没有实力都有威胁性啊……!”新一稍许不服地提高嗓门抗争,却意外地被平次轻轻抱起,“平次你干吗!?”
“你今天又有变化吧?体力应该消耗很大,从这儿走回寝宫还有很长一段路,我抱你就是。”平次微微笑出声来,“幸好你是从大人变回孩子!如果你保持那个十七岁的样子,我即使想要抱你也抱不动!”
“喂喂!我有那么重吗!而且你不是练剑的?臂力应该还不错才是!”等等,这不是问题所在……“还有,我自己走又不是不行!都变化这么多次了,身体早就习惯啦!再有,我在很认真地和你谈问题呐!你这什么嬉皮笑脸的态度嘛!”
嬉皮笑脸?我有嘛?!“耶?新你知道我是练剑的啊~?真不容易~~我感动啊~!”
“废话,你天天念叨,我想不知道都不行!”等等,这个也不是问题所在……“你别扯开话题!!!”
“我没有啊!”平次选择最无辜的姿态,“但是,新,这个国家不是王兄他一手遮天的。即使他想要做什么,你看他有那个能力么?父王母后、远山叔叔、王室的其他人、甚至是我——不对,‘尤其是我’才对——会允许他成功么?新,不要担心啦~~”
“我不是担心,而是前阵子我国的政变不就是——!!!!”争辩声嘎然而止,新一很尴尬地想要改口,“我是说以前有些国家的政变就是……”
“别改口啦,新……你这种程度的掩饰,听不出破绽的人不是聋子就是白痴,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白痴……不过呐~”平次微笑着望向天宇,“今天天气很好,每次天气很好的日子,我就会出现间歇性失忆的症状诶~刚才你说的话,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会记不起来喔!”
“……那么,什么时候会记起来?”低笑,新一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消耗了太多体力,很疲倦了……
感觉怀中的身体稍稍地将重心倾向了自己,平次也配合着加大了手臂的力道,口上却仍是不休地继续:“呃……这个么,我想大概是某个和今天同样明媚灿烂的日子、新你的心情很好、愿意告诉我一些你暂时不想说的话……到那时候我自然会忆起吧……”
和今天一样,温暖不刺眼的金色夕阳披散在花草、树木、建筑、溪流,还有你我身上的日子。
温柔美丽的金色的日子。

新一的眼底也慢慢沉下一片金色的阳光。
唇畔渐渐酝酿起一个复杂的弧。
释然,却除不却沉重;愉悦,却抹不去苦涩;快乐,却盖不掉不安。
平次,那样的日子,会有的。
可是……还能像今天这样吗?
像今天这样平和的日子?
不过,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嗯,会有那一天的。”
微笑定格在最温暖的那个角度。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应该没问题的。
像他自己所说的不是么?

——“安心吧”。

十一

“新~~~~~~~~”灿烂的笑。
“我在生气!”冷冰冰的回答。
“呜呜呜,我看出来了……”灰溜溜,跑到边上去喂鸟。

“新~~~~~~~~”讨好的笑。
“我在生气!”生硬无比的回答。
“呜呜呜,我看出来了……”灰溜溜,跑到边上去喝茶。

“新~~~~~~~~”谄媚的笑。
“我在生气!”咬牙切齿的回答。
“呜呜呜,我看出来了……”灰溜溜,跑到边上去吃东西……——等等,不对,这儿是自己的国家诶!自己是主人是王子诶!为什么身为异国客人的新比自己还威风凛凛啊!颜面、颜面何存——!?

“新!我说,你究竟在生什么气啊!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我有做错什么嘛?”不想在沉默中死亡的话就要鼓足勇气去正面挑战,不过服部平次似乎没有领会到一点——正面挑战是要有实力的,又是要技巧的,最重要的是需要气势的。且不提在胡诌瞎掰的本事上面他和新一究竟是谁技高一筹,关键的气势上面,平次从新一转头的那一瞬间就输的一败涂地——5555,新他恶狠狠的眼神好恐怖啊~~~
“你•有•做•错•什•么•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七岁孩童的气势一举扼杀了十七岁少年的理直气壮,“服部平次你倒是好意思问这个问题啊?你就先回答我,这儿是哪儿?”
“西、西国啊……”缩。
“你废话!”柯南脸上显然是“你再敢说这么没营养又不好笑的笑话我就叫你一辈子笑不出来”的讯息。
5555,新真的是好恐怖啊~~~“这儿是西国最大最有名并且号称最好玩的……儿童乐园啊……”虽然平次不是这个乐园里年龄最大的游客——毕竟陪伴孩子来游乐园的家长们总要比自称为“花样年华”的平次来得年长;也不是整个游乐场里最怪异的组合——毕竟在旁人看来可以将这两人理解为“结伴出游的兄弟俩”;不过不管怎么看,新一都是整个游乐园里脸色最差的游客——根据事后某位游乐场工作人员的回忆:“从我进入这个乐园工作的那一天——不,可能是从本乐园开张的那一天起,第一次看到可以面对那么多游乐设施而不露一丝笑容的小孩子!应该说,那个小孩每次多看到一个设施,他的脸色就更差一点,一直到最后我几乎确信他背后有万年雪山开始迅速形成……”
“哦哦,你倒也知道这儿是儿童乐园啊。那么服部平次殿下,请你倒是告诉我,究竟你是儿童抑或我是儿童?”冷冷淡淡的语调由那稚嫩的童声发出,显得突兀而怪异。不过平次可没空觉得不协调——根据一段时间的相处经验,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新是最恐怖的,因为这说明他已经狂怒到了极点了……
“我们都不是儿童……”畏畏缩缩……自己果然不该“不想在沉默中死亡的话就要鼓足勇气去正面挑战”的……惨败、完败、全面溃败啊……
“那么你是不是太闲了啊!!”新一一举爆发,“你们王宫里面闹翻了天一片混乱的,你居然还跑到儿童乐园来玩!!!?”什么形象风度的,生气时的新一向来不去在乎那些东西。基本上见过这位王子殿下生气的人不少,但是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惹他生气的人却不多——被那双苍冰色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王族生来的魄力用在这种事情上面虽然有些浪费,可是也从而换得了新一十七年和人吵架全胜的光辉记录。
不过,就新一自己的角度,他生气完全不是没理由的。今天一大早,整个皇宫的人几乎都是被土木建设的巨大轰鸣声吓醒的。向窗外一看,别说是卫兵宫女,就连国王王后的下巴都掉了地——清清楚楚写着“平一王子殿下庆生筵大礼堂”的横幅挂到了专门用来会见外国使节的大堂门口;原本青色的屋顶被大块大块的金箔覆盖,成了庸俗的金屋顶;树龄接近二百年的巨松轰然而倒,取而代之的是硕大的塑成平一王子“尊容”的雕像状物体;几百名工匠来来往往穿梭不停,手中木材漆料周转不止……看得越久,人们的心情越由惊转怒,额上纷纷开始出现青筋。
——“居然把会见使节的大堂用作……!大殿下究竟在想什么!?那么他想让外国使节们去哪儿见国王陛下?餐厅吗?!”
——“金箔?!人民的税金就被那种皇室败类用来糊屋顶?!他究竟是想要招待客人还是招待贼人?建国大庆的护卫兵力干脆搬来保护这些金屋顶算了!”
——“百年松啊——!他知不知道那株松树传说是保护王室元脉所在的神物!?而且那个雕像是什么东西啊?大殿下那张脸摆给客人看?丢皇室的脸!又那么大!清理工作谁来做!他自己吗?!”
——“那么多外来人员乱转,安全工作怎么安排啊!?大殿下在胡闹个什么!这样子,我们之前才布置好的建国大庆的护卫工作不都白费了吗……!”
事实证明,西国适当放松对人民的监督,在一定程度上面提倡“人人议国议政,言论自由”是相当有效的。当一个高官甚至是皇室成员尽失人心的时候,人们敢于用“他”来直呼而不再使用敬语。不过由此,皇室的压力也是很大。一旦做错了什么决策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人民会纷纷群起而攻之。因而在目前仍是皇权至上一统天下的世界上,西国被其他大陆的政治家们称作是“专制中的民主国家”。其他大陆上少数的几个共和国和西国的交情都相当不错,原因就在于这种自由开放的民众议政风气。
新一对于这样的国情表示惊讶的同时也觉得略微的困惑不解。在他看来,这样的制度只会引起统治者的麻烦——“令皇室在人民心中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是统治的要领,若是民众过于自由,皇室的尊严自然会被看轻,统治的难度也就随之加了。而且,不管有多么小心谨慎,统治者内部总会有纰漏、矛盾和难以公布于世的阴暗面,那些东西的存在再加上自由议政的风气,很容易酝酿成不安的火种。你们国家难道有如此的自信,让人民在批评你们的不足的同时依然支持皇族统治?”
然而听到这个尖锐问题的平次只是轻挑眉梢:“‘没办法做到的话,这种无能的皇室就干脆被推翻吧’——这句话传说是当年开国的那位国王亲口告诉自己的子嗣的。我也是那样认为。靠‘威严’确实可以压制人民;可是想要真正统治他们的话,‘威信’才是必不可少的。”褐色肌肤的少年转身看着比自己矮了不知多少的孩子淡淡地笑:“新,如果你是百姓,你会希望上位者仅仅依靠所谓‘尊贵的血缘’来治国治世?我不想。别说是让别人用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来统治我,哪怕是让我用这些东西去统治别人,我都不齿不屑。”
说着这话的平次,脸上有淡然的却是压倒性的自信。天色仅是微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由东方前来,尊贵的太阳神明为少年披上金色的衣裳,耀眼神圣得不可侵犯。正对东方的新一抬眼看着日暮之国的第二王子,用眼用魂,用一生记下了这副画面。
——画在他心。

不过,也正是因为被平次说的话撼动心灵的关系,当新一眼见平次换上外套又替自己套上套衫,用一种儿童拐卖贩子都自叹弗如的熟练灵巧动作夹着自己趁乱窜出皇宫,直奔刚刚开始了一天营业的儿童乐园时,孩子脸上的铁青神色是可想而知的。

“虽然说是‘闹翻了天一片混乱’……可是新啊,即使我们留在皇宫又能干吗嘛……既不可能再去造一个大堂供外国使节觐见用,又不可能把那些金箔都撕下来恢复屋顶本色,也不可能把倒下的百年松栽回原处,更不可能将成百上千名工匠一一出去……我们即使呆在宫里也只是碍事人种而已,还不如跑出来换个清净……”
理由似乎很充分,可是不足以压下新一的怒火:“你至少会去骂你那个白痴王兄一顿吧!”
“他是我王兄不是我王弟……从辈分上来看,只有我挨他骂的份没有我骂他的资格……”平次继续无辜,姑且不提所谓“辈分”之类的礼仪在这位王子的眼里值了几斤几两,“而且我骂有什么用,父王母后都骂了不知多少次了,他会听我的才怪呐……”
“那你至少也不要跑到儿童乐园来啊!!!!!!!!!!!!!!!!!!!”
“没办法,这么早开门的除了这儿就只有酒吧和特种服务业了……哦,还是说新你比较想去那些地方?”
“你去死吧——!!!!!!!!!!!!!!!!!!!!!!!!!!!”
惊起鸽子一片。

“新啊新啊~别生气了嘛~~大不了今天全程饮食都由我请客?”被恶狠狠地骂了一通之后,平次不屈不饶持续讨好中。
“本来就是你请客的吧!!”“地主之谊”的原理都不明白?新一来到西国之后衣食住行全部由皇室付帐——不过也没办法,没人会带了一大堆钱出国逃难吧?
“是是是……啊,新,等等我,让我付钱啦~”
“嗯?”孩童的脚步略微顿了顿,回首,“什么钱?”
“就是你我刚刚喝下的果汁和吃下的点心!我们还没付钱呐~!”
“哦哦……”停下了。
“很快很快的!稍等一下下就好!”开始翻找钱包。
“……”乖乖等待中。
“嗯~钱包钱包~~”继续翻找。
“…………”持续等待。
“啊嘞?怎么不在上衣口袋?难道在裤子口袋……”狂找寻中。
“………………”换个站姿再等。
“也不在裤袋!?莫非挂腰上了!??”上上下下地摸。
“……………………平次。”站直了。
“嗯嗯嗯?什么???”手忙脚乱的某王子殿下。
“你的钱包,是色的、镶银边的袋子吗?”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宁静。
“啊!是的!新你看到了吗?在哪儿在哪儿?”
“啊——是啊——我•看•到•了……”眯起眼,苍冰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哪里?”——不管怎么说,看到眼前这情况还能够浑然不觉的人,从某种意义来说是非常伟大的……平次一定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人……
“离屋时候。你的床头柜。”
“…………………………………………”
寒风扫过。

“服部平次。”
“在,在………………”
“即使其他什么的我们都暂且不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十二

“平次殿下,我一直想要问您,您是不是不懂得吸取教训的人哪?”
身为一个王子,被和自己同龄的臣民这样子询问——还附带了一个“真是拿你没办法诶”的眼神——确实是令平次相当挂不住脸的事情。
何况,是在新的面前。
更何况,说这话、给这眼神的人,是和长大版本的新长得很像的——冲田总司。
“冲田,我好歹也是你的祖国的王子殿下,你身为臣民,多少给点面子吧?”托腮,平次郁闷地喃喃着。
“很遗憾我没有那种习惯。”冲田的笑容完美无缺——完美无缺的阴损——顺便有意无意地把玩着手中两枚找零得来的硬币,“而且,若不是靠着我这个小•臣•民正好经过替您付钱解围,您可能——嗯不,是肯定——就在人家儿童乐园的厨房里面洗盘子了……几乎就要发生这种传出去会跌掉人家大牙的丑事,您又如何让我替您留面子呐?平•次•殿•下~”
“……”神啊,我招你惹你了么,即使替我解围,为什么要让这个人出现……出了名的不重名利——说好听是叫“清心寡欲”、不重礼节——说好听是叫“不拘小节”,有着天才的名号和俊逸的外表却不曾在交际圈出名,不就是因为他不管对谁都一视同仁的关系……一视同仁地不客气。
“……”看看头上挂满线一脸郁闷的平次,再扭头看看笑得悠然的冲田,向来精明而且现实的新一很明白自己应该选择哪方。“呐,大哥哥,谢谢你替我们解围~”甜甜的童声加上乖巧的语气,足以让任何一个年龄段的任何人对眼前这个小孩产生好感,也足以让一旁被抛弃的平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想要磨牙的杀人冲动——新你你你你你你居然这样子对待我……!呜呜呜呜呜呜……这什么世道啊啊啊啊啊啊……
“啊,小朋友你好。”冲田弯腰屈身冲着新一微笑,“我叫做冲田总司,叫我总司哥哥就好。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询问的同时某人心底纳闷——我怎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孩子……?(何必纳闷?总司君不用怀疑,就是你自己……就是你自己小时候……连长大之后都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小时候又会有什么区别……)
“我叫江户川柯南~”学乖了,新一有好好记住自己的假名,“谢谢总司哥哥替我们付了钱,回到皇宫之后我会提醒平次哥哥还给你的!”
“嗯,那种事情不必在意。”微笑着拍拍孩子的头,总司觉得自己真是和蔼可亲的人哪~“至于还钱,柯南你完全不必替我担心,喏,因为,”举起手中的钱袋。
色,镶银边,因为长期不受主人爱护而伤痕累累……
“……”平次觉得这钱袋怎么看怎么眼熟啊……
“……那个,冲田哥哥,这个钱包……不会是平次哥哥的吧……”
“正解~”少年微笑,又摸摸小孩子的头,“柯南很聪明哪!我早上去王宫,突然想到去拜访平次殿下一下,可是跑到殿下房间里面之后发现人去屋空的真是寂寞啊,又发现床头柜上面有疑似钱袋样物体,于是就打开看看确定是钱袋之后想着‘啊殿下怎么这么不小心连钱都没带就出去玩了’然后我就带着它来找你们了……不然你们以为我真的会这么巧地跑来儿童乐园游玩然后遇上你们替你们解围?”
“…………………………”
平次看着天边流云回忆西国法典……嗯,私自入室、不尊重私人财产、顺手牵羊(……勉强算是吧……)、辱没王族威严,由于西国刑法不重所以大概是判个流放之类的……五十里五十里五十里再五十里然后加上林林总总附加罪名……啊,已经放到西国国土外了,大概是在领海范围内的某个孤岛上面……
“冲田哥哥,你这是犯罪吧…………………………”柯南没有背过西国法律当然也不会在那儿去计算冲田大概要被分配到哪个荒山野岭,而是干脆地将心中的感想说了出来。一般来说被小孩子这样直言问话总会让人有些惭愧郁闷,不过问题在于此次问话对象。只见俊秀的扎辫子少年微笑着摇摇手纠正:“错了哟~我大清早的就跑去王宫那是勤政、主动跑去找平次殿下是尊重王族、替你们解围是解救王族于危难之中,嗯,三等功勋二等功勋一等功勋加上林林总总的小奖励……啊,这样子算下来,我的爵位已经超出可以封赐的上限了呢!”
“……”计算方法不同,不和你计较这事情了。平次劈手夺过自己的钱袋,“那么勤政爱民的冲田大人,您大清早的跑到王宫去做什么呢?”
“觐见平藏陛下啊!”随口回答了王子的问题,冲田显然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表情转为在平次看来非常可憎的笑眯眯状,“对了,平次殿下,和叶小姐正在王宫里面发飙哦!说是……嗯,‘平次那个混蛋!!!!!!!!!!!!!!!!!!!又跑到哪里去了啊——!!!!!!!!’。”
语气模仿得很像、非常像,像得平次和柯南都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浓浓怒气和杀气……
冲田微笑着看平次,平次干笑着看柯南,柯南则是笑得云淡风清看向天边,语气悠悠:“说起来,和叶姐姐的身手真好呢~前几天我看到她在练习场上摞倒了十二个皇家卫兵呢~是吧,平次哥哥?”
“哈,哈哈哈哈……”磨蹭磨蹭地靠到小孩子身边,平次满脸谄媚的笑,“呐,柯南啊,我们打个商量……你回王宫之后就这么对他们说‘今天早上王宫里面好吵哦所以我就拜托平次哥哥带我去儿童乐园玩’……好吧?好吧?”
“绝•对•不•要。”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干干脆脆地拒绝了某人的非正当要求。平次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死命扒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要这么绝情啊~~~~!!!!!!!你就说是你想要玩然后拖着我出来的啦!和叶的格斗技很强的耶!而且从来不曾手下留情……啊啊啊啊我还想活到建国大庆呐~~~!”
“那么你就自己想办法找到一个好借口来应付过去吧,王子殿下。^_^”跳下椅子,柯南伸伸懒腰活动筋骨,“说起来,建国大庆究竟是哪天?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时间呢。”
那边厢平次和冲田面面相觑,“哪天……就是明天啊,柯南。”
“……啊?”
“就是明天啊。”冲田重复道,侧头看平次,“殿下,你都没有告诉这孩子?”
“好像忘了说了……啊,没关系没关系,现在知道了不就好了么~”大事化了,大事化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想到问这一句的话,直到建国大庆开始的时候才会突然明白自己是在参加建国大庆咯?也就是说,建国大庆之前一天,国家的第一王子突然想到在王宫里面大兴土木?也就是说,现在这种应该是忙得焦头烂额进行最后工的阶段,第二王子坐在儿童乐园门口喝茶聊天?
“……这是一个什么国家啊……”
听见这一句话的冲田转过头来微笑:“这个问题我也琢磨了十几年呢,真是一个神秘的国家对不对?”

十三

“‘又’变大了啊……”平次坐在床头看着新一喃喃自语。
“请不要用‘又’这个词……”新一郁闷地看着自己身上不知是第几套寿终正寝的睡衣,自己这样子继续浪费他国王室财产不好吧……
“啊啊~这下子我要想办法向父王母后和叶他们解释柯南的没法出席以及你的突然出现才行……还要找给你穿的衣服……啊,真是的真是的~~”
“……我怎么觉得你很乐的样子……?”虽然说嘴上抱怨个不停,可是平次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实在是太过可疑了……
“错•觉!你一定是错觉!我怎么可能会很乐呐~?啊啊,真忙真忙而且好麻烦……”当然,这只是嘴上说说的而已,“哪,新,要穿什么颜色的?蓝色色银色白色都有哦!还有,要什么款式的?要不要披风?啊,说起来我这儿有东国的名裁缝作为礼物制作的新款礼服哦?要不要试穿看看?”
“…………你是推销服装的商人么?”不,这个表情更加像是在说“啊啊我家孩子真是穿什么都好看”的笨蛋父母来着……

……大概一小时之后。

“‘又’变小了啊……”平次又坐在床头看着柯南喃喃自语。
“……我叫你不要用‘又’这个字眼了吧?可恶,这几天似乎特别不安定,一天要大大小小的来好几次,麻烦死了……”拖着显然过大的衣服走走走,还不忘回头瞪一眼。
“呜呜呜呜难得我拿出这么多囤积的好衣服让你试穿啊啊真是太浪费感情了……”
“……果然这个才是目的么。”柯南一边换上小孩子的衣服一边瞅一眼平次,“喂,你不是要去见你父王么?”
“啊?”
“……”愤怒地指着外面,“刚才不是有人来通知你说平藏陛下要见你么!”
“啊,是哦是哦。”抓抓头,把自己的发型抓乱之后到处找外套,“那么我去一下?”
“这不是‘去一下’的问题吧?——喂喂,披风忘了!”
“没关系,不是正式场合,没必要穿的连我自己都没法运动。”
“你就算是正式场合也不会穿的整整齐齐吧。”
“真了解我啊,新^_^”平次站在门口转头笑道,“那么,我去一下就回来哦?等我回来一起出去玩吧~?”
“不要。”
“啊啊还是那么冷淡……那么,我走了!”

啊啊,终于静下来了。
可是,这些怎么办。
独自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面的小男孩模样的男生看着房间里面堆积如山的各种华丽丽礼服线不已。
那家伙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么些衣服?——这已经不是问题了。
问题在于自己应该怎么把这么些衣服再整理好。
——不对啊。
这里是别人的国家,是别人的家,是别人的房间,我为什么要收拾?
才拿起第一件衣服的柯南颦眉想了想,再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礼服之海。
外界流传,东国王子工藤新一,好看聪明讲礼貌,能干果断爱整洁。
不过事实是,这位好看、聪明、讲礼貌、能干、果断、爱整洁的王子殿下现在决定泯灭良心地任由这些东西就这么去。

眯起眼睛看窗外,天色才刚开始亮堂,太阳还没出来多久。
真是的,不过是个建国大庆,自己居然像个小孩子似的兴奋不停,这么早就起床。
——不过,不起床也不行啊。
柯南苦笑着想起早上平次起床然后跑来跑去的那些噪音。
和这个家伙在一起,自己是不是注定没法冷淡起来啊。
向后躺,让自己的身体埋没在无数的礼服之中。
柔软温暖的触感将自己就那么包围起来。
建国大庆,是今天下午开始吧。
王室成员们乘着巨大的礼车前往都城中心的大广场,在那里向神明致以感谢,向国民致以祝福。
然后,就是大游行。
游行队伍开始动作的同时,王室成员们也会返回王宫,宴请国家重臣,举办属于内部的小型宴会。
据说夜晚有盛大的烟花表演。
明天,各国的贵宾们则会相继前来,将有难以形容的豪华的筵席等着他们吧。
——整整持续七天的建国大庆。
整个国家将会进入一派喜庆。街道上面满是欢声、鲜花、美酒。
嗯,自己是知道那样子的景象的。
躺在衣服堆里的孩子怀念地想。
自己也曾经见过那样子的光景。整个国家都沉浸在酩酊的气氛之中,忘记一切似的欢庆。
啊啊,不过不过,细节是不同的。
自己那时是,穿着连自己都觉得过于华丽的礼服,站在王宫的最高处,接受着民众的欢呼祝福。
站在身边的父王母后,还有那时候还是小小的自己。
向下看,只见无数的人头窜动,密密麻麻的一片。
“新一,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国民,这里是,我们的国家。”
母后这样子笑着对自己说。
父王爱怜地摸着自己的头,同样笑了说:“以后的你,就要统领这样的一个国家,统领这样所有的国民哦,新一。”
自己瞬着眼看着父母的笑靥,又垫起脚尖呆呆地俯视下面那压压的人群。
好多好多人啊。多得叫自己目眩。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无数看不清的面容,仿佛是会将自己吸进去的漩涡一般。
尚是孩童的自己,那时候看着那样的景象,居然有一点点眩晕的感觉。
是一点点的沉醉和一点点的恐惧。
不过,新一知道,从那之后,自己就一直很努力。
比谁都努力。
因为自己,迟早是要成为王者的不是么。
自己的肩膀上面负担的,是那个巨大的华色的漩涡。
所以,一定一定,要比任何人都聪明、强大。
直到自己足以成为合格的王为止。

苍色的眼睛缓缓合起又慢慢睁开。
现在的自己,已经是一无所有。
曾经握在手中的光辉、荣耀、权力,都在那么一场丑陋的争斗中简简单单地失去。
是不是因为,自己其实并没有争取到它们过呢?
出生那瞬间就注定的是命运,不是实力。
想要身为王……是不是也应该去用自己的手夺取以及保护自己的地位?
上午的阳光明亮了整个房间,躺在华服堆中的孩子静静地翻了个身。
从来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情。
柯南咬住下唇努力地思考。
想出来、想出来。
在自己头脑里面慢慢成形的某个想法,将它清楚地想出来。
自己在这个地方,以外来者的身份看着这个国家的中枢。看见这个地方也开始产生慢慢的不稳定和细小的变化。看见这里的主人们明地里或者暗地下争夺捍卫着自己的权力。
那么,自己就一直这样看着?
一直只是看着而已么……?

亢当。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的瞬间,柯南诧异地听见平次用力推开房门的声响。
“平次?你拆屋子啊……唔哇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就被用力地抱住,柯南本能地想要将抱住自己的少年推开。
“等一下等一下么,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新。”
声音平平静静的,拥抱的力量也是柔和而不强制,然而柯南看不清平次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要这样子而已。”
柯南静静的垂下了眼。
就这样子停止了挣扎。
……平藏陛下对你说了什么吧。
不管说什么,都早就应该有思想准备了不是么,王子殿下。
从你生为王子的那瞬间开始就是这样了,平次。
和我一样。

……算了。
就这样子,让你抱一会儿好了。

十四

不管各人的心里有多少种不同的心思,时间照样有其自己流逝的步伐。
时间是,不会因为人类的任何行为而有所变化的。
比如说,该开始的建国大庆依旧是开始。
喜庆总是醉人的。再次溜出了王宫的平次和再次被他拖着跑的柯南簇拥在无数的人群里面疯闹。
“喂!新!建国大庆很热闹吧!”
“太吵了啦!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新一素来是不喜欢大声说话的,不过在这样子的氛围里面,偶然一次的放肆还是可以被自己原谅的么。^_^
“我!是!说!逃出来玩果然是正确的对吧!!!”为了避免被人群冲散,平次一直紧紧抓着柯南的手,“啊!那里有糖果免费派送!!新!我们过去!!”
“我不喜欢吃甜的……喂!!!”话音未落就被平次抱在怀里冲进人群,柯南好气又好笑,“谁看起来比较像小孩子啊!”
“这个和年龄是无关的!^_^”将孩子模样的同伴推到发糖果的大叔面前,“大叔!给他些糖果吧!要多一点哦!!”顺便还凑在柯南耳边怂恿指使——“笑啦笑啦,笑得灿烂可爱一点……”
这是谄媚或者诈骗吧……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着,不过柯南还是冲着大叔露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明媚笑容:“叔叔好~~”

一大一小两个骗子窝在人群挤不到的角落啃糖果。
“啊啊,小孩子果然是好呢,笑容无敌。”平次感叹着将一颗糖果丢进嘴巴里嚼嚼,换来柯南毫不客气的眼神:“你要是有脸去问那个大叔要的话,他一定也会给你的。”
“……啊哈哈哈,会么?”又是一颗丢进去。
虽说不怎么喜欢甜食,不过总觉得自己卖笑换来的糖果都给别人吃掉有些不划算,柯南也剥开糖纸向嘴里丢糖果:“劝你不要吃太多,蛀牙的时候哭的人肯定不会是我。”
“这个尽管可以放心,要蛀牙的话平次殿下早就该蛀了,也轮不到今天呢。”
身后传来的第三人的声音叫两人一愣,然后双双转过头去看。
不出意料的,穿着便服的冲田总司那里冲着两人微笑招手。
“哟,平次殿下,柯南,又见面了。”
“哟,冲田。”似乎毫不讶异对方的出现,平次低头看看手中花花绿绿的一堆笑起来,“要不要吃糖?”
于是窝在角落啃糖果的男孩子变成了三个。==

“哪,冲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王宫才对么?”
“这个,我想我在这里的理由应该和平次殿下一样才对。^_^”
“啊哈哈哈,你也翘班了?和我们一样么~”
“平次哥哥,请你纠正,是‘我’不是‘我们’。^_^”
“啊呀,柯南的嘴还是一样子不饶人呢。”在冲田事不关己的感叹声中,平次努力微笑着看向柯南。
孩子只是摊手,无辜微笑然后看向天空。
天色明朗,微云。是一个适合庆典的好日子呢。
突然一阵人潮冲来,三人慌慌张张地让开依旧是不可避免地被挤到。
平次忙不迭地护住满怀的糖果,在这隙间柯南无意一抬眼,突然留意到一个细小的动作。
在人群冲挤中,冲田的手微微地护着他腰带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袋。
柯南知道那不是钱包。上次在游乐园,冲田替平次解围时候,柯南很明白地看见了冲田钱包的样子。
那么是什么呢?
只是一瞥之间所见,并且只是一瞬之念。
柯南静静地敛了敛眉,转头看一旁的平次。
深色肌肤的少年王子正伸手扶住一个快要跌倒的孩子并笑着嘱咐他小心,好像是并没有看见这里的任何情况。
——在这时刻,人潮之中三个少年的念头,完全无人得知。

×××

“呐,平次。”冲田仿佛理所当然一样地和两人同行了,柯南趁着冲田在排队领取气球的时候拉住平次的衣袖,“你和冲田很熟么?”
“诶?不会啊。”平次蹲下来和孩子说话,“我以前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这几天的多呢。”
“那么,你和他常常遇到?”
“新,这里好歹是一个王城,人口有多少你知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事没事的遇到。”
“……那么,为什么他最近老是遇到我们,而且还一脸热络的模样?”
“这个么,是巧合?”果不其然地被瞪了一眼,平次抓抓头看天,“啊开玩笑开玩笑……我想他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找我们,或者和我们有同样的目的地吧?”
“同样的目的地?”柯南重复着这话时候的眼神变得有些谨慎。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己的观察,虽然他什么都没有问平次,依旧可以推测出大致的事态。有些阴谋的气息愈发浓重。刚才两人到处闲逛的时候柯南留意到平次刻意绕着王城转了一圈从而确认警备状态。如果冲田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并不是巧合或者单纯的游戏,那么柯南不得不对他的身份与目的提出质疑。
“哎呀,不必太过忧心啦。冲田那家伙是出了名的闲散爱玩,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才会出现在我们附近的——要说的话,他和你长得很像不就是一个最大的巧合么?:)”
“……如果他是‘出了名的闲散爱玩’那么倒是很有理由和你相处得好呢。”说到这里的时候看见冲田满面笑容地冲自己跑来,柯南收起了刚才的沉重表情。
“柯南柯南!你看,气球哟!很多吧~?”
“…………是啊。”就是多得过头点了……柯南无限抬头看,线无比地连连点头。
嫣红,玫瑰,海水兰,月光白,柠檬黄,翠绿,金璨……姹紫嫣红的各色气球几乎覆盖了三人头顶的天空,若不是柯南的错觉,冲田的脚步已经开始有些轻飘飘地有离地的预兆了……
“你还拿了真多啊……”平次诚实地发表着感想然后伸手拿过一半,“没飞起来倒是奇迹。那个派送气球的大叔有没有哭?”
“啊呀啊呀当然不会了,我至少还有留十来个给他哟。”冲田笑眯眯地递给柯南几个气球,“难得的大典,总是要做一些善事的么。”
“……善事的定义不是这样子的,冲田哥哥。”
“……要我说的话,你待会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气球?”
“当然是带回家了。”
“……我不认为冲田大臣他乐意看到自家的天花板上面都是气球吧。”
“这个不必担心,父亲他是很通情达理的呢,不然也没法忍我这个儿子十七年了^_^”
“这个倒是真的,听说你上次翘掉了指名道姓的皇室宴请你老爸也没有发疯,要是我的话是必死无疑了呢。”
“啊呀,那是因为平藏陛下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么。”

柯南倚在一旁看着那边的两人胡扯瞎谈,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什么嘛,虽然口口声声说不熟不熟,可其实分明很谈得来么。
这份融洽得叫自己无从插足的感觉。
——这份微细的嫉妒感啊。
冲田和平次,毕竟同属于这个国家。
这儿毕竟还是“他们的场所”。
始终不是、也不会是自己的。
笑容敛起。
一直很明白的,自己的家不是这里。
自己的家应该是在往东往东、再往东,日出的那个方向……
这样子想着的同时一个转头,柯南手里握着的气球的丝线猛地松开。
明黄色和嫣红色的气球摇摇晃晃地伸上了天空,吸引了另外两人的视线。
“怎么了?柯南?”
冲田与平次,也同时转了头。


有些事情的发生总是突然得很。
即使你做足了思想准备,也总会有一种措手不及的被打击感。
比如说三个人视线看去的方向,王宫那里,缓缓升腾的浓烟与火光。
又比如说旋即,从遥远的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的,城门合起的轰鸣。

平次看着那烟雾,轻轻松了手。
一大片的气球就这样子猛然升上了天空。
在气球与气球的间隙里可以瞥见的平次的表情,是一种交织着无可奈何的微微怒意。

十五

好不容易要到的糖果都落在了地上,却没有人去在意。
原本人声鼎沸的大街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城中急速窜高的火焰。
不敢置信的目光。
“…………火…………”
终于,不知是谁,缓缓地从齿间挤出这样一个字。
“王宫着火了!!!”
人群中爆发出这样的惊呼。
一时间,节庆的气氛消失殆尽。有人前进,有人后退,脚与脚相互践踏,人与人彼此冲撞。
一片混乱之中,冲田、平次、柯南都看不清同伴的表情。
如若可以看到,柯南和冲田会发现,平次眉宇间凝滞的无奈和不快。
如若可以看到,冲田和平次会发现,柯南眼睛里透露的叹息和悲哀。
如若可以看到,平次和柯南会发现,冲田的唇角浮现的淡漠和冷然。
三名少年,三种神情,三份心绪。
却都只是一闪而逝。
“平次哥哥!冲田哥哥!”柯南慌慌张张状地拉住了平次的衣角,“我们回去王宫啊……!”
“嗯!”少年俯身将小孩子抱进怀里,“人这么多又乱,我们小心别被人群冲散啊!”
“平次殿下!”冲田的声音竟难得也有些震动,“这种情况下您不要回王宫比较好!建国庆典的防卫措施不会出问题的!不过是着火,王宫消火队会处理的!您应该去看看城门那儿出了什么事?我刚才听到城门合起的声音……”
平次的动作一顿,与怀中的柯南交换了一个愕然的眼神,两人双双沉默。
“平次殿下!不必担心柯南,我来照顾他就好了!”
“……不用。我们三个人一起行动比较好,方便彼此照应,不然谁出事了都糟糕。”
平次仍然毫不为意地微笑,柯南却越发觉得冲田的深不可测与暧昧不清。
从刚才开始,他便不断地在试探平次。
试探平次对于这件事的反应,试探平次对待自己的态度。状似漫不经心地打乱了两人原本在人群中摆脱他的计划,又直接指出了两人原本的目的地。
——是的,平次和柯南,原本便不打算回王宫。
因为有些事已在预料之中。
当柯南利用小孩子的身形优势在“第一王子殿下诞辰庆典”的建材里发现了为数不少的发火材料,他便明白了某些古老的阴谋。
利用火焰扰乱人们的视听,然后,趁此进行某些动作。
而在这种微妙的关头,那位身份微妙的第一王子殿下作出的事,却想必不会太微妙。
目的——归根究底还是那个王座吗?
而平次从国王王后处带回的讯息,更是验证了所有的猜测。
——平一从见过庆典中抽出相当部分的警卫力量,用于他的生日庆典。
那种奇妙的抽取方法,却很巧妙地削弱了整个建国庆典的安全性。尤其是,国王王后身边的护卫力量。
太过巧合了,不是么?
所以,不动声色的服部平藏陛下什么也不说地任由自己的大儿子在暗中活动,却也很快地布置好了己方的人手。
服部家的血统中,有些近乎天性的冒险性。
虽然柯南坚持认为防患于未然才是最保险的做法,但平藏和平次都坚持要让平一的计划得以继续进行。
『当事实成了事实才判定为事实比较好,不是么?』
平次揉着柯南的头发,这样笑道。
但是也有些事,在了意料之外。
根据暗中调查,平一并没有太多的人手。原本隶属他的护卫与那些工匠打扮的人,最多也只能让他暂时压制住王宫中的护卫,却无法分出力量来应付守护城门的士兵。
而那些城门兵都是直属于国王的忠诚卫士,不存在反叛的可能。
——那么,是怎么回事?
柯南隐隐地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我们,是不是太过轻视那位殿下了?
他的计划看起来那么草率。他为人那样愚蠢又不懂得收敛。所以众人都认定,镇压他的反乱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是,他真的会愚蠢如斯?
会依靠区区上千的兵力,就来对抗全城军民?
柯南捂住额头。
头,痛了起来。
又回忆起了,发生在自己国家的,那场变故。
现在想想,从那开始,是不是发生了太多巧合?
如果平次和自己的相遇至今仍可以说是一个意外的话,那么,两个相邻国家接连发生的叛乱是什么?
似乎有些人,有些事,正从暗中慢慢浮现。
其中之一,便是出现在自己和平次身边的,冲田总司。
柯南看着冲田的眼睛。碧色的眸子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忠诚”。
但是反观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慌乱。甚至连方才想要的那些气球,都还稳稳当当地牵在手上。
冲田注意到柯南的视线,也看向自己的手,微微一笑,松开了掌心。
气球纷纷散去。
然后,冲田凝视着柯南,耸耸肩,露出了深深的无辜笑容。
柯南面色一凝。
是故意,作给我们看的吗?
虽然只是不多的几次接触,但是柯南认为,冲田是一个心思缜密无比的人。
他有意无意中透露出的种种不寻常迹象绝非偶然,而是一种讯息。
一种自在的却傲慢的讯息。
一种告知平次他们,“不必相信我”,“若是怀疑,就来试着揭穿我啊”的讯息。

×××

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吗。
平次抬眼,看着那映天红光,不禁有种想要叹息的冲动。
那个被自己称为王兄的人,还是被父王料中了。
“平一他会发动政变。”
当那日在宫中,父王这样冷冷告诉自己时,自己,还是有些讶然的。
为什么,自己并不怎么在意的那个王座,王兄却要为它不惜一切呢?
——真有那么大魅力吗?
皱皱眉毛,平次试图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偷偷爬上去玩耍的经历。
虽然宽大、壮丽,但是,并不舒适。
冰冷坚硬,从王座上俯瞰下去的景色,非常孤独。
就平次而言,他还更喜欢自己房间的床。
怀里,新他似乎在留意着冲田的行为举止。
嗯,冲田吗……
以前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建设大臣的独生子”,前阵子则是“和长大之后的新长得很像的人”,现在么……
“奇怪的家伙”吧。
他的身上既无敌意也无恶意,但是却传来了奇妙的试探气息。
总觉得,他是在和自己的接触中,判定着什么、决定着什么。
可是,对于现在的平次而言,冲田的想法并不十分重要。
重要的,还是先解决王兄的事情呢。
“冲田,我们走吧。”
平次冲着冲田笑道。

街道上的情势异常混乱,令平次不由有了小小的悔意。
——似乎还是,不该冒险的。
父王和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在这样的情况了,民众们受到伤害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自己是失算,难道父王也是吗?
突然有了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父王他,会不会是预料到这般田地?
但他仍旧毫不在意地,引导王兄叛乱,随即一举镇压。
这就是王吗?
啊啊啊啊!平次摇摇头,挥去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疑问。
现在,别想这种事情比较好!

城门近在眼前了。
已经可以隐隐看见,一群手持兵刃的士兵占领了城门。
——不是我方人马。
平次这样下了判断。
西国又有着“出云之国”的称号,所以,军装素来都是青蓝色的。
所以那群银盔白甲的兵士们,显然是不速之客。
这个颜色的盔甲是哪个国家……
臂弯中原本安安静静的新,忽地一僵。
“?怎么了?新……柯南?”平次不解地俯首看去。
却见,新的脸色刷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苍冰色的眼。
许久,孩童才翕动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
“东国的……军队……”

十六

柯南觉得眩晕。
自己,不会认错。那身银白盔甲,那些刀剑盾牌,甚至那些士官兵士……
都是熟悉的。
自己看了十七年的那些色彩,那些造型,那些面容……
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急惊之后是骤怒。
莫非是二叔父——哦不,“东国国王陛下”他来干涉他国内政?
柯南狠狠地咬牙。
开什么……玩笑!
“平次!这些士兵都是东国的正规军!我们低估了你的王兄!他竟然联手外国发动政变!这个王城已经被封锁了,王宫那儿恐怕也有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快回去!”

一旁,冲田兴致盎然地观察着。
这个叫做柯南的小孩,真的很有意思呢。
乍看之下不过是个略显老成的孩子,但是有着敏锐第六感的冲田总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总觉得,这个孩子表现出来的天真笑容太过做作,而他偶然表现出的成熟老练却是过于自然了。
所以,刻意地接近着他们。除了因为“某些原因”而来试探平次之外,也不时地关注着这个“柯南”。
然后发现,真是……不简单的孩子啊。
不知是什么原因,苍冰色的眼底,总有安静深邃的伤痛。
那种经历过绝望、遭遇过背叛、经受过磨砺的,与他年龄不符的伤痛。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孩子样天真的举止中,总有时时刻刻对自己的提防。
冲田发现了,只要自己在场,柯南便会显得比较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与平次。
同时,平次的言行也会随着柯南的谨慎而显出微妙的变化,让冲田难以刺探套话。
——对了,看这两人的互动也是很好玩的事情。
明明只是个孩子,平次待他的态度,却很不同。
有些小心翼翼的呵护与宠溺,但又有些平起平坐的尊重与敬意。
有时,平次会无意识地去揉乱柯南的头发,被狠狠瞪了之后又笑得阳光灿烂说抱歉啦我随手而已随手而已。
嗯……怎么说呢?平次待他,决不像是对待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而更像是在对应一名只是身材矮小的同龄友人。
也确实。相识至今,几乎从未失态的柯南,的确有那样的风范。
而现在,忽地脸色刷白,冲着平次大叫出声的他……真罕见哪。
是因为什么原因呢?使你忘记掩饰,撤去面具?
冲田微微地笑了。

柯南确实失态了,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是,生气愤怒时,谁还会想到一些多余的事情?
此时的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想着要快!
不能、决不能、让平次的国家,也和自己的一样!

“找到了!带着小孩的皮肤少年!是服部平次!”从不远处传来的叫声和脚步声令三人一怔一惊,猛地环顾四周。
“哎呀呀,被包围了呢。”冲田总司淡然地笑,如云。
“哟,好多人呐,被包围了么?”服部平次轻轻地笑,似风。
“……被包围了啊。”工藤新一静静地笑,若水。
三人同时,自信自傲地笑。
站在由三十名以上全副武装的正规军人所形成的包围圈内,三人就这样笑了起来。

×××

剑风闪现的瞬间,平次放开了怀中的柯南。
也在这样的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王兄他是真的和外国串通了啊。
并且,是真心地想要自己的命。
不然,这些士兵是从哪里得知什么“带着小孩的皮肤少年”的情报的。
自己毕竟是最近才认识的新,换言之,王兄他最近也有在和那些士兵的上层联系。
真狠呢。
脸上的表情,逐渐带了自嘲的色彩。
平次低头闪过一柄横扫过来的剑,又一脚踹出,精准地踢下了那名士兵手里的武器。
“有了剑的话,突围会比较容易!”平次才想这样提醒另两人,敏锐的听觉却抢先捕捉到身后传来的金铁交击声,于是硬生生将这句已经变成多余的话吞咽回去。
仔细想想,何必担心他们。新的剑术与弓术——以及利用他那小孩子的身形优势而具备的极度灵敏性,自己前阵子在王宫里玩闹的时候早已见识过了。
而冲田……他可是“冲田总司”啊。
冲田一家连续六代的长子都叫做“总司”。最初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是现在这个冲田的爷爷的爷爷的父亲(……),拥有“天才”之名的剑士。而冲田一家,历代都会将长子培育成全国首屈一指的见识,然后继续“天剑”冲田总司的传奇。
这是一种家族性的执着,却也是这个家族强大的原因。
也是,冲田他无比强大的原因。
平次用眼角瞄到那个总是闲散随性的少年手中的劣剑划出的完美凛冽光弧,只有愤愤地回忆起自己还从未胜过冲田——虽然也未曾输过——的事实。
真的是,很强呀。
平次随手放倒一名攻上来的小卒时这样想。然后,注意力转移到了不远处的柯南身上。
新他……没事吧?
有些事情,虽然柯南不愿说,但平次已经隐隐描绘出了大致的真相。
所以平次觉得,新看到这些军人,应该是非常震惊和愤怒的。
拧拧眉,平次挪动几步,设法靠近柯南所在的位置。
“没事吧?”想了想,“柯南!”
“没事的。”柯南目不转睛,专注地应付着自己周围的危机,“平次哥哥!我们尽快突围比较好吧……啊!”一个闪神,衣服后领被一名士兵抓住:“抓住小孩子了!你们两个,不想他受伤的话就……什么!?”话音甫落,抓在手里的力量一轻,同时两个人影一左一右从他身边划过。
“谢啦!让自己同伴分散注意力的老兄!”趁着那名士兵让其他人的注意力都有所分散的瞬间,平次和冲田突破了包围圈,而柯南则是毫不迟疑地用不知哪里夺来的短刀割破衣服,当下逃之夭夭。
“糟糕……快追啊!!!”

捉迷藏这种游戏是几乎每个人都玩过,但是当你长大到了17岁还不得不被一群士兵追、或者已经“奔三”了还要去死命逮三个小鬼时,实在不是一件令人笑得出来的事情。
“柯南,你可以吗?”毕竟身形有差距,冲田担心柯南跟不上两人的脚步。
“没事的。”小男孩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转头向另一个方向,“平次哥哥,那些士兵有些奇怪!”
“嗯,他们没什么杀气。”平次轻车熟路地往小巷里钻。因为王宫火灾的关系,人们似乎都不知所措地向着王宫方向去了,或是有少部分人留意到了城门那儿的异常,奔向城门方向。总之,大街上除了倾倒的食物、被践踏的鲜花之外,空荡荡的鲜有人迹。
“嗯,可能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杀我们的理由吧。”冲田接口,“刚才柯南不是说,那些士兵是东国的人?”
“!”柯南不由一惊,却也无法改口,只得勉强地笑,“是啊,我本来就是从东国来的,一直都看到这种盔甲嘛……”
“咦?柯南你是东国的人?那么你怎么会来西国?父母呢?”冲田问得理所当然。
“……我是孤儿,没有父母。是平次哥哥偶然之间捡到了我的。”随口应答,柯南小小地撒着谎。
“啊,真抱歉问了失礼的问题。”冲田抓了抓头发,“不过,平次殿下,您这行为算是诱拐吧?”
“……==冲田,这个问题我们回头再探讨,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跑路更要紧……”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悠然自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边逃命一边还谈笑风生更是了不起,而两大一小三名少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甩掉追兵,则是令后面的士兵们都郁闷了一下。
“人呢!人呢?人跑哪儿去了?!”
“队长,我们似乎追丢了……”
“追丢了?啊~真丢脸啊~啊哈哈,那么算了,我们回去吧!”
“耶?就这样回去?”
“不回去还怎么?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本来就不可能追得上!而且这种事情原本便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也不知那新国王是在搞什么,居然来趟这种混水!”
“嘘~队长,隔墙有耳!”
“谁会去告状啊!政绩乱七八糟的姑且不提,又是减薪又是薄福利,现在大伙肚子里都是一腔怒火怨气呢!走!回去啦!看个城门算是对得起那点薪水了!”
“是!队长!”
脚步声远去。
“……”
一旁的大树上、枝叶之间,先后探出三个脑袋。
“安全了?”
“安全了。”
“下去吧。”
“唔。”平次抱着树干滑下,“哈,很久没有爬过树了呢!没想到技术尚未生疏!”
“平次的爬树技巧确实高人一等、炉火纯青,为臣的看着便心生钦佩啊。”冲田悠悠的声音里生出无数尖刺将平次千疮百孔掉,“呐,刚才那些士兵似乎有很多不满呢。”
眼光却是看着柯南的。
柯南没有注意到,满是愤恨地回了话:“治国先治兵,治兵先治心。连这种事情也办不到的人还妄想统治什么国家!上任才几个月便闹得兵士们怨声载道,他以后想要怎么样?!”
“嗯~怎么说呢,这事其实很蹊跷。现任东国国王是如何上台的,这个事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可是他的上台实在是来得突然又顺利得诡异。没人见他带兵入城,只带了几名亲属与侍卫,但是当夜便传出消息说国王王后以及王子猝死的消息——那么说来,是暗杀咯?可是之后,东国统治层的反应实在过于平静了!大臣们也好,其他皇亲国戚也好,他们迅速而平静地‘认同’了新国王的地位,让他登基,这不能不让人怀疑他是否采用了武装镇压。所以有人说,一定有奇兵埋伏在首都,又有人为他出谋划策全权打点了一切。可是若真是这样,他登基之后理应有助力相护才是——却又不对!登基之后,他的作为可以说是丑态百出,作为一名统治者,是不及格的不及格,大家都纷纷在猜测他的政权还能维持多久……”冲田屈指将自己掌握的情报一一道来,略略侧头表示着自己的疑惑,“究竟他是怎么想的?真不明白哪~”
“确实很奇怪。”平次也跟着疑惑,“或许因为,有某个人——姑且叫他‘A’好了——原本一直帮助那个现任东国国王,为他策划好了一切,甚至为他安排好城中伏兵,也终于成功地扶助那个人登上了王位,随即这个‘A’失去了利用价值被杀掉了……?不可能啊。”平次抓抓头,抢在另两人之前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若真是有这么一个‘A’存在,他必定是现任国王的心腹亲信,现任国王连篡位窃国这种事情都敢托付给他,就决不会不明白‘A’对于自己的重要性,也就决不会在政局稳定之前便除去他……”
“若是‘A’背叛了呢?这样的重臣背叛的话,必定会遭到抹杀……”柯南顿时忘却了方才的愤恨,也开始静静思考,“也不对,既然都已经把别人送上王位了,没道理这时候才反叛,一点好处也捞不到……而且‘A’能够得到那种程度的信任,一定经历了无数的考验与试探,不会在一朝一夕内轻易变节……呀,还真是奇怪呢。”
“唔……啊!也许是‘A’离开了?”平次努力无视柯南一脸“你是白痴吗我刚才的推测假设都是假的啊”的表情,继续说道,“也许‘A’的目的并不在于扶助新国王,而在于向旧国王复仇?——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不是么,比如说因为某些原因而深深憎恨着前任国王,但是自己的力量又不足以动摇王座,所以便借用有异心又有实力的人的手?如果是这样,那么‘A’必然会在完成复仇之后离开现任国王。”
“……从理论上来说是可能的,但是,”柯南拧着眉毛,“据我所知,东国的刑罚并不重,那位国王在位至今,几乎没有执行过死刑,很难想象有什么人会憎恨他至此。……会不会是针对东国?”
平次与冲田俱是一怔。
两人同时看向柯南。
柯南却似全然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只是喃喃着继续自己的推论:“若那人不是针对国王,而是憎恨着东国呢?‘A’这个人……所以他故意帮助篡位,却又不协助到底……他看清了那个野心家的政治手腕,知道他不是治国之材所以故意助他登上王位,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使强大的东国迅速走向灭亡……也许‘A’是某个外国的间谍,常年呆在东国就是等待这样的时机,他很明白,内部的腐烂要比来自外部的攻击可怕得多……”
“……”
良久的沉默。
“……哈哈哈……”
忽地,冲田发出闷闷的笑声,越笑越大声,最后毫无风度地捂住肚子蹲在地上狂笑。
“冲、冲田……?”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冲田揉揉眼角笑出的泪水,“我只是在想,你们两位,好可怕呢!”
“可、可怕……?”
“嗯,没有一点依据,只是依靠我的口述便作出这样大胆却合理的推测……”冲田笑得难得灿烂,“若你们是侦探,便会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名侦探;若你们是谋士,便会是天下最料事如神的名军师。
“如若,你们是国王,便会是世上最出色的王者吧。”
淡然一句,石破天惊。
平次与新一惊看冲田,还来不及摸索他话语中的深意,却见他冲自己眨眨眼:“但是啊,在那之前,平次殿下、柯南,我们仍旧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逃亡者——而不是该站在大街上聊天的身份——你们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十七

要回王宫,已然是困难重重。
不仅仅是因为围在王宫旁观火救火的民众,也是因为时不时有守候在各个角落的士兵大叫一声“找到服部平次了!”便一窝蜂冲上来等等,因为实在太过麻烦所以柯南一度兴起把平次涂白一点的念头,可随即发现自己的存在也是众士兵辨认的依据,所以乖乖打消念头。
“平次殿下,实在很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专心致志地找你而不是做别的事情?他们的目的应该是陛下吧?”躲过不知是第几波的追兵之后,冲田终于忍不住出声。
“……父王母后那儿,想必有‘专人负责’吧。”平次的语气有点冷。忽地想到,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胞兄在一手策划,这实在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念头,“不过没事,他们身边的护卫是非常可靠的,王宫秘道也都确保可以使用,而且,老爸本身就是一流的剑士,没那么容易栽在无名小卒手上。”
“……平次哥哥,那么我们现在回王宫做什么?”既然国王王后那儿并不需要担心,那么现在三人是在做什么啊?虽然平次有事先告诉柯南即将会发生的政变,也有告诉柯南自己会故意离开其他王室成员个别行动,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始终语焉不详。虽然冲田现在在场,可是看来甩不掉,何况也感受不到恶意,于是柯南也就无所谓让他听见。
“……”沉默很短暂,“老爸他只是告诉我‘你王兄打算政变’然后就是一脸随我处理的表情,但他显然是打算让王兄的行动正式开始之后再一举击垮。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他环顾四周,有几名在拥挤混乱中受伤的民众正在疗伤,“这种王室之争,还是早些结束比较好,所以我要回王宫,拿玉玺。”
“玉玺?”冲田一怔之后,问出了让柯南不解的问题,“哪枚玉玺?”
“太子玺。”一低头,正对上柯南迷惑的眼神,平次耐心解释,“我们西国的体制中,向来都有三枚玉玺。一枚属于国王,一枚属于太子,最后一枚属于一位由国王亲封的公爵。平时,只有国王玺在发挥功用,但是当国王无法下令的时候,另两枚玉玺便可以使用了,每枚玉玺都可以发动五千人以内的正规军。如果想要动用更多人力,则要求两枚‘副玺’拥有者同时发令。感觉上,大概太子玺和公爵玺的威力加起来相当于国王玺吧。”
“还有,当太子与那位公爵同时认为国王的某项决策是错误的时候,他们可以站出来否决国王的命令。不过这毕竟也只是流于表面的权力啦,毕竟太子是国王最得意的儿子,公爵又是国王秘密亲封的心腹。有时国王为了独揽大权,故意不立太子也不封公爵,那就更无从来什么‘副玺否决权’了。”冲田接着解释,“不过,平次殿下,在至今未立有太子的情况下,太子玺的收藏位置是绝对机密,您会知道这种事情……”语尾是暧昧的确认。
“啊……”平次垂眼,“王兄他会选择这个时机发难也不算是巧合……之前老爸把我叫去,就是交代这件事。”
“……叩见太子殿下。”冲田向着平次欠身,旋即温和地笑,“啊,应该,仍不是太子吧?平次殿下。”
“没有拿到玉玺,所以还不是。唔,我们现在还是先设法混进王宫比较重要吧?”平次扭头,看着王宫里四处肆虐的火光,“似乎正门是早就被封死了,王宫主通道附近一片红光……我们只有去别馆或者偏院那儿碰碰运气了。”

“常年偷溜的成果啊……”柯南感慨地望着平次身上一应俱全的绳子钩子爪子等等,再抬头看看王宫墙上多个被钩子钩伤的新旧不一的痕迹,“运气很好呢!这儿并没有着火!”
“恐怕,不是‘运气’——王兄的目的是占领而不是破坏,毕竟这个王宫是他想要的东西之一。而且根据着火地点来看,他已经成功封锁了王宫内的主要道路,所以不点燃这种荒僻地方也无所谓。”
“手法很利落呢,几乎不像那位殿下可以办到的程度……”柯南的话没说完,三人同时想到了什么。
“……喂,这情况,不是和东国很相似么?”平次低头看着柯南。
“同感。但是手法不是很像,东国那儿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更缜密。”柯南抬眼看着平次。
“但是,情况很相似哦。”冲田看着两人,做了结论。
“……我们快些进去!新、冲田,我有不好的预感!”平次的动作中有了几分匆忙,连自己失口叫了“新”都不自觉。
“冷静点,平次……哥哥。”相较之下柯南显得冷静,“你不是说了吗?护卫很可靠,而且,你的父王很强!”
“护卫这种东西说没用时就是没用,而国王陛下他……据我所知,前东国国王似乎也是一位很杰出的剑士。”冲田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另两人心头落下重重一击。
“可恶……”平次拉住绳钩,几纵几跳便越过了墙头。柯南紧跟着他,也消失在墙后。
“啊呀呀,真是动作利索的两人。”冲田这样说着,却也用不输给两人的敏捷动作进入了王宫。
之后的事态变化快得像场梦。
才进入王宫,脚尚未落地的那刹,平次的眼睛便已经捕捉到了好几道冲着自己而来的银光。
“!”反手一格,连避几步,平次甚至来不及看清攻击者的面容,便不得已地进入了苦战。身侧传来柯南的冷哼声与冲田的啧舌声,看来也和自己一样遭到了伏击。
敌人不如刚才的多,却极度强劲。与城里那些漫不经心的东国士兵不一样,这些人的剑招招要命。平次很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敌人,柯南——新一,也不。从小到大,教导他们剑术的人也好,陪他们练习剑术的人也好,都不是真正怀有“杀意”的敌人。相较之下,冲田的表现显然令人放心——几拨几挑,然后是他拿手的三段刺,平次便听到敌人的闷哼声与刀剑落地声。
“你厉害。”没有闻到血腥味,平次知道对手只是受了轻伤,“这些人是在这里伏击我们的呢!”堪堪闪过几剑。
“嗯。”冲田用眼角瞄着柯南的情况,“柯南你没事吧?”
“没事的。”其实是骗人的。少年原本便比较擅长骑术和射术,剑术虽然不差可是也不够好,一般情况下的防身算是足够了,却不足以应付眼前的情况,何况现在他是小孩子的体型,身体劣势一目了然,每接一剑都震得虎口生疼。可是他生来就没有向人示弱的习惯,秀丽纤细的外貌下是骨子里的顽固。
“骗人。”平次挑挑眉撇撇嘴,对柯南的死撑表示不满,“你的剑术又没有像你的射术那么好,对付刚才那些士兵或许还绰绰有余,现在这些敌人可就很勉强了吧?”
“……你把我的身家背景都报给敌人听做什么?”对于平次对自己的了如指掌,柯南虽然已经开始慢慢习惯,却总免不了几分不满和些许恐惧,“只要你们那边的地方不要跑到我这里来,我就不会有问题。”话音未落却一个失手,脸颊与手腕同时被划出细长的血痕。
“!别说话了!小心些!”平次眼尖,见柯南受伤,忽地心头一格一痛,然后,有浅浅的怒气浮上,“对一个小孩子还用围攻的!你们不知廉耻的么!!”
“果然打架的时候,气势才是最重要的……”眼见平次的动作忽然变得又快又准又狠,冲田事不关己地感慨,手上反应却分毫不慢,几起几落又是造成一个敌人无法再战。
“他们若是知廉耻的话还干吗来围攻。”倒是柯南对于自己的伤不以为意,胡乱地抹去了脸上的血便又专心应对下一波攻击。唔,有些痛,伤口似乎不浅哪。
“……”平次不语,只是调整着步伐,慢慢靠近了柯南,将他周围的敌人也引到了自己身边。
一人对付两人份的敌人非常艰苦,可是,少年不怎么在意。
只是,不想让新受伤而已。
不可以让他受伤。
这样的念头,分外清晰。
也许新并不需要这样的保护,但是,是自己想要保护新。
“服部平次!”果然,柯南对于他这样的庇护极端不满,“你做什么?我可没有弱到这种地步!”
“别受伤!”平次专心致志地挥舞着手中的剑,语气认真而温柔,“拜托你,别受伤。”
“……???”这……这算哪门子的“拜托”?柯南只觉无力,但平次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只得转向冲田,“冲田哥哥!”
“我明白。”冲田微笑。真难得平次殿下露出这么认真的神情,以及使出这么认真的剑术呢。以前和我比划剑术的时候原来都有手下留情?看来下次要逼他使出全力才是啊——:)
这样想着的同时,冲田再度加快了手上动作。银光乍现,围住他的最后三名衣人同时被伤了手腕,伤口并不致命,但是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次执剑了。冲田以刀背在他们后颈上重重一击,衣人们软软倒下。冲田缓了一口气,转身介入平次身边的战圈里。
柯南本也想要加入战局,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身体滚热地痛——
“!!”不是吧……这种时候?
渗透五脏的、撕裂般的疼痛牵扯着神经,柯南咬住下唇极力不叫出声来。
痛……疼痛欲死……!

那边厢,平次与冲田没能注意到柯南的不对劲,毕竟他们没有三头六臂,大部分的心力用来对付敌人,小部分的心力用来留神以不至于撞到自己的伙伴。
不能怪他们。毕竟两人是第一次合作,而且剑术风格与个性都相差甚远的平次和冲田似乎本来就不具备相互协调的天分。
“冲田,我们还是各自为营好不好,这样子简直事倍功半,吃力不讨好……”
“同感呢,平次殿下。不过,反正也只剩一个对手了,无所谓吧?”
话音甫落,两人的剑同时贯穿了敌人的肢体,战斗宣告结束。
“结束~~咯!”平次看都不看脚下横七竖八的敌人们,欢天喜地地跑向刚才柯南所在的方向,“柯南,结束了……”
话没能说完。
纤细的少年的身躯,毫无预兆地撞向平次。平次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了新一,感觉到那具平时总是体温略低的身躯正呈现着惊人的热度。
“新……?”
平次惊愣着喃喃。
怀抱中,新一正努力尝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只是徒劳无功。身后有不熟悉的触感,想必头发有变长了吧。他想要轻轻地自嘲着笑,却牵不动嘴角的弧度。
身体很痛,身体很热。小孩的衣服无法容纳少年的身躯,被撑破的布料下暴露出白皙的肌肤,夜风抚触,寒意丝丝入骨。新一本能地向着最近的热源里靠去。
这只是近乎本能的无意识动作,平次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变身之后新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了,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接触到了新的肌肤的、自己的手心,传来了危险的温度?
为什么感受到了新的呼吸的、自己的胸口,传来了奇异的骚动?
有些事,似乎变了。
在短短的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一定一定,有什么产生了变化。
在心头,在心底,在看得到和看不到的角角落落,不知不觉地,被渗透,被侵占了。
垂眼看去。
倚靠着自己的新,呈现别样的脆弱与坚强。与孩子时候的他不同,少年的新不仅有着可以称为秀丽的外貌,还有一种令人读不透看不懂的深沉安静。
一种如水又如雾的,朦胧。
很美。
平次茫然地想着,手,却没有松开。
不是新在诱惑自己,而是,自己被新诱惑了……

“唔……平次殿下……那个,请问?”
身后忽地传来另一个声音。
平次几乎是惊跳起来,这才想起还有人在场。
他急急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替新一披上,扶着新一的肩膀冲着冲田尴尬地打哈哈:“哈哈……冲田……那个,你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冲田的剑收回了鞘中,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嘲弄:“都已入眼,怎么还能当作没看到?”他慢慢地踱步到平新两人面前,漂亮的碧色眸子瞅着新一,“唔,这是柯南么?”
平次一阵狼狈,满脸恨不得立刻将冲田敲昏的表情,新一却伸手,静静拉住了他。
“……我本来就不叫做柯南。我的名字是……新。”他用一种平和平缓平静的语气说道,言行举止中有他刻意去隐藏却无论如何也掩不去的贵气与傲气,“冲田君,可能的话,你可以什么都不问吗?我有我的难言之隐。”
“‘新’?”冲田的眼神闪烁了下,但那抹耐人寻味的光华一闪即逝,快得谁都没有注意到,“我本来就不是多嘴的人,既然你不想说,那么我也没兴趣打听,请尽管放心吧^_^——唔,另外,我可以叫你‘新君’么?”
“……可以。”新一顿了顿,“谢谢。”
冲田的笑容很随性,虽然缺乏安全感却令人自在。新一静静绽开了笑容,伸手将平次为自己披上的外衣穿好,然后很没王子气质地从倒在地上的某位衣人身上剥了一条长裤套上,最后,一个手起刀落,削去了几乎及膝的长发,略加修整之后转向了冲田和平次。
那一瞬,不仅是平次,冲田自己也发现了,新一与自己很相似。除了眼眸的颜色和神情差异,还有发型的少许不同,两人几乎没有区别。
“……新君啊,以后若是我有什么没法应付的场合,你代替我去好不好?比如说那种酒会啦王宫宴会啦贵族聚会啦相亲大会啦……”
“不要。”“不行。”
平新二人异口同声。
若说新一的拒绝是出自人类的天性,那么平次的拒绝便是出自防御的本能。而且他还振振有辞:“新毕竟不是你,代替你出席那种场合被人发现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新的体质这么特殊,你也不想哪天街头巷尾都流传着‘冲田家少爷在XX宴会上突然退化成小孩子’之类的新闻吧!”牵着新一的手、拖着他走走走,“而且,玉玺玉玺!我们是回来拿玉玺的!”
“‘退化’……这个字眼是用在我身上的么?^_^+”冲田沉吟着这个问题,同时加快脚步追上另两人,“说起来,太子玺究竟是保存在什么地方了?”
新一的体力已经基本恢复,多次变化的经验累计使得身体很悲哀地适应了这种折腾。他试图要挣脱平次的手,宣告失败之后也只得任由他去。听到冲田的话,他不禁一呆,诧异地看向了与自己肖似的少年。
冲田总司理应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这个问题却愚蠢得不像是出自他的口中。不论是出自什么身份、什么角度,他都不该问出这样敏感的问题——平次虽然是王子,但还不是太子,太子玺的收藏处可以说是他现在手上最大的一张王牌,不能也不敢出任何闪失,在目前的局势下,平次真正得到太子玺之前是一刻也不得放松警的,不然……
新一苦涩地想着自己现在的困境。
所以,不论如何,冲田也不该这样问,平次更不该这样回答——
“大厨房。”
“……啊?”新一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在质疑平次还是在质疑这个回答。
冲田只是继续微笑:“大厨房……是御膳房么?”
真是超出常人理解的皇家啊……把玉玺藏在人来人往的御膳房……不过玉玺是采用极品玉石所制,不怕火烧不怕水淹更不怕烟熏,放在什么地方也无所谓……只是,真有人会这么做吗?
“嗯,王宫里除了那儿还有什么地方被称作大厨房的吗?”平次一脸理所当然。
“……平藏陛下他被人称为‘鬼’,但其实……”冲田抬眼看着已经昏暗无比的天空,“是个很超出常理的搞笑的人呢……”
“………………不然,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
难得,连新一都冷冷地吐了槽。

十八

有些事,是工藤新一在以前的十七年人生中从未想象过、也更未曾料到自己会遭遇到的。
比如现在,堂堂一国王子的自己,和另两名同龄的、有身份有地位有形象(?)的少年一起……挖坑。
“平次殿下,您倒是确定陛下他将太子玺埋在了这儿?”冲田将手中的原•利剑插进泥土,原想抬手拨开散落在眼前的刘海,却由于看清了自己沾满了灰泥的双手而紧急停止动作。挥挥脑袋晃开了碍事的头发,转向平次的眼神变得相当不友好。
“假如说老爸他没有未老先衰老年痴呆的话……肯定没错就是这儿。”平次很庆幸自己用的是从士兵手里夺来的剑而非自己的爱剑村正,不然现在铁定笑不出来——当然,也幸亏冲田用的不是家传宝剑菊一文字,不然……啊啊,君臣矛盾是很恐怖的政治问题呢!
新一站直身子,转身便看见不远处火焰熊熊燃烧。“平次,我们再这样挖下去,你家王宫也就该烧尽了,你确定你还应该在这里当鼹鼠么?”
“话虽如此,要是我找不到玉玺的话就连半个正规军也动不得……而且仔细想想有远山叔叔和和叶跟在老爸身边,还是很安全的。”
“你就将这种危险状况交托给女孩子处理?!”
“拜托!你知道和叶有多强么!徒手战的话连我也赢不了她!”
“那不是因为你太弱了么。”
“新君,其实我也没有赢过和叶小姐呢。”冲田悠然插话,神色之中倒是没有半分半毫的不忿不甘。
“啊……那和叶小姐是真的很强了。”
“喂等等!太过分了!新你这个截然不同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冲田就那么客气!”
“那当然是因为人家有值得让我对他客气的地方。”
“哪里!哪里啊!”
“嗯……比如说不会在这种时候鬼叫鬼叫的?”
“……两位,虽然在这里打搅你们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直到明年春暖花开我们也找不到玉玺哦……”

那厢。
“啊~平次那个大笨蛋!这种时候究竟跑去什么地方了嘛!”远山和叶恨恨咬牙,低声痛骂着自己的青梅竹马。
在她眼前是,王宫大殿。几乎所有的重臣与王族都在座,神色苍白。甚至连和叶的父亲,向来是国王最得力助手的远山侍卫长,此时也失去了素来的冷静自持。
距离和叶最远处,同时也是整个大殿的最高位上,是现任的西国国王——素有“鬼”之称的服部平藏陛下。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人,现在更是铁青着脸,冷冷地望着大殿中央站立着的两人。
其中一人,是他的长子,西国的第一王子,服部平一。
另一个,则是穿着西国普通卫兵的军服,却戴着单片眼镜,笑容傲慢的青年男子——自称为“KID”的,不速之客。

在主礼告闭之后,除了偷偷开溜的服部平次,贵宾们都集中在一起参加了王宫大宴。
食物很美味。气氛也很热烈。一切一切都顺利得令人放松戒备。只是当宴会进行到尾声时,第一王子突然正色要求众人一起前往议事大殿时……当议事大殿的中央突然出现了这名不速之客时……当所有人的身体都变得无法动弹时,人们终于感受到了不安。
而那时,从平一嘴里吐出的话语,则是彻底将险恶的气氛推到了恐慌的高潮。
直至现在。
KID的微笑极其礼貌,却决不温和。完美的弧度里渗出的气息甚至逼近了凛厉,一如他的声音:“敢问诸位,考虑得如何了呢?”
殿上鸦雀无声。
KID毫不为意地轻轻耸肩:“请诸位尽量慢慢斟酌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顿了顿,语调里掺上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只怕没有时间的,是诸位大人呢。”
“……你究竟想要如何?”建设大臣——第六代冲田总司的父亲——第五代冲田总司淡淡开了口。殿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呵。”KID轻笑出声,“冲田大人哪,我还以为方才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我——我们——希望服部平藏陛下可以下诏将王位传给长男得平一殿下,然后主动退位。我们的筹码是东国国王的支援、埋伏在贵国国土的精兵,以及……现在令诸位都动弹不得的药性。”
“还有外面的大火哦。”平一削薄的脸上浮现出了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如同夸耀一般地望向了自己的父亲,“父王,您还是快些决定吧。平次那小子不会来了,而且即使他来了也没用,”他环视一周,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诸大臣都看着呢,若是国王死了,在尚未立太子的情况下,登上王位的自然而然就该是第一王子——我!”
“死”字被刻意重音,殿上众人脸色皆是一白。
和叶一咬唇,怒火终于压抑不住地迸射开来。形状姣好的唇间一字一顿地逼出了字句,声音不响却在异常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卑•鄙•无•耻。”
“……什么?”平一一愣,转过头来才又是一笑,“什么啊,是远山家的大小姐么。‘卑鄙无耻’?这话可真不好听。可是,世上成功有能的人哪个不是卑鄙无耻的?别天真了,小姑娘。”
“天真的根本就是你!”和叶立刻反唇相讥,“平次会来的!一定会来!你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和他争夺王位啊!你就是因为明知自己抢不过,才在大宴上下毒、里通外国、阴谋篡位!以为这样子能得到承认么!你做的事情不仅连强盗土匪都不如,还愚蠢之极!”
“你……!”平一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才想冲上前去大骂,却被KID伸手拦下:“请别和小女孩斤斤计较啊,平一‘陛下’。”
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依然优雅微笑,转向了和叶:“不过,远山小姐,可以的话,能否请您不要再继续冒犯贵国未来国王的尊严?何况,为何您会如此相信平次殿下呢?他可是至今迟迟都未能到来啊。”
“因为他是平次!”少女的回答里不见半分迟疑。
“因为他是太子。”而从殿上传来的另一个回答,则是叫平一脸色大变。
面对着殿上众人一致的讶异目光,服部平藏陛下面色沉稳。
“什……什么?”平一的舌头打了结,“平次那小子……?”
“他是太子。”平藏稳稳地重复,“现在他应该正携太子玺前来。即使我死了,王位的继承人,也是他。”
“臭老头……!”平一勃然大怒,又想冲上去动手,依旧被KID拦下,“KID先生!这事……!”
“请放心,平次殿下有我们的人马应对。相比之下,我比较感兴趣的是——”KID的目光落在某一点,“陛下您,何时变得可以动了?”
服部平藏一怔,旋即罕见地浮现起了笑容:“好眼力。”
KID微笑:“在下只是耳朵较一般人来得灵敏些,很难不注意到陛下您拔剑的声音。”
只有平一脸色巨变:“怎么回事!他明明有吃过大宴上的食物……!难道是那药!”
“请不要低估我们提供的药物质量。”KID第三次出手拦住激动的王子,“只是,我想我们似乎低估了平藏陛下的警觉程度呢。”他环顾四周,“那么,其他诸位大人的‘动弹不得’也是假装的么?”
“大多数人是真的吃下了你们的药。”出人意料,回答了KID问题的人居然是从方才开始便没有出声的王后。她拔剑,远远指着KID,“若是所有大臣都不咽下大宴上的食物未免太过做作,很难不被你们察觉。因此,只有陛下、我、远山侍卫长和冲田大臣得知你们的阴谋而已。”
“……王宫四大高手都可以自由活动,对我们来说,这真是棘手的场面呢。”KID的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这么说来,陛下任由我们在王宫里肆意妄为,只是在静观其变么?”
“我只是想要看看你们的真面目,顺便确认一下东国国王的意图而已。”服部平藏面色沉稳,“而事实证明,我不仅应该肃清一下内部,也该开始和东国进行外交谈判。”
“啊,真是头疼,在下可是曾经向工藤陛下承诺过不给他添麻烦的呢。”KID煞有其事地流露出苦恼之色,唇角却是笑容,“只是,服部陛下,您是否,也低估了,我•们呢?”
KID的手,在空中用一种令人难以模仿的优雅姿势打了个响指。
鹰影。
还有,剑光。
抓了《相棒》第七季来看。对,这里的吐槽重点是“你看过前面六季么?!”
开场三分钟。



……这位长官!这位长官!您是局长还是总监来着?谁知道啊忘记了!……为什么您要因为自己的两个男性部下“感情太好”而深刻反省啊!能不能给世人一个可接受的理由?!可接受的!

×××

已经完全不是运动片的某运动动画。
来自田径部的某少年。他终于想起自己是田径部的了。

“有了新妻就忘了原配……学长!我看错您了!”


这是啥?第三者的反省?


搞婚外情的人都这么说。(正色)


如同初恋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翅膀,缺了哪个我都飞不起来。”


















这里是供你想象的空间。




















失望了嘛?!看官您失望了嘛?!您也失望了是吧!人民群众纷纷敲碗要求导演NG重来!人民群众纷纷表示自己要看非删剪版!(导演:我没删剪过!)


人民群众惊奇发现讲解员突然变老了。是因为吐槽么?因为吐槽过度而太操劳了?!


咦?父亲……原来是换人了么,我都没发现呢!笑!(被揍)






可是你是将棋部的。




……监督你只是机战打多了!你只是机战打多了吧!喂!


忍者队很可爱!大拇指。虽然每个都是受。


一天不蹭得累就会死的人。


看到这里我才恍恍惚惚想起来说我最初是为了下野君去看这个片子的……掩面,已经完全迷失了……完全迷失在吐槽的丛林里了……!

×××

已经完全不是推理片的某推理动画。

先是补了补《我的初恋·服部平次的自白》。(误!)













完——————————全不知道73这时候是想表达什么啊!摔笔!命运么!惺惺相惜么!心领神会么!电波么!初恋么!!!(最后那个绝对不对)

然后是《为爱犯罪·服部平次的自白》。(你够了你)
我居然去下了RAW……扶额,算你狠啊离婚的男人!我多久没下过RAW了!
关于这集的看点么……

“我是工藤的大亲友嘛”之类的。


湿漉漉的裸体那个谁之类的。


“没问题!我的换洗衣物借你!包括内衣裤哦~”之类的。
平次你的眼神不对,眼神请自重!


“你傻的啊!工藤怎么可能会杀人!”之类的。




俨然变成了林中怪人的那个谁之类的。


“这张照片我居然没有……工藤!也送我照片!我一定会将它做成床单和被套的!”(不是这样的……)之类的。


肢体接触之类的。


肢体接触之类的。


肢体接触之类的。


肢体接触之类的。


肢体接触之类的。


肢体接触+难以言喻的猥琐眼神之类的。
……摔笔。够了平次!你这是犯罪!你这是赤裸裸的犯罪!

“服部平次你有胆……就想在别人失忆的时候占便宜是么……”
杀气腾腾的那个谁。


没用了!在那么多那个啥的镜头之后,这种耍帅镜头已经完全没有欺骗效果了!没有了!平次!人民群众都看出你的本质了!




片尾曲里出现的画面很有爱。话说我很喜欢雪球。虽然那篇什么文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伤害……|||||||||||什么?不知道我在说哪篇文?不知道才好呢!真的!

请告诉我,为什么《勇者指令》OVA一开头就是这种镜头!


请告诉我,为什么《看那基》(不是这个名字)里面会有这种镜头!


请告诉我,为了下野君而去看的《穿越宇宙的少女》究竟是个说什么的故事我完全看不懂啊!


请告诉我,为什么会觉得福山小润役的这个崩坏AI有点可爱!


请告诉我,这样的一家子后来怎么会长成“那样”!


请告诉我,这样的小孩子后来怎么会长成吉野!


请告诉我,这样的小孩子后来怎么会长成子安!


请告诉我,这样富有弹性的柔软身体怎么能禁受住两双钉鞋的践踏!


请告诉我,谁要看这样的搞基!


请告诉我,谁要看这样的“想当年”!


请告诉我,《蓝兰岛》里除了动物还有什么可看!


请告诉我,全天城……不,全宇宙还有谁不知道您很清闲的!?午茶公爵!



请告诉我,全天城……不,全宇宙还有谁不知道那两个是CP,不,友党的!?AJ联盟啊!



请告诉我,受了那样的球,究竟是怎么才能靠一个淤青就了事的?!








请告诉我,和KID手牵手飞走的那位仁兄究竟是谁?!管家老伯?!管家老伯有那么年轻么?!就靠KID那点破烂易容术(揍)能让管家老伯变成这样么?!请告诉我,在我心中熊熊燃烧而起的白魂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在我脑中烈烈展开的妄想是怎么回事?!


请告诉我,田径部的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请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集体结婚式啊!(不对)


请告诉我,有什么药可以治蹭得累的?!








请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才能在管家服下面穿球服?!




请告诉我,人民公仆天天不务正业可以么!人民公仆天天跟在正太后面当尾随者没问题么!


请告诉我,踢球和企业管理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召唤企鹅和企业管理有什么关系!




请告诉我,这两个人在球场上面干什么!贴面礼么!这是传说中的贴面礼么!


请告诉我,你了解仙人掌的心情么?你了解牛排的立场么?
突然想起去看看柯南新连载里面有没有平次出现,结果看到了比平次更惊人的东西……

……小学馆空前绝后!青山刚昌801宣言!
73老伯你的底线究竟到哪里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

……C74是么!C74是么!C74是么!(三遍)
你是去买本还是去卖本的你就直说吧菠萝子!

题外话。

何等失态,看到这场景我立刻就穿越去了P4……otz
你看,起雾了要死人了。

×××

看《33分侦探》官网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了。

完全是在骗人啊!这些关键词!
而且那张剧照是怎么回事!全都是“相关人员”而已!嫌犯连一个都没进去吧!喂!

×××

P4二周目MEMO继续。
我后悔到想死。为什么一周目的时候不将路西法练到99再来二周目……“胜利的雄叫”啊啊啊啊啊啊!!!!!!!
烦恼……HP不够。
烦恼……SP不够。
在桑拿那里遇到了死神。抽笑……LV83果然不是开玩笑的……现在我的平均等级是20……被瞬杀……浪费了一根羽毛之后唯有狼狈地逃离战斗。真蠢。好吧,虽然这种蠢事还不如我魔界战记2的时候一度试图用我方平均LV60去挑战LV3000来得蠢……
完二的影……不管看几次都很有冲击力=______,=
主人公做的梦……越发具有喜感了。“安慰哭泣的狐狸”这也就算了。“安慰哭泣的阳介”上次做过了也无所谓。但是……
“陽介の親になった夢”
“陽介に追いかけられる夢”
……扶额,半夜三更的你到底在做什么梦啊……主人公……
还有就是第一次看到的“長瀬と一条に胴上される夢”……
……你白天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啊主人公!

×××

“命你回忆!”问卷。

一、命你回忆!至今为止使用过的全部笔名!
……掩面,这不是挖我祖坟么这……超级丢人……
预备班~初二左右,和笔友写信用的笔名多为“渚”……(唔哇……)
初二开始用“休迪翊”。同期使用的还有“亚丁”或者“萨娜亚丁”,不过后来就慢慢不用了。
很偶然会用马甲注册论坛,马甲一般是“霏影”或者“霏银”,最近偶然也会用……“草莓拉面”……(唔哇…………)
最近因为工作原因而用的是“柚羽”……从“休迪翊”里面拆出来的。
otz糟糕,超丢脸!真的!

二、命你回忆!至今为止写过/画过的全部同人种类!
翻译的不算的话……最早写的是GW,然后是封神,后来就开始乱来了。KINKI,星矢,青山系(柯南YAIBA快斗43),七侠五义,POKEMON,亚森罗平,TRIGUN,猫,H2,游戏王,通灵王,铠传,雨柳堂,圣书外典,CATCH ME IF YOU CAN,大振,东魔(龖和外法。),00,然后是最近的P4。
……话说高三时候还有被同学逼着写过一篇赤龟……(???!!!)淡然远目,这辈子最应付的一篇文,似乎总耗时2小时左右?中篇。手稿直接塞给那位姑娘之后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在论坛上贴的时候千万别署名啊求你了……所以现在自己都不记得写的什么了,心~

三、命你回忆!至今为止买过的全部同人志种类!
……(沉痛面色)这真是一个难题……因为我是认作者买本的……
原创类的姑且不提。杂类的再录本也不算(否则望月小姐的再录本就……里面有水兵月同人欸!)。大振。BASARA。九龙。东魔(剑风和外法和龖)。00。GW。POKEMON。DIGIMON。青山系(柯南YAIBA快斗43)。TRIGUN。封神。H2。银魂。勇者指令。幽白。SEED。天空战记。铠传。魔神英雄。拉面头。狗血。猫。幻水。FF7。FF10。剑心。SD。银英。KINKI。星矢。DGM。BLEACH。指环王。香港特别搜查。有栖川。岛田荘司。假面超人クウガ。虫师。忍者乱太郎。严窟王。NARUTO。HUNTER×HUNTER。金田一。钢炼。京极堂。剩下的……实在想不起来了……otz(还有吗!!!!!!!?)

四、将这份问卷传给五个看起来就很多回忆的人吧。
小猫~(笑)
小翼~(再笑)
0总受~(爽朗笑)
HOTARU~(亲切笑~)
yudi~(明媚笑~)
『可是老师您都已经出了这么多本了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啊!』BY血泪编辑A君。

×××


纯洁的孩子们啊我们来填空吧。请问对话框里面应该是什么内容!服部平次听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这张图的全图应该是什么模样!
……73老伯说『其实我是看着春控本在画的哦~诶嘿。』


继佐藤美和子警官之后,终于,毛利兰姑娘也觉醒了醒觉了!
欢迎来到轰华绚烂的世界!——个头啊。


“工藤说了有可能就是有可能啦!你们还罗罗嗦嗦什么鬼!没看到工藤快要生了么!
事后,三份投诉信寄到了大阪警察署服部平藏手中。
“贵局局长的公子,对待嫌疑犯态度恶劣,处理案件充满了私情……”


这三张图放在一起真是糟糕无比,我一瞬间以为平次你终于伸出魔爪了……不,你没那么白对不起。(揍)




平次你……你你你你你……

……暴露了!徹底!
73你何等師太!平次心路人皆知了

一群犯人在监狱里聊天!
“话说啊,将我抓住的那两个高中生侦探……啧啧啧。”
“哦哦!这么说起来!那时候的那个对白的那个XXXX还说了OOO并且眼神里写满了OXOXO……”


“果然是輸給愛的力量啊!”

“……一起出本吧。”“嗯,一起出本吧。”

……監禁本?好糟糕哦[喂!]

对哦!本IN监禁!

監禁中[出]本吧!
……糟糕
斷句更糟糕了

………………………………
可恶!为什么我看得懂!


拍肩 這就是朋友嘛!


NO——————————————!!!!!!!!!
朋友不是这种定义!
拍桌了!我打赌说在这里看到这篇日记的人有不少都能看懂这个大叔笑话!我打赌!T血T
2008.06.12 思わず涙目。
由于消音猫同学已经进行过了全面客观(?!)生动活泼的吐槽(点击这里★),所以我这里基本上就拾遗吧。毕竟16P的漫画连载要吐出更多的槽也太难了!而且大家的吐槽点其实都差不多才对吧!大家心里想的绝对都是一样的事情吧!(哪里的大家)


73老伯从扉页开始就换来了群众们声嘶力竭的悲鸣。
“你在想什么啊啊啊啊啊——!!!!!!!!!!!!!!!!!”
右上角明明写着柯南金田一!画面正中却是(叫读者)血淋淋的平新拉普镜头!这算什么!官方终于解决问题了么!“柯南负责和金田一,新一就和平次吧”这样的构成么!喵的谁要看啊!不要以为读者这么容易糊弄啊掀桌!(滚)
而且平次你给新一戴你的帽子……于是现在新一穿的是你的衣服你的裤子你的内裤你的鞋子……等等为什么会有人带着备用鞋子出门的!你究竟期待这一刻期待了多久啊服部平次君——!!!!!!!!!!!!


佐藤美和子二十哗岁,职业刑警,职位警部补,父亲已殉职与母亲相依为命现在单身但是已有男友——从这一天这一格开始,一个全新的世界终于向她敞开了门扉。
WELCOME TO KUSAONNNA'S WORLD!(喂)
——那一刻,高木警官的脸上流露出了绝望和不安。是的很遗憾,从今天开始您可以开始写《腐女子女友》了……一路好走……


此时此刻,服部平次终于一偿夙愿泪流满面。(你也太粗制滥造了,至少比较一下高度……)

顺便追加大家来找茬时间。

SA!MINNA!看看这两张图有什么区别吧!看出来的人去找ryod君要糖吃!

×××

打开wiki最初是在查真田紐,然后就摸啊摸啊地到了真田信繁,又自然而然摸到了猿飛佐助霧隠才蔵,然后迷迷糊糊走进了伊達政宗,但是接下来的旅途就非常惊悚了。

衆道関係においては、小姓只野作十郎(只野伊賀勝吉)へ宛てた書状が残されている。ちなみに作十郎と勝女姫(側室)は実の姉弟(多田吉広の子)である。同じく衆道の関係にあった片倉景綱の息子重綱に対しても、大坂の陣出陣の前夜、翌日の先陣を願った重綱に、「そのほうに御先鋒仰せ付けられず候て、誰に仰せ付けられるべきや」と言って重綱の頬に接吻した、との記述が『片倉代々記』に残っている。

……对不起,我被雷了。扶额。
绝望啦!我对这个连wiki都能雷到我的世界绝望啦!
顺势点了衆道

戦国時代には、戦国大名が小姓を男色の対象とした例が数多く見られる。織田信長と前田利家・森蘭丸ら、武田信玄と高坂昌信、伊達政宗と只野作十郎、上杉景勝と清野長範[3]などが有名な例としてあげられる。

otz
一瞬间我的脑内穿越了好几个ACG设定……每个都是雷……
绝望啦!我对这个连wiki都能雷我两次的世界绝望啦!

顺便作为学习(?!)素材留档。

陰子(かげこ) - まだ舞台を踏んでいない修行中の少年俳優。密かに男色を売った。
陰間(かげま) - 売春をする若衆。
飛子(とびこ) - 流しの陰間。
念此(ねんごろ) - 男色の契りを結ぶ。
念者(ねんじゃ) - 若衆をかわいがる男役(立ち側ないし攻め側)。兄分とも。
竜陽君 - 陰間の異称。元来は魏の哀公の寵臣の名。
若衆(わかしゅ/わかしゅう) - 受け手(受け側)の少年、若者。

我认识第二个噢!昂首。(得意个鬼……)

×××

花了四天才看完没完没了的夏天,直接结果是四天都没吃好午饭。
……下野君真可爱。(掩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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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魔人学園双〓変(巻之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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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豪放地订了一堆古本。主要是4本BSR的商业志。还有就是双龙变的第二本以及很久以前就想要的九龙妖魔学园纪MAKING BOOK。终于可以拜会一下那个其实繁琐无比的设定了!;v;
官方与群众呼吸一致。最近甚至开始带领群众呼吸。

对。糟糕了。冥冥之中我听见无数读者的心声——“真糟糕……”


这是哪门子的H图啊!73你醒醒啊!


手!手自重啊服部平次!搭着人家肩膀带人家进厕所——这是什么糟糕漫画啊!


去你的装进包里!怎么看都尺寸不对吧!难道那个包有伸缩弹性的么!那么就更可怕了!服部平次带着一只人型的包走出厕所!


媚眼你个头!


捉奸在厕你们个头!


眉来眼去你们个头!


名画《开房》。


名画《死神's》。
平次和新一你们就连表情都一模一样了,这是哪门子的COSPLAY啊。



“工藤病”。
“工藤专门学校万年留级生”。

“工藤终于穿了我的衣服了,接下来就只剩将他塞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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