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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注?)
休迪翊

夕日的色彩描绘了整片天空。大片面积的暗红色的云。华光隐在天地交汇的那一线中,景象壮丽。
Wine。
在日语中便称为茜色。
托着下巴的右手已有些疲倦,他垂下眼看见表面上的时间。
四。三。二。一。
他啪地合上书本。同一瞬间,教室门口响起温稳的男声。
“工藤君。”
工藤新一转过头去。
“白马。”
立在教室门口的少年只是冲他静静微笑。

“……时间过了。”
“什么?”
“茜色的天空的时间。”
茜色。白马的视线微微停留在天空,旋即“啊啊”地微笑起来。
“wine,是么?”
工藤耸耸肩表示默认。
“以你的日语水准,何必请什么日语家庭教师?”
白马微笑。
“那么,以工藤君的情况,又为什么要来当日语家庭教师呢?”
工藤垂下眼。白马一直觉得,这个瞬间的他,出离静谧近乎虚幻。
“因为我很闲。”
对于这个回答,金发的人怔了怔。
“嗯,原来如此。”
过了半晌,他学着工藤的姿势耸肩道,脸上却依旧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那种微微笑意。
“真是奇遇。我也一样呢。”

白马警视总监和工藤大作家有过几面之缘,关于这点,两家的儿子都不觉得太过意外。
他们略有些意外的是,在某次酒会上聊着天的两人,不知为何会谈起自家儿子,不知为何会谈到工藤家的不肖子居然自说自话跑去伦敦留学而白马家的那个则是认母不认父地只知道呆在英国土地上却不想想来探望留在岛国辛勤工作的父亲偶尔打个电话还是用英语说话真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讲日语……
片刻之后,坐在图书馆里好好看书的白马探接到遥远国度打来的电话,父亲大人在线路那头说我替你找了位日语家庭教师。
几乎同时,正在书店随意浏览的工藤新一接着父亲的越洋长途,“我替你找了一份日语家庭教师的兼职。”
那时两人的反应便与有人听说google中文名定为“谷歌”时的表情一般惊疑无比。(注?)
事后白马研究了地图发现工藤的学校距离自己有不多不少37分22秒的步行路程。于是有一天下午5点37分22秒时两人第一次在工藤的教室里照了面。
“初次见面,你好,工藤君。”这是白马对工藤讲的第一句话,用的是流畅的日语,音调准确得足以取得播音员资格鉴定。
而工藤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那种万年拖稿王的书,不值得花钱去买。他就是因为有了太多版税才有恃无恐越变越懒的。”(注?)
于是白马突然想起自己手中拿着的是工藤优作的新作。
他笑了。
那是工藤第一次见到白马有温度的表情。
“那么,以后就都向你借来看了,可以么?工藤君。”
白马冲工藤伸出右手。
工藤没有迟疑。
“可以。”
他握住了对面的手。

白马的日语水准相当了得,而工藤的英语同样是好得令人侧目。
白马家遍布世界的房产赫然昭示了这家的经济实力,而工藤家那位“因为有了太多版税才有恃无恐越变越懒的”大作家所赚的钱,足够他的儿子吃喝玩乐73辈子。
同样不算是冷淡孤僻却绝对称不上热情开朗的个性,同样是高傲得容不下半丝质疑的灵魂。
所以白马和工藤之间永远不存在互补,只存在加乘。
但这点主要体现在,那段时间的伦敦市,犯罪率高得足以媲美若干年后日本一个叫做米花町的地方。

尖叫。哭喊。人群混乱。警笛声刺耳地回转。
褐发褐眼的警官到了现场首先环顾人群,看见金发发两名少年时气得牙痒痒。
他推开下属径直走向两人。
“今天是男是女?”
“男。”
“死因是?”
“毒杀。”
“凶手呢?”
“在那里哭的,他的女朋友。”
“动机?”
“情变。”
“证据?”
“全在这里。”
警官接过装着证物的塑胶袋,看着两人皮笑肉不笑。
“两位,如果可能的话,我是最希望将你们送进监狱,那才是对人类最好的选择。”
白马笑得温温缓缓。
“作为诚实守法的公民,我认为我们拥有人身自由权。”
而站在他身边的日本少年神情淡泊声音清越。
“有人类的地方就有厮杀,你将真相的追寻者驱逐到任何地方,又有何区别?”
白马注视工藤,神色微讶。
真相的追寻者。
“我以为,工藤君会说‘审判者’或是‘断罪者’。”
后来,白马这样说。
工藤扬起眼。他的瞳孔深处隐着冰凉的幼蓝色。
苍冰的颜色。
“白马,你我有权审判人么?有权断罪于人么?”
我们只是于混沌中追寻。我们破开迷雾,寻找血淋淋的真实。我们不去看人世间的苦痛情感千般无奈。
我们的结果,只到真相为止。

白马探是个什么样的人。工藤新一垂下眼思考,然后耸耸肩。
“将女孩子们想象中的所有符合‘白马王子’的条件拼凑起来,然后抽走对于公主的那份忠贞不二永恒爱情,便是了。”
听见这话的白马探正在喝下午茶。上好茶叶的香气在空间里弥散开来。金发的少年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后露出很无害的笑容。
“抱歉,工藤君,刚才那句话可以放慢语速再讲一遍么?我的日语不是很好。”
这样子说的人却有时会陪工藤用日语说冷笑话。(注?)而且关于白马探有一项传说,便是不管用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语言向他告白,他都有能力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你“对不起”。
于是有段时间工藤的同班同学中有人在打赌,是不是有人用波斯语向白马探告白他也能照样回答,但是终于因为身边找不到阿富汗留学生而告夭折。
某天坐在一起喝茶时,工藤忽地说了一连串古怪无比的单词。
——是不是用这个语言向你告白你也能回答?
白马眨了眨眼。
——可以啊。工藤君怎么想到这个?
“……你究竟有什么语言是不会一点的?”
“西夏语吧。我买不到那个的辞典呢。”
几个月之后白马探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本记载着他完全不认得的语言的辞典,以及一封感谢信,信中内容大约是您是这本书出版十年以来第一位购买者我对您的感激之深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云云。
自此之后当别人问白马“还有什么不会的语言么?”时,白马只是静静微笑摇头。
他不敢说自己倒是还不会说非人类语言。(注?)

白马拒绝女性告白的场面总是很平静的。
他露出温柔的微笑,眼中三分无奈三分困惑,还搀合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寂寞。
于是女孩子们有不待他讲话便含泪离去的,更有听他说了“对不起”之后反过来不断向他道歉的。
啊啊啊啊,我为白马同学带来了多么大的困扰啊。
工藤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眼都不抬。
“工藤君,书看得如何?”
“郁闷不堪,只想用这本砖头废话集来砸作者(注?)。”工藤夹上书签合起书页,仰头看见了白马云淡风清的笑。
“你这一招对女孩子们真是屡试不爽。”
“哎,错了。”白马微笑摇头,金色的发沙沙摩擦,“今天是男生。”
“……同样奏效?”
白马略一侧头,露出很无害很带有少年味道的笑靥。
“表情这种东西,是可以跨越国籍性别的障碍而传递其应有含义的呢。”
工藤注视着他,半晌之后摇头。
“白马,你绝对是这世上我最后一个才会去爱的人。”
“哎,真是奇遇。”
白马眯起眼。
“我也一样呢。”

有一阵子白马忙得出奇。
夜空里翩跹的白色身影仿佛致命毒药一般吸住了他的全副灵魂。
工藤原本也有帮忙,但是当他看见白马手中一本本厚得足以媲美剑桥百科全书的卷宗时,也唯有耸耸肩甘拜下风。
对于KID,工藤不是没有执着,然而相较白马,那种执着突然淡得什么都不是。
白马丢下了手头其他的案子。工藤有空时会去替他解决几桩,更多的时候是去挂念一下被主人遗忘了的华生有没有饿出事儿来。
飞禽的王者停在日本少年的肩头浅浅栖息着,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它,工藤却没有转头去看。
“哎,工藤君。”
白马的声音像是疲惫,但工藤分明听见语气里隐不住的锐意。
他终于淡淡地将视线移到金发的侦探身上。
依旧是分毫不乱的头发。衣物的风格简约但做工精致到无可挑剔,连一丝皱褶也找不着。
高级古龙水的香味,恰到好处地掠过鼻腔。
这个处女座的男人。
白马走近工藤,工藤见他冲华生笑了笑。
“今天成果如何?”
“依旧是差了一点。”
不过,只差一点。
白马讲这话的时候,唇角溢出笑意。
高傲之极,无所畏惧。
“工藤君都没有对我的行为说什么呢。”
白马笑着道。
“你知道么,最近警察们都戏称我为‘扑蝶人’呢。”
“蝶?”工藤也笑了,“那个,可不像蝴蝶那么脆弱不堪呢。”
那是更强劲,更有力,飞得更高更远的生物。
白马眼中笑意加深。
工藤放下书走到窗边。
伸手推开窗户,有疾风卷入。
工藤指指窗外夜空。
“白马,说到底,你只是喜欢翱翔于天空的生物。”
哦。白马抱臂示意工藤继续说。
短暂的沉默。工藤凝视白马,深深望进那双暖褐色眸子的最底处去。
那里有锋芒久久隐藏。白马探这个人,用他的温柔笑容平静表情将那些光芒压制在灵魂最深处。
“那么。”
工藤的语气中也带上了锐意。
“你的追寻,究竟是为了使自己飞上天空,还是为了使那翱翔于空的生物堕落呢?”
空气噼啪作响。
夜风卷着冰冷的空气,工藤额际的碎发遮挡住他的视线。
但他看见,清楚分明看见。
暖褐色里电光闪动,划裂所有表象。
他看见名为白马探的灵魂,前所未有明晰地向世界宣言。
那情形,仿若鲲鹏横空出世。

伦敦多雨。
工藤并不讨厌雨。水是一种与他的本质非常接近的存在,可以温缓得细细抚过溪中砂石,也可以激烈狂暴得毁天灭地。
37分22秒的等待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白马抵达的时候难得看见工藤没有在看书,而是单手扶着下巴,眼睑闭合,静静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白马知道工藤没有睡着。工藤是从不在别人面前入睡的。
他无时无刻不与他人划清界限。
他在警戒整个世界。
然而下雨的日子,白马总会觉得工藤有些不同。
或许因为他的本质与水非常相似。当天地间都被水遮蔽时,工藤才会意识到世界与自己的共通之处。
那种时候,他是不是都会像现在一样,收敛起他那过于强烈的存在感,阖上眼,安静甚至是温顺地聆听世界呢。
白马抱臂,倚在门框上。
工藤是知道自己到来的,却不曾睁开一次眼。
这是他们之间一贯的相处。
他们之间不多言语,不多眼神交流,不多肢体接触。
他们站在一起并肩行走。他们从不迁就对方的脚步却可以维持同样的步调。
他们自顾自地推理,最后的时候白马走向凶手,轻声细语问凶手就是你对不对,凶手惊惶失措高呼证据在哪里,工藤在不远处叩叩桌子讲,就在这里。
他们很相似,太过相似。所以他们不用去看对方的表情便知道彼此正露出什么眼神,他们不必借助言语进行确认便能够料想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他们仿佛是两枚一模一样的锯齿,尖锐的地方顶在一起,谁也不愿下移一格所以他们始终无法咬合在一起。
雨静静地下。
坐在窗边的人,与站在门边看着他的人,定格成恒久的画面。

工藤优作大作家突然打越洋电话来说,新一你去夏威夷的别墅玩玩吧。
工藤新一表情半笑不笑,臭老爸你是不是又太久忘了交管理费人家要查封房子了所以你找人去办理手续。
不是的其实还因为上次的台风刮坏了屋顶我怕那里的书库遭受什么损失所以你去看看吧。
我在当人家的日语教师没法分身。
日语教师?电话那头的声音疑惑不已。
工藤新一冷冷提醒,白马警视总监的儿子。
对面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状,啊啊那么你也请人家一起去吧。然后很高兴似地追加一句。
你们能成为朋友,不是很好嘛。
工藤冲着电话犹豫许久。
“我和他恐怕不是朋友。”
他声音清远平稳。

白马大少爷握着锤头钉子坐在屋顶上极目眺望天空,半晌之后悠悠冲着同样在修缮屋顶的工藤微笑。
“工藤君,我在想,没有再花钱买你父亲的书真是太好了。”
“是么。”叮叮咚咚,工藤专心致志地敲打着。
是。即使因此能使你的零用钱少上1日元,我都可以感觉到现在心中的积郁有了一丝缓解。
白马叹气,低头继续自己手中的工作。陌生得有些新奇的敲击声,混杂着海岸方向传来的波浪声,这一幕恐怕会成为自己永世难忘的回忆吧。
“工藤君为什么不请人来修缮呢。”
“……”工藤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来碰我家的房子。”
白马一时无言以对。他定睛看着工藤。
湿热的气候让工藤的身上都是汗水,白皙的皮肤渗出潮红的颜色。他原本便不具备强健的体格,但白马一直没有想过用纤细或者单薄之类的单词来形容他。因为工藤新一的高傲不屈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光,让人只能看得到他灵魂的坚韧。
白马伸出手。
冰冷的手指抵在工藤的额头上,发的少年一惊一跳。
“……工藤,我们下去吧。”
工藤皱眉,苍冰色的眼睛注视白马。轻微的中暑使他有些视线模糊。
白马脸上难得没有笑容。
“下去吧?”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看着工藤的眼睛很平静很温和。
“在你再次上来之前,我是不会一个人在这里工作的,好么?”
工藤终于点了头。

工藤躺在床上休息时,白马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在工藤的床头放了水杯,饮水机便在不远处,工藤他自己去取水。
白马只是静静看着他。
高可攀天的自尊心使工藤新一永不示弱。不管处在什么情况也,他也照样拒绝着别人的扶助。
他不会容许自己休息的时候白马在屋顶上顶着烈日工作,他不会接受白马为自己一杯一杯取来的水,他也不会同意白马坐在自己床边照顾自己。
他就是这样的人。
白马知道。
但他不介意。
因为他自己也是。
所以他从不向工藤伸出多余的援手。他也不用言语或任何方式来表达关心。工藤不需要别人的扶持所以白马就不试图要他接受自己伸向他的手。
这是尊重抑或理解抑或纵容,白马难以定义。
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
暗默的规则。
白马从不指望成为工藤“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像他自己也不认为对方可以成为自己灵魂的另一半一样。
本来就是同样的锯齿,所以不要强求他们可以相依无间。
无法咬合也不愿迁就,那么就只有调转方向,倚靠着并存。
“……?”
不知过了多久,白马忽地觉得不妥。
他放下书,走近床边。
……工藤睡着了。
白马有些讶异地眨眨眼。
睡着了。工藤新一。在有着另一个人的空间里。
收起了所有的锐气,敛起了所有的警戒,工藤新一侧着身体睡着的模样,是白马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见到的。
因为熟睡,他的存在感变得非常柔和平缓,与白马本身散发的气氛混杂到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种时候白马才明白自己与工藤多么相似。
他们从骨子里像,从灵魂里像。像得他们在这样的时候甚至会迷惑着无法分辨究竟哪里是对方而哪里又是自己。
一室静谧。

工藤新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马探喝了一口茶,微笑。
工藤君就是工藤君啊。
工藤于是甩给他一个白眼说废话。但思索半晌之后还是只有耸耸肩。
你这个人,我居然想不出你会有这个回答之外的什么答案。

伦敦警方听说两名少年侦探要去夏威夷度假那时欢欣鼓舞。褐发的警官一边仰天长笑一边拨通了夏威夷警方的电话,喂喂喂,我们是伦敦警察总署,你们最近警力准备全开吧有两个死神要去你们那里了。
对面接电话的人大惊失色说该不会是工藤父子又要来度假了。英国人大笑着说不是不是只是工藤新一和一名英日合资的死神而已!
于是当海岸上传来“啊啊啊啊”的惨叫声,白马与工藤到现场发现警察们早已准备就绪,并且所有人瞪视他俩的眼神齐齐怨毒。
死者男性,他驾驶的汽艇笔直撞上礁石,随着最后的惨声火光冲天映得一片海水腥红似血。
他的子女们站在岸上望着那片火光,神色平静似水。唯有他的妻子恸哭失声。
白马的视线一个一个移过家属们的脸,困惑皱眉。
工藤屈身,掬起一掌海水。水由指缝中渗出,最后掌心空无一物。

死者生前有招惹什么人的怨恨么?
大女儿微笑,所有都恨他。
他死后,谁可以得到利益?
小女儿轻笑,所有人都会变得幸福。
……各位,请陈述你们的不在场证明。
小儿子静静地露出嘲弄的神色。我们所有人那时都在一起。

警方断定为凶杀,可是审讯无论如何也没有结果。凶手勿庸置疑便是家属中的一人,却无法指出是哪个。并且,没有证据。
同样的口供。同样的不在场证明。对死者抱持的同样的仇恨。
明明是血缘至亲,为何会如此仇恨?警方不解。
三个孩子一起笑了。
那么,明明是血缘至亲,那个男人为何会那么残忍?

白马与工藤一同站在不远的地方。
小女儿从人群里走出,看见他俩。
“有什么想问的么?名侦探们。”
两人对视一眼。
“你们的大哥在?”
“大哥?”少女微笑,“他在很远的国家。战地记者。他宁可去战场也不回家。”
啊啊。她停了停。
“但是,接到讣告之后他便会回来吧,然后再也不离开。”
“你们的父母关系如何?”
“很爱啊。母亲很爱那个男人。”少女转身望着依旧泣不成声的母亲,“所以她现在很高兴。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地爱他了。”
她再也不用,爱的同时并恨着了。

凶手是谁?是哪个?
白马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他远远看着那个因仇恨和喜悦而凝聚在一起的家庭。
“工藤君,我想知道。在这桩案子中我只想要知道。”
工藤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非杀不可?
为什么会痛苦得只有以杀戳来对抗?
是什么样的仇恨,什么样的渴求,才会让他们面对亲人的死亡时,露出幸福的眼神、满足的微笑、雀跃的声音?
工藤沉默不语。

“是你吧。”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夜里愈发显得沁凉。
“是你杀的吧。”
少女坐在海边的巨岩上,转头回视少年的眼神晶晶亮亮。
工藤吸一口气。
“这不是我的作风。但是,我‘感觉’到,是你杀了你父亲。
“因为你最希望你的家族幸福。
“因为你最深爱你的母亲与兄弟姐妹。
“以及,在你的眼神里,有着最尖锐的光。”
少女静静地笑。
“是。”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家里谁杀那个男人也不为奇的。我只是抢先下了手。
为什么不杀?
那个疯子。对于他自己的血执着得发狂。他只爱他自己。他疯狂地追求着他自己的血缘。
他奸污自己所有的儿女。
大哥在疯狂之前逃离了。我们却再也无法逃脱。大姐和我已经堕胎几次了?小弟他,千百万遍地要自杀。
母亲连哭也哭不出来。
所以我杀了他。
为什么不杀呢?
杀了他,大哥将会回来。大姐笑了。小弟不再噩梦。母亲,我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她像人的表情。
那个人死了,我们活了。
这种根本就连“交换”都称不上。
那种肮脏无耻的东西的命,与我们的新生相较,算得上什么?
为了我深爱的这个家,这种事情,当真什么也算不上。
是吧?名侦探。
少女托着腮甜甜地笑。
你不也是为了另一位大侦探,才来到这里的?
温柔的人哪。
身为伙伴,你们的关系本来只需要到并肩前进为止,为什么还要为对方来承担真相的重量。
身为侦探,你们的工作本来只该到真相为止,为什么还要挖掘下去。
你们只需要知道是谁杀的就可以,又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
——在为我们分担痛楚吗?
——撕心裂肺的仇恨,你们一个一个来体味?
——你们用双眼来看遍世间丑恶?
——不惜为此疼痛得无法呼吸?不惜为此连爱人的力量都几乎丧失?
——我们凶手是为爱杀人。(注?)
——侦探呢?
侦探有爱吗?

有吗?
有吗?

为爱杀人。
工藤从岩石上飞身跌落的时候脑中只有这四个字。
将他推下去的居然是那位母亲。
爱着丈夫又恨着他的那个女人。
眼看丈夫多年罪恶而无力反抗的女人。
自己女儿杀死了自己丈夫的女人。
她从暗处冲出来,将工藤推下巨岩那瞬间的表情,坚毅得好似别人。
为爱杀人么。
工藤轻笑,合上了眼。

身体被水面震得裂开似地疼,骨折了也说不定。
入水之后工藤没有半分挣扎。他静静地顺着水流下沉。
啊啊。果然。水与自己这么相似。
在水的合抱之中,平静得叫自己安心。
那么,那个人呢?
白马探那个人又如何?
他和自己那么相似。在他的气息环抱下工藤几乎产生错觉,以为那个人就该站在那里几个世纪以来恒久不变。
凶手们有着那么强烈的爱,他们不惜为爱杀人。
那么侦探呢?
侦探会爱吗?有爱吗?
有吗?

工藤知道是什么人在水中抓住了自己手腕,他本想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闭着眼不去理睬。
但是这次,他突然想要看看。
白马探。
现在,你露出的是什么神情呢?
向来的温温微笑?拒绝女孩子时那个屡试不爽的表情?与KID相关时呈现出的锐意执着?喝着下午茶沐浴阳光时的安谧平稳?偶然会露出的、那种无害无辜的带有少年味道的模样?
眼睑震了震,苍冰色的眼睛缓缓打开。
水波荡漾。满月的光穿透层层水面照亮工藤的视野。他看见了白马。
拉着他手腕的,白马探的表情。
工藤睁大了眼。
这一眼永世难忘吧。
这个神情生生世世也不会忘却吧。

千般纠葛万般交缠。
白马探。
工藤新一。
白马探,工藤新一。
白马探和工藤新一。

侦探会爱吗?
有爱吗?
会吗?有吗?

——Yes。

水面在月光下剧烈振荡,白马首先破水而出。
他大口换着气,一手划水,向岸边靠去。
工藤拨开遮住了视线的湿发,任他牵着游。水在他们身体两侧哗哗分开。
上岸之后,发的少年连咳了好几口水。金发的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工藤君。”
“什么。”
工藤的视线在空中徘徊几圈,最后对上了白马的。
在两人的记忆里,他们是极少目光相对着交谈的。
白马一手将淌水的金发向后梳理,海水在他俊秀的面容上胡乱纵横。上好面料的衣服上粘连了几株海草再也看不出它原本的价值。工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白马,他的唇角微微有了笑意。
“工藤君说过,‘你绝对是这世上我最后一个才会去爱的人’。”
“啊啊,你也说过,‘我也一样’。”
白马笑起来。
是那个不怎么常见的、无害无辜的、少年风味浓重的笑容。
工藤认为非常适合他的一个表情。
以后是不是会经常看见这个神情呢,工藤恍恍惚惚地想。
“那个,抱歉,工藤君,你也知道我的日语不是很好。”
白马笑意不减。
“那句话,是不是理解为‘到最后终究会爱上的人’?”

-END-


?adv.缓慢地 adj.缓慢的 n.[音乐]柔板
?某翊听见这个新闻时候的第一反应就是“??!!”
?猜对的人就是猜对了,写这段的时候我的心中浮现出的是青山老头那无耻的嘴脸……
?……“七分熟的牛排和五分熟的牛排在路上相遇了,它们没有打招呼,因为它们,不熟。”
?据说北京某学校有这个专业,我一直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好奇……
?严肃,工藤君看的是《暗馆不死传说》啊!绫辻行人你这个骗子!!!!
?《人间•失格》。那个故事自始至终就是“为爱杀人”。通彻心扉的剧情啊,小诚留加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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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垣断瓦
休迪翊

天气热得稍许有些过分的日子。知了聒噪地鸣叫,浓绿的树叶之间落下烈烈热度。
街道被蒸腾得轮廓模糊。万事万物都微妙扭曲。眼界之内,看不到依然维持直线的事物。
世界该不会就这样溶化吧。比吕立在体育用品商店的空调前,漫不经心抓起一副手套。
啪,啪。出乎意料的好手感令投手的少年满足地眯起了眼。走向收银台取出钱包,忽一迟疑。
——还差500日元。
收银小姐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包装,比吕多少有些进退两难。目光无意识地在空中徘徊数圈,门口的风铃忽地响起,伴随着“欢迎光临”的甜美招呼声音。
新进门的人微一抬头,比吕的视线便与他的在半空中对上。
两人俱是一怔。
阳光热得灼人。干燥的风卷起细金的碎土。球棒击中白球的声音残留在耳里,经久不散。
那几已成了经久的回忆。
终是比吕先回过神。他的目光在钱包、收银小姐、来人之间巡回,然后露出笑容。
“月形,可以借我500日元么?”

月形耕平这个男人,在比吕的记忆里并没有鲜烈的印象。
只恍惚记得他有着会令女孩子们驻足回望的相貌。站在不远处冲自己按下快门,笑容安静。
也依旧记得那些把捏得恰到好处的投球。白色的弧线干净利落,与投出它的人一般,比吕并不讨厌。
记忆中最明晰的影像是两人极速接近的那个瞬间。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却几乎可以想象那瞬间的惶恐苍白。
踏下去?还是躲开?
那一刹那,比吕是真的有所犹豫。
最后的印象是他站在人群之外。自己的脚踝痛得惨烈,炎热的天气与咄咄逼人的记者潮压迫得连胃都开始抽搐。
不经意看向人群之外。他便站在那里,汗流浃背,表情是不自然的僵硬。
两人的目光微一碰撞。他几乎慌乱地脱下球帽,远远地致了意。
阳光路过,他球衣上的尘土突兀得刺眼。泥污之下的面容早已无关清秀,却从他的背后,远远扬起一阵透明的风。
比吕无言挪开视线,压低帽檐。
然而,胃却不再是那么生生翻搅了。

从店里一同走出。
月形的脚步落后一些,便只是安静地走在斜后方。
室外温度似乎又上升了几分,闷得叫人窒息。在店里散去的汗水重新回到两人身上。
月形轻轻抬眼,定睛看在比吕侧脸。
肤色较上次相见又深了几分,是在阳光下洗练出的小麦色。并没有特别的英俊,可是五官端正非常。眼神一如既往地不激烈,只是直爽干脆。神情没有特别开朗,可也不是沉默寡言。
什么都刚刚好。
月形想。
什么都看来很普通,什么都又比普通强上一点。
只除了投球。
那种球速,那种威力,决不只是比别人强上一点两点。
比风更快,化为白色的光,穿身而过。站在击球区的人只有怔怔地握着球棒,动弹不得。
令月形倾倒的投球。
“钱会尽快还你的……你的学校在哪?”
比吕冷不丁的声音叫月形一惊。他抬眼看去,出声的人就站在不远之外,视线淡淡望来。
似乎常常是这样。月形暗暗地想。他的视线,似乎常常都是这样。他的眼里,似乎常常欠缺几分执着。
例如对于胜利。
“……伊羽商,在什么地方?”
比吕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月形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球。投手们的衣袋里,总是会这样放着一枚。
上课的时候也好,行走的时候也好,吃饭的时候也好,与人谈笑的时候也好。
将球带在身边,不时以手去确认、把玩它的存在。视为自己身体一部分似地不离不弃。
月形将球递向比吕,以及一支签字笔。
“为我签个名吧。”
比吕看他一眼,接过,刷刷写上名字。
犹豫一下,又加上“TO:月形耕平”
月形拿回球,注视半晌不由得笑:“从来没人把我的名字写得这么难看过。”
于是签字笔飞了过来。
清俊的少年投手一手接下,依旧微笑。
“钱不用还我了。有这个签名,扯平。”
比吕似乎微微一愣。
月形的视线转而落在街道两旁的树上。
知了的声音真的很聒噪。
然而这样才是夏天。
棒球的季节。
Hero们的季节。
细细索索,不和谐的声音吸引了月形的注意。定睛一看,比吕已从手中的袋子里掏出手套,递向自己。
这次反倒是月形一怔。
“签名。”
简明易懂的命令形。月形不由自主,刷刷签下。
比吕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又塞回袋子。
“国见比吕的签名可不会只值500日元。”
热气蒸腾得两人之间有些迷朦。
看不清比吕的表情,却明白,他是笑着的。
“至少,也比月形耕平的签名要贵上500日元才是。”
月形不由睁大了眼。比吕的语气中带有几分从未听过的气息。一点点的孩子气,一点点的恶作剧,一点点的调侃。
对于月形而言,这是全然陌生的国见比吕。
然而对于比吕身边的人而言,这才是他最自然的一面吧。
叩咚。
什么人将石子踢进湖心,水面猛然一震,半晌之后归于平寂。
然而石子终究沉入了湖底。即使湖面再如何回复安静,湖的心里,也始终是有了一颗冰冷坚硬的不速之客。
咯得胸口阵阵生疼。

×××

“……不请自来的客人是不受欢迎的。”
“我又不是客人。”
“你什么时候改姓橘啦?喂!比吕!”
比吕不管好友,噔噔噔往楼上跑。
“不就是雅玲来玩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小子,原来是明知故犯来搞破坏的!”
“别太急躁,少年人,我暂时还不想看到自己的青梅竹马变成了‘橘雅玲’。”

少女笑吟吟地打开二楼的门,迎入一前一后两名少年。
比吕熟门熟路,将手中袋子往桌上一摆,又抓过杯子,咕咚咕咚大口喝水。
“放心,我只是来喝口水的。天气热得要死。”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这么热的天,你出门做什么?”
“买手套。”
“哦,这个么。”英雄打开好友丢在桌上的袋子,“你真是喜欢这个牌子……月形?”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人名,雅玲与比吕一时都不明就里。
英雄将手套在他俩面前晃晃。
“啊。”
比吕这才想起。
“在店里偶然遇见了。”
“月形,是伊羽商的那位投手?”
“是。”
英雄与雅玲看着比吕,一时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记得,叫做月形耕平的投手。
从各种意义上记得。
“……真难得,你肯让别的投手在你的手套上签名。”
有着精悍短发的少年先出声讲话了。
“以前我在你的球棒上签名,不是差点引发世界大战么。”
“喂,你是不是不记得你自己写了什么?是‘打倒国见比吕!BY:橘英雄’!”
“好漂亮的字。”雅玲瞅着手套。
“啊啊。”比吕抓过手套看了两眼,“还真是漂亮。”
让人可以联想到写字的人。
认真的,净秀的,清爽的笔触。
比吕静静地微笑。
“看着这个,倒是叫人不觉得这么热了。”
他将手套放回袋子,站起身。
“还有事,先走啦,未来的橘夫妇。”
“比吕。”
英雄叫住他。
“……怎么会让月形签名的?”
“……”
比吕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500日元吧。”
他回答。
“还有,因为那个人不讨厌。”
他走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雅玲与英雄坐在房里半晌没有讲话。
英雄在窗口挂有风铃。燥热的风从窗外卷入,叮叮咚咚地鸣响。
“英雄。”
雅玲向窗外看去。她的青梅竹马正映入她的视野。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比吕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雅玲笑了。
从小,比吕就知道,雅玲会目送他直至再也看不到。
“英雄,比吕和我,谁比较重要?”
她不看身边的人,问题,却是生生冲着那人去的。
她仿佛听见悠长的叹息声。
“比吕。”
英雄这样回答。声音有些苦涩。
“我也是。”
雅玲安安静静地笑。
“我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最爱的,就是叫做国见比吕的这个劫难。”
“我知道。”英雄走到雅玲身边,同她一起目送着少年,“所以,你才不和他在一起。”
无法和他在一起的人,和不会和他在一起的人。
所以我们才走到一起的。

×××

硬球落入手套的声音非常真切。
河岸边建了小小的棒球场,孩子们常常在那里玩耍。
月形喜欢那里。常同仁一起去,也常独自前往。
“在这里,可以看见十年之后的甲子园英雄甚至是职棒选手们。”
他这么说,然后常常被好友笑话。
“那你要不要先向他们要签名?”
月形笑了。神色平静温和。
“不要。”他摇头,“我对别人的签名,没兴趣。”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球场边,手里揣摩着一枚球。
真是不敢恭维的字。月形笑想。
不过,那双手已经能够投出月形所知道的最好的球,假若还能写出一手好字,岂不太过奢侈。
上天不会同时给予一个人太多。
砰咚。一颗球落在月形脚边。他拾起,抬手丢回去。
接了球的男孩子一脸失望的表情。
月形不由讶异。
“怎么了?”他问。
男孩子略一犹豫,噔噔跑来,指着月形的手。
“可以把这个球送给我吗?”
“咦?”
“月形哥哥的球,可以送我吗?”男孩子的眼里亮闪闪的,“我会当作宝物珍惜的!”
月形看着这小小的球迷,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球。
轻和地露出歉意的笑。
“明天再给你别的球好么?这个,不能给你的。”
他伸手摸摸男孩的头。
“因为这个球是,我的宝物啊。”

×××

电视里面在播放国见比吕的投球片断集锦。
坐在寿司店里的月形猛地停下筷子,夹着的寿司险些滑落。
……还是那么漂亮的动作。
作为投手,本不应该对别人的投球这般痴迷。
可是月形无可奈何。
从最初看见的那时候起,那个站在投手板上的身影,便烙进了视网膜。
再也忘不掉。
电视屏幕中的镜头一格一格地切换。
月形看见了与自己比赛时的比吕。
看见了那个扭转比赛的瞬间。
身体扭成极不自然的角度,避开倒在地上的自己的手,又继续跑下去。
月形将这个场景看过无数遍。
播放,倒带,播放,倒带,播放,倒带。
录像带不堪重负地损坏了,月形不介意,从书架上再抽出一盘拷贝,继续观看。
损坏的录像带在家里堆积了一叠又一叠。
那个时候,他有多痛?
如果那时他踩了下来,自己又会有多痛?
月形执念一般地反复询问这个问题,执念一般地反复观看那个片断,直至他做梦都见到那个画面,惊醒过来冷汗淋淋。
他一度痛恨。
为什么。
为什么,无论看多少遍录像带,发生过的现实都不会转变。
为什么,无论做多少次同样的梦,比吕也不曾踩下来一次。
如果他踩下来了。
自己就不会在这里痛得撕心裂肺。

“脸色真可怕。”
伴随着声音,一个人影挡住了视线。
月形看不见了电视里的比吕,却看见了国见比吕本人立在面前。
他大怔。
筷子间的寿司这次真的落下,比吕眼明手快用盘子接住,自说自话便吃了下去。
“……国见?”
“是。”比吕微笑点头,“坐在你的对面可以吧?”
为什么?月形环顾四周发现座无虚席,生生咽下几乎出口的疑问。
比吕点了寿司套餐,和月形一样。
两人没有一句交谈,只得低头吃饭。
但月形知道,比吕也知道。
月形一直注视着比吕。
“……有什么事?”
终于开口的是比吕。
“……只是吃惊。”
“巧合而已。”
“我知道。”
而我感激这样的巧合。
“上次那支签字笔有些退色。”
“咦?”
比吕向月形伸出手。
“你的名字签在内侧不是么,字迹都褪到我的手上了。”
他的手上,有淡淡的“月形耕平”的镜像文字。
月形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视线无法挪开。
落在比吕手上的,自己的名字。
名为月形耕平的这个自己的存在,以这样短暂、直观的方式,在国见比吕的人生里留下了痕迹。
比吕望着月形,不说什么,收回手去。
月形也终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电视里的比吕,已经在和橘英雄对决。
与自己的,是“比赛”。
而与英雄,是“对决”。
月形很明白,分量是不同的。
他也常看这场比赛的录像带。
虽然,他非常讨厌这场甲子园历史上堪称梦幻的对决。
真的,讨厌之极。
比吕似乎知道月形在看什么,而没有转过身去。
那场比赛的每个细节,他的身体都还记得吧。
会记得至死。
即使那只是他棒球生涯中的一个驿站,但是,他必定会记得。
永世不忘。
月形不否认自己在妒忌。
作为球员。作为人。
双重地妒忌。
“……别看了,又变成了可怕的表情。”
“……”
比吕抬起眼,注视月形。
“要不要去玩接投球?”
他冷不丁地问。
“诶?”
“附近有小球场。去玩接投球吧,月形。”

只要被呼唤了名字。
只要比吕自然而言地叫出自己的名字,月形想自己便无从抗拒。
“月形”。
只要国见比吕这样呼唤。

×××

签有“国见比吕”名字的球,和签有“月形耕平”名字的手套。
夕日将天空染成橘色。两人站在堤岸边,漫不经心地接投球。
“投得真漂亮。”
“被国见这么说,只会令人心虚。”
“是真话。”
比吕轻笑。
“彻底的真话。”
“……谢谢。”
“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碰。
月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
“……”
球又继续传递。
“……那么,我也从未对你说过对不起吧。”
月形的声音低沉。
“……不,你说过。”
比吕脸上没有表情。
“而且说过无数次。”
每次见面时。
每次你来看比赛时。
甚至,每次你凝视电视屏幕时。
你的眼里,总有深深沉沉的痛。
层层叠叠的歉意。
“你已道歉太多。”

月形无言以对。
比吕似乎不介意,视线始终追逐着白球。

“只是我不明白,你在责怪我什么。”

啪嗒。
白球落在草地上,滚滚滚开。
两人都没有去捡。
月形看着比吕。
比吕看着月形。

责怪?
责怪什么?
为什么责怪?
责怪谁?
谁责怪?

或许除了月形之外,谁也无法理解答案。

风起。透明的风,从下向上吹,乱了头发。
月形垂下眼。
球滚到草丛中停下。他走过去,屈身拾起。
很爱惜地拍去上面的泥。

“因为我看了你的两场比赛。”
认真地看了。
“你和我的比赛,以及你和橘英雄的比赛。”
所以我明白。
分量不同。
“我看过你的很多比赛。”
无数场。
“只有那一次。”
唯一一次。
“你显出了执着。”

不能输。绝对要赢。
冲向胜利的执念。
从与月形耕平交手的国见比吕身上,感受不到。
只有橘英雄。
只有那人引出了他的执着。
月形只在那场比赛里,看见比吕眼里跳出不惜一切的光。
如果在那场比赛里,敌方投手倒在比吕面前,比吕会踩上去吗?
会吗?
月形不愿去想答案。
他知道国见比吕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谁都认为自己应该感恩。
但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

比吕迎着月形的目光站立,脸上风平浪静。
执着。
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执着吗。
执着啊。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踩下来,那么现在一切都不一样。”
月形仿佛自言自语。
“对你而言那只是一场失败的比赛,可是对我而言却成了人生的一环。”
会记得至死。
“你必定有一天会将它忘得烟消云散,而我。”
永世不忘。

比吕,比吕。
国见比吕。
这个名字是一个劫。
我万劫不复。

沙。
运动鞋踏在草地上。
比吕走到月形面前。
夕日最后一抹残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线条勾勒得柔和忧伤。
月形想这不适合他。
适合国见比吕的阳光,在那个被藤蔓植物郁郁葱葱包裹的圆形球场,在一年份之中最炎热的日子。
强烈得令人转不开视线的白芒,模糊了他的线条,却将他的灵魂形状描绘得清清楚楚。
站在球场外的月形看得目眩神迷。
同时又,痛入骨髓。
我想站在你面前。
想注视你,想被你注视。
我忘不了。
我无法让这份感情消失。

比吕的眼里映进了月形的影像,色瞳仁中深深叹息。
“执着吗。”
他轻念。
“月形,所谓执着是什么。”
是你注视我的目光吗。
“你认为我为什么不踩下去?”
你一直一直看着我,你知道吗。
比吕深深吐气。
“因为你喜欢我。”
他一字一顿。
“而我,至少不讨厌你。”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夕阳终于沉没在地平线下,熄灭了映在少年脸上的光。
暗中月形再也看不清比吕的面容。
漫长的苦涩化为灰色的粒子,撞击着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
他知道。
在六十亿的人类世界中,他已足够幸运,遇见了名为国见比吕的,唯一的奇迹。
假若还能令他爱上自己,岂不太过奢侈。
上天不会同时给予一个人太多。
从不。

-END-

关于为什么写这篇文章:
因为我看了H2,萌了。
关于为什么逻辑混乱:
因为这不是逻辑思考的产物。
关于为什么配对神秘:
因为我的思路是ALL比吕,但是我最喜欢月形。
关于为什么前后文不搭调:
因为这篇文章里面汇集的是我对于三篇文章的构思。可是我对H2的热情显然不足以支持我写出三篇。
关于为什么会是棒球:
因为我在预习/复习,打算再开/重拾《四号线三垒手》。
关于为什么这样草率结局:
因为演变成长篇的话就肯定会变成大坑巨坑无底深坑,与其如此还不如乖乖写短篇。
流若浮云
休迪翊
(xiudiyi_b_a@yahoo.com.cn)

写在文章前面的:
一、此文的配对是京冲(京极真×冲田总司)。并且要特别注明,这里的冲田总司——六代目冲田总司,是出现在《YAIBA城市风云儿》第二十四卷中的角色,并且在《名侦探柯南》第三十一卷中再次出现。他和京极在原著中……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啊啊,我听见有人倒下的声音……)。不过秉着“是男性就可以扯在一起BL”的原则,我偏是要写出来看看……而且京极那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为什么会挑上园子呢……(我不否认我对作品中的女性都带有歧视眼神……)所以也不能怪我想要找人和总司配对时候就看上了他啊……
二、冲田总司和工藤新一、羽快斗、长岛茂雄(《四号线三垒手》的男主角,《名侦探柯南》43、44卷中出现的甲子园少年棒球手)等人都是同一张脸,唯有发型稍许不同,个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不再赘述。而他的眼睛颜色,应该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藏蓝色(事实上我不理解日本人为什么会是这个颜色的眼睛……啊啊不去想它),但是在此文中,为了剧情以及个人喜好,我将其设定为碧绿色的眼眸。虽然觉得不见得有人将其当真,可是为了防止误导读者,所以还是事先提醒一下……
三、同样希望大家不要当真的是,京极虽然说是到海外留学,可是原著似乎并没有阐明说究竟是哪个国家。原本我想要设定成美国,但是后来为了让某一对人(笑)的出现成为理所当然,而决定采用英国这个设定。

正文———————————————————————————————————正文

那是一个,仿若浮云的人。

1.
京极真在英国的留学日子达到以年来计算的那天,他迎来了自己的第六任室友。
海外长居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匆忙并且令人烦躁。奔走于学校、训练场和租来的住所之间,渐渐便有了疲于奔命的感觉。
室友换了又换,什么国籍都有。几乎都是留学生,眼里尽是对现状的失望与满心的疲倦。京极从未与他们深交,或是在来得及深交之前,他们又因这样那样的原因另觅住处。
曾是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友,联系变得愈发生疏。那么远,无从捕捉。
偶然会去打零工,争取一些零用——他并不喜欢每个月从遥远的双亲那里收到汇款时候的感觉。
回到住处时,房东太太告诉他,新来的室友是同年的日本男孩。
——是个爱整洁的人就好。推开房门的刹那,京极的心里仅仅是这样淡淡滑过的念头。
房里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人影伫立,而是有人在客厅地板上蜷身而卧。呼吸平稳安静,神情恬淡平和,容貌俊秀、束着短辫的男生,睡得好似家养的猫。
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方式。京极这样想道,迈开脚步想从自己的新室友身边绕过,看似熟睡的人却忽闪着睫毛睁开了眼。
清的湖水绿的眸子,不偏不倚正对着京极的眼。有着笔直的目光与漂亮的眼神。
“……睡在这里,会感冒。”京极淡定地注视着醒来的人,声音平稳沉静。
于是,这成了两人之间最初的言语。
有绿眸的男生眯缝起眼,嘴角轻翘勾出漂亮的笑,直直地向京极伸出了右手。
“冲田总司。请多指教。”
他这样子笑道。他的表情不知为何令京极回想起云。
在日本时,卧在小山坡上,仰望着浓青的天空时,可以看见的,流云。
像云似的,冲田总司么。
京极垂下眼,握住了向自己伸来的手,将地上的人用力拉起。
“京极真。请多指教。”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带有久违的轻轻笑意。

2.
与冲田相处是件容易的事。
虽然,那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
他会将物品随意摆放却永远记得它们在哪,他的房间只是散乱却从不肮脏。
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开饭,然而从不接触垃圾食品。他的餐桌上,井井有条,清爽营养。
他无时无刻不趁机睡倒,可是每每清晨,当京极起床盥洗,总看到翠绿的眸子清醒地正在刷牙。
京极觉得奇妙。
冲田分明是个懒散的人,却不会令人生厌。
有些迟钝,却不是厚脸皮。
他周遭的空气清新而和缓,他生活的节奏闲适又自然。
——像云似的。
京极不时地会有这样的想法。

常常因为拖拖拉拉错过热水供应时间而不得不冲冷水澡的人,却有心下厨房耗费近一小时端出丰盛的日式早餐。
京极看着满桌久未曾见的菜色哑然,然后看见绿眸的室友侧了头指着椅,看了自己轻轻微笑。
“突然很想念这个——来一起吃么?”
——京极找不到任何一个拒绝的理由。
“……我开动了。”
合掌低念,京极举起筷子却半晌未动。
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疑惑视线,他摇摇头轻轻苦笑。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还能这样顺利地用筷子。”
冲田微微一顿,旋即也轻笑起来。
“是习惯吧……溶于血肉之中的,已化为本能的。”
湖水绿的眼眸将目光移到窗外。
“已经成为了自己一部分的……存在着。”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虚无飘渺。
晨光从窗框间落入,映在他脸,慢慢收拢成为唇畔的那抹微苦笑意。
京极一时竟说不出话。
许久许久之后,又或者是很短很短之间,他挪动自己的手,将一筷米饭拨入口中。
香糯的味道在唇舌间弥漫,他喃喃,“很美味。”
发绿眸的少年微讶,猛地抬头注视京极,对着那认真的表情端详许久,忽地笑起来。
是真心欢乐的笑。
“当然了,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
他抿着嘴眯起眼,说话间带有夸耀样的欢快。
——是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
就像晴空中的浮云一样。
洁白耀眼。
非常,眩目。

3.
京极的生活并未因冲田的出现而有太大改变。
该做的事,该走的路,不曾半分轻减偏差。
他依旧认真地读书训练,认真地谨记自己前来的目的。
偶尔与远在日本的园子联系,偶尔通过各样的途径得知或新或旧关于日本的消息。
京极真是个沉稳的人,他的生活步调,自有他的节奏。
只是在这样的日子中,多了个冲田总司默默地旁观。
他总是谜。
京极很快便明白冲田并非留学前来,因他外出从来不是为了学校。
当京极出门前最后一回首,常常是看见冲田立在阳台。
没有束起的发尾迎着风,旋起绮丽的弧度。
白色的衬衣总有些宽松,鼓满了气流,衣角猎猎飞扬。
湖水绿的眼,合起了又睁开。
眸子深处,平日的平静云雾似被撕开,京极看到从那里面,有锐利的光华迸射出来。
压抑不住的,斗气。
这样的时分,京极总是收回目光,沉默地转开门把。
“我出门了。”这句话总是被闭合的门所阻挡。所以,京极永不会知道门扉那端,瞬间转过来的绿眼眸里,是否有什么不一样的神情。
他也永远永远不会知道,被隔断的那个空间中,是否有回荡过轻轻的低语——“路上小心”。

偶尔有次训练晚了,有队友用手肘撞撞京极,指向大门口。
绿色眼眸的日本少年,正向这个方向微笑挥手。
京极禁不住诧异,不顾教练正在身旁想要上前。而冲田淡淡用手势将他阻止,仅仅是指着自己手中滴水的雨伞。
啊啊。
京极转头看窗外的天。
下雨了么。

英国的天,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充斥云雾。
虽然确是多雨而潮湿,然而与整个城市的氛围融合,却反倒呈现出古朴的暗色的底蕴。
美丽沉寂,不阴郁。

得到教练的许可,冲田脱了鞋在旁参观。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空手道的练习。
与想象中的几乎无甚出入,单调,并且艰苦。
重复的重复的重复。
冲田慢慢地在唇角拢起一抹轻微的苦笑。
原来,全世界的武道,都是一样的啊。

吸引了冲田视线的是站到练习场边缘,准备练习赛的京极。
自己的室友,身着白色的空手道服,认真地听教练说着什么。
他的眼神,与平日的不同。
不是沉默内敛,那个不善言辞的京极真。
而是——仿佛有雷电在积蓄。
冲田有些战栗。他感知到自己心中,有野兽样的东西开始骚动。
——不要,嘶吼。
他苦闷地合起眼,对自己轻轻地念。
许久之后睁开,绿色的眼眸里面映出,京极站在了场地的中央。
背脊笔直,身形坚定。
即使看不见脸,冲田也可以勾勒,现在的京极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多少人脸上见过的,熟悉的锐利啊。

静寂,然后,撕裂空气一般的,两道人影高速的移动。
用不着看清面容,冲田也知道,那个力度与速度皆无懈可击的,是自己的室友。
工整而自然的架势、由速度凝聚成的强劲力量、经过无数锻炼强化的肌力、行云流水样集中或放松的力度、无懈可击的节奏和时机、均顺畅的呼吸。
实力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湖水绿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场上人的动作。
闪避,回转,跃起。
冲田猛地睁大了眼。
——雷电似的,完美的蹴踢——

时光仿佛错岔。
冲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被很多很多人环绕在中,和一个人握手。
那是一只,很温暖很温暖的手。
冲田记得自己轻轻地微笑,与那手的人目光慢慢相接。
他也记得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非常非常温和。
非常非常,友好。
那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声浪,随着风,扫过自己的耳际。
他同样记得,那个人和自己同时看向出声的方向,然后,那个人露出笑靥。
『蹴踢王子——京极•真啊。』
他记得那个明朗的声音,这样子轻轻地说道。
那个人转过首,看着自己继续微笑。
『我和他并不认得。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而知道他的。』
他看着自己的神情愈发地温和,甚至是,温柔。
然而却仿佛穿越时间跨越空间,透过自己的存在,看到极遥远极遥远的什么地方去。
『认识他的,其实是工藤——那家伙啦。』
他说着这话的表情。
他念着那个名字的表情。
那个时候冲田知道,自己永远永远,决不,忘记,那个表情。
永远永远不忘记,胸中穿透似的,空洞。
——没有疼痛。

那是多久多久之前。
又是多近多近之间。
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呢?

对手轰然倒地。
京极一边认真反省自己是否出手太重,一边目光环视全室。
眼神挪移之间,京极留意到冲田所站的位置。
从最初开始,京极便知道冲田在看着自己。
一直一直看着。
轻轻的目光的重量,紧紧地追逐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的动体视力,非常优秀啊。
这样子想着的同时,却发现冲田的脸上有种从未见过的表情。
愣愣地,怔怔地。
好像看着什么,又好像一无所见。
好像想着什么,却又好像一无所想。
简直不像是自己所认识的,冲田总司。
“……冲田!”
远远地唤那个人的名字。看见有些纤瘦的身形一弹,绿色的眼睛顿时回过神来。
冲田猛地抬头来看京极的神情,好像是出现了缝隙的云。
前所未有,毫无防备。
京极什么都不说地走向了更衣室。
一霎那间,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境。

4.
雨水顺着伞骨蜿蜒,落地成齑。
京极走在后方,手中,夜幕的伞面块块张扬。
前面,绿眸子的少年打着天空色的雨伞无言地前进。
——离开练习馆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交换过任何语言。
冲田的脚步轻捷,在薄薄的水层上踏出不成涟漪的皱褶。
而京极无意识地避开了那些波纹,一步一步地跟着冲田前行。
似乎,应该,说些什么。
可是,又该说什么?
并且,该是谁说呢?
京极低着头询问自己,却突然从水塘中看见前方的人停下。
冲田依旧背对着自己的室友,短短的发辫已经被沾湿,一滴一滴地泣出水来。
“京极。”
京极看见冲田扬起头看天,然后叫自己的名字。
——原来他是这样子叫自己的么。
突然,觉得什么都有些陌生。
京极咀嚼着心头的异样感,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应:“什么?”
“站在那个场地上,会觉得,昂扬么?”
天空被云遮盖着。
是乌云,层层叠叠的,密不透光。
冲田的声音清清,此刻便像他脚边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京极凝视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神色捉摸不定。
有微冷的风流过,将幼细的雨线撒在两人肩上。
很久之后,冲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静叹气,然后轻轻地转头微笑。
“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又扭头回去。
“……忘了吧。”
风再起,牵动他的衣摆,折出巨大的皱褶。
多少年前,日本的古战场中央,也曾有过这样年纪的某个人,执着名为菊一文字的利刃,目睹时代的巨浪迎面扑面而来吧。
“冲田•总司,么。”
冲田的脚步忽地顿住。
京极的声音与任何时候都不同。
那不是在呼唤自己。
那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不灭的亡者之名。
终将会千秋万代,为人们口耳相传。
京极看见冲田缓缓放下了伞,转过身面对自己。
绿色的眼眸里面沾染着一点点的决然,一点点的凛冽,更多的是仿佛傲气的什么东西。
谁说云不高傲?
那是一种不依天不靠地,随兴所至的存在啊。
与风一样,与水一样,与火一样,与光一样。
没有固定形态的事物才是最骄傲的。
它们——他们——自信得,连自己的形体都不需要。
沧海变迁又如何,天地变幻又怎样。
“我总是我。”
冲田注视着京极一字一顿地讲。
“我从不讨厌自己的名字。”
这样说着,他将右手按上自己的左胸。略一低头,又高高仰起。
束住头发的细绳忽地迸断,细的头发飞散开来。
“但是,我的孩子,决不会叫冲田总司。”
绿眸中透出的意志,坚决得无从回避。
美丽得无从忽视。
“他决不会承载故人之名,而是拥有一个别的属于他的名字。
“他——不用肩负任何东西,只要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冲田睁大着眸,注视着走近自己、为自己打上伞的京极,静静地将话说完。
只有语尾,一点点的挑高,是情绪的不自觉波动。
京极看着与自己只相距二十公分的室友,眼里慢慢地蕴上温柔的神色。
“我知道的。”
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他有空的那只手终于轻轻拍了拍那头在风中飞扬的发。
“回去吧。”他说。
“……”冲田缓缓合上眼,轻轻缓缓地颔首,“嗯。”

5.
从浴室里面传出淅沥的水声,与窗外雨落的声音交融并和,又渐渐分离。
原来同样是水坠落地面,终究还是不同的。
京极将淋得半湿的冲田推进浴室之后,重重地把自己丢进沙发,发呆良久。
竟然至今才回想起来。
那么久那么久之前,自己,是听过冲田的名字的。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什么原因,只恍惚有印象说自己的某个昔日队友,兴致勃勃地拿来报纸,指给自己看。
『六代目冲田总司』的粗体字醒目刺眼,除此之外的一切皆被忽略。
京极同样恍惚记得,当时自己一眼扫过便兴趣缺缺,再次埋首于自己的练习。
于是被人指着说:‘京极,你这人,真是无聊啊。’
是哦,对不起,我就是这样子的人么。
想着想着意识到自己岔了神,京极苦笑着甩甩头,将心神拉回了眼前。
若不是刚才,更衣室里有人惊异地问自己“你认识那个冲田总司?”,自己恐怕会,一直一直不察觉吧?
冲田多半也会,一直一直不告诉自己的。
他与自己之间的交谈向来都是很少。
正如京极什么不问、冲田什么也不说,对于京极自己的事情,冲田同样报以不闻不问的单纯态度。
只是共同租房的同居人之间,淡若萍水的联系。这样程度的相处,原本便已经足够才对,不是么?
何况,京极并不认为冲田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
可是。
“……”有些烦躁地,京极伸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冲田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呢?
若是自己,顶着伟大的祖先的名字,也许因此便会一生一世不得喘息,会是什么样的心境?
讨厌么?烦躁么?愤怒么?不甘么?
——那个像云似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同样会有这些感情么?
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情感交织混杂,是自己的心情。
越是深思就越是陷入混乱,直到猛一回神,京极发现冲田不知何时已站在跟前,低头看自己。
翠绿的眸子清得摄人,笔直地凝视着京极。
湿漉漉的漆的发,水滴沿着发丝落在地毯上。
清水的味道和香的气息,交织着扑面而来。
京极同样静静回望,然后叹气,伸手将站着的人猛然拉下,将手边的干毛巾甩上室友的脑袋,包住湿发用力地揉。
像是被饲养的猫一样,冲田弯着腰眯上眼接受这样胡乱却不粗暴的动作。
半晌,头发仍是半湿,京极的动作嘎然而止。
冲田微微疑惑着抬眼,看见室友伸手捻起自己的一簇发,眼神叹息似地看上来。
“这个时间,热水还未停止供应吧。”
冲田一怔,看向自己的发。
细幼的头发,冰冷的没有任何温暖的温度。
——啊啊。
冲田苦笑着自嘲。
居然,忘记了。
“一时没有留意……因为习惯。”凝注着京极的眼睛淡淡地讲,“冲田本家的浴室,是没有热水供应的。据说那样子长大的孩子,会拥有足以经受任何事情的坚强。”
对面的眼睛依然沉默地凝视自己。
冲田的苦笑更甚:“平时我都会用热水的,只是今天……”
想要说“忘了啊”三个字,终究到了喉咙口却无法出声。
确实是忘却了没有错。
可是,自己忘记的是什么?
——居然会忘记,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里,并不是冲田家啊。”久久看着冲田的京极,慢慢稳稳地说出了冲田想要对自己说的话语。
绿眸的少年肩膀一跳。
猛然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深邃的眼眸总是很沉默。而现在那里面的神色,温和得让人安心。
冲田困扰地侧了头。
“我知道啊。”
我知道的。
“可是,京极。”
绿色的眸子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是自己也从未意识到的,某些事情的答案吧。
“我姓冲田。我流的是,冲田的血。
“并不是家造就人,而是人构成一个家。
“不管到什么地方,日本还是英国,甚至不论生死,我一辈子也都是,流着那一族血液的……存在啊。”
冲田说着自己都感到非常困扰的言语。
这些是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
可是,却是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意识。
从来从来,没有想过的。
这些话语的涵义是什么呢?
自己——想要告诉京极什么?

“……这就是‘不讨厌自己的名字’的意思?”

京极看到湖水绿的眼睛里面呈现出不可遏制的动摇,甚至震撼。

什么嘛。
什么嘛。
原来,是这样啊。
冲田试图微笑又尝试皱眉,神情几番变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带着困惑的苦笑。
“京极啊……看起来不善言辞,却总是,非常非常敏锐呢。”

——恍然大悟了。
是想要战斗的血,久久地沸腾。
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的,并不仅仅是冲田总司的名。
眼睛、手、整个心灵,都在渴求着那把剑。
一度度以为自己可以放弃,却一次次地再回到了那寒铁的兵刃之间。
原来这就是自己所看见的,冲田的少许真相。
总是早起、规范谨慎的饮食、即使压抑也迸射而出的斗气。
原来终究是因为无法舍弃。
“……不讨厌辛苦么。”京极看着眼前绿色的眸,静静发问。
“讨厌。”毫不犹豫的回答。
“不讨厌练习么。”
“讨厌。”依然坚决得无从质疑。
“——讨厌剑道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京极知道自己的语气中含有笑意。
然后他看见冲田,深深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睁着眼,笔直凝视着自己。
“——从不,讨厌。”
最后的问答的瞬间,京极清楚地捕捉到冲田眼里的生气。
充满了温柔的珍惜,还有跃跃欲试的神采奕奕。
虽然下一秒,他又摇着头微笑起来。
“但是,不碰。”
他站起来,转身背对京极,却又回眸注视。
“我不是讨厌剑道,而是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舒展面容。
“京极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呢?”
他侧着脑袋,天真地笑起来。
绿色的眼睛里面,清见底。

6.
冲田有些变化。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京极便有这样的认知。
与其说是变得开朗,还不如说是他身上的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开。
比起站在某处仰望着天空怔怔发呆,他更多地开始闲逛大街。
京极从学校或者屋馆回去的路上,不止一次地看见冲田站在橘色的夕阳中。
有时是看着橱窗里的货品轻轻眨眼,有时是愉悦地在下雨的街道上面慢慢地走。
偶然会被人叫住问路,然后陪着对方将地图颠来倒去地看。也曾有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绿眸静静地闭合,睡得就像两人最初见面的模样。
这种时候,京极总也是不自觉地露出苦笑,却从未出声招呼,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归所。
虽然也曾忍不住上前去指点迷津,虽然也有轻轻地将大衣给睡着的人披上。
但是终究没有哪怕一次的同路同归。

只是有一天路过花店,看见绿眸发的少年几乎要被花海淹没。
终于忍不住,满脸疑惑地问他在做什么,得到“帮店里忙”的回答。语气理所当然,表情自然顺畅。
京极转头看另一边,穿着花店制服的年轻女性有些歉意地冲他笑笑。
——京极注意到她的腹部,有着明显的隆起。
“……”深叹一口气,京极将书包放在一旁的椅上走近了冲田,“要做些什么?”

一边喀嚓喀嚓地用剪刀将花梗修剪整齐,京极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另两人聊天。
“既然怀孕就别工作了吧。”看女性的打扮气质并非家境苦难的那类。
“可是不做的话,会很困扰啊。”女性轻轻微笑,递给两人水杯。
冲田道了谢接过,却困惑地扬起了眉:“困扰?”
“这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公墓。”她的声音柔和得好听,语气之中却带有一种神圣的凛然,“很久以前就已经满荷了。埋葬的都是一些在战争中丧生的、名字决不会被史册记载下的士兵们。”
两个少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聆听。
“他们去世得太早,几乎都是没能来得及留下子女的年纪。
“所以会记得他们的,也只有他们现在年老的父母了。
“那些老人几乎都住在附近。很执着地,不愿意离开这个区域。”
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走进店门来。
女性立即微笑着将一束事先准备的雏菊递给他,老人点头道谢,同样微笑着付了钱,颤颤巍巍地走出门去。
她目送老人离开,转而冲着两名少年露出浅浅的笑容。
“那位老先生的眼睛,在战争时候被炮弹片刺伤,一辈子都不会复明的。”
京极与冲田显然都是一怔。
“但是,唯独每天的这个时候,他不用拄着盲杖也能行动。从他家到这里、再前往公墓的路线,他用身体记下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女性有些自豪地笑起来。
“这家店,从我母亲到我经营,三十年来从未对格局进行任何更改。老人们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顺利出入。
“老人们喜欢这里。很近、又方便。而且这里都是一些他们喜欢的花——那些温柔又朴素的品种。”
雏菊,小百合,兰花,向日葵。京极凝视着眼前的花朵,在落日映照下有着美丽的影像。
一旁的冲田抱着一束四叶丁香慢慢修剪,色的发上有橘光铺散。
“逝者如斯,而我们在这里,是秉着对他们的无限敬意。”
即将为人母的女性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合上了眼。
“我的孩子如果也愿意继续这家店,我一定会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

天色有了些昏暗,两人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真抱歉害得京极也陪我到这么晚。”
冲田沿着街道走,脚步悄然无声。
“没什么。”顿了顿又想了想,京极看向绿眼的室友,“那座公墓……你去过么?”
“没有。”看见同居人疑惑的神色,冲田笑了起来,“只是,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她一个人太辛苦。”夜晚的寒气有些逼人,冲田不自觉地缩了缩脖颈,双手插在口袋里,孩子气地跳上了路边的花坛边缘继续前行:“即将做母亲的人,是决不应该那样辛苦工作的呀——当时只是那么想而已。”
在不远处的自动售货机前,京极停下了脚步,罐装饮料咕咚咕咚落下的声音在昏暗寂静的环境里空旷地传开。
将温暖的咖啡递给冲田,京极淡淡地看着前方:“真要说,我从来都没有注意到那里有那么一家花店。”
冲田双手捂着铁罐,目光同样直视着前路:“因为京极总是看不见周围的事物么。”
他的声音很清很净,京极却觉得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忽地刺了一下。有些别扭和生气的感觉传了上来。
“反正我就是这样子无聊的人么。”
很久很久以前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居然就这样子脱口而出。京极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张着想要对自己不善的语气进行一些什么弥补,却看见湖水绿的眸子迷茫地转了过来,定定看着自己。
“‘无聊’?京极只是太过认真了吧?”
“……诶?”
“因为太过于专心自己的事情而看不到周围的事……就像是一边看书一边走路会撞到电线杆一样——不是么?”
眨着眼的冲田,脸上的表情是单纯的质疑。
而京极则是哑口无言地愣在当场。
“……是这样子的么?”
“难道不是么?”绿眼睛的人越发疑惑的样子。
“……”
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既不替自己辩解也未曾为自己找寻理由,只是静静地接受了旁人的评价。
一直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也没有想过——
居然有一天会有人对自己的个性做出了理解。
眼睛里面能够容纳的事物总是有限的,所以会有疏漏或者错失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并不是错误,也不是缺陷,只是每个人的个性有所不同而已么。
“只是太过认真了”啊。
想通了的京极忽地觉得有些难堪,为了掩饰情绪而错开了话题。
“以后再去她的店里吧,冲田。”
“咦……嗯。”冲田看着京极手上拿着的一小束雏菊,“她送给我们花呐,回去插起来吧。”
“好啊,我有花瓶。”
“唔。”花坛到了尽头,冲田从上面一跃而下,回头远远地望。
“她的孩子一定会继承那家店的。”
他看得出神,说道。
“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店子……是会让人产生幸福的感觉的。
“那样子令人幸福着的场所,谁都是无法舍弃抛开的……啊。”

后话。
那天回家之后京极翻出了园子寄来的“花瓶”递给冲田。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不明白,那个绿眸的人为什么将其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之后,会笑得在沙发上起不来。
不过雏菊依旧是插上了。
在深秋的寒意中,依旧绽放了良久。

7.
圣诞节一天一天地临近。
街道被渲染了各种各样缤纷的颜色,学校和武馆都开始放假。
房东太太的工作开始变得忙碌。
从世界各地寄来的圣诞礼物,需要一份份送到留学生们的手上才行啊。
房里的电话,工作量同样剧。
或许在节庆的日子里面,人类都会变得比较脆弱吧。
不然,怎么会突然抵御不住胸口的寂寞了?

“京极,你的包裹。”
绿色眼眸的少年抱着巨大的纸箱挤进门来,看见自己的室友正站在电话机旁,“放在地上咯。”
京极持着听筒轻轻点头,再次对着话线那段的人断断续续地应答。
“……嗯……好的。过年时候?我想是不回去……嗯,对不起,……我会小心的,没事……是啊……那么就这样,妈妈。”
挂上听筒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上冲田递过来的茶杯。
“不回去么。”冲田静静地看着室友。
“你不也一样。”京极语气淡淡地回话回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耸肩。京极仰头喝下大半杯的绿茶,冲田则是静静摇晃着茶杯。
两人同住的日子已经快要半年。
京极不止一次地对这个前所未有的数字感到诧异,又不止一次地为此感到安心。
清晨、夜晚,夏天、秋天,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转头就可以看到哪怕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人有一种身在家的错觉。
这样的场所,非常温暖并且安定。
正低头沉浸在自己想法的京极好久才发现冲田绕着地上的纸箱不断转圈,满脸的兴趣盎然。
“不拆开吗?”
这样子问,不就是“拆开吧”的意思么。
京极苦笑着翻出拆箱用的刀片,一边划开胶带一边看着身边人的表情。
像孩子似的,兴冲冲地盯着纸箱看。
“这么好奇么。”
“嗯。箱子这么大,搬起来却很轻,是什么呢?”
“大概是毛绒玩具。”因为是日本的园子寄来的。京极瞥见了箱子上面贴的发件标签,不知怎么的却没有把后面半句说出口。
“——啊!是章鱼!”才刚开箱,冲田便眼尖地看清了箱中物,一把将巨大的毛绒红章鱼抱起来满脸笑容,“厉害!好大的!”
厉害?对于冲田的用词感到失笑的京极抱着臂看某人玩的不亦乐乎。
那种长得状似某种食物的玩具有那么好玩么?
看他偶然会露出的孩子气举动,会让京极完全无法想象他执着武器站在场地中央的模样。
但是每每回忆起他站在风中极目远望的姿态,又会觉得那仿佛是不存于世上的斗神。
怪人。
在心底时不时蹦出这个评价。
“喂,京极,今晚用小香肠做章鱼吃好不好?很久没有吃了!”抱着红章鱼的冲田凑过来笑,“我们去超市买小香肠!”
京极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伸手,把红章鱼的脸(?)捏得变形。
“好吧,随你了。”
虽然是怪人,却很——可爱——么。

8.
25日的清晨开始下雪。
最初细细软软的碎雪粒,在晌午时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大雪片。
商家放置在门口的圣诞树都被披上了洁白的颜色。
出门的时候,冲田一度向摆放在门口的伞伸出手,想了想却又收回。
京极看着他的动作,也将手上的长柄伞放回了伞笼。
然后注视着绿色的眼眸静静微笑。
“走吧,难得的White Christmas,又是难得的两个人一起散步。”

靴子踏在积雪上面有沙沙的声音,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肩上慢慢堆砌。
言语呼吸都会变成空气中消散的白雾。
冲田扬着头长望天穹,轻轻微笑着转头来看京极。
“大地变成白色的时候,天空却变成灰色的了。”
“这里的天空,灰色居多不是么。”
“也有不少晴朗的日子啊。虽然,和在日本时看到的感觉,总是不一样。”
“那时的天空是青色的吧。”
“嗯……浓郁的青色。天气最晴朗的时候,纯粹得没有半分半毫的混杂。看起来居然会一点都不真实,然而美丽得叫人舍不得离开视线。”冲田看着天空的眼睛,虚无缥缈起来。
京极也知道那样子的天空。
什么颜料都调配不出的青色的天空。
冲田久久仰视着,微笑起来向着天空伸出了手:“……还常常会有漂亮的白色的云。颜色淡淡的,可以透过它们看到天空的颜色。一大片一大片地渲染在那样子的苍穹上面。”他张开手掌眯起绿眸,像是在捕捉什么,像是在凝视什么。
“那是我一生所见最美的景象。”
“一生”么。听见这个字眼的京极本想静静撇过头去,视线却不知为何无法离开。
“……说起来,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像。”
觉得若是不说些什么便会这样一生一世沉默似的,京极终于开了口。
可是听见京极话语的瞬间,冲田的身体猛地一僵。
伸向天空的手也是骤然一顿。
只是,太短太快。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面发生的变化,微小得谁都没有发现。
他立刻就恢复了淡然的表情,收回手,静静凝视着掌中融化的雪片。
“……像谁?”
发眼黝肌肤的高大少年显然一怔:“像‘谁’?”
“……咦?”冲田疑惑地抬起头来,“不是么?”
“……我是觉得你,像云一样。”
湖水绿的眼睛眨了又眨:“……云……?”
“是啊,云。”

不知沉默了多久,冲田先是强忍似地弯起了眉眼,然后是拼命地捂住嘴,身体蜷缩着微颤,最后终于爆发出了大笑声。
京极无比诧异地看着平日总是淡定的室友笑得停不下来,甚至不得不借着自己的肩膀才能站稳的样子。
“冲、冲田……?”
“哈、哈哈哈哈……云啊……哈哈,京极,你这个人真的是……哈哈哈,我还以为……咳、哈哈哈哈……”
曾经会觉得冲田非常有气质的自己肯定是看走眼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自己有说什么好笑的东西吗?
但是想归想,京极的左手依旧扶住冲田,并用空闲的右手轻拍笑得呛到的某人的背。
“哈哈……京极啊……哈,你知道吗……”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抑住笑声的冲田缓过气来,泪眼朦胧地看过去,笑意盈盈,“我啊,真的很喜欢你呢,喜欢极了。”
“……!”
京极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面猛的一窒。
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冲田,既不是那个站在风中雾团重重的室友,也不是那个抱着红色章鱼笑得好像孩童的家伙。
既不是站在雨里寂寞又坚强地讲述着的他,也不是抱着雏菊立在街道上遥遥而望的少年。
绿色的眼睛好直接,好坦然。虽然被泪水迷蒙了,却依旧可以窥见从中流出的美丽的光。
自己究竟认识几个冲田总司?
各种各样的他,千千万万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变成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的人。
微笑着对自己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他。
——好漂亮。
好快乐,好坦率,好直接。
简直让人会错意的美丽。

京极直视着冲田的眼半晌,温和地笑起来。
“说什么呢,笨蛋。”
把冲田的头用力摁低,不顾绿眼的人叫嚷着抗议起来。
京极没有让冲田发现自己眼神里面动摇的意味。

9.
京极知道自己极不具有社交天分。用以前一位朋友的说法就是“简直不擅交际到了令人觉得可怜的程度啊”。
因为自小就未曾被人说过“可怜”,这件事对京极造成了意想之外的冲击。
不过,冲击归冲击,改不过来归改不过来。
应该说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所以自己也就这样可怜兮兮地成长到了今天。

冲田也不是具有强社交性的类型,在京极看来,那个喜欢轻轻微笑的绿眸少年并不热衷于人群。即使他站在大堆人之中,也不会随着大家起哄打闹。
骨子里闲散而且安静的流云,一定是那种比赛之前跑到小山坡上睡觉、胜利之后溜回家中不参加庆功宴的类型吧。
可是他却很容易吸引众人的视线,很容易被他人亲近。
证据就是,即使是那位向来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房东太太,只有待他像是待自己孩子似的。

随着气温的下降,每每回到屋子都是看见冲田蜷在沙发上睡得香甜。所以偶然一次发现他居然哪都不在时,京极小小地诧异了。
于是出门,想去问房东太太说有没有看见他去哪里,结果发现绿眼睛的少年趴在别人家的桌子上面喝茶,表情幸福得如同午睡的猫。
“啊啦?京极你也来了?一起喝茶好不好?”
眼尖的人抢在京极想要转身回屋之前挥起了手,然后房东太太也转身向自己发出了邀请,结果高大沉默的少年只得在心底苦笑着走向圆桌。
“午安,道尔太太。”
“午安,京极先生。”
礼貌地打过招呼、又礼貌地接过茶杯,眼角余光瞥见冲田依旧趴在桌上双手拢杯、眼眸收细半梦半醒的模样。
看见他这样,连自己都想要睡倒了。这样想着的同时听见道尔太太淡定的声音:“刚才和总司聊到,说你们两人相处得真好呢。”
“咦……?啊,还好吧。”突然开始的话题令京极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乱,只得胡乱地点着头。
“你们可以相处融洽,说实在的我可没有料到呢。原本只是因为同是日本学生比较方便才把你们安排在一起住,结果居然会令我很高兴……这里有饼干,京极先生吃一些吧。”
“啊……啊。”只得从眼前的盘子里面取一枚饼干来吃。
说实在的,京极很不善于和道尔太太打交道。有些生硬、表情不丰富的中年女性,令人不由自主就会回想起以前学校里严厉的年级主任。
这应该说是所谓心理阴影吧,总之每次看到她的时候,京极总会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
有个家伙却可以闲闲散散地把下巴搁在桌上喝茶,真是,厉害。
“唉,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很难相处好啊,道尔太太?”绿色的眼睛依旧眯缝,语气自然。
“因为京极先生是一个非交际性的人。”
好武断的评价。京极喝着茶苦笑。
冲田这次似乎是清醒了些,眨了几次眼睛笑起来:“啊啊,不善言辞是吧。京极一般都说不出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还不中听,总之就是太不会说话了。”
京极听着不禁挑起了眉。我不出声你就越讲越开心了是吧。
倒是道尔太太神色仍是淡然:“而且总司最初也也有些冷淡不是么。”
这句话叫冲田怔了一怔:“咦?”
“最初你来租房那时,我对你的印象就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漂亮男孩’,总司。”神情平淡的女性无视冲田的表情依旧讲下去,“既不是开朗也不是冷酷,既不是喜悦也没有悲伤。感觉有些空白的男孩子。”
“……”
京极稍稍地回想起最初见面那时的冲田。
并不热络可也不冷淡,平平静静递过来的视线,漂亮直率之余却有几分别的异样。
现在想来,那并不是因为多了什么,而是由于少了什么吧。
虽然在微笑,虽然在交谈,却始终不会让人有愉悦的真实感。
然而那样子的感觉太过微细,并且短暂得叫人难以觉察,所以多久以来自己也没有忆起。
直到现在,看着神情复杂的冲田,京极才觉得心情复杂起来。
而绿眼睛的人歪着头,眉头困扰地收紧,苦笑着注视房东太太。
“哎呀,那个时候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啊……”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所以看见你脸上的表情有所改变时才会觉得这么高兴。”话虽这么说,道尔太太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微笑的痕迹,“觉得当初自己的安排真是对了,连京极先生都比以前亲切得多。”
“连京极先生都”啊,喝着茶的京极正在琢磨自己该不该为这个不知算不算褒奖的评价道谢,却见冲田摇着头笑道:“啊啦,那个,京极他本来就很温柔啊。并不是不亲切,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笑容少、话也少,让人乍看之下觉得似乎很可怕,可是其实完全不是那样。虽然不管什么感情都拙于表现,可是,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讨厌,一点都不。相反,倒是会让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京极的动作顿了顿,转头注视说话的人,发现冲田也正冲着自己微笑。
“京极是好人哟,很好很好的人。可以认识到他、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是我的非常大的幸运哟。”
听着这话,道尔太太露出今天京极看到的第一抹笑容。和平时严肃的模样完全不同了。带点宠溺孩子似的神情,像母亲一样,令人怀念的微笑。
“总司喜欢京极先生呢。”
她用的是确信的语气,沾了一点点询问的意味。
被这样子问道的人眨了眨眼,明媚地笑开来,冬日午后的满室阳光。
“嗯,SUKI。”
京极的胸口猛地一缩,手中的茶杯险险就要泼翻。
只有最后的单词是用日语发的音,是道尔太太听不明白的言语。
是来自遥远的海岛国度的少年们的母语,像血肉一样根植在灵魂之内,最温柔最温柔的发音。
讲述的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情感。
“SUKI”
“喜欢”
这是美丽的心情,是只说给听得懂的人聆听。
是……给自己听的。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身体深处涌出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无限地膨胀开来。
满满地充斥了胸腔,几乎就要溢出。
伴随着微微的疼痛。
“喜欢”,是like。
很简单很简单的字眼,说着它的冲田,有着很单纯很单纯的表情。
虽然那双碧色的眼眸,深邃得无法探究。
可是自己依旧只需要微笑就可以。微笑着接受他的好意,微笑着接纳这个单词中最简单纯粹的东西。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应该还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
可是这个问题太难太难回答,自己还不知道答案。
或者是,知道了答案,却还远远,不能将它整理明白。

京极深深地被自己的思绪困扰时,说出困扰别人的言语的人反倒是陷入了和睡意的抗争。
说完话之后他就再次趴回桌上,哈欠连连,直看得道尔太太苦笑起来:“总司,想睡的话就回屋去吧,困成这样。反正茶点也几乎没有了。”
“唔……”已经朦胧得连这话都听不见了的样子。
这次轮到京极苦笑了,伸出手去拍拍冲田的肩:“冲田,睡在这里,会感冒的哦。”
声音并不大,很奇异地冲田却有了反应。他猛地坐起身来睁大眼盯着京极,脸上千种神色回转。诧异、温柔、怀念、喜悦,慢慢地流动着的情感,最后选择在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上面定格。
“真是的,又是这句。”
“……?”
冲田站起身来双手拍拍上衣,浅蓝色的毛衣随着动作轻轻地振了振。绿色的眼眸凝视着依旧坐着的室友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我回屋去了,京极替道尔太太整理茶具哦,谁叫你迟钝又没有记性。”
“什……”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见冲田噔噔地跑远,动作漂亮迅速,仿佛在古旧的走廊中吹起的浅蓝色的风。
只留下京极和道尔太太面面相觑。
又不约而同苦笑起来。

“谢谢您的招待了,非常美味。冲田他替您添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干吗要被说是“迟钝又没有记性”,也不明白什么是“迟钝又没有记性所以要整理茶具”的逻辑,出于礼貌,京极还是留下来帮道尔太太整理茶具。
不过这种让人神经紧张的相处还真是不怎么有趣。
“谢谢夸奖。以后再和总司一起过来喝茶吧,京极先生。”
“好的。那个……”略一迟疑才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冲田他常这样来吗?”
“不,只是今天,我见他一个人所以就邀请了他。”
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要是看到你也在就不会邀请了”的意思么,叫人怎样应答才好啊。
中年女性似乎看出了京极的哭笑不得,不紧不慢地补充:“哎,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不欢迎京极先生你,而是说,因为总司他一个人看起来很孤单的样子,所以我忍不住出声叫了他。”
“……孤单?”
“因为京极先生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了啊。”
京极惊讶地睁大了眼。
“可是我总要上学或者训练……”
“我知道。总司当然也知道。”道尔太太扬扬手打断了京极的话语,“并不是在责怪你,而且,总司他并没有对此觉得难受。”
“……我从来都没见他难受的样子过。”京极轻轻地对自己说。
即使在那天雨中的对话中,他也未曾流露出半分的难受神色。
一直都是平淡或者微笑着,冲田从来也不会露出痛苦的神色。
虽然那是由于他的个性所致,然而京极始终有一种被拒之门外的生疏感。
他不知不觉地皱紧了眉。
“而且,若是觉得孤单,他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他。”
说出口的瞬间,京极便猛地后悔了。
这样子混蛋的发言……
“若是总司听见这话,一定会生气的,京极先生。”不出所料,道尔太太的目光猛地变得尖锐严厉,“他并不是因为孤单而和你在一起的!”
“……对不起。”确实是自己的错,所以京极低下头老实地道歉。
“对我说对不起也没有用,只希望京极先生你在心里反省一下。随便找个人来打发时间,这种事是总司会做的么?”
“……他不会的。”
自己知道的。
道尔太太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那是一个好孩子,让人不由自主会去喜欢他的好孩子。”
“我知道。”
“因为京极先生也很喜欢他吧?”这次有了些笑意。
“……是的。”
京极抬起头来,直视着道尔太太的眼睛,静静回答。
好奇妙,在本人面前决不会说出口的话,现在就可以脱口而出。
京极的眼神温柔。
“他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人啊。”
声音平缓而柔和,京极仿佛在对自己确认。
道尔太太终究流露出笑容,静静地注视着高大的日本少年。
“京极先生确实如总司所说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谢谢。”
“好了。”她从京极手里接过碟子,“茶具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京极先生也可以回房去了。总司他八成已经睡得香甜了呢。”
“啊,是啊。”几乎可以想象到那绿眼睛的人抱着章鱼玩具,整个人都缩到沙发里面的模样,京极轻笑着颔首,“肯定已经睡着了。”
“因为京极先生不在的时候,他总是会觉得无聊的啊。”挥挥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道尔太太然后又想起什么似地对着京极的背影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并不寂寞哦,京极先生。”
京极先是一怔,稍一琢磨之后慢慢露出笑容,点头道:“我知道。”
虽然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可是并不觉得寂寞。

——因为那个人会回来的。
只要一会会,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所以,没关系。

回到屋子时,果不其然看见冲田窝在沙发上面睡觉。
京极苦笑,拿来毛毯替他盖上,看见睡着的人神情恬淡,没有发绳束缚的发丝肆意地披散在肩上。
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柔软的发。
“……”
想起来了。
『睡在这里,会感冒』这句话。
这是自己对冲田所说的第一句话啊。
就是从那句话开始,绿色的眼睛笔直地凝视了自己。
从那时候开始。

10.
春天一点点临近。空气里面开始弥散花草的芬芳。走在大街上面,时时会看到知名或者不知名的花朵悄悄做好了绽放的准备。
那天,京极从武馆回来,道尔太太叫住他并递给一封信。
收信人名字是“Soushi Okita”。
将信封翻转,京极看到发信人姓名处,赫然也是写着同样的“Soushi Okita”。

冲田拿到信封的瞬间,手似乎震了震。
京极从厨房拿来水杯,站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他拆开信封,动作生疏。
这时才突然想到,自己从来也没有看到冲田从日本收到过信——一次也没有。
几番努力之后冲田还是选择将信封撕破了取出里面的东西。
绿色的眼眸在那张纸上只是粗略一扫,京极便清晰地看见冲田的表情变了。
难以置信、不知所措的,是京极从来也没有见过的表情。
下一秒,京极看见冲田转头看向自己的方向。
迟疑了下,又挣扎了下。
颜色很淡的唇动了动,仿佛就要叫出京极的名字。
形状姣好的眉轻轻颦起,困惑迷茫地注视着京极。
京极停下手中喝茶的动作,沉默着看回去。是在等待,是想要听听,冲田是否会说出什么。
然而终究,冲田还是咬住了下唇没有出声。仅仅是绿色的眼睛看着京极,无声的探询。
“……”
京极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冲田,你是不是从未向什么人求助过呢。
从来也不懂得,在自己的力量无法达到目标的时候,借助别人的手是那么必要的事情。
那么,面临困境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怎么了?”
终于还是京极稳稳地问道。神情语气非常平和,一霎那间,冲田的神情缓和镇静下来,恢复成为平日里面淡定的神色。
他安静地将手中的纸张铺展给京极看。
暗色的——
讣告。
“……五代目冲田总司——父亲亡故了。”
注视着室友的眼睛,冲田轻轻说出口的平静台词,却无法让京极平静地即时接受。

“啊,其实,那个,其实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密切。”
冲田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歪了歪头,那是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在困惑时候的习惯动作。
“父亲他,据说是身体很不好。总是躺在床上,常常都在吃药,小时候他几乎没有和我有过什么接触。都是祖父在照顾我。
“剑道也是,一直都是祖父指导我的。”
这样子说着的冲田,垂下头轻轻笑起来。
“虽然,我和祖父的剑,一点也不像。
“祖父的剑,是仿佛撕裂天空的狂风一样,霸气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剑。满怀着骄傲的剑术。是无愧于‘冲田’名字的剑。
“我小时候,也是学的那样子的剑。
“可是呢,一直都学不会就是了。不管怎么模仿也不会。总也不像。虽然基本功什么的都没有问题,可是,我没法使出祖父那样子的狂澜之剑。
“尽管大家都说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的关系,可是我明白,即使我努力,那也是我一辈子都没法学成的东西了。
“我可以变强,变强,不断变强。可是,没法成为祖父那样子的强。没法和他一样强。”
冲田微微一甩头发,将被风吹动的发辫甩到背后。
啊啊,今天有风。
京极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这个事实。
他不由转头去看窗外,所有的景色仿佛都在摇曳。随着气流慢慢地流向远方。
冲田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微笑的表情。
“一次。只有一次,见过父亲的剑。在我第一次几乎就要放弃剑道的时候。小学的时候。
“都快要忘记是什么原因了。反正只是觉得很累。好疲倦好疲倦。于是,放下了剑,垂下头坐在庭院里。
“父亲走过来,捡起了我的剑。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对父亲的脚步声,一点都不熟悉啊。”
冲田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
碧色眼眸里面的神情却渐渐变成了无限的混沌。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执起剑,沉默地在我眼前练习。”
清明的少年声音在这里有个微小的踉跄。
“——父亲他的剑。我只看过那么一次,真的。
“可是,为什么呢。忘不了,我知道我一生也忘不了那次的震撼。
“既不凶狠、也不锐利的剑。只是,如同气流一样在你眼前旋舞。
“那是会摄住心神的剑术。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明显的攻击,也没有显然的防御。仿佛世界上面只有以他为中心、以他的剑为中心形成的无限浩瀚。将周遭的一切都吸引进去似的,又仿佛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贡献出来似的。
“那是……如同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的剑。将我整个都围了起来,裹了起来。”
说着这话的冲田,忽地变得很遥远。
像是要消散到什么地方去一样,恍恍惚惚地没了实感。
京极猛地伸手抓住了冲田的手臂。用力地,将略显纤细的手臂握住。
这时候才发现,冲田的身躯就一个这个年纪的剑道少年来说,是非常纤细的。
单薄的骨架里面,能够蕴涵多少力量呢?
可以坚强到什么地步?
京极紧紧皱着眉,将绿眼睛的室友拉近自己,用力将他的头摁在自己肩上。
冲田没有挣扎。没有诧异的表情,也没有闭上眼。
“当我……意识到,透过父亲的剑……父亲的气息仿佛在拥抱我的时候,就忽地哭了。坐在那里,无声地号哭。”
他只是咬紧了唇慢慢地吐字。
“当最后父亲沉默着把剑递回给我的时候,手颤抖得几乎接不住它。
“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顺着脸孔往下大颗滴落。眼睛,却是眨都没法一眨。
“拼命地、抬头看着逆光的父亲的脸。
“那么平淡的沉默的表情,却有温柔得叫我愈发要流泪的轮廓。
“那么那么的温柔。”
他将额头抵在京极的肩膀上面。发柔软地刺了脖颈。
“那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哭泣。也是,最近的一次。
“然而,父亲的剑,我却只有那一次可看。
“再也,没有机会了啊。
“再也没有了。”
京极用力地拧紧了眉。
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了冲田的背。没有犹豫的。坚定的。温柔的。
“你的父亲,是爱着你的,冲田。”
“……我知道。”
“回去吧,冲田。回日本去。”
“……回不去的。”
“那是生者对于故人的敬意。冲田。你得回去。”
“我……无法回到那里去。那里,有太多个冲田总司。死去的、还活着的、尚未出生的。京极……我无法继承那个家。我对祖父说、祖父也对我说,我无法继承那个家族。因为我无法成为其中一个。我无法忘却自己的骄傲而顶起‘冲田’的所有自豪。”
忘记“自己”这个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冲田”。
做的到的人,留下。做不到的人,唯有远行。
京极忽地明白了。
明白冲田为什么从来没有电话也没有家书。为什么他不是留学生却单身来到海外。
这是无声的放逐。
京极苦痛地眯起了眼,将冲田用力地抱紧。
“冲田——!”他低低地呼喊。
冲田歪着头看看京极的表情,忽地笑起来。
“京极的表情,比我还要难看啊。
“没事的。并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冲田,冲田。
你啊,为什么就是不意识到?
你没有必要放弃你自己的骄傲的。你也没有必要接下那个古老的传承。
你可以尽情地成为你自己。站在轻风中慢慢绽开属于你自己的笑靥。
自己,想要将这些话说出来。
想要让冲田明白,什么东西都束缚不住他的。
无法摆脱的只是你自己。
可是,自己无法表达。
想要告诉冲田的事情明明很多,明明那么多。明明都在自己的心头,积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为什么讲不出来呢?
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的口拙。
京极久久地拥紧冲田,不知多长的时间之后,他才终于从喉口挤压出声音。
“冲田,你没有必要变得和你祖父一样强。你……根本不可能和他一样强。”
“……啊啊,我知道。”绿眼睛的人似乎稍稍地诧异于京极的言语,侧首注视自己发眼的室友。
京极依然缓慢而稳重地讲述:“你没法成为他。你无法学会他的剑。即使是你所尊重的你父亲的剑,你也同样无法模仿。”
他顿了顿,松开臂膀,将冲田固定在自己面前,定定地凝视着他说下去:“然而,你可以比他强啊,冲田。”
“……”
“你没法学会他的剑,所以你学会了你自己的剑。你没法和他一样强,所以你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比他更强。”
“……我知道,我知道的。京极。”冲田这样静静地笑道,仰起了头,“我已经比祖父强了,很久之前。”
可是你不了解。“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诶?”
“已经有你自己的剑了。已经成为你自己了。没有必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了,冲田。”
“这……”
“我认识的‘冲田总司’是你,冲田。之前的多少人、之后的多少人,都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
只有你。
只是你。
除你之外,没有其他人。
“独一无二”……unique。
即使天空之中有那么多云,每一朵都还是它自己。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叫同一个名字,你还是你。
没有雷同。于我没有同样的意义。
我所知道的、所重视的,都是这一个人。
眼前这个绿眼睛的人。
“……所以说,我回到那个场所也没有关系,是吧?”平静地凝视着京极,冲田的声音淡得仿佛清风扫过。
“是的。”
“……可是,可是。京极。回不去。我回不去的。”
这次,是冲田伸出双手静静拥抱了京极。
没有任何强硬力量的双臂,轻轻地在京极背后形成一个环。
“我啊,喜欢上一个人。在日本的时候。”
他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到京极身上。
头深深地埋入京极的外衣。
“因为他待我太过温柔。对我的眼神,动作,言语,都满满地带有温柔。”
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微笑着的。
对我说话的时候,也总是那样子微笑。
“太过温柔。过于……温柔了。”
以至于产生了错觉。
“仿佛光芒照射到自己身上一样。仿佛阳光看着自己微笑一样。”
那样子的对待,是会令人产生期待的。
“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会看着他微笑,与他聊天。偶然也会想要对他说一些东西。一些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
觉得他特别了。也觉得自己于他特别了。
“可是呢,并不是那样子的。对于他来说,重要的人,并不是我。”
轻轻的声音里面沾染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的视线,是透过我,看到了遥远的其他人身上。那么温柔,是因为我与他喜欢的人非常相象。
“很正常呢。要是某个人和我喜欢的人很相似,我也会对待他很温柔。对他微笑,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并不是什么‘替代品’的想法,只是,人之常情。
“所以,我无法接受,也只是人之常情而已。”
是这样子对自己说的。
不接受也是非常正常的情况。难以消化这样的事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觉得难受或者失望,都是人之常情。
所以自己接受了家族的放逐,来到遥远的国度。
想要,静一静。
想要好好地思考。
直到自己可以再次回到祖国为止。甚至是,不回去也无所谓。
可是。
“可是,京极。居然让我遇到你。”
冲田猛地从京极的怀抱中挣开。猛地后退到京极够不到的位置。
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对面高大的少年。
“一点时间也没有。还没来得及感伤,就遇见了你。”
命中注定吧。
在劫难逃吧。
居然会这样子。
虽然觉得非常开心。遇见京极,是非常高兴的事情。
然而。
“居然,遇见了你。”
冲田笑起来了,背靠上门框。
“我又犯了同样的情况啊。京极。”
似乎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对,不是的。”
他灿烂地笑。
“这次,是更加无药可救的重症呢。”
绿色的眼睛霎地眯起。有些许苦笑的意味。
“温柔会使人会错意。”
看着京极的眼睛,慢慢渗出无奈的温柔的笑容。
“而这次,也是会错意吧?”

!!!

京极没有来得及意识到冲田话语中的内容。完全没有来得及意识到。
脑子里面,‘喜欢’、‘温柔’、‘会错意’、‘这次也’,这几个字眼还在反复回转,就看见冲田的背影,猛地消失在视野。
“冲、冲田?!”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当京极追出房门时,漂亮的少年背影已经转下了楼梯。
“什、什么啊?!”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远远还未理清头绪,京极依旧是不假思索地跑向楼梯。去追逐那个仿佛是逃走的人。
——为什么,要跑走?
一边冲下楼梯,脑海中一边在浮现这个问题。
——冲田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房东太太正诧异着说为什么总司那样子狂奔出门,就看见第二个人也以常人难以比拟的高速同样冲了出去。
——他曾经,由于对方的温柔而喜欢上一个人。
奔出大门,环首四顾,看见浅蓝色的背影刚巧消失在左边第一个街角。京极迈开脚步追上去。
——然而最终,是他会错意了。
天色有些阴郁,带点初春时候常有的暧昧不明的潮湿。
——这次,他“又”被温柔所捕捉了。
京极皱着眉,想要再次加快脚步。
——他“又”喜欢上了对他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并且,是比上次更加深厚、更加不可救药的喜欢。

……
明明是想要加快脚步的。
明明是想要去追上冲田的。
京极的步伐,却完全停下了。

“遇见你”
“居然遇见你”

——他,喜欢上了谁?

“不会吧……”
京极不禁捂住嘴,满面通红地站在原地喃喃。
迟钝的自己……

他——冲田他……
喜欢上了京极真。

冲田他喜欢自己。

11.
有些下雨了。
用尽全力地、不知跑出多远之后,冲田才慢慢地放缓了脚步。
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些年的剑道练习呢。自己的脚力决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
也应该感谢京极那一瞬间的迟疑。若是他即时反应、拉住自己,就一定没法逃走了。
是的,逃跑。
冲田苦笑着仰头望天。
自己最习惯的保护自己的方法,结果还是让自己逃离。
真,没用啊。

慢慢地在街道上面踱步。雨似乎还要下大,脸上不时有水滴撞击的触感。
冲田没有在意。只是回头看看,在想“京极回去了就好了”。
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他淋雨的话,自己就更加不好受了。
虽然,似乎,是不可能。
冲田所知道的京极真,是那么一个认真、执着、多少有些死心眼、又有些迟钝的人。
那样子的他,是不会放自己一个人在雨里闹失踪的吧。
不由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自己居然说出口了。就那样子脱口而出。
是连迟钝的京极也可以听懂的,显而易见的“告白”。
是自己的心情的简单的体现。

以前其实也不是没有说过。
“喜欢”之类的话语。
但是,那只是若有若无暧昧不清的试探,并不认为京极可以听明白。也不指望他可以理解。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的真心了……啊。

会怎么回应呢?
困扰吧,不知所措吧,笨拙地不知如何应对吧。
想象着那样子的京极的姿态,冲田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的,好奇怪。明明是面临感情结局的当口,自己却无法紧张起来。
或许是看透了吧,京极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用一种最不伤害自己的方法。
即使笨拙得不知如何处理,也依旧会尽其所能地不伤害到自己。
就是那么一个温柔得过分的家伙啊。

风雨都渐渐大了,冲田伸手拨开挡住视线的刘海。
接着,该怎么办呢?
并不是不想回国去。父亲的葬礼,自己是真心地想要去参加。
想要去致上最后的敬意。作为一个儿子。也是作为自己。
可是,回不去。
想要回去的心情,被这个场所牵绊了。
即使是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寂寞、知道总有人会回到自己身边的这个场所。
——仿佛“家”一样的地方。
一旦回到日本,自己就必然要去承担一些什么。
那是自己与祖父之间默认的,契约。
如果足够坚强到可以选择自己和“冲田”的道路的时候,就回日本去吧。
回到日本,站在场馆中央,堂堂正正地击倒祖父,接下冲田之名。
然后,自己还能回到这里来吗?
回到有京极真这个人存在的地方。
冲田苦笑着合上眼。
似乎是,不行了。
而且,自己直到现在也无法确信,自己想要让冲田家走上的道路,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如果走错了,那么,这数百年的历史又该何去何从?

还有,自己又如何继续呆在京极身边呢?
自己的感情已经赤裸裸地表现出来的现在。
自己已经由于犹豫与害怕逃离那个场所的现在。
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么。

雨真的下大了。
冲田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真冷啊。
明明已经快是初春,为什么还这么冷。
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英国这个国家的气候。
一点也不。
可是还是在这里呆了下来。丝毫没有迁徙地、居住了大半年。
只是因为遇到了京极而已。
真的。

“唔……哇!”
“Ah,Sorry……”
太过专注于自己的思考了。而且太冷了。身体直觉都麻木,一度以敏锐的觉察力而少少自豪的冲田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街道拐角处有人走来,着实地撞了上去。
冲田的脚步放得很慢并且一直低头思考,而对方的步伐却显然有些匆忙。虽然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反向平衡的但是这毕竟不是理想状态下做物理试验,于是结果就是冲田被撞得踉跄,不得不后退一步保持平衡。后退一步的时候又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水塘几乎就要一脚用力踏了进去——说“几乎”是因为对方的反应足够快,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冲田。
“Look out。”
好听温和的年轻男声,从略高于自己一点的地方传来。
冲田点点头抬眼看,与金褐色头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视线对上。对方看清自己面孔的瞬间,冲田留意到那双暖褐色的眼眸里面滑过一刹那的诧异,旋即是有些奇妙的带着苦笑意味的温柔色彩。
“你是日本人么?”
然后他用日语这样子问自己。
“咦……啊,是的。”
冲田眨了眨眼睛,同样用日语回答。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些,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
他的日语熟练流利,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门外汉程度。端正俊秀的面容则是稍稍掺杂了西洋气息与冲田看惯了的日本人面貌。
混血儿么。
冲田扬起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是我这边不好。我完全没有看路,对不起。”
金发的人视线从冲田的脸上移到湿透的身体,秀气的眉轻轻一颦,手中漆的雨伞便稍稍挪过来了些。
冲田怔了怔,抬头对上了对方优雅的笑:“请拿去用吧。雨这么大。”
“不……”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打断,少年将伞的握把塞进冲田的手,眼神温和:“我还有同伴,他那里有伞,所以请拿去吧。”
没有办法拒绝呢。冲田苦笑着想,冲着对方轻轻点头然后接过。
“谢谢。”
“没事。”他只是礼貌地微笑,然后视线转向街道对面。
打着水色的雨伞、从刚才就站在那里的发少年一直在看这边,目光咄咄逼人。
他的视线与金发的少年相撞那瞬间,冲田看见暖褐色的眼眸里面露出深切的笑意,向自己微微致意告别之后便向那边跑去。

“你!迟到了!”
“案件比想象的难处理……抱歉。”
“混蛋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多久!”
取出怀表一眼扫过。“十七分四十八秒。”
“还敢说!!!我在这里等了超久诶!!!而且你还花了整整两分钟在那边和人家寒暄!!!还怕迟到得不够久对不对!!!”
“那是我撞到了人家,道歉是应该的吧,羽君。”
“道歉难道还包括问人家国籍啊!!!你!只会说我老是迟到结果自己还不一样!!!啊啊啊啊给我过去不要挤到我的伞下面!!!!喂!白马探你有没有听见!!!!”
“会撞到头,果然有些低呢,羽君,要不要由我来打伞?——喂!羽君你做什么!不要咬人!喂喂喂,快斗——!!”

唔哇,还真的咬下去了。冲田站在街道对面笑笑着看,慢慢留意到抓狂着咬住人家的手不放的发少年的容貌。
看清的瞬间冲田略微一惊一怔,然后目光挪到另一人的脸上。
不是刚才那样子礼貌温和的微笑,而是无奈着挑眉想要甩开手上某只动物的表情。优雅的模样显然是被迫褪去了大半,然而。
眼睛里面有非常非常温柔的,碎金样的光华。
即使颦着眉,也遮不去那样子漫溢着温柔宠溺的目光。
没有任何的疏远造作,无关于任何的礼节教养,那是真真正正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流泻出的情感。
“……”
冲田听见自己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将它们从肺中挤压出去。
视线垂落,又抬起。
看见手中的雨伞,不禁想要苦笑。
真是的,一个一个都是,不要因为我和你们的恋人相似就这样子温柔啊。
即使透过同样的面貌,你们看到的分明是完全不同的实质。
对你们来说,并不具有同样的意义吧。
心头有一点点灰暗的东西在扩散开。
那是一点点,仅仅一点点的不甘。
不由咬住下唇想要猛地转身走开,手中的雨伞却被什么人从后方静静拿走。
“?!”
冲田一愣,转头抬眼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人。
——比自己略高一点的身材,因为常年锻炼而结实称的体魄。
——被雨淋得尽湿的发,低头看着自己的静静的眼神。
冲田怔怔地看着。
水沿着发稍不断滴落,粘湿的发遮挡了视线。京极伸出手将它们拨开。视线一直看着绿眼睛的少年。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巴张张合合,迟疑了几次却都没有说出口。最终还是讷讷地只挤出这么一句。
“终于找到你了,冲田。”
冲田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口。酸楚疼痛,难以发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嘴唇在颤抖。
什、什么啊,我又不是京极,那样子说不出话的个性。
可是,在战栗。
从嘴唇到舌头、从喉咙到整个胸腔,都在战栗着没法正常运作。
冲田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京极的衣袖。手也同样颤抖个不停,无法好好控制力量,平整的衣服被抓出一道道皱褶。
用力低下头去,色的细发湿漉漉地贴在纤细的脖颈上面,震个不停。
京极看着这样子的冲田,紧紧地皱起了眉。
仅剩的有空的左手,轻轻地去抚触那头柔软的发。
温暖的手掌的温度仿佛透过每一根发丝,渗入肌肤,流经四肢百骸,最后归于胸口最柔软的某个地方。
冲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某道堤防溃坏的震动。
刚才那一点点的不甘,猛地殖成为无穷无尽的委屈。
他使劲地抓住了京极的手臂。
想要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这想要说的千万句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化为这么一句。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这分明就好像耍赖的孩子那样,是毫无道理的任性迁怒。
可是,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而已。
好慢……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啊……
胸口堵着好委屈好委屈的情绪。酸痛难耐。
京极的声音从头顶上面传来,温柔的平和的带着歉意。
“对不起。”
——笨蛋。
——我才不是要你道歉哪。
心里面有个声音在这样子抱怨。
“来得这么迟,对不起,冲田。”
“……笨蛋……”
喃喃着这样子说,然后冲田猛地觉得自己的身体脱了力。
膝盖猛地一折,整个人都向地面跪下去。
“冲田?!!”
传入耳膜的,京极惊慌的喊声。
然后,自己就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

12.
睡觉很好。
睡着的话,很多事情就可以不用理睬了。
不管什么样的情况,被人称为多么糟糕的绝境,自己只要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模样。
包括小时候怎么都无法学会祖父的剑法那时,也包括后来输给一个矮小倔犟的男孩子武士、从而不得不继续那枯燥无谓的剑术练习的时候。
都只是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了睡,然后睁开眼看着天空。
嗯,好天气。

自己,依靠自己的实力以及自己的方法,走到某一天某一步,在不知不觉里面,一直都保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冲田总司,面貌端正,成绩不错,剑术高超,人缘良好。
身边的人们都多少慕,偶然愤愤地指着自己说“真是不公平,有你这种天才存在”,眼里却是笑意融融。
啊啦,真是过分呢,我也是有困扰的,比如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单单让我一个人被称作天才呢。
这样子说之后,被一群人围攻。笑闹着逃跑。
一直都那样子闲散自在地生活。

直到某一天,一如既往逃开了剑道大赛的前几场,跑去后面的小山坡打盹。
睡到一半突然觉得脸上一片阴影,迷惑地睁开眼,对上至近距离一双饶有兴致打量自己的眸子。
在那眼底,阳光满满栖息。
眸子的主人、皮肤的男生毫不避让地望进自己的眼里,然后冲自己露出毫不生疏的笑容。
是从那开始。
从那天开始,自己终于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沉睡、即使梦醒,也无法避让。
躲闪不得。
逃避不能。

意识慢慢地从睡梦的深渊里面醒转,冲田忽闪着眸子,环顾四周。
自己很熟悉的,自己的房间。
绿色眼睛的人迷惑地皱眉,然后一幕幕的场景掠过脑海。
啊啊。
想起来了。
就那样子,在雨里,在京极面前,昏迷不醒了啊,自己。
房里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没有开灯,一室昏暗。
坐起身子,抱住自己的双腿,将下巴搁上膝盖。
昏迷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身体虚弱吧。
侧了头慢慢地思考。
这是自己本能逃避的结果么?
看到了京极的瞬间,心脏最深处的什么地方似乎发出一记悠长的叹息。
从身到心,都在那一瞬间松弛了。
可是,又害怕。
虽然很微小很微小,却还是害怕。
害怕被拒绝。
无论京极他如何温柔、无论京极他说得如何婉转,自己也终究会受到伤害。
从身体深处发出了恐惧和抗拒的讯息。
讨厌,讨厌。
讨厌听见自己不想听的话语。
睡过去吧。
如果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可以不用听了。
不用听见“抱歉”,不用听见“对不起”。
——终究只是逃避,对不对。

抿紧薄薄的嘴唇,静静地露出自嘲的笑意,直到片刻之后抬眼环望周围。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安静得寂寞。
……京极他,到哪里去了呢?
心底有一点点不安的声音。
即使窗帘被拉拢,灵敏的听觉依然可以捕捉到窗外淅淅沥沥的声响。
那样子的声音和自己心里少许的恐慌夹杂起来,变成让心脏也生疼的颤抖。
颦起眉,伸手抓住胸口处的织物衣料。
这时候从房门方向传来的轻微几不可闻的开门声,简直好像冲破世界外壳的清晰龟裂音。
冲田猛地抬头,看见自己的室友拿着水杯推门而入,动作小心翼翼没有额外声响。
在薄暗的房间里面,只有那个方向有灯光漏入。那样子微微一线的橘黄,却温柔得让人泫然。
绿色眼睛的少年怔怔地看着这番景象。
京极这时方才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坐起,神情一愣同时动作一顿:“啊……冲田…………你起来了……”
冲田依然是坐在那里雕像般纹丝不动。
“……冲田?”京极少许不放心地走近床边,“没事吧……?”
容貌端正秀气的少年的表情久久定格在一个捉摸不定的神色,又很慢很慢地转变成一个奇妙的笑容。
“京极。”他这样子轻轻地念着室友的名字。
“嗯。你睡了很久,医生已经回去了,我再把他叫来……”京极的话音未落便被坐在床上的少年拉住了衣角:“不用了。我没事了。”
“可是……”
“真的没事了,我知道。”保持着那样子的微笑,冲田抬眸注视京极,“我只是睡着了,并不是生病,没事。”
“之前医生也是这样说的没错……呃……喝水么?”京极将自己手中握着的水杯递过去,动作之间有一丝,他自己也难以捕捉的犹豫。
“嗯,谢谢。”
轻轻道谢着的冲田抬眸注视着京极微微地笑,神色轻巧。
“谢谢了,京极。”
平平静静的语气,淡然的神色,应该是京极所见惯的绿眼睛室友——见惯的冲田总司的存在。
可是却莫名地不妥。
什么微妙的细小的地方,有着奇妙的异样。
就如同在湛蓝的青空上出现一抹细锐的裂缝那般,让京极无法不去正视的异样。
“……京极,京极。”
冲田微笑着叫室友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渗有几分淡淡的笑意。
京极看他。对上那双碧绿的眸子时,他险些忍不住移开视线。
美丽得过度。
冲田的眼睛,他的眼神,漂亮到了让人无法逼视的地步。
过度直率的事物,却令人几乎不能直目相对。
京极极力地,笔直地,看着冲田,听着他的声音。
“不用在意。”
“……什么?”
绿眸少年说话的内容,令京极一时无法消化。看着室友脸上的疑惑,冲田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我说的事情,京极不用介意。”他静静地讲,“告白什么的……不用这么介意,京极。”
“冲……”
“更加不用介意得手足无措。”冲田抢在京极之前再次出声,少年俊秀的面容上扬起了一点狭促的笑容,“看你都快要僵硬了的样子,真可怜呐。”
京极出不了声。
他站在那里,而冲田坐在床上仰头看自己。他注视着室友,而冲田轻轻微笑着回视。
冲田说,不用介意。
他用一种平静的、平常的语气这样说。他的表情是微笑,其中还含有一点孩子气的天真,像是在说什么嘛,你干吗那么认真。
告白的人是他,他却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京极觉得,自己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了上来。
“冲田。”
“什么?”
“这样,好么?”皮肤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与冲田同样的视线高度,说道。
“……什么啊。”冲田眨了眨眼,“‘这样’是指怎样。”
“……你一直这样,好么。”京极依旧皱着眉,像是在对冲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绿色的眼眸里挑起笑意来,“有什么不好呢。”
冲田明白京极在说什么。
一直一直都明白。
一直都是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是么。
靠自己的力量来应对一切,并不是不可饶恕的事情,不是么。
没有,感到,寂寞。
“……不可能吧。”
京极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忽地响起,然后他的气息温和地护住了自己。
冲田竟然一时恍惚得没有意识到室友的靠近。
一时,竟然失神得没能明白京极轻轻地抱住了自己。
决不强硬的力量。像是在安抚着什么,像是在呵护着什么。
温柔的拥抱。
冲田没有反抗。他只是在一愣之后,放松了身体的力道,任由京极的温度传汇过来。
这个怀抱,自己必定一生也无法抗拒。
他安静地合上眼睛。
“是什么样子的人呢?铃木园子小姐。”
短暂的沉默之后,从冲田的嘴里道出的,是京极始料未及的名字。
“是这个名字吧?”冲田微笑起来,“寄章鱼娃娃来的人——京极的女朋友。”
“冲田……?”
京极诧异地看着自己绿眼睛的室友。
“……呐。”冲田的语调变了,他抬起头看着京极,以一种带点撒娇的孩子气语调说道,“告诉我吧?”
啊啊。
京极按捺住叹息的冲动。
又是那个眼神。
直率得摄人的眼神。
“园子她……很活泼,也非常坚强。”
这种事情有多荒谬。
说“喜欢”的人问“你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被说“喜欢”的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若被任何外人看见,都会觉得这个场景滑稽到可笑。
唯有当事的两人,笑不出来。
空气都沉淀着。
“她的朋友也是练空手道的……所以,我在比赛场地看见她在为她的朋友加油。”
“……想必,是非常拼命地在呐喊吧?”
“嗯,非常拼命。比她的朋友还紧张。那时候我就想……‘啊,这个女孩真讲义气’……而已。”
“……原来如此呢。”冲田听到这里,忽地像释然似地微笑起来,“京极就是喜欢她的这个地方。”
“……”
“京极啊,喜欢认真的人。”冲田的语气里有着不容辩驳的肯定与确信,“因为自己是很认真的人,所以,总是欣赏那些同样认真而执着的人们呢。”
京极无法否认。
自己一直是稳当并且认真地生活着,一直都欣赏那些同样认真的人。所以,在看见园子那个拼命的表情时,自己由衷地赞叹。
那种感情,确实是“喜欢”没有错。
自己虽不敏感,但还没有迟钝到会弄错这种感情的地步。
可是。
——可是什么……?

“而对京极来说,像我这样闲散的人,倒应该是讨厌的家伙——对吧?”
冲田近乎自虐的一句话,令京极神色骤变。
“冲田!!!”
京极的声音几近严厉。同时,伸手,紧紧扣住了冲田的双肩。
绿眸子的人一惊。
两人认识以来,京极从来也没有过这么严厉的眼神。
像在愤怒,像在责备。
紧紧皱眉。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自己。
抓住自己双肩的力量有些大了。少年并不强壮的骨骼感到了疼痛。
……心也感觉到了痛楚。
直到刚才为止,冲田脸上始终有着轻浅的笑容。
说“不用介意”时,说“是什么样的人”时,他一直都是微笑着的。
抿紧着唇,勾起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形成笑容的模样。
而现在,在京极的眼神下,这个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或者说是……
面具,崩落了。

冲田用力地低下头。略长的前发遮挡了神情,但京极依旧看见他被咬得发白的唇。
他的原本清的嗓音,有一点震动与模糊不清。
“我应该道歉么?”
他问。
京极听着他的声音,也慢慢改变了神情。
没有一分一毫的愤怒。也没有半丝半缕的责备。
沉默寡言的日本少年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是心疼。
像是怜惜一样的感觉,席卷了京极。
然而,冲田看不见。
他依旧深深俯着首,用微颤的声音说道:“可是,我不知道该为了什么道歉。”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邂逅了。一起居住了。我们向对方的世界伸出手,叩了门。我们每天每天在一起,交换言语与微笑。一点一点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我知道了人类体温的温暖,我知道了什么是一个人而不寂寞。我看着你出门的身影静静微笑。你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路上小心”的话语在闭合的门扉之后日日响起。
我一点一点被你的温暖填满。空洞的身体里面有了温暖的情感流转。我一点一点被你的温柔打败。眼睛里终于久久驻进了你的身影。
我喜欢你。
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所以,我说了。
说我喜欢你。
想要说出口的心情,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真实。
恋情是小小的种子。被懵懂的好意催醒,叩开外壳,试试探探露出土层。好意慢慢成为喜欢,于是种子不再犹豫,接受着柔和的露水与温暖的阳光,展开嫩绿的芽。
还差一点。差最后那一点。
于是,对对方告白自己的心情。如果成功,那么我的恋情就会长成美丽的花。
假若得不到想要的回应,那么恋情就只有凋落枯零,黯然消失在泥土之中。
所有的事情就只是这样。没有一个环节令自己感到后悔。即使一切重来,自己也必然会在这幢屋子前停下脚步,看着“for rent”的木牌叩响木质的门。
明明不后悔,却为什么心痛。
明明不后悔,却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对“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
声音低弱再低弱。
冲田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什么时候这么痛苦过。
一直,都淡淡面对了一切的自己,为什么唯独这次无法对自己说“仅此而已”。
“冲田。”
京极的声音。
这个声音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劫。
被这个声音呼唤名字的瞬间,胸口会萌生出小小的幸福与细细的奢望。
呐,可以再多叫一次么。
再多叫我一次。
贪心的念头反复叠加,成了贪得无厌的巨塔。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无法满足。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无可取代。为什么会变得放不了手。
京极,京极。
“我喜欢你。”冲田从喉间挤出声音。
身体在呼喊。我的每滴血液,每根骨头,每个细胞都在叫嚣。
它们说,我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不可救药地喜欢。
和是不是同性无关。和他有没有恋人无关。
“我喜欢你。”
这份感情,和什么都没关系。

“冲田。”
“我喜欢你。”
“冲田。”
“我喜欢你。”
“冲田。”
“我喜欢你……”
无意义地重复着相同的言语,一遍一遍讲述着自己的心情。
啊啊。
这个时刻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永远不要结束就好了。
不断呼唤着自己名字的京极,和不断说着“我喜欢你”的自己。
“冲田,冲田。”
京极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更温和。他用极致温柔的声音叫着自己。
“冲田,我喜欢你。”

13.
听见了的话语,却几乎无法理解。
自己口中重复了无数遍的句子,从京极口中说来,陌生到慑人。
——没有办法去相信。
冲田睁大了漂亮的绿眸,清秀的眉拧成迷惑与不信的角度。
他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迎向京极。
你说了什么?
京极,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神色柔软,声音温和,对着我,吐露了什么样的言语?

我•喜•欢•你。

我听见的,是这句话么?

战栗。
颤抖从指尖发起,扩散到掌心,蔓延到手臂,传递给肩膀。
冲田注视着京极,声音颤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你的“喜欢”——定位在哪个位置?
我是你的什么人?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从这场感情的最初,我就没有企盼过的某种可能。
『不可能的』
在喜欢上你的瞬间,我便了悟与放弃的那个可能。
『和上次是同样的』
你是在向我传递什么?告知什么?
我对自己说放弃。我自己选择放弃。我没有想望过最奢侈的那种结局。
然而你对我说了什么?
告诉我……!

“……冲田。”
京极的声音平稳得令他自己都意外。
平稳的嗓音像是在抚平那席卷了冲田的不安。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疼痛色彩,揪紧了冲田的胸口。
这样的神色。
这样的表情。
是明明白白的疼惜。
这样子柔软的感情,从这个寡言沉默的男生身上流露出来。
“京极……?”
“冲田,你啊。”
京极顿了顿。
他的声音里面万般叹息。
“你啊,为什么不对自己更好一些。”
比起期待,你的声音里更多的是放弃。
比起执着,你的生命里更多的是逃离。
有些事情不能放手。有些事情背弃不能。
终究有些事情,是需要去争去抢。
为什么要苦笑,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也没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唯独不懂得待自己好一些呢。
京极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拥紧了绿眸少年的身体。
这次的拥抱,与之前所有的接触都不一样。
抱住自己的手臂有着不同的力量,接触到的身体传来了不同的温度。
透过肌肤,传来了不同的感情。
没有半分的暧昧不清,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
这个拥抱,不是存在于“朋友”之间的接触。
这个拥抱是……

吻最初是轻柔而温暖的。
小心翼翼的碰触。有一点点紧张与不安,却极其温柔。
就像是两个人的相处一样。
在这样宁静的接吻中,冲田方才还一片混乱的头脑也猛地安静了下来。
像是名为沉默的炸弹轰然炸开,心里,忽地什么也不去思考了。
绿色的眼睛在最初的瞬间呈现出了惊愕,然而,没有抵抗。
京极那认真而诚挚的神情,使冲田无从抗拒。
慢慢地,吻变得厚重了。气息里带上了湿热的因子。不留间隙的唇舌交缠夺走了呼吸的余力,冲田难受地眯起了眼。
坐在床上的冲田以双手支撑着身体。站在床边,俯下身子吻他的京极,同样是双手撑在床沿。
不知什么时候,指尖碰触到了对方的温度。
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是他的手。
第一次见面时,便没有迟疑地握紧了的,对方的手。

两人终于分开时,冲田的表情非常奇妙。
像是喜悦又像是忧伤,像是震惊又像是宁静,像是了然又像是迷茫。
充满了不确定的神色。
唯一明晰而绝对的是,碧色的眸子里面透出的眼光,笔直又纯粹,直望进京极的最深处去。
“京极。”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稳,声音却清明得慑人。
“……冲田。”
京极没有其他的言语。他只是平稳宁静地,呼唤着室友的名字。
他的视线,同样诚挚纯粹地,凝视着冲田的眼睛。
这个视线。
毫不避让的,毫不动摇的,始终看着自己眼睛的。
冲田的手依然被京极的手掌覆着。比自己略大一些的,温柔的手。
“……京极。”冲田低声呼唤,眼睑微微一垂,又立刻扬起了视线。
“这个吻,是我理解到的那个意思么?”

这次的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
同样是询问与确认对方的心情,却和方才决然不同。
没有畏怖也没有不安。没有压倒一切的放弃感。
安静的声音。淡淡的表情。都是京极平时看惯了的那个少年,冲田总司。
只有那双眼睛不同。
眼底蕴藏的热度及情感,是京极从来也没有见过的。
是这个仿若浮云的绿眸少年身上,从来也没有表现出来过的,无尽情热。
“……是的。”
京极的回答很肯定。
在他确定地给出这个回答的瞬间,他的表情、眼神,甚至身上缠绕的空气,都带上了极温柔的色彩。
不是给朋友的。
这一切,都是给恋人的。

冲田微动,抽出自己的手,反过来覆在了京极的手上。
他认真地看着京极。
“那么,你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理解为我理解到的意思么?”
“可以。”
京极的回答依旧简单,但决不是敷衍。
这个人。
这个叫做京极真的男人。
不说谎。不虚伪。不掩饰。不逃避。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透出来自骨子深处的真挚。
每每令冲田动容的真挚。
你知道么,京极。
我未曾道出口的,想要的一切,你都给我了。
温暖的场所。
诚挚的言语与视线。
温柔的力量和勇气。
坦然的爱情。

脸颊上有湿热的液体滑过,可那不是因为悲伤。
云积累了太多水分便会化为雨水降下。
我的体内突然积攒了太多的幸福,几乎承受不起,容纳不下,所以成了温暖的泪。
冲田俯首,将自己的头埋在京极的肩上。
衣物渗入了细细的水,在京极看不到的角度,冲田的唇角漂亮地扬起。
“呐,我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哟。”
“……这种事,我早就清楚了。”
“悠闲懒散,想到什么做什么。”
“是啊,任性的家伙。”
“心胸也狭窄得很。”
“彼此彼此。”
“……回日本之后,铃木小姐会非常悲哀,非常愤怒的吧。”
“……冲田。”
“……”
“我不会后悔的。”
即使你说这一切,我也不后悔。
即使有更多别的什么,我也不会后悔。
倚在自己肩上的人身体一顿。
随即,他伸出双臂环绕住了自己的脖颈。
伴随着细细的笑声,肩头处的衣服更多地被濡湿了。
“笨——蛋,即使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京极。”
冲田哭着笑着说道。
京极一怔。然后放缓了表情露出无奈的笑。
“真的是,任性的家伙。”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手指插进细密的发里,让冲田抬起头来。

再一次深厚绵长的拥吻。

14.
幼小的时候,曾做过这样的恶作剧。
在自家院子里捉上几只蚂蚁,放进罐子中盖上盖子。然后欢快跑出家门,搭上电车,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来到海边。


最终章
青色的天空,纯粹得像是会滴落下来一样的颜色,上面点缀着白色的云,化开在那样子的苍穹之上。
清透明的风,拂过鼻尖的青草初萌的味道。没有太阳,天空却亮堂,光线仿佛是从青色的幕布后面映射出来。
京极躺倒在河岸边的斜坡上。
心情像是这天空一样,被洗涤过似的清。

“分手吧”这句话,竟然不是自己说出的口。
那个向来大大咧咧的褐发女孩仅仅是看着自己的脸,之后便流露出了然和悲伤的神色。
接着,她截在自己之前,静静地讲“我们分手吧”,语气平静表情凛然。
居然是美丽非常。
事实上她是认真执着的个性,自己喜欢的类型。
但是,爱情不是选择题。
最好的那个回答,不一定是答案。
看着那样的她,不由哑然的自己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又该不该不说。
——“对不起”这句话,一定是谁都不想听的。
在迟疑的间隙里,脸颊上忽地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冲击与痛感。
女孩捂着右手仰头注视,眼神丝毫不动摇。
“这一巴掌是在替我自己出一口气。由我说分手,也是因为我要这份面子。”
漂亮的瞳孔里面有逞强的雾气。
“满脸都是幸福实在的表情回国来,一见面就是‘有些话想要谈谈’,笨到你这样的人,世上真是少见了。”
她恨恨地咬住了下唇。
“你要是故意遮遮掩掩的,我就一定做个让人讨厌的女人刁难你。实在是幸运的大笨蛋。”
被骂也是应该,京极却觉得很释然。
当初喜欢上这个女孩,是正确的。
不然,现在一定会发展到其他的情况吧?
可是,爱情也不是判断题。
正确的那个抉择,也不一定是答案。
“谢谢,园子。”
居然,最后讲出了这句话。
自己果真是笨蛋。
女孩也是仰头抬眼看自己,苦笑起来。轻轻的分别的意味。
“……再见,阿真。”
平静干脆的结局,她和自己之间。
可是从不后悔。
相遇本身并没有任何错误吧,直到遇见最重要的那次遇见,所有的邂逅与分离都不过是一种成长。
幸福也好痛苦也好,都会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或许,自己现在所重视和珍视的人,也未必是一生最后的那名伴侣。
可是,现在,想要在一起。
『喜欢』,『爱』,『重要』,『特别』,『陪伴』,『守护』。
心情非常明晰,明晰地指向了唯一的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这样的心情,所以哪怕只是现在也好,想要握住他的手。
独一无二的他的手。
从最初见面,他向自己伸出手的刹那,在自己回应着握住它的刹那,是不是有些事就是注定已经开始。
头顶上的云,轻逸地漂浮着。
毫无阴霾的天空。
放松身躯,将全身都交给大地。微风吹拂中,嫩草骚着手背,触感温柔。
耳边传来沙沙的柔和声响。清爽的气息,轻捷的脚步。
京极知道自己的嘴角在微笑。
“好痛的样子啊。”
含笑的声音。少年明朗的声线,用熟悉的语调说道。
京极笑了。脸颊当然还没有消肿,牵动笑容时候有尖锐的刺痛,却忍不住想要微笑。
“你也一样么。”
碧色眼眸的少年一身狼狈。发绳不在了,漆的头发散乱不堪,清秀的脸上有尘泥淤青。
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剑道服几乎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有遭刀刃撕裂的无数细小痕迹。
“第一次看你穿剑道服。”京极又合上眼,他知道冲田在自己身边坐下,“没料到会是这么狼狈的模样啊。”
“祖父毕竟还是很强的。”少年的声音里面有不可思议的愉快,“这样就可以赢他,我自己也很满意。”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京极感受到有只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肿的那边脸颊上,动作自然而温柔。
“好狠的下手啊,相信她的手也扭到了。”
京极回忆起少女捂住右手的模样。
“……一定会痛吧。很痛。”他轻喃。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见绿色的眼眸笔直的眼神注视自己。
啊啊。
就是,这个眼神。
漂亮的直率。
冲田的表情恬淡而没有波澜。
“后悔吗?”
京极苦笑起来。直直地回望过去。
“你觉得呢。”
如果害怕伤害到别人而不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伸出手,最后会是谁受伤最深呢。
对于园子,自己觉得抱歉,也觉得感激。
所以最后,才说“谢谢”。
京极久久地注视着冲田的眼睛,笔直地正面地迎上他的视线。
自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冲田想要的。
可以毫无退让地与他目光相接的人。
他想要一个那样的人,他想要他所注视的人同样看着他。
“看着我”。
不是别的什么人。不是有着相似容貌的其他什么人。
看着“我”。
不要移开视线,也不要将目光看到遥远的什么人身上。

——因为我看着你。

冲田静静地凝视着身边人的眼睛,然后静静地绽开了微笑。
他笑着俯下身去。
京极感觉到嘴唇上温柔的触感,眼角边也有睫毛震动时微痒的碰触。
轻轻静静地接吻。
“这是安慰的KISS哟,感激吧?”
耳边细碎的笑语,掺杂了顽皮孩子气的天真,却又是干净清的诱惑。
京极禁不住苦笑起来。
已经成为自己恋人的这个家伙,一定会是长久地令自己头疼的根源吧。
又成熟又天真,又实在又虚幻,又坚强又脆弱,又马虎又敏感。
复杂多变又捉摸不定。
可是。
可是。
伸出手指,替绿眼睛的人拭去脸上的泥污,再替他抹去嘴角淤青上一点点的血迹。
被触及伤口的微疼叫冲田眯起了眼,于是京极有机会猛地靠近过去。
捕捉了呼吸似的浓厚的吻。
和刚才那种羽毛轻拂过的触感截然不同,这个吻,更像是那天晚上时,两人交换的确信与誓言。
然而,非常非常温柔。
在几乎无法呼吸的漫长、几乎快要让身体燃烧起来的缠绵之中,在眼角不由自主地渗出迷蒙的雾气的情况下,冲田也始终感觉得到恋人的温柔。
沉默的、不善言辞的京极,从第一次见面就非常温柔。
——他拉住了我的手啊。
冲田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初到异国,感觉到淡淡的迷惘以及无名的失望的自己,于是尝试着向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伸出了手。
其实,他不理会自己也没关系。
其实,他不拉住自己也无所谓。
自己不会无边地堕落下去。
因为,云是没有重量的,不是么?
只是,会仿佛流云一样,慢慢地被风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会漂流到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场所去吧。
会失去自己的所在吧。
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恐怖与难受吧。
会不会渐渐苦闷得失去感受的力量,会不会渐渐虚弱得无法再去仰望天空。
会不会,会不会蜷缩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露出谁也不知道的表情呢。
可是那个人,在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静静地拉住了自己。
那一瞬间就知道了,自己遇见的是一个何等温柔的人。
在之后漫长的相处里面,就是这样的温柔慢慢抓住了心脏。
胸口被填满了他的温柔,涨得生疼。
好了,好了,我一败涂地了。
我啊,喜欢上你了。
——所以,可不可以一直就这样子不要放开了?
既然你当初握住了它,就不要让我的手再次觉得寒冷吧。
是“一直”哦。

漫长的深吻结束之后,冲田觉得自己的眼角边缘湿热而刺痛。
微风吹过,身下的草地引声而咏,温暖的春日的韵律。
春天了。
接下来,有多少事情呢?
女儿节的时候,看着女孩儿们打扮得漂漂亮亮,拿出珍藏一年的玩偶。
儿童节,可以一起走在大街上,看到无数的鲤鱼旗飘扬。那时候会笑吧,回想起自己儿时啃着柏饼与别的孩子比较谁家鲤鱼旗更好,又想象着身边人幼童那时的模样。
七夕到了就要在竹子上面绑上细笺,谁都不告诉对方自己许了什么愿望。看着银河或者欣赏烟花,那时候的天空不知道会有多美。
孟兰盆会那时,两人一起去祭祀吧。初代冲田总司的墓,一起去看看。带上朴素的花,白色或者淡黄色的,温柔地致上生者于亡者的敬意。
文化节体育节的那段时期,会不会来不及安排时间?要去东京,杯户高中附近有以前常去的拉面店。还要去京都,泉心高中的樱花枝今年恐怕又被男生折去不少讨好女友。
对了对了,到了绯春来临,樱花是一定要看的。
夏天皓月,秋天红枫。冬天,会下雪么。
圣诞和元旦,不知会不会都是洁白一片。
冷的话,可以背靠背地坐着,聊天谈笑。
比赛时,在场下替你加油。受伤了,笨拙地为彼此包扎。嘲笑对方的技术差劲,然后独自一人时候看着胡乱缠绕的绷带静静微笑。
觉得幸福的时候,可以牵手或者亲吻。
那么那么多的事情,两人一起走过去吧。
冲田将头埋在京极的肩上,京极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冲田的发。
头顶上面是无尽的苍穹和连绵的白云。京极仰头出神地看。慢慢地微笑了。
冲田也顺着他的视线仰望,同样微笑起来。

——……在想什么?

——觉得就像是你一样。

——诶,以前你说的是我像云吧。

——啊啊……可是现在是觉得,这云
就像冲田总司一样。

END

番外

睡觉很好。
睡着的话,很多事情就可以不用理睬了。
不管什么样的情况,被人称为多么糟糕的绝境,自己只要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模样。
包括小时候怎么都无法学会祖父的剑法那时,也包括后来输给一个矮小倔犟的男孩子武士、从而不得不继续那枯燥无谓的剑术练习的时候。
都只是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了睡,然后睁开眼看着天空。
嗯,好天气。

自己,依靠自己的实力以及自己的方法,走到某一天某一步,在不知不觉里面,一直都保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冲田总司,面貌端正,成绩不错,剑术还行,人缘良好。
身边的人们都多少慕,偶然愤愤地指着自己说“真是不公平,有你这种天才存在”,眼里却是笑意融融。
啊啦,真是过分呢,我也是有困扰的,比如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单单让我一个人被称作天才呢。
这样子说之后,被一群人围攻。笑闹着逃跑。
一直都那样子闲散自在地生活。

直到某一天,一如既往逃开了剑道大赛的前几场,跑去后面的小山坡打盹。
睡到一半突然觉得脸上一片阴影,迷惑地睁开眼,对上至近距离一双饶有兴致打量自己的眸子。
在那眼底,阳光满满栖息。
眸子的主人、皮肤的男生毫不避让地望进自己的眼里,然后冲自己露出毫不生疏的笑容。
“???”
“啊呀,醒了?抱歉抱歉,不是故意打搅你睡觉的。”坐在自己身边盯着自己看、和自己同样穿着剑道服的男生笑起来,声音明快。
“……那个。”
“跑来偷懒没想到看见你也在,不过仔细想想冲田你总是逃掉最初那几场的么。”
“……我说。”
“啊啊,对了,我是改方学院的服部,服部平次。预定今天是你决赛的对手哦,泉心高中的大将先生。”
“……请问。”
“说起来,你的剑术很厉害呢。上次比赛的时候我是二将,我们的大将才那么一会儿就败在你手下了,完全不是对手啊。不过今天没有那么容易了哟。”
“…………”
“嗯?怎么了冲田?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可不可以请你让开一下?这样子我无法起身。”感觉自己嘴角的神经有些抽搐,于是努力把它们按捺下去。
礼貌、礼貌,对(自己觉得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要礼貌。
服部看着自己的表情,然后突然露出奇妙的笑容。
然后他拍拍裙裤站起,碎草飞扬。自己才想要支撑起半身,突然被握住了手用力拉起。
微讶,抬眼去看。发现服部的笑意愈发扩大。一点陌生的意味都不存在的眼神。
温柔的表情。就这样子看着自己。
那时候,好像听见什么细小的东西裂开的声响。

如果那时就知道,那是自己那小小世界的外壳被猛地破坏的声音,自己是不是就会警戒着逃离?
如果那时就知道,服部看着自己露出的某种表情,是因为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而出现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不会与他接近?
啊啊,可惜。
世上唯独没有“如果”。
没有。

那天的比赛激烈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连冲田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逼得使出绝招的五段刺。
随着战斗的节奏,自己似乎慢慢地模糊了理智。
眼睛里面,渐渐只剩下对面的人。隔着护具看不清容貌,然而可以本能地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无边的斗气。
——激昂。
血液开始沸腾。在血管里面奔流不息,仿佛兽一样地嘶吼。
更加。
更加快。
更加狠。
我要赢。
我要打倒你。
我要——迎向那个唯一的胜利。

幸好,剑道比赛是要求戴上面具的。
那之后,冲田想。
若是那时有人看见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会和自己说话了啊。
那——一定是鬼神的模样。

眼神紧盯着对方的动作,险险避开一记准狠的攻击。
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想。眼睛,对准了要瞄准的目标。
眉心。
喉。
胸。
双肩。
这几个部位同时被击中的话,对方必败。
哦哦,不是的。
应该说,若是在战场上面,这几个部位被击中的话。
鬼 神 皆 死。
——六代目冲田总司的——
五段刺!

……
看见血色的时候,理智霎地恢复了。
周围一片喧哗,裁判惊慌地跑来。
自己怔怔地站在那里,对面,服部摘下面具,右耳下方
血流不止。
场上惊声连绵。女孩子们露出惊恐的神情。
而自己依旧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什么……
什么…………
自己做了什么…………
队友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对自己说着什么,推推搡搡着仿佛是要叫自己上前去看看对手的情况。
动不了,一点也动不了。
脚仿佛在那里生了根,寸步难移。
队友们这才发现自己的异常,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替自己摘下面具。
眼前的障碍物一旦消失,血的色彩就愈发刺眼。
从耳根,沿着骨骼轮廓滑到脖颈,一半渗入白色的衣服,一半滴落地面。
裁判紧紧地皱眉,大声地对场边的人们嚷着什么。
他在吼什么?
啊啊。
“血止不住,要停止比赛”……么。
冲田茫茫然地看着,听着。
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一直就那样子愣着,直到,受了伤的对手突然对上自己的眼神,然后毫不为意地冲自己招招手咧嘴笑开。
没事没事。
似乎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揪了一揪,生生地一个激灵。
然后自己想要上前去说些什么,却见服部已经被送出了赛场。
离开的前一瞬他转头看自己,微笑起来指指自己身后的方向。
——优胜奖杯放置的地方。
那是毫不为意的眼神,真挚恳切的没有任何讥讽的意味。
自己依旧傻傻地愣在那里,直到队友大声唤着自己的名才回过神来。
冲田,这比赛真激烈啊,连你都出了这么多汗。
听见有谁这样子说,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已是汗湿。
轻轻冲着队友露出好像笑容的什么表情。
可是,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子。
这句话哽在喉口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比赛激烈的关系。
这些粘湿的液体。
分明是因为,自己早已冷汗淋淋。

那个比赛奖杯长什么样子早已不记得了。可能自己压根没有将其带回家里吧。
相反,脑海里面倒是有非常鲜明的印象。
——对于服部去的医院。
没有告诉什么人,自己跑去医院探望对手。本想买些什么慰问品,可是犹豫再三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病房前了。
“……”再犹豫的话就不像是自己了,于是敲门入内。
然后很默然地看着


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突然又露出初次见面时候露出过的,那种奇妙的笑容。
“绿色啊。”
“诶?”因为话题突然到了完全无关的地方,自己不由一呆。
“啊啊,没什么,只是看到你的眼睛——是绿色啊。”


青空
休迪翊
(xiudiyi_b_a@hotmail.com)

写在文章前面的:
一、此文的配对是稻长——稻尾一久×长岛茂雄,这两人都是青山刚昌的短篇作品《四号线三垒手》中出现的角色,并且在《名侦探柯南》第43、44卷《甲子园魔物》故事中出场(动画383集,圣诞特别篇)。所以这个文章并不可以完全算是柯南同人,不过因为我是看了柯南的43、44卷之后才对他们产生兴趣(个人认为动画的二小时特别篇做得并非很精致,个人意见),因而将其划分为柯南同人文章——啊啊,反正本来就是冷门配对,让我挂一个比较多人知道的名头也没有人会责怪我的吧……
二、我不懂棒球,一点也不懂。啊啊这也不能怪我,身在中国大陆的人有几个看过棒球的才怪……所以文章里面一些关于棒球的内容都是我凭感觉写出来的,有谬误的话,请多指教。
三、原本是打算将这个文章全部完成之后再发布的,可是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开始了《流若浮云》的构思,造成此文的严重搁浅。所以说,要是变成坑的话,谁都不可以打我!

正文———————————————————————————————————正文
1

他只是觉得无所谓,他也是认为不在乎。
相处无益也无害,他们并不介意在人群之中擦身而过抑或眼神交汇。
他们不是同一种人,虽然骨子里是同样的坚持和固执。
所以,最初,真的只是想着——这样也好——而已。

×××

烈日炎炎,蝉鸣阵阵。
才是初夏,天气已经酷热到了让人无法不咋舌的地步,这样的季节,棒球却正是赛季。
巨大的球场之外人山人海,长岛茂雄伸手抹了抹额际的汗水,抬眼望着不远处数不尽的人群。
阪神VS巨人的比赛,有这样的盛况也是自然的吧。
事不关己地下着这样的感慨,长岛显然没有注意到,围绕在他周围的人群特别多,人流似乎是因为发现到他的存在而停止了流动,甚至有不少带着相机的球迷正在偷偷拍照。
高中棒球的首席击球手,一年之内两度踏上甲子园土地的少年,成为焦点或者名人并不奇怪,虽然他本身并没有这样的自觉。
“江夏怎么还没来呢……?”不知是第几次看了腕上的表,长岛轻轻地嘀咕着。约好的时间是在45分钟之前,而习惯早到的自己已经等了足足一小时,比赛眼看就要开场,女孩子却仍然不见人影。
忽地感觉到口袋里一阵细微震动,长岛有些笨拙地找出小小的银色“罪魁祸首”按下了通话键:“喂?……啊,江夏啊。”
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有些歉意的样子。
“嗯,是的,我在球场外面。……没法来?……突然要帮忙看店?……啊啊,没关系。……嗯,真的没关系的。……没事,不要紧,那么再见。”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长岛挂断了电话,从另一侧的裤袋中抽出两人份的球票:“不过,要浪费一份票了呢……”
正在这样琢磨着的时候,长岛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不快的怒吼:“你说什么————!????????????”
天气确实异常地热,所以一瞬间长岛以为是自己热过头而产生的错觉。正在他思考自己该不该回头看一眼的瞬间又是一波声波袭来:“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你居然说你不能来!?难道你要我再自己回去不成?!……开什么玩笑!等你找人把票送到这儿球赛都结束了!!!!”
真的,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长岛皱皱眉,不抱希望地回首看去。

颀长的身高,端整的容貌,还有令人无论如何都没法忽视的,凌厉的眼神。
因为不是穿着球衣而有些奇异的违和感,但是,长岛是决不可能将这个人认错。
——稻尾,一久。

稻尾的怒火显而易见到了他周围的空气好似都在沸腾的地步,很难得看到这个在球场上冷静成熟的对手有这样的一面,长岛眨着眼睛有些叹为观止。
啊,现在不是叹为观止的时候。
长岛抬头看看那边怒气冲冲挂了电话然后四处张望着好像是打算叫车回家的稻尾,再低头看看手上的双人份票。
胸口有个想法,然后只需要一点点的勇气。
思考的时候没有留意,一抬眼见稻尾已经打算离开。
长岛莫名地觉得一急,然后那个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出了口。
“稻尾。”
声音不响,几乎是完全淹没在周围环境的嘈杂中。正当长岛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有勇气再叫一次的时候,却些微诧异地看着那个颀长称的身体转向自己的方向,然后那个人微微拧起眉,疑惑似地喃喃道:“……长岛?”
他的声音同样轻微着被掩埋在无数的人声中,可是长岛奇异地发现自己能够听清。突然有了微笑的冲动,长岛向稻尾走近一点:“午安,稻尾。”


稻尾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尤其是在看到长岛的那一瞬间。
今天实在是运气很差的日子,约好了要来看球赛的,自己由于看错时间而提早了将近一小时出门,在附近东晃西晃终于打发完了这些时间几乎是热得七荤八素,结果居然还接到电话说临时有事没法来了——自己的球票在那人手上诶!那么自己现在怎么办?乖乖认命然后顶着烈日回家吗?
——似乎,也只能这样子了。
这场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称作“世纪梦幻大对决”的赛事可不是可以轻易弄到门票的比赛,即使现在有票贩兜售,自己也没带够钱啊。
恨恨地在想回头非要让那家伙为了放自己鸽子的事情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稻尾就想离开球场。然后,好像是幻听似的,自己听见有谁在叫自己的声音。
很轻的,并且似乎很不习惯地叫着“稻尾”。
?应该是幻听吧?一边这样子想,一边还是转过了头,然后稻尾就莫名其妙地看见长岛站在身后五步的地方看着自己。
长岛,茂雄。

仔细想想的话也不算太奇怪,和自己同样喜欢着棒球的长岛没道理不来看这样一场比赛。不过因为两人之间太少交集,稻尾原本以为自己和他是不会在球场之外的地方相遇的。
嗯,不过事实上现在也是在球场相遇呢。胡思乱想些有的没有的,稻尾随意地回应了长岛的招呼:“午安。”然后为了不让场面陷入尴尬的沉默又追加一句:“还不入场么?比赛快要开始了。”
长岛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的样子然后试探似地开口:“那个,我有一张多余的票,稻尾要不要一起进去?”
“?”稻尾一时未能反应,看着长岛向自己递出一张球票:“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的电话,稻尾现在需要一张票是吧。”
想到自己刚才电话里面的怒吼稻尾有些发窘,长岛这实在不能算是“不小心”听到而是“不得不”听到的样子哪。稻尾看着长岛手上的票,有球票当然是很好,不过,莫名的馈赠自己不喜欢:“怎么会多出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的刹那长岛脸上拂过的表情稻尾没看清,他只来得及看见长岛轻轻地笑起来:“和稻尾你一样啊。”他拿着球票的手依然伸着:“被放鸽子了啦。”
合情合理的解释。稻尾低头注视着那张悬而未决的票,微微一沉吟然后伸手接过:“今天我身上没有足够的钱,改天还你。”
“那个不必了。与其浪费这张球票还不如给你……啊,快要开始了!稻尾,这边,快点!”
“不要用跑的!这种让人燥热的天……!”
“不跑来不及啊!”
“真是的……!”

2

对方只是自己的一个敌手,虽然是最优秀的一个。
他们这样想着。
不过,或者是没有留意到。
所谓的“最优秀”,也是另一种形态的“最特别”呢。

×××

“喏,给。”在自动售货机前犹豫良久之后稻尾还是选择替长岛买了喝自己一样的最单纯的冰矿泉水,递给长岛的瞬间长岛眼里似乎划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果然还是不应该买这个的么,稻尾想,自己这个年纪的男生似乎还是喝碳酸饮料或者果汁的居多。不过长岛什么也没说地便接过了瓶子然后不以为意地打开,稻尾在他身边坐下看向下面的球场:“情况怎么样了?”
“连续三振,无人上垒。”长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比赛的情况,“那个投手很厉害呢。”
“不,比赛进行到中段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那个投手向来是体力不支的类型……你看,坏球。”
“嗯,可是现在的这个击球手已经被之前的气势镇住了,畏缩不前地不敢挥棒……啊,机会!……呀,可惜了,如果挥棒的话一定可以打中的,这个球。”
“情势很不明朗呢。”
“没错。”
身在同样的场所并且有着同样的兴趣,稻尾和长岛之间的对话从比赛开始就渐渐频繁了起来。和想象中的彼此差不多,两人对于球赛都有着精准的见解。而稍许出乎意外的是他们发现彼此都不是出于支持某一方的心态而来的,可能是因为长年累月“东京人都是巨人迷大阪人都是阪神迷”的错误观念形成的误导吧。当稻尾发现长岛非常冷静地指出巨人的不足时,他脸上的表情与长岛听见稻尾淡淡地指责着阪神的失误时一样惊讶万分。
“你不是巨人球迷?”/“你不是阪神球迷?”
两人的问题几乎同时出口然后同时住口,接着便是相视笑起来。也不需要什么回答了,想必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会相差太远吧。稻尾突然觉得心情愉快起来,于是站起身来去替两人买了饮料,然后就是刚才那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说话的途中稻尾偶然看了头顶的天空一眼。没有一丝云,湛蓝湛蓝的天,很高很远。是个适合打球的好天气呢,虽然非常热。
突然有点想要打球,可能是因为长岛在自己身边的关系。
眼角余光扫到的长岛,正认真地看着下面的球场。视线笔直而且专注,他对于棒球,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的,稻尾知道。
因为稻尾不止一次地从正面看过那个视线。
就一名18岁的高中生来说,长岛的身高不矮。然而他的体型显得单薄,可能由于他几乎不长肌肉的关系。单看外表的话长岛是一个给人柔和感觉的普通男生,只有在拿起球棒的时候才会不同。
不仅是不同,根本就是惊人的落差呢。
稻尾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边带着的一点笑意。
一点点,对于“好对手”的笑意。

“居然打了这么久的延长赛呢。”比赛结束后很久,人群渐渐散去,长岛仍旧有些呆呆地坐在原座。稻尾也不好自己起身走人,于是也坐着慢慢等。许久之后,才听见长岛这么喃喃了一句。
“嗯,是啊。不过,非常精彩。”这点稻尾不得不承认。原本以为绝对无法支撑到最后的投手,居然冒着折断手臂的危险拼命地投出一个又一个高速球。而原本有些畏缩的击球手,也都不顾体力的极限一次又一次地挥棒。是一场精彩并且令人动容的好比赛。
“……”长岛似乎突然被什么想法牵绊住,没了声音。
“?长岛?”见眼前的人没有反应,稻尾用手上又一瓶新买的冰矿泉水去碰长岛的脸颊。被冰冷的温度吓到的长岛一跃而起:“什,什么?”
像是被弹弓打到的鸽子一样。稻尾看着长岛受惊的表情笑起来:“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尾音里有些长岛自己都不知道的不确定,长岛站起身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个,稻尾。”
“嗯?”
“这样子精彩的球赛,我们……也能打出来么?”
稻尾听得清楚,然后完完全全地镇住和怔住。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惊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有些高兴。长岛说了“我们”,换言之他承认并且相信只有自己和他有资格向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走去——和自已一样,承认对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好对手。
“啊,一定可以的。”
长岛的眼睛笔直笔直地看着稻尾,像是相信又像是不相信似地问:“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情上,我才不会骗人。稻尾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这样说着。长岛看着稻尾自信无比的神情,突然笑起来:“嗯,是啊,一定可以的呢。”
稻尾觉得长岛的笑容很眩目,可能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个表情。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该走了吧?人群都散了。”
“嗯。”长岛站起身,跟在稻尾身后经过一排排的座位,“那个,稻尾,今天谢谢了。”
“?”稻尾有些莫名地回头看长岛,“你为什么要说谢谢?如果没有你的票,我就要回家了,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吧?”
“但是如果不是稻尾的话,我今天就要一个人看比赛了啊?”长岛再次微笑,“所以谢谢你。”
“……”稻尾耸耸肩,他没有兴趣在这种事情上和人多客套,“你打算就这样回去了?”
“嗯,我要回东京去。”跑到关西来看比赛,自己难得会这么执着呢。
“唔……”稻尾拧着眉思索着什么,“要不要吃饭之后再回去?我请你。”
“咦?”
“虽然我身上现金不够,不过这附近有我家开的饭店。就当是感谢你的球票吧。”
“啊,那个,真的不用了。”长岛摇摇头,“而且我今天说好了会回家吃饭的。”
“那就算了。”稻尾走到球场出口,“车站是那个方向,你认识路吗?”
“认识。”长岛微笑着点了点头,“稻尾家的方向是哪边?”
“反方向。”
“那么,今天就这样了?”
“嗯,再见。”
“再……见。”长岛这么说的一瞬间,稻尾突然有些奇妙的感觉。总觉得长岛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没说出来的样子。这样子的想法让稻尾一时迈不开脚步。注意到这点的长岛迷惑地看着他:“稻尾?怎么了?”
“……那个,你是不是……”自己这样子说很奇怪吧,“有什么话想说?”
“……!”长岛惊奇地睁大眼,诧异地看着比自己高的稻尾,“为什么这样说?”
“只是,有这样子的感觉。”稻尾皱了皱眉觉得自己问得很愚蠢,“算了,没什么的话就再见了。”
“……可是”长岛的神情持续表示着惊讶,“我确实是有想要说的事情。”
“……什么事?”
“就是,”长岛的目光落在稻尾手上的矿泉水瓶,“稻尾你知道吗,饮料的话,我是最喜欢纯水的。”
“咦……”
“果然是不知道呢。”长岛看着稻尾,这时稻尾才第一次发现长岛的眼睛颜色很浅,“一般来说大家都会买可乐或者果汁之类的东西,所以我看到稻尾买的水之后很惊讶。”
啊,那个是惊讶啊。稻尾回忆起自己将冰水递给长岛那瞬间长岛脸上的表情。
“不过呢,也很高兴。”长岛微笑着说下去,“因为第一次有人凭着直觉买了我喜欢的饮料呢。”他说完话之后垂眼看向手上的表:“啊,时间不早了。抱歉,稻尾,就这样子,今天谢谢你。再见。”
“………………”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长岛已经哒哒哒地跑远,留下稻尾一个人怔怔地发呆。
我买矿泉水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买了自己喜欢的饮料啊。
很想这么说,但是在那之前,稻尾有很在意的事情。
『但是如果不是稻尾的话,我今天就要一个人看比赛了啊?』
这句话后面,是不是隐藏了点什么奇妙的情绪?
突然有些事情想问长岛。
比如说,在球场外遇到他时候,他脸上的那个表情。
“……”稻尾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真是麻烦啊。明明只是一个萍水相逢,原本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对手。
无意间的一个低头,稻尾留意到地上一个紫色的小锦袋,他弯腰捡起。
有点眼熟,稻尾记得这个是长岛挂在手提电话上的护身符。
……
稻尾皱紧了眉。
“真的是,很麻烦呢。”
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他将小护身符塞进了衣袋。

3

一直没有留意到是因为,相处太过自然。
自然到他和他都错觉这是理所当然。

×××

第二天的周一清晨,长岛才刚踏进了学校就看见一片影从天而降。
“长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能地一个闪身,然后看到同班、并且同样是棒球社的高仓扑了个空几乎撞上围墙。
“高仓,你做什么?”长岛睁大了眼看着高仓跌跌撞撞地转向自己一脸怒火的表情。
“你你你这小子!居然瞒着我们大家!”高仓叉腰,义愤填膺状指着长岛。
“??瞒着大家??什么事??”今天是星期一,自己才刚刚到学校,能有什么瞒着大家的?还有,“大家”是指谁?
“还装蒜!你看这个!”递到长岛面前的赫然是今天的早报,体育版。长岛没有在早上看报纸的习惯所以还没看过这份。
『少年英雄们的日常•至高对手间的友情』
“???”这是什么标题啊?
长岛的视线落到标题下面的照片上。
“啊……”长岛惊讶地睁大了眼。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长岛,你这个家伙居然一直没有告诉我们你和那个家伙是朋友啊!”高仓说着说着似乎更加愤慨起来,“你和那个——稻尾一久!”
报纸上放大的那张照片,是稻尾和自己坐在球场谈论比赛的样子。
长岛眨着眼睛扫视着整个版面。可能因为甲子园就在不久之后,大家都很关注自己和稻尾的关系,这个报道居然占了整个版面。大大小小的照片至少有十张。稻尾和自己在聊天的、稻尾将饮料递给自己的、稻尾和自己都专注地看着比赛的、稻尾说着什么然后自己笑起来的。都是些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的场景,长岛感到很新鲜似地盯着报纸不放。
仔细想想的话也不奇怪,昨天那样的场面,没有记者在场才奇怪呢。不过居然有记者临时放弃了报导比赛而转为关注自己和稻尾的情况,真是有趣。
比起那些照片,文字报道就显得很可笑。说什么“大金的稻尾一久与港南的长岛茂雄是私交甚密的好友”,“两人在闲暇时常常一同练习切磋”之类的。长岛一边在想“这怎么闹得像是某大明星的绯闻一样”一边失笑着向高仓解释:“我和稻尾不是朋友啦。”
那个,决不算是朋友啊。
“不是朋友怎么会在一起看比赛还说说笑笑的?”高仓显然不相信。
“碰巧而已啦。”
“那样啊……”高仓知道长岛的个性,他从不会编造什么借口或者谎言的。这样想着便释然了,高仓拍拍长岛的肩膀笑起来,“真的是很巧呢,怎么会正好碰到?今天早上我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都怔住了哪。对了,稻尾一久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啊。”长岛微笑着向学校里面走去,“稻尾是个很好的人呢。”
“好人?我还以为会很可怕呢。”
“不会啊。和他聊天很轻松。”长岛抬头看着今天的天空。晴朗多云的天气,不像昨天那样的燥热,是初夏时节最常见的气候。
夏天了呢。
夏天的话,很快就是甲子园了。
长岛垂头,有些愉快地想。
和稻尾的第三次交手,就在这个夏天了吧。
那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交集了。
因为他和自己,原本就是形同陌路的人。

然而下午快要放学的时候,长岛再次看到高仓怒气冲冲的表情。
“长岛你居然骗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怎么了?”自己又有做什么吗?
“你居然还说你和稻尾一久不是朋友!!!!!!!!!!”
“可是,真的不是啊……”
“你还说!你看看窗外!校门口!!!!!!!!”
“……?”长岛一脸疑惑地探头看出去。


稻尾自己也觉得自己做了很奇怪的事情,直到他站在了港南的校门口还是这样子觉得的。
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自己干吗从大阪跑到东京来啊。
还像是国宝一样地站在别人校门口供人参观。
虽然说大金今天刚好下午没课,但是自己也不是这么闲的人吧?
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自己的莫名行为,一边不耐烦地看着腕上的表。不知道港南什么时候放学啊。不会让自己等上好多时间的吧。
“稻尾!”
远远的传来了呼声,稻尾一愣然后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还好,不是等很久呢。
“长岛。”
他抬起头随意地打了招呼。
“稻尾你怎么会在这儿?”长岛快步跑到稻尾面前满脸惊讶,“怎么了吗?”
稻尾注意到长岛背了书包,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愉快的感觉:“这个,还你。”
长岛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护身符愣了住:“啊,这个是我的……可是怎么会……?”
“你昨天掉在球场,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稻尾又注意到长岛手里拿着的一份报纸,“今天我们学校下午没课,所以我就来还你。”
“真是太麻烦你了!”长岛满脸“天啊”的神情接过护身符然后大鞠躬,“只为了这样的事情就让你跑到东京来,对不起,稻尾!”
“嗯……也不只是为了这个。”稻尾看着天空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我还要还你球票的钱。”
“那个真的不用了啦!”长岛慌慌张张地摆手拒绝,“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要球票钱的话,我就太厚脸皮了!”
“……这个。”完全不管长岛在说的话,稻尾的手指指着长岛手里的报纸,“你看了?”
“嗯?……啊,这个。”长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是自己看完之后忘记还给高仓的,“稻尾也看了?”
“嗯,今天早上看到的。觉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长岛听着笑起来:“我倒是觉得像是在报道明星绯闻呢!居然还用了整个版面……”
“同感。不过,那些照片拍得还不错。”
“嗯,说起来,我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拍照了。”
“我也没有发现啊,那时实在人太多了。”而且自己也已经习惯被闪光灯笼罩,整个人对此都麻木不仁了。稻尾打量了长岛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吗?棒球的。”
“没有。稻尾今天也没有吗?”
“没有。”
长岛听到这样的回答似乎很满意,笑道:“那么,稻尾有空陪我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啦……什么事情?”又是这个表情……稻尾突然想起自己想要来这儿的真正理由。
是因为有些在意,长岛在偶尔会露出的一种表情。

“市民棒球场?”稻尾看着眼前的中型建筑物疑惑地喃喃。
“嗯,昨天我就有些想要邀稻尾一起练习打球了,可是时间不允许,而且也没有带球具。”长岛引导着稻尾走近球场,从背包里取出球棒,“啊,稻尾有带手套吗?”
“有。”因为自己是从学校直接去的车站,没空回家放下书包。稻尾踢了踢地上的土,然后留意到长岛手上的球棒,“那根球棒是……?”
“一般的球棒,不是神明的球棒啦。”听到长岛的回答知道他会错了意,稻尾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那是去年甲子园决赛时,你最后使用的那根吧?”
“嗯,是的。”长岛望着稻尾半晌,突然追加一句,“稻尾记得很清楚呢。”
“因为那根球棒的把手颜色很奇怪。而且——怎么可能忘得了。”稻尾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语气里带有少许忿忿的色彩,而长岛则是干脆大笑出声来:“屈辱的回忆吗?”
“才不是!”稻尾否定得飞快,“而且春天的时候我已经报仇了!”
“啊啊,春天的时候,我被你三振得很惨呢。”长岛苦笑着回忆起几个月前的选拔赛,“当时最后的那个球,太漂亮了。”
“每个球都很漂亮吧。”稻尾做着热身。
“哈哈,这不是自己说的吧?”
“……”稻尾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不远处的长岛。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你很少这样笑。”
“……什……”来不及将话说完,猝不及防的一个来球从长岛身侧飞过。
“一好球。”稻尾微笑着压低帽檐,露出球场上常见的自信不逊的笑。
“好卑鄙!居然趁我不备!这个球怎么可以算!”长岛嚷嚷着抗议的期间第二个球擦身而过,同时伴随着稻尾淡淡的宣告:“今天的目标是,将甲子园首席打击手三十次三振。”
“三十次……?!!!”开玩笑!长岛恨恨地咬牙,“我今天的目标是从甲子园首席投手那儿取到五十次全垒打!”
“决不可能。”
“稻尾才是决不可能!”
那天的市民球场,非常热闹。据说有两个有名的少年棒球手一直玩到日暮西山,而那时,围观的人群还迟迟不肯散去。

4

他知道有些什么在改变,虽然他明白自己仍旧在固执些什么。
他明白自己正在试图去靠近,然而他并没有在意那是出于什么心情。
他们之间的联系由于不在意而起,又由不在意而深。
是不是,也会因不在意而断呢。
谁都没有思考过。

×××

“……完了。”长岛看着天色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妈妈会骂死我。”
“……”稻尾同样一脸失算的样子,“那个棒球场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开了照明灯,我完全没有注意时间……”
“我也没有注意到,真是糟糕。……天哪。”从寄包处取回了自己的书包之后长岛匆匆忙忙翻找手提电话,然后注视着上面“二十个未接来电”的讯息面如土色。
“都是你家里打来的电话?”
“嗯,嗯…………”只见长岛战战兢兢地拨了号码按下通话键,“喂,妈妈……哇!对不起!!!!!”
连稻尾都可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怒鸣,看来是非常凄惨。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打棒球打得忘了时间。……啊啊,不是的!不是社团活动,是和朋友一起玩。……对不起!我立刻回来吃饭!!……啊?没饭了?……怎么这样子!!!”
“怎么了?”稻尾小声地问长岛。
长岛可怜兮兮地看稻尾:“我妈妈说今天突然有亲戚家的小孩来玩,把饭都吃光了……”
“……”长岛的表情不知为何让稻尾联想到宠物店里那些睁大眼睛看着你的小型犬。对这种表情,谁还有辙啊。稻尾在心里叹口气,伸手弹了长岛的额头一下,“我请你,在外面吃吧。”
痛。长岛用眼神抱怨着然后慌张地对着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吃,接着似乎又被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稻尾已经提着书包走在前面:“你想吃什么?这附近你比较熟,你带路吧。”
“那个,稻尾真的请我吃?”长岛慌慌张张地追上来。
“当然是真的。本来我就欠你一张球票钱,而且我现在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
“因为刚才赢了你啊。”其实只是随口掰的,稻尾不想说自己是听到刚才电话里那句“是和朋友一起玩”而觉得很愉快的关系。
“……稻尾没有赢吧!”
“我赢了。你没打到的球比打到的多。”
“不可能!我明明打到大部分的球了!”
“你不会把打出界的那些也算上了吧?”
“就算没算上也是我赢才对!”
“我赢。”
“不是!”
“我赢。”
“稻尾像小孩子似的!”
“……谁才像小孩子啊!”居然被长岛这样子说!“你究竟要吃什么啦!”
“当然是稻尾比较像!”长岛想了想,“我要吃咖喱饭。”
“…………果然是小孩子。”
“……那么,汉堡。”
“我不喜欢。”
“拉面。”
“……还是咖喱饭吧。”

吃饭的时候稻尾突然想到些什么然后问满口米饭的长岛:“贝比•鲁斯的球棒折断之后,你怎么处理了?”
“唔?唔,弄过啊,唔把特浮载加了了。”
“……‘那个啊,我把它放在家里了’?”
“嗯嗯嗯。”点头,继续吃。
“……长岛,你可以吃得慢点的。”
“克斯,唔的子呃了。”
“……‘可是我肚子饿了’?”
“嗯嗯嗯。”继续点头。
“……是我不好,不该在你吃饭的时候问你问题的。”
“唔……”长岛努力将口中米饭咽下,“稻尾,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
“?”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今天还是我赢了。”
“……”
“……”
啪!
稻尾放下手中的勺子,轻轻拍了长岛的头一下:“专心吃你的饭去!”
“稻尾自己不也没在吃么!”
“= =我一直都有在吃啊!但是吃相和你的不一样而已!”
“是是,你的吃相好……对了,稻尾。”
“什么?”稻尾再次拿起自己的勺子。
“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稻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晌,最终叹气,“长岛。”
“嗯?”
“‘玩得很开心’的人,不会只你一个的。”
“……那么说,稻尾也很高兴咯?”
“同样的话我不说超过一遍。”
长岛笑起来:“难道对女朋友说‘我喜欢你’也不超过一遍?”
“这个等有了女朋友再说吧。”
“咦?稻尾你没有吗?”
“……为什么我一定会有?你这个意外的表情算什么?”
“因为我以为昨天你是被女孩子放了鸽子……”
“才不是。我是被我爸的秘书放的鸽子。”
“咦?你爸爸的秘书……?”
“……你不会不知道吧,稻尾财团。”
“虽然不大清楚,不过我还是知道的啦,稻尾是那个很有钱的财团的继承人的事情……不过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会被你爸爸的秘书放鸽子?”
“因为从小开始他就住在我家,工作的同时也陪我玩,算是像我家人一样的存在吧。昨天本来说好由他将球票带来陪我看球的,结果他说突然有事没法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子。”
“……你是被女孩子放鸽子了?”
“嗯。”想了想,长岛加上一句,“就是送我那根球棒的女生啊。”
“你的女朋友吗?”那个女生后来好像是当了港南棒球社的经理吧。记得在比赛时候扫到一眼。
“……不。”长岛整个人都顿了顿,然后微微地笑起来,“不算是。”

“……”
稻尾默默地埋头吃饭。
就是,这个表情。
这个很奇怪的,稍微带了一点点寂寞,一点点苦涩,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表情。
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长岛可能是在笑,可能是平静地没有说话,或者可能是其他的什么表情。
不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的眼睛里面,透出浅浅淡淡的让人说不出的神色。
长岛将这个神色隐藏得很好,所以稻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
他皱着眉想,自己不喜欢那个表情。
会让人觉得,很寂寞。

“我送你去车站吧。”稻尾原本想要拒绝长岛的好意,不过看了看门外的天色之后决定接受:“谢了。”
这么暗的时候,自己似乎是很难独力从这儿摸索到车站的样子。
“这个时候才回去,稻尾家里的人不会生气吗?”两人并肩走着,橘色的灯光让长岛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和。
“不会。我回家经常很晚。”
“……练习?”
“是的。”
“投手真的很辛苦呢。”
“打击手也一样啊。”
“可是,投手也要练习打击啊。”
“那个倒也是……不过,棒球原本就不是轻松的运动。”
“嗯,是啊。”长岛垂着眼思考着什么,稻尾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那个,稻尾。我一直注意到一件事。”
“嗯?”自己居然不小心看得入了神,稻尾慌张地收回视线。
“稻尾击球的时候,姿势稍微有些勉强。”
“……勉强?”
“嗯,是的。哪,像这样。”长岛从包里拿出球棒慢慢地演示着,“稻尾挥棒是这样子的吧?”
“……嗯,没错。你观察得真仔细呢。”
“因为我是击球手啊。”长岛的脸上没有笑容,他很认真地在灯光下再次慢慢挥动球棒,“可是,有一瞬间,喏,就是在这里,姿势会有些扭曲,然后整个挥棒过程就不顺畅了。”
“……啊……”确实如此……
“所以说,我觉得稻尾你可以在这地方留意一下。不是很大的毛病,不过改进的话可能会加打击率哦。”长岛将球棒递给了稻尾,示意他试一次。
稻尾接过球棒,认真地慢慢地尝试着:“这样子?”
“……嗯,没错!”长岛笑开来,“厉害!稻尾学习能力超级强!”
“我可不会说‘是因为老师出色的关系’。”
“……我倒也没指望你会说这个呢。”
“不过,这样子好吗?可能今年夏天你们就会因为投手稻尾的一次精彩击球而输掉哦?”
长岛从稻尾手上拿回球棒做鬼脸:“决不可能~”
“你不知道吗?我向来就是喜欢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呢。”
“嗯,确实不知道。”
“呵。”微微笑起来,稻尾继续往前走,“……长岛,下次我教你丢球的诀窍。”
“咦……?”
“你丢球的时候偶然会失手吧?下次我教你诀窍。”
“……嗯,好啊!”长岛开朗地笑起来,“下次教我喔!”
“嗯。”稻尾的表情非常柔和。
车站的灯光就在眼前了。

长岛陪稻尾走到车厢边上,微笑着说再见。
“嗯,再见。”稻尾同样微笑注视着长岛,让长岛的心里突然微微一动,“……稻尾,你的手机号码,可以给我吗?”
“咦……”稻尾略微一怔,看见长岛的视线笔直地看着自己:“这样的话,下次就可以约时间了。”
“当然可以。”接过长岛的手机输入了一组数字,然后稻尾将它还给长岛,自己走进了车厢,“待会儿发条什么短讯给我,让我能记下你的号码。”
站在车厢外面的长岛微笑着点了点头,握着手机轻轻向稻尾挥手。新干线缓缓发动,稻尾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看到长岛低头往手机里输入着什么。
兜里的手机很快传来轻微的震动,稻尾看着屏幕上面短短一行字笑起来。
『绝对还是我赢』。
根本就是没长大的小鬼嘛。
稻尾当然不会知道,长岛原本想要发出的那条讯息是什么。
『和稻尾在一起很高兴』。
然而长岛对着那条讯息怔了半晌,终于还是将其全部清除了。

5

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在憧憬着对方。
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那个人。
然而他无法表达那样子的心情,也没法讲述出憧憬的缘由。
他知道自己欠缺什么,可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补足。
那个人,能够给出答案就好了。

×××

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长岛笑笑着向高仓解释了几句,向来没记性的高仓似乎已经忘了之前的事。
偶然会和稻尾短讯联系,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棒球社继续着训练,社长的目标当然还是每天都在吼的“称霸甲子园”。
长岛自己也是依然地练习,只有偶然的时候,他会想到,甲子园球场上面,几乎贯穿自己的,稻尾凛冽的眼神。
然后他又想起周日和周一时候看到的稻尾。
比想象中的他要温柔得多,很好相处。虽然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带有一种过人的傲气和自信,但是长岛不觉得那是令人讨厌的特质。
那样子的傲慢是溶入稻尾一久这个人血肉之中的天性和权利吧。
他有那样傲慢的资格。
想着想着长岛就不自觉微笑起来。自己是有点慕稻尾的,虽然自己也不清楚理由。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很高兴可以和稻尾成为朋友。
抬眼看看挂历,又低头看看手机。
长岛犹豫着编辑了一条短讯,然后踌躅着不知该不该发出去。
『稻尾这个周六有空吗?』。
瞪着这么短短几个字看了很久,长岛的手指才艰难地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紧接着手机就震动起来,长岛不禁一跳,想不会吧稻尾回短讯的速度也太快了。
打开短讯一看,长岛顿时笑得肩膀微微抽动。
『长岛你有空么,这个周末』。
发送时间几乎就和自己送出的短讯一样。
长岛用力地笑出声来。
怎么说呢,和稻尾的来往中,似乎时常会有这样子让人觉得很高兴的巧合呢。
嗯,这样子的话,就不用确认彼此有没有空了吧。
长岛愉快地想,这个周末应该会过得很愉快。

『……早知道就不发给你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时间嘛』
『^_^真的,很巧不是么』
『既然有空,那么再一起练习吧』
『东京?还是大阪?』
『长岛你想要在哪儿?』
『还是大阪吧。让稻尾一次又一次跑来东京实在很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我去车站接你么?』
『嗯,麻烦了,不然我不认得』
长岛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无所事事,不时听见短讯来时的轻微震动声,然后就随手回着讯息。
然而当他空闲得无聊,拿起手机一条一条翻看收到的短讯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稻尾的短讯,都有一个并不显著的特点。
似乎是不经意地,淡淡地表现在他的字里行间。
“……原来如此。”
长岛合起眼,静静地喃喃道。
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和稻尾相处了。


“呐,长岛君!”身后传来女孩子柔软的声音,长岛转身看了眼:“江夏。”
江夏丰微笑着向长岛挥着手,于是长岛走到她的眼前:“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上次真的是很抱歉!”女孩子一脸抱歉地说道,“我没想到爸爸会突然叫我看店……而且我还那么晚才通知你,实在是对不起!你一定等了很久吧?”
“那个,没关系的。我也不是等了很久。”长岛轻轻摇着头表示不要紧。
“可是,一个人看比赛很无聊吧……啊,不是,长岛君后来是和稻尾君一起看的呢。”
她也看到那个报道了啊。“嗯,是啊,刚巧遇到的关系。”
“那就太好了,我还担心长岛君生气呢。”江夏松了口气似地笑着说,“长岛君今天有空吧?我爸爸说要你来店里坐坐呢。”
“……可以啊。”长岛轻轻微笑着点了头。
“太好了!那么今天下午要来哦!”江夏笑着跑开两步,突然又转头过来说了一句,“长岛君真的很温柔哦!”然后跑掉。
留下长岛一个人怔怔地站着。
江夏是个好女孩。开朗,活泼。并且一直支持着自己。非常讨人喜欢。
所以长岛明白,有些问题在于自己。
在于和稻尾不同的,软弱的自己。

那天晚上,稻尾突然收到一条奇妙的短讯。
上面只有两个字。
『稻尾』。
发送人是长岛。
稻尾看着这条短讯怔了半晌,然后回复。
『长岛,怎么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在意长岛。
可能是因为长岛并不是个令人放心的人吧。
他似乎总是有些话想说而没有说,他似乎总是压抑着什么没有爆发出来。
那样子生活,不是很累么?
虽然给人的感觉温和而舒适,容易接近容易相处。但是,稻尾始终觉得不协调。
对,有什么地方,不协调。
那一整晚,长岛都没有再回复讯息。

6

他渐渐发现到了对方的不同,他也慢慢领悟到了自己的反常。
他们都不是宿命论者,虽然他们时常会思考,有些事是不是冥冥中有种注定。
譬如说他们得到神明的球棒与手套。
譬如说他们在人群中视线终于交汇。
譬如说他们慢慢地,慢慢地,交换着彼此的语言和温度。

×××

『我到了。稻尾到了吗?』
人生喧杂的车站里,长岛发出了这条短讯。
“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长岛一跳,猛地转身然后撞到了猝不及防的稻尾。
“痛……!啊,稻尾!”
“痛……!长岛,你不要那么激动好不好!”稻尾一手握着雨伞一手拉住长岛的手腕让他站稳,“真是的,撞得还真用力……”
“因为我完全没有料到稻尾会站在我身后啊!”长岛振振有辞地反驳,稻尾苦笑着摇摇头:“我在人群里突然看到你,好不容易才挤过来,来不及打招呼的时候就看到你在打的短讯,难道这时候回答也不对吗?”
“嗯,是没有什么不对啦……”长岛的话语顿了顿,突然转变了话题,“那个,下雨了呢。”
长岛出门没多久就下雨了。初夏的雨,不是很大,不过看来是不可能去打棒球了的样子。
“啊,是啊,所以我带了伞。”稻尾稍稍举高了自己的手,“长岛没带吗?我刚才看了电视,东京似乎是同时开始下雨了的样子。”
“嗯,是我出门不久之后才开始下雨的。”长岛眨了眨眼睛,感觉稻尾正在拉住自己的手臂挤进人群,“稻尾,下雨的话,就没法打球了啊。”
“来都来了,就等一下看看吧。或许雨很快就会停的。”稻尾皱起眉看着眼前拥挤的人流,“我家距离这儿不远,要去坐一会儿吗?”
“……稻尾没有发讯息问我是不是会改变行程呢。”长岛跟着稻尾前进,突然垂下眼说道。这种时候,自己的朋友们一般都会设法联系自己确认原定计划是否取消,所以一路上长岛都在关注自己的手提电话。可是稻尾没有,短讯也好、电话也好,都没有。
“……你也并没有来问我是否会改变计划不是吗。”感觉上稻尾的语气是一种淡然的认真,“其一,如果你临时改变了主意的话应该会联系我,既然没有联系那么就意味着你正在前来;其二,长岛,我觉得你并不是会因为突发状况而突然改变计划的人;其三,即使你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就决定不来,我已经说好来车站接你。你改变计划是你的决定,而我来接你是我的承诺。虽然两者不是完全不相干,可是我想我还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比较好。”
“…………”长岛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稻尾,是个认真的好人呢。”
“~~拜托你不要突然说这样的话,我很难回答的耶!”长岛清楚地看到稻尾一个踉跄,撞到了迎面而来的行人,然后突然加快了脚步用力拉着自己向前走。
长岛眨巴着眼睛,突然有个想法:“……稻尾,不会是,害羞了吧?”
“你说谁呢你!”
“啊,这个是恼羞成怒。^_^”
“长岛!!”
“哈哈哈,所以我说稻尾像个小孩子嘛。”
“你才没有资格这样子说我!没有!!”
“唔唔,这个不管,反正稻尾就是害羞了啊~”
“还不是因为你说了那种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话!!!!”
“那是实话嘛!”
“~~~~~啊~~~~~~!真是的!不要废话了!跟我来!”
“是是是~”长岛笑得很愉快,任凭稻尾拉着自己继续向外走。
我说的真的是实话喔,稻尾。

“……哇。”
“……你对着人家的家看了半晌才这么一个感想?”稻尾看着长岛长大了嘴愣愣地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忍不住苦笑,“喂,长岛!”
“……好大哦。”又是半晌,长岛才挤出第二句感想。真的,真的,真的是很大。眼前的府邸感觉上面似乎占了视野所能及的所有土地,巧妙融合东方和西方的建筑特色,精巧又不失大气,品味出众。由此长岛才第一次认识到稻尾财团和一般暴发户的区别。
“是很大啦,不过也没有什么实际应用价值。”稻尾耸耸肩说道,“小时候我经常在里面迷路,又饿又累地蜷在角落里面等大人来找,那时候可是恨死了这个大庭院呢。”
长岛哧哧地笑起来:“稻尾小时候也是那种会到处乱跑的孩子喔?真想看看啊。”
“幸好你不可能看到。”稻尾撑伞的手有些疲累,于是催促长岛,“进去吧?我打伞打得很累诶。”
“所以我说可以由我来打伞啊!可是稻尾你不肯。”说着,长岛的脚步走向了大门。
“……两个人用一把伞的时候,当然是比较高的那个人打伞的吧?如果是你来拿的话,我的头一定会被雨伞碰撞得很惨。”
“……才高一点点而已。”
“6公分是一点点吗?”
“一点点!我很快就能追上的!”
“你长高我也会长高啊,这是一个相对差距问题吧。而且如果这么轻松就能长高6公分的话世上就不会有为了身高而头痛的人了。”
“……稻尾你得意什么啊!!!!”
“这算什么得意啊!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虽然这么说,不过稻尾脸上的笑容大有挑衅的嫌疑。
“……一久少爷……?”身前几步的地方突然传来犹犹豫豫、吃惊又怀疑的男性声音。长岛和稻尾同时一怔,然后稻尾回头平静地打招呼:“达川,你在啊。”
站在两人眼前、满脸惊讶的男性大概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年轻并且英俊,带给人能干精明的印象。
“今天的工作提前结束了所以我来这里……”达川的脸上似乎仍在惊讶些什么,虽然他很快地将其压抑下去,“这位是……长岛茂雄吧?”他的目光落在长岛身上。
“嗯,是的。”稻尾冲长岛指指达川,“这个是达川,我爸爸的秘书,也就是上次在球场放我鸽子的家伙。”
“请多指教,达川先生。”长岛少许拘谨地行了礼,“我是长岛……”
“嗯,我知道,我看过你和一久少爷的比赛。”顿了顿之后达川笑起来,“能够从一久少爷手中打出全垒打的人,非常了不起喔!”
“什么话!他也经常被我三振啊!”稻尾挑起眉抗议道。
“什么叫做‘经常’?”这次难得地轮到长岛也跟着挑眉。
“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啊。”露出非常不逊的笑容,然后稻尾拉着长岛往门里走去,“你要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长岛,跟我来。”
“咦,可是达川先生他……”
“不用管他,他会出现在这里就是要出门的意思。达川,你又要出门了是吧?”
“……原本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改变主意了。”这样说着,达川微微笑着转身跟上稻尾与长岛,“我打算来招待长岛君。”
“……有什么阴谋的感觉。”
“怎么会?!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好好接待一久少爷的朋友啊!”
“一定有阴谋。”
“冤枉啊~”
长岛一直在边上看着两人信口的一来一往,突然笑起来:“达川先生,像是稻尾的哥哥一样呢。”
“什么?”稻尾不快地看着长岛,“谁要这种人当哥哥啊!”
“可是稻尾以前也说过不是么?‘算是像我家人一样的存在吧’,那是说达川先生吧?”
“哦?一久少爷那样子说过么?”一旁的达川兴致勃勃地探头过来。
“没有!”稻尾满脸青筋地用自己的身体隔开达川与长岛,“我才没有说过这种话!”
“可是人家长岛君这样子说了啊!哎呀一久少爷你做什么啦,不要挡在别人当中啦。”
“少说废话!快点进屋去!还有,长岛你不要乱动,这把伞不是很大!”
“啊,长岛君,我这把伞很大哦,要不要过来?”
“达川!你再说一句看看!”
“哈哈哈哈……果然是像兄弟一样啊,达川先生和稻尾。”长岛笑得眯起了眼,然后突然看向天空,“啊,雨下大了呢。”
“所以我说快点进屋去!”话虽这样说,达川仍是注意到稻尾不着痕迹地将伞向长岛那儿移动了一些。他不禁一怔,然后慢慢露出会心温和的笑意。

“这么说起来,要不是我上次放了一久少爷鸽子,长岛君和一久少爷也不会成为朋友咯?”将上好的咖啡端给长岛,达川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室外的雨不仅没有停,反倒是越来越大。稻尾耸耸肩说“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了”,长岛也觉得有点惋惜,不过坐在稻尾家的客厅里面聊天也是很愉快的事情。达川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大人,风趣又带有一些孩子似的天真,让人感觉到他的博学同时也不会让人有居高临下的年龄压迫感。
“嗯,说实话就是那样子。”长岛轻轻地用舌尖试探咖啡的温度,似乎有些烫,一瞬间他眯起了眼,“那样的话,我对稻尾的印象可能就只是‘非常厉害的投手’而已。”
“我对你的印象本来也只是‘很出色的打击手’。”稻尾伸手拍拍长岛的肩,递给他放方糖的盒子,“太苦了吗?”
“嗯……啊,是的。”长岛接过方糖的瞬间在思考“为什么稻尾会知道呢”,不过这个念头并没有停留太久,反倒是达川有些意外地笑起来:“难得一久少爷会这么细心啊。”
“……达川,你就不会说我一句好话吗。”
“咦?这不是正在说吗?”达川悠闲地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一久少爷怎么会知道长岛君不爱喝苦味的咖啡?”
“不是很明显么。”稻尾用手指指自己的眉心地方,“这里,都皱起来了。”
会注意到这种地方就是细心的表现啊。不过达川将这个想法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反倒是用下巴指指厨房:“一久少爷泡一下红茶吧,我觉得长岛君会比较喜欢。”
“咦……不必了……!”长岛有些慌张地拒绝道,“我的咖啡还没有喝完呢!”
“咖啡很快就会喝完的不是么。而且长岛君这个意思就是不讨厌红茶吧?一久少爷,很久没有见识到你泡的红茶了呢。”达川微微笑着说,虽然在稻尾看来那个笑容说不出的阴险:“你这是对待雇主儿子的态度吗?”
“哎呀哎呀,当然不是。不过,一久少爷这样子的待客之道可不好啊,一般来说都是拿出自己家里最好的东西和客人分享的吧……”话音未落稻尾已经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厨房。达川在座位上面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在稻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厨房之后,他看向默默喝咖啡的长岛:“长岛君。”
“?”长岛放下手中的咖啡,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达川。
“虽然说这种话很奇怪,不过,希望长岛君和一久少爷,可以一直好好相处下去呢。”
“这个……”长岛睁大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达川。
“不行吗?”
“当,当然不会!”长岛急忙摇着头否认,“只是我觉得有些意外……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啊……”
“那么我就是光荣的第一位咯?”达川轻轻笑着,眼神却是说不出的认真,“我这样子说是因为,一久少爷他其实很少朋友。”
“……怎么会呢……”稻尾是一个非常出彩出众的人啊。在长岛的想象里,稻尾应该是处于人群正中,受到无数瞩目的类型。
“不,并不是说一久少爷不受欢迎,他在男生女生里都是非常吃得开的。”明白长岛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达川静静地摇着头,“是一久少爷他自己,无意识地抗拒着和同龄人的交往。”
达川吮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下去:“因为一久少爷比同龄人成熟,他自己也很清楚那点,所以在无意识之中就用一种带着年龄差距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同龄人们,这样子的话,也就无法交往了吧?从小开始就是,一久少爷总是和一些比他年长的人比较合得来。
“但是,和年长的人交往并不是好事。身为稻尾财团的继承人,他所遇到的成年人里面不乏一些心怀叵测的家伙。随着年龄长,一久少爷很快就察觉到那点,所以他迅速切断了与那些人的联系,也对人有了过度的防备。结果你也可以想象吧,长岛君。”
说着,达川轻轻苦笑起来。
“一久少爷是个好孩子……长岛君你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久少爷那样子和同龄人好好相处,好好交往。看你们呆在一起,我这个局外人都会觉得很快乐。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和一久少爷作朋友。”
房间里面突然静谧起来。
长岛还是面对着达川的目光,那样直率的眼神反而让达川有种无法正面的感觉。
许久之后,长岛才出了声。
“达川先生,没有必要说这种像是试探一样的话啊。”
“……!”达川稍稍吃惊地睁大了眼。
“所谓‘继续作朋友’这样的事情,并不是要由别人来拜托的啊,达川先生。”长岛说着,静静垂下了眼,“我和稻尾在一起,感觉非常自然并且自在。如果带着某种勉强的心态去交往,反而不会有这样子的感觉了吧?我很喜欢现在的感觉,也不会像达川先生说的‘那些人’一样图谋不轨,所以,达川先生不用说这样子的话的。”
“……抱歉,长岛君。”达川搔了搔自己的头发,“看来,我也是变成讨厌的大人了呢。”
“不会啊!达川先生是在为了稻尾担心吧?”说着这话的长岛是在微笑,“——那个,虽然这样子说达川先生有些失礼,不过我现在觉得达川先生您比较像是稻尾的父亲呢。”
“——好过分!我才29,很年轻诶!”
“哈哈哈,所以我说是‘感觉’啊。”长岛笑起来,“很为稻尾着想,不惜自己做恶人,是这样子吧?”
“……”达川忍不住又搔了搔头发,“长岛君,我刚才说的话,其实几乎都是实话,尤其是其中一句——长岛君,是个好孩子呢。”
“谢谢。”虽然被仅仅年长十二岁的人叫做“孩子”有些别扭,不过长岛还是微笑着道了谢。
“……要不要去看看一久少爷泡茶的样子?平时一般都是看不到的哦。”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我去看!”刚刚还显得很成熟的长岛一下子雀跃地跳起来,哒哒哒地跑向了厨房。看着长岛消失在厨房的身影,达川先是沉默,然后苦笑着看向天花板。
浅葱色的天花板,有一种独特的青涩气息。让人联想起自己的某一段岁月。
就像是厨房里的那两个人一样。
这样子想着,达川渐渐展开了笑容。
这样子看着他们,才会觉得自己真是年长了啊。
所以,要好好地守护他们,努力地,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长岛?”厨房里,守在水壶边的稻尾诧异地叫着刚刚进来的少年的名字,“你怎么进来了?”
“达川先生说我可以进来看你泡茶啊。”长岛兴致勃勃地跑到稻尾身边,“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这有什么有趣的,我现在只是在烧水而已。而且达川他……”稻尾似乎一瞬间犹豫了下,“是想要把我支开对你说什么吧。”
“……嗯。”长岛轻轻笑道,“稻尾真的很了解达川先生呢。”
“多年的经验了。”稻尾合起眼思索着什么,长岛感觉他深深呼吸了一次,“他毕竟是大人,有狡猾的一面。长岛,你可以不去在意。”
“……稻尾不问我他说了什么吗?”
“……是有点想问。”
“那就问啊~我会回答的!稻尾真是不坦率的人呢!”
“……”稻尾伸手拿起一罐茶叶端详着,“可是,长岛,你是真的想要回答吗?”
“……!!!”稻尾清楚地看见长岛一震,然后猛地转头来看自己。
那是非常清的眼神。
“……为什么,稻尾你,总是知道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情呢?”
许久之后,长岛才静静地这样问。
这次轮到稻尾自己一震。
他努力地将视线避开长岛的,然后思考了很久。
“……虽然我不喜欢这样的字眼。”
可是,我想这就叫做命运。
之后,稻尾想了很久都想不起,那时候自己究竟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7

想要拒绝而没有拒绝的东西,和想要要求却没有要求的东西,都已经太多了。

×××

那天的雨一直都没有停,时而大时而小地不断下。
明明是初夏,这样子的天气算是非常反常。
长岛看着室外的天气发了愁,这样子他根本没法回家啊。看着他这样子的表情,达川突然开口邀请他留下过夜,说既然长岛君你没法回去那么就留下吧,反正明天是星期天。
长岛想了想之后,答应了。

“没想到你会这么干脆就答应下来,我本来已经计划好加入游说行列了。”稻尾带着长岛上楼的时候有些意外地说。
“因为达川先生的态度很强硬啊。”长岛笑笑着回答,“而且留下也不错。不会替你们添麻烦吧?”
“当然不会。我家还没小到没法多容纳一个人的地步。”稻尾打开一扇扇客房门然后一扇扇关起,“哪间客房比较好呢……”
“……那个,稻尾。”
“嗯?”
“……一定要住客……”说到一半,长岛咬咬下唇没有讲下去,“没什么。随便哪间客房都好啦。”
“……要不要住到我的房间?我们晚上可以聊天。”稻尾又合上一间客房门,不经意似地对长岛说。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是开口邀你的啊。”稻尾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或者我陪你住在客房?都可以啦,只是我的房间里面有你可以穿的换洗衣物,客房里没有。”
“那么,我住在稻尾的房间好了。”长岛仰起头说,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变幻莫测。
“嗯。那么,跟我来。”稻尾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跑到楼梯口呼喊着,“藤田夫人!”
“什么事?一久少爷?”家政妇•藤田夫人站在楼下回应着少主人的呼唤。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岁数,给人温和的母亲一样感觉的女性。
“可以送一床毯子到我的房间吗?长岛他今晚睡在我的房间。”
“嗯,知道了!马上就送去!”说着说着藤田夫人笑了起来,“一久少爷居然会留朋友在自己房间玩过夜,可真是没想到呢!——长岛君!”
“在,什么事?”长岛也往楼下望。
“以后多来玩哦!我们随时欢迎你!”
“嗯,谢谢!”长岛开朗地笑着回答,然后看到稻尾站在一旁无可奈何似地叹气:“长岛,你以后随意进出我家都没关系了哦,家中三大主要势力都被你买通了。”
“主要势力?”被这个说法逗得笑起来的长岛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追加一句,“三大是哪三大?”
“当然是达川、藤田夫人,”声音顿了顿,然后长岛感觉稻尾轻轻在自己后脑上叩了一下,“还有我啊。”

“啊,稻尾也把泽村的手套好好收藏着嘛。”走进稻尾的房间不久之后长岛就看见那副破损的手套被郑重地收藏着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把它丢掉了吧。”稻尾打开房间的灯,屋里顿时被柔和的橘色光芒笼罩。长岛好奇地东张西望着:“稻尾的房间都是稻尾自己布置的吗?很有你的风格呢。”
“‘我的风格’是什么风格啊。”稻尾失笑起来,“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告诉厨师。”
“随便。”
“‘随便’是没法点菜的,长岛。”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稻尾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好吧。”稻尾走到房门口,“我去对厨师说。长岛你随便找些事情做吧。”
“嗯。”话虽这么说,不过呆在别人屋里又能做什么。长岛听着稻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起了呆。
刚才,自己没有说完的话,稻尾一定是听懂了。
『一定要住客房么?』
自己想说的是这个。
住在一个自己陌生的地方,如果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的话,自己一定会很难忍受。
17岁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害怕这种事情,说出去一定会被嘲笑的。长岛想。
可是,自己终究没有说完的话,稻尾却状似不经意地补完了。
他的开口邀请,自己几乎完全找不到一点点拒绝的想法。
“……所以我说,稻尾是个好人啊。”长岛蜷在椅子上自言自语地说,“非常,非常,温柔。”

吃完了晚饭稻尾让长岛去洗澡并且借给了他换洗衣物,不过摆明有身高差距的两人,衣服尺寸当然不一样。稻尾看着长岛身上松垮跨的衣服努力忍住不笑。
“抱歉,长岛,我还是应该另外去买衣服给你。”
“……稻尾你是在笑对不对。”
“咳咳……没有。”
“摆明了有!可恶!我都说了这点差距很快就会上的!”
“是是是,希望会发生奇迹……”说这话的时候长岛注意到稻尾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更替过:“稻尾已经洗过澡了?”
“嗯,在别的浴室里。你要不要喝些什么?”
“不用了。呐,稻尾,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样子过的?”
“你是指我的父母为什么不在这儿吧?”
“……问了失礼的问题,对不起。”
“没什么失礼的啦。只是,稻尾财团的工作量很大,我的父母每年都是乘着飞机满世界跑,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在哪里。”
“这样子的话……”
“不过相对的,他们很尊重我的意愿以及想法。像是打棒球的事情,他们几乎没有过问过我。”
“……那么,以后呢?”
“嗯?”
“……等稻尾你成年了的时候……你家的事业需要有人来继承的时候……稻尾你会怎么样?你的爸爸妈妈又会怎么样?”
“……你是说,会选择家族还是选择棒球是吧。”
“……嗯。”
“……”稻尾坐在长岛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地沉思起来,片刻之后一扬头,“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世上有些事,是很难放在天平两边抉择的。”
“……稻尾也有不知道怎么前进的时候?”
“废话。”稻尾苦笑着轻轻敲了长岛的脑袋,“谁都会有这种时候的吧。”不等长岛说话,稻尾继续说下去:“未来或者前途什么的事情,现在还是非常迷茫混沌的东西。这两者,一方是我的权利,一方是我的义务。选择哪边都会伤害到一些其他的什么,这我也是知道的。 但是……选择还是别无选择的。”
“……选择是别无选择的……么?”
“因为不管多么不情愿,自己最终还是要作某个决定的不是么。”稻尾笑起来,在长岛看来非常成熟的笑容:“……稻尾好强。”
“?什么?”
“稻尾一定是……不会迷失自己的人。一定是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一定一定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伸手去抓住的人。”
“……长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有点,知道。可是……”一瞬间长岛合起了眼静静地苦笑,“从来没有伸手去抓住过。”
“长岛是为什么什么而开始打棒球的?”
“……稻尾听了会生气的。”
“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爸爸喜欢棒球——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吧。然后从小开始他就叫我去打棒球,成为优秀的打击手,身边的朋友也都是这样子说的……”
“所以就加入了棒球队?”
“嗯。”
“……确实是让人有点生气的理由呢。”
“和稻尾的理由完全不一样是吧?”
“有一点算是一样的。达川他也喜欢打棒球——啊,虽然打得很烂。我小时候开始耳濡目染地看他玩,所以也就试着去丢球看看。达川那家伙看到有人陪自己玩当然很高兴,就拖着我练习,时间长了之后,也就成了我的兴趣。”
“所以我说,稻尾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啊。”
“……长岛并不是不知道,不是么。”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咦……”长岛的声音太轻,稻尾一时没能听清楚,正想叫长岛再说一遍的时候长岛已经跳到了床上:“啊啊!好软!好舒服好好玩!”
“—__—+不要在我的水床上跳来跳去!如果水漏出来怎么办!”
“不会的啦不会的啦~我在电视上看到人家五个人一起挤才会弄坏~~(《成长的烦恼》?)”
“这种事情怎么能这样子比较!喂!给我停下来!”
“嘿嘿,稻尾自己也爬上来了不是么?”
“这是为了阻止你破坏我的床!长岛!给我乖乖睡觉!”
“我又不是幼稚园小孩,这么早睡觉做什么?”
“不是幼稚园小孩的人会在别人的水床上面跳跃打滚么!”
“不会吗?学校修学旅行的时候大家不都会这样子玩的吗?”
“……你把这个当作是修学旅行吗?”
“可是很像啊~”
“……如果你是修学旅行的话我就是查房的老师!给我熄灯睡觉!”稻尾一把揪住长岛的衣服领子往下拖,长岛笑闹着挣扎:“哈哈,哪有查房老师像你这样子的~~~”
在一瞬间的肢体接触里两人就同时注意到对方的腕力非常强,然后下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因为彼此都是打棒球的关系。由于天性中不认输的成分,双方都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量。长岛努力地想要摆脱,而稻尾尽力地想要扣住长岛的四肢。此时体格的少许差距才得以显现,稻尾在不算短的打闹之后一举禁锢了长岛的行动自由,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时他们之间的接触过于暧昧。
“……稻尾,你好重。”长岛苦笑着试图挣脱稻尾的手,然而手腕处被紧紧束缚,稻尾竟然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长岛。”稻尾靠在长岛的耳边叹息似地出声,“你很强,你知道么?”
“……”稻尾还在在意刚才的对话么?长岛静静地这样想道。他不否认自己方才是在刻意岔开话题,因为他讨厌气氛继续走向自己不知道的方向,“稻尾,我很软弱的。”
“为什么这样说?”说着这话的时候稻尾依旧俯在长岛的身上,长岛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为我无法伸手抓住自己想要的,也无法推开自己不想要的。”长岛轻轻地叹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稻尾说这么多从未对人说过的话,“没主见,随波逐流,沉溺在自己的迷茫里面。这样子,不是软弱么?”
“……在我看来,至少,长岛在打球的时候,毫不迷茫。”
“……只有打球的时候……”
“打球的时候,长岛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而挥棒?为了什么而摒除一切杂念地击出那么漂亮的球?”
“……为了队友……观众……支持我的女孩子……”犹豫了一下,长岛才合着眼说出最后一句,“也是为了我自己……”
“自己是放在最后的么?”
“……嗯。”
“为什么不将自己看得更重要?将自己,放到最前面。”
“我是做不到的,稻尾。”
“为什么?”
“因为,”沉默了一下,“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棒球,都不敢肯定。”
“……”
“……稻尾,生气了吗?”
“……不是的。”
“……?”
“长岛你,非常非常喜欢棒球。”
“……”
“我知道的。因为我从那么近的地方看着在打球的你。
“长岛你是真心地爱着棒球。
“我知道的。”

……相信吗?
相信。
长岛不相信自己,然而对于稻尾。
他从不怀疑。

“嗯。”长岛轻轻微笑着点了头,“……我……是真的喜欢棒球呢。”

那一晚,长岛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记忆里面残留的,只有那晚稻尾在自己耳边呢喃的轻轻的温柔的声音,还有自己去确信什么、相信什么、努力地,伸手抓住什么的那种实在感。

8

猛地意识到什么,竟然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仓惶地想要抗拒。
然而,那个人的温暖,无法拒绝。

×××

第二天的早上,当长岛和稻尾出现在达川以及藤田夫人面前时,两人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谈笑风生。
而事实上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提起昨晚的任何事情。
当少许有些低血压的稻尾醒来的时候,长岛正在一旁换衣服。这让稻尾有些意外,因为据说长岛早上都是很早起床(看报纸时注意到的小资料),而现在不管怎么都不能算是“很早”。
可能是休息日所以适当放松一下吧。稻尾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然后努力试图回想起自己昨晚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记忆里,自己和长岛断断续续地说着,努力交换着自己也不清楚的一些信息。
感觉着水床传来的冰凉和长岛身上的温暖,这种奇妙舒适的温差值让稻尾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了。
说起来很奇怪,自己似乎是很了解的样子对长岛说了很多有的没有的,然而实际上稻尾自己并不是清楚地意识到长岛在困惑什么。
对于长岛茂雄这个人,稻尾是用感觉而不是感观在体会。
虽然潜意识里注意到长岛的内心,然而稻尾无法用准确的言语将其描述出来。
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期间,长岛已经留意到稻尾醒来这个事实。
“稻尾,早安!”他开朗地笑着这样子打招呼,稻尾想了想,有些不习惯地回应着:“早安,长岛。”
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喂,长岛。”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稻尾留意到些什么,指了指长岛的衣领,“领子歪了哦。”
“咦……”长岛伸手胡乱地整理着,然而终究只是把衣领闹得更不像样。
“……”稻尾在一旁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下去的地步终于伸手替他整理,“长岛,你平时在家都是怎么办的?”
“……家里有妈妈在啊。”
“……你果然是幼稚园小孩吗……!”受不了似地叩了长岛的额头一下,“真是的!那么棒球社的集训呢?难道你把妈妈带去合宿?!”
“可是棒球社里都是男生,大家没一个穿戴整齐的啊。”
“—__—那是你们棒球社吧……”
“诶?难道大金的集训不是这样子的吗?”
“当然不是!如果衣冠不整的就跑到教练面前的话,你就准备着做一天的基础体力训练吧。”
“诶诶~好好玩!”
“对你来说肯定不好玩。”理好了领子顺便替长岛把乱发也整理一下,“真是的,我有一种自己提早当父亲的错觉……”
“^__^如果稻尾的孩子长得像我那就奇怪了。”
“不是奇怪,是可怕好不好……”
“……难道一久少爷和长岛君就不觉得那叫做可疑吗?”不知达川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的,稻尾与长岛都被他的插话吓了一跳。
“达川先生,早安!”
“早啊,达川。”
两人先后向达川打了招呼,然后同时想了想。
““为什么说可疑?””
完全的异口同声。
“……”达川哑然地看着两双笔直望着自己的眼睛,突然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面对小孩子,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邪恶啊。
“没什么啦。”达川苦笑着自嘲自己的莫名其妙,然后开口转换话题,“洗漱完毕的话,下来吃早饭吧。”
“好~”长岛欢快的回答让稻尾垮了垮肩膀:“长岛,我们昨晚同样吃的晚饭,为什么你一脸‘我都饿死了’的神情?”
“可是,真的很饿啊。”
“你昨晚又没有做过什么消耗体能的事情!”
“咦,是吗?”长岛眨眨眼睛想起了睡前的打闹,“可是很累啊。”
立即明白长岛所言为何的稻尾挑起了眉:“那为什么我不像你那样累?”
“说明稻尾你体力好,行了吧?”
“……”达川在一旁听着,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满脸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怎么听怎么奇怪!
看来我真的是变成充满邪念的大人了啊……

“三位,吃饭了哦!”藤田夫人的召唤声将三人的注意力同时拉到了餐桌上。标准的日式早餐,看上去非常美味。
“稻尾每天都吃这样子的早餐吗?”
“完全不是。藤田夫人显然是对你特别好的样子——所以我说她已经被你收买了啊。”稻尾叹口气走下楼,“啊啊,我身为主人居然要沾客人的光才能吃到好吃的早餐……”
“也就是说稻尾你该谢谢我才对。”
“……有什么阴谋?长岛你。”
“怎么可以说是阴谋啊!”长岛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只是,今天可以陪我打球吗?”
“这种事情啊,”不等稻尾开口,达川抢在他之前微笑着回答,“即使长岛君你不开口要求,一久少爷也会拖着你去的哦。”同时用“是吧?”的眼神看向稻尾。
“……吃早饭去吧。”虽然是被达川说对了没错,可是乖乖承认的话,自己就显得很没面子啊。

“稻尾家的院子好大啊。”长岛扛着球棒走到草地上感叹道。在他对面,正在热身的稻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你昨天不就看到了么?”
“昨天下雨,没有看清楚啊。”
“……下不下雨和物体的大小感没有关系吧。”和长岛这个人说话,有时会让稻尾觉得很无力。
“没有吗?”
“没有。”
“唔……”看起来在沉思的长岛敏捷地接住稻尾的来球,“同样的花招不准耍第二次!”
“你是击球手吧?击球手的话就不要徒手接球~嗯,这个也算在没打到的范围内。”
“—__—太狡猾了!稻尾!”
“在赛场上面适当的狡猾是有必要的哦。”话虽如此,稻尾的第二枚投球顿时显得认真起来,“……对了,长岛。”
“嗯?”长岛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稻尾的手。
“你当初是怎么拿到贝比•鲁斯的球棒的?”第三球。
“怎么拿到……是名园运动用品商店的老爷爷叫我凌晨去他的店里,然后我在那里遇到一个叔叔,他给我的。”长岛用力地挥棒,空振。
“哦……和我差不多。”稻尾露出不逊的笑容。
“那个老爷爷真的很神秘呢。”长岛不认输地吐吐舌头表示“下次一定会击中”。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第四球,时速再次上升。
“……呐,稻尾。”这次打到了球,不过只是飞到不远处的树丛位置。
“什么?”稻尾皱了皱眉考虑自己要不要使出全力。
“稻尾对于‘神明的道具’……是什么感觉呢?”长岛踢了踢地上的土,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是别人家的草坪而停下。
“……”稻尾动作一顿,“说实在的。我不是很喜欢。”
“……”长岛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对面看着稻尾。
“有了那种东西,努力啦天分啦什么的都没有用了。只是依靠金钱来换取胜利……说实在的,我挺讨厌那种感觉。”稻尾抬眼看着头上的青空,“而且基本上,我是现实主义的人,对于所谓‘魔法’之类的东西,原本都是抱持不相信的态度的。觉得那是骗小孩子的道具而已。”
“……可是稻尾还是拿起了泽村的手套啊。”
“可能那就是所谓的鬼迷心窍吧。”稻尾笑了笑,用力挥动手臂投出第五球,“最初知道你的事情那时候,说实在的,我很讨厌你。”
“……”长岛站在原地没动,球从他的身边飞过,“其实我最初遇到稻尾的时候,也感觉很恶劣啊。”
“哦?”
“高傲、不可一世、对人态度不好。”无视稻尾“诶诶诶说得太过分了吧居然还是当着本人的面”的表情,长岛继续说下去,“而且,总是皱着眉。”
“……是吗?”稻尾一时露出迷惑的表情。
“嗯。即使是笑容,给我的感觉也是冷笑。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稻尾成为朋友哦。”
“……其实那时候,我是出于自我憎恶的感情来讨厌你的。”看见长岛诧异不解的样子,稻尾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将表情少少地隐藏起来,“明明是不相信、讨厌那副手套的自己,居然还是依靠它来获取无数的胜利——并且利用了自己身为财团继承人的优势。觉得那样子的自己很厚颜无耻,所以那段时期,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差哪。”
“……是吗?”稻尾,也会有那样子的感情吗?
“嗯,是啊。所以当我知道了你的事情的时候,一时就觉得很生气——当然,也有单纯的出于‘敌人’的角度发出的敌意啦。那时候我的态度真的很差喔?”
“真的很差。”
“唔……我自己是不大记得了啦。不过,我很清楚地感觉到释然,是在手套坏掉之后。”不知是第几球,稻尾在不知不觉中用了全力。若不是长岛的话,一般打击手多半连球都看不见。
“……诶……?”一愣,长岛漏过了这个投球。
“想要赢的心情很强烈,太强烈了。所以当那副手套放在我的面前时,我无法抗拒——有句话说‘甲子园里有魔物’是吧,那时我倒是觉得那是真的。”
“……”
“但是,当手套坏掉,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的时候,感觉上眼前的路反而明晰起来。只剩自己了,只能靠自己了,那样子的想法反而让我变强了呢。”
“……其实稻尾,一直很强的啊。”
“?”
“老爷爷后来对我说过,只有最初的几场比赛是靠道具的力量赢的,之后的比赛,都是靠我自己的实力。”
“……可是钱确实消失了啊。”
“……老爷爷说那是学费……”虽然那时候自己有上当的感觉……
“——那个奸商!那么我付的‘学费’也太贵了!”
对哦,稻尾那时候是带着信用卡去球场的,每场比赛投资都超过六位数的样子……—__—“认栽吧,事情都过了……”
“可是我不爽的心情不会消失啊!”稻尾恨恨地投出一个坏球,“如果干脆不知道也就算了,一旦知道了就尤其不爽!”
“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你的……”
“这个不是长岛的问题!”稻尾深呼吸,迅速调整着状态,“虽然是为了自己,但是这还是有欺诈嫌疑来着!”
“……为了自己?”
“?怎么了?”
“……我一直没问,稻尾当初,为什么拿起那副手套的?”
“因为想赢啊。”理所当然的回答。
“为什么……想赢?”
“……和长岛你,又是不一样的回答是吧。”
“…………”漫长的沉默。
然后,只听见木质球棒击中球的声音。
稻尾和长岛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白球形成的漂亮弧线升上天空。
青空,白色的小球。
这个情形,两个人还会一起看多少次呢?
“……长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静静地,稻尾再次开了口。
长岛仍旧凝视着天空。
“我是不相信也不喜欢‘魔法’之类的东西,但是我很喜欢现在的结果。”稻尾的声音就像现在的天空一样清明,“我们变强、踏上甲子园的球场、遇见彼此,其实,都离不开那些道具的作用啊。”
“……”
“不管怎么,是因为那些道具,我们才认识……”稻尾顿了顿,刚好这时候长岛的目光落在稻尾脸上,“这点,我很高兴。”
说着这话的稻尾,笑得非常温柔。
长岛一下子怔住。
猛地,他回想起昨晚稻尾的声音、稻尾的体温、稻尾试图化解自己心里的矛盾的那种温柔。
还有今天早上,自己醒来之后,呆呆地盯着稻尾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稻尾快要醒来时才有些心虚地偷偷跳下床。
原本没有在意的片断,突然一幕一幕地浮现在长岛眼前。
一刹那,长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非常清晰。
简直是震耳欲聋。

9

可能是个性使然,他从小不习惯与人争辩。
并非勉强的逆来顺受,只是默默地任由事态的发展。
没有必要去反驳的。总是这样子想。

×××

“长岛,诶,长岛!”多次召唤无果之后,高仓放弃似地叹了口气转向门外,“抱歉啊,学长,我实在没法把那个神游的家伙的魂招回来。”
“……长岛他怎么了吗?”有藤惊奇地看着学弟魂不守舍的样子,问站在自己眼前的高仓。
“谁知道啊,他今天一大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高仓不耐烦地皱眉,“真是的,今天可是周一诶!我一周的好心情都被他破坏了!”
“……会不会是上个周末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学长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我想要问也没法子啊。”高仓耸耸肩走出了教室,“我去老师办公室,关于长岛的事,学长你就自己辛苦一下了。拜~”
“不愧是棒球社我的学弟,速度真快……”啊啊,不对,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有藤转向长岛,苦笑着开始琢磨该怎么叫醒他。

其实高仓不知道,长岛并不是“今天早上”才变成这样子的,昨天一整晚他在家都是这个混混沌沌的样子,家里人也头痛了很久。
……可是,没法不震惊啊。
长岛不知现在的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感觉上面,自己昨天似乎是仓惶地逃离稻尾家的。虽然有努力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可是那之后自己的笑容一直都很僵硬吧。
无法正视稻尾的脸。
心跳,好快。
突然之间意识到稻尾是多么温柔,一点也不是好事。
长岛隐隐约约地注意到这是什么感情,所以才会仓惶躲开。
很沉重,太沉重了。
这不是自己承受得了的东西。
而且,是没有希望得到的东西。
夜晚,长岛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静静地思考。
如果说伸出手去就会破坏掉某些宝贵的事物,那么自己宁可缄默。
应该说,自己十八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虽然,这次,很不一样。
很想像稻尾所说的那样,坚强起来。
很想像稻尾那样子坚强……
自己是憧憬着稻尾的。
因为他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有着的是自己想要拥有然而终究没有的特质。他可以做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和棒球无关,而是十八年的累积,是十八年生活方式的不同。
稻尾,稻尾。
长岛躲在被子里轻轻地念,然后咬紧了下唇。

“喂,长岛!”肩上被少许用力地一拍,长岛有些迷茫地转头看。
嗯,有人……有个男人……有个看起来很熟悉的男人……有个看起来很熟悉但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有藤学长?!”
这才真的清醒过来。
有藤苦笑着注视自己的学弟:“长岛,让你回神可真不容易啊。”
“对,对不起!”长岛跳起来道歉,“可是,有藤学长怎么会在这里……”
有藤学长去年就已经毕业了,现在应该是在大学才对啊……
“真是的。”有藤苦笑着无奈地说,“长岛啊,你忘记文化祭了么?就在下周六了。”
“……啊。”确实忘了。下周六是港南的文化祭,学校似乎准备大肆操办的样子。这次的主题是“夏祭”,准确来说是“带有校园风情的夏祭”,不过长岛没有看出这和一般的夏祭有什么区别来着。
“我以棒球社校友的身份被招了回来,然后以你的学长的身份被指派到你这里的。”
“……?指派?”
“……你不知道今年棒球社也要摆摊吗?”不会吧,自己这个学弟虽然是有些棒球狂、棒球痴、不留意身边的事情,但还不到这样子的地步吧……
“摆摊?”摆什么摊?夏祭的话——捞金鱼,棉花糖,苹果糖,气球,烟花……总不会是这些东西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唔,这个这个……”
“真受不了你。”有藤觉得无力似地在长岛对面的空位坐下,“今年棒球社抽签抽到的是很普通的东西,茶屋啦。”
“啊,那还好。”只要不是那个人神共愤的女装系列(一般来说包括咖啡厅、蛋糕店、冷品店,偶然会进行调整,是每年港南文化祭的三大下下签),什么都好。
“不过,问题在于,饮食类的摊位实在不适合运动社团来做啊……”
“……这倒也是……”长岛无法想象棒球社的同伴们优雅沏茶的样子……
“所以,我们决定采用茶包。”
“…………………………………………………………………学长,这个未免有点……”
“但是还有问题,为了争取到文化祭摊位奖金,棒球社想要得到营业额第一名。”
“……”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也太痴人说梦了吧……
“所以,每个成员都要努力推销抵用券。”这样子说着,有藤苦笑着将一叠抵用券放到长岛面前,“说实在的,我是觉得这个数量有点勉强了。”放在长岛面前的至少有二十张。
“……这个数量太夸张了!根本不可能推销完的啊!”长岛惊跳起来。
“我也拿到了相同数目的,大家各自努力吧。还有,他们要我转告你,设法把江夏的父亲找来帮忙——他是开小餐厅的不是么。”
“咦……”可是,江夏她爸爸很可怕啊……
“再有,这个。”有藤的表情有些抱歉,“是你的制服。”
这次递到长岛眼前的是细细扎好的水色浴衣。不过不管怎么说,款式都太过奇妙了。
“……这个是……女式浴衣吧?”长岛皱着眉头确认道。
“没错,就是女式浴衣。这次你要穿女装。”
“咦——?可是,这次我们不是没有抽到女装系列吗?!”
“虽然是这样子说没错,但是如果一个看摊位的女孩子都没有的话,生意会很差的。所以社团里那群家伙就出了这种馊主意。”
“难道说大家都要穿……?”
“不是,只有你而已。”
“为,为什么?”即使是长岛也不禁哀鸣起来。
“因为你长得比较可爱……”想了想,觉得这样子的说法对男生太过没礼貌,有藤改了口,“总不能叫队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来穿女装,客人会被吓跑的。”
“可是我……”
“没办法,长岛,就当作是牺牲一下吧。”
“……”明明没有抽到女装系列,为什么我还要做这种事情呢!长岛一瞬间有这样子吼出来的冲动。
但是,他终究咬了咬下唇,低低地回答了句:“知道了。”
知道什么?
其实长岛一瞬间觉得很悲哀。
总是总是这样子。
自己来不及、也无法表达自己意愿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为自己下了判断。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长岛一直都有些悲哀地看着这样子的情况,想说这句话而没有说出来。
自己和谁相处都是这样子。
同学,邻居,亲戚,朋友。
总是总是这样。
除了……
稻尾。
猛然出现在脑海里面的这句话让长岛顿时惊异地睁大了眼。
除了,稻尾?
“……”
原来是这样子。
长岛突然意识到了。
为什么,自己特别喜欢和稻尾来往。
为什么,自己无可救药地被稻尾吸引。
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稻尾。
“…………”长岛静静地将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抵用券以及浴衣上面。
他默默地下定了某个决心。

10

他试图去考虑对方于自己的意义,然而终究没有得到回答。
虽然,可能只是没有看到那个回答而已。

×××

稻尾洗完澡离开浴室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手机一眼。
依然是没有回音。
这几天,长岛回讯息的速度非常慢。几乎每次都要过上两三小时才会回复一条短讯。
可能是很忙吧。但是仔细想想稻尾又觉得不对。
现在这个时期正是学校方面最空闲的时候,而甲子园的准备工作还没开始,长岛几乎没有忙碌的理由。
那么是在避开自己?也不对。虽然回复得很慢,可是长岛的每条讯息都非常长,几乎都逼近了字数上限。
稻尾皱着眉思考。
长岛有些不对劲,是上一个周末,具体来说,是上一个周日,在自己家的时候开始的。
稻尾记得自己只是在随口和他闲聊,突然发现长岛的笑容变得很僵硬——虽然他有努力地掩饰,不过按照他那点拙劣演技,实在是谁都瞒不过。就连后来藤田夫人都偷偷问自己“长岛君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这个,稻尾也很想知道啊。
长岛这个人,在有些事上异样地迟钝,然而在有些事上似乎又敏感得过火。
不过整体来说,稻尾发现长岛是非常没有自信的一个人。
他似乎总是在不断地自我否定,不断地去试图看到别人的长处从而批判自己的短处。却从来不会试着看到别人的不足来凸现他的优秀。
这在稻尾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为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也有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所以世上才会有这么多不同的人。
比如说是小小的棒球,也需要九个人才能打,不是么。
即使在投手位置上做得多么出色,稻尾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像样的捕手。
同样,身为顶尖打击手的长岛,他无法成为好投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在棒球上,每个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一旦换到生活,就会出现像长岛这样子死钻牛角尖的类型。
稻尾身边几乎都是一些自信家,所以看到这样子的长岛,令稻尾感觉惊讶万分。
同时,也因而无法放开他。
总觉得如果不去伸手拉他一把的话,长岛就会一路跌到无底的深渊里面去。虽然这样子想可能只是自己的自我满足。
长岛茂雄,并不是那么一个软弱无能的人。
虽然他在精神层面上并不拥有足以抵御迷茫的坚强,可是,稻尾还是觉得长岛决不弱。
一点也不。

“……”
稻尾有些困扰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真是的,自己最近总是在想长岛的事情啊。
可能因为那个家伙真的叫人没法放心的关系。可是,稻尾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热心到此般地步的人。
像这次这样,全部注意力都投在某个人身上、自己独自坐在床上替别人的事情烦恼的情况,在以前绝对是前所未有,甚至是不可想象的。
“~~~~啊啊啊啊~~~~烦死了!”烦躁地站起身来,稻尾拿起电话听筒,然后突然怔了怔。
对了,自己不知道“那个”啊。

达川做完了所有工作,想要回自己房间睡觉的时候,突然看到稻尾正坐在客厅的电话边一脸不快地翻着什么书。
“……?一久少爷,你在做什么?”看书为什么不在自己房间?还有,看什么书需要瞪着双眼好像有人欠了他什么似的?
“找电话号码!”回答里是满满的不耐烦。
“……电话号码?谁的?”
“………………………………长岛的。”稻尾随手把电话薄丢到一旁,“没有东京的电话号码!真是没有应用价值的东西!”
“……如果是长岛君家的电话,我有啊。”虽然这样子说似乎会触发炸弹,但是不说的话也一样,达川觉得自己还不如告诉稻尾。
“……???!!!!为什么你会有?!!!!!!”果然,触雷了。
“上次长岛君来玩的时候我向他询问的啊。”说着,达川露出调侃的笑容,“我还以为一久少爷早就有这个号码了呢。”
“我只有他手机的号码!”所以稻尾才生气——为了自己的失算,“号码给我。”
“既然有人家手机号码干吗不打手机?”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号码给我。”
“这是求人的态度么,一久少爷?”
“……达•川。”
“不用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对我无效的。毕竟我可是从你这么小的时候,”达川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就看着你长大的。”
“那时候你还没有现在的我大吧……不对,号码给我!我要打电话去问一些事!”
“现在这时候打电话,感觉很缺乏常识啊。”达川指向时钟,摆明了刚过十一点。
“……那么你就先给我号码,我明天再打。”
“那么我明天再给你好了。”
“……你……!!!!!!”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就在你的手旁边,手写的通讯录,最后一页上面。”达川看着稻尾迅速翻动通讯录的样子,“一久少爷真的很在意长岛君的事情呢。”
“……我也觉得自己变得很多事。”这点稻尾自己也很明白。
“不是坏事啊。除了棒球之外,我第一次看见一久少爷对某个事物这么热心的。”
“……达川。”
“在?”
“长岛他,不是‘事物’。”说这话的时候稻尾转过头来,眼里难得有着极端认真甚至带有少许冷意的光。达川顿时一怔。
真的第一次看到这样子的一久少爷。
长岛君来玩的那天就觉得很诧异了,因为居然看到一久少爷那样孩子气的一面。
然而现在这样,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冷冷发怒的一久少爷,更是前所未见。
是因为他太过特别么?长岛茂雄这个人。
……不是。有一点……不一样。
达川皱着眉琢磨究竟是哪里有些奇怪。
不得不承认,长岛君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礼貌、乖巧,在他们这个年龄段,应该已经是很少见了。
但是那并不是一久少爷以前接触过的类型。
事实上,一久少爷似乎并不喜欢那样子性格的人们。
可是这次,长岛君破了例。
不,准确地讲,是一久少爷为了长岛君破了例。
“……”达川突然想起那两人相处时候的细节。
稻尾不经意地挪向长岛的伞、稻尾自然地递给长岛的方糖、稻尾看着长岛的眼神露出的笑容。
达川悚然一惊。
“不会吧……”
达川心底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化为喃喃自语说出了口,引来稻尾疑惑的眼神:“?什么不会吧?”
“没、没什么……”僵笑着胡弄过去,达川慌张地否认着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
太荒谬了……!
——可是,却又合情合理得可怖。
达川抬头,看向不远处盯着电话机考虑究竟要不要打电话的稻尾。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达川皱眉,努力冷静着自己的情绪。
如•果•是•真•的。
自己很难祝福他们。
那决不会是一条简单的路,虽然不知彼端会否联系着幸福。
可是,自己对自己说过的。要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像自己弟弟一样的一久少爷,还有那个有着安静温和眼神的长岛君。
他们的笑容都很灿烂,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手而使得那样的笑靥再也不能展现,达川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
“……真蠢。”想了一半,达川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做法很莫名。
事情只是自己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都没人知道。而且,即使一久少爷这边真的被自己猜中了,达川也不知道长岛那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情形。
应该不会。达川这样子想。
这种比中彩票还要低几率的事情,太难发生了吧。
“……达川,你从刚才开始就在那里自言自语着嘀咕什么啊。”稻尾的声音传来时,达川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啊,一久少爷……”
“?什么?”
“……没什么。你不打电话给长岛君了么?”
“……达川,你看看现在是几点。”
“十二点啊。”
“谁会这种时候打电话到别人家里去!你也太缺乏常识了!”
“……那么刚才谁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一久少爷?”
“……………………你给我睡觉去!明天还要工作不是么!”
“一久少爷明天也还要上课吧?”
“我这就去睡了。”
“嗯,那么,晚安。”
达川微笑着注视稻尾的身影消失在他自己的房门后,然后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一辈子,他都没有忘记自己这一夜下的决定。

稻尾是在第二天下午打电话到长岛家的。接电话的是长岛的妈妈。
“もしもし?哪位?”
“嗯……我叫做稻尾,是长岛的朋友。”
“啊,茂雄的朋友啊……可是他还没有回来呢!要不要我留言给他?”
“不必了,您不必告诉长岛说我打过电话。……我只是想要请问,长岛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不是啊。最近他只是照常学习、照常训练,并没有特别忙,虽然文化祭就在眼前了……”
“……文化祭?”
“嗯,是的。你……稻尾君是吧?稻尾君不知道吗?港南的文化祭,就在下周六了。”
“……长岛没有跟我说过啊。”
“这个,”电话那头女性的声音不禁笑起来,“可能是忘记告诉稻尾君你了吧?那孩子这次似乎是要帮着社团摆摊。”
这种事情会忘记吗?“摆摊?”
“虽然他没有告诉我,不过我看到他带了什么衣服回来。啊,也有可能是不好意思被稻尾君看到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吧?”
这个解释还是很勉强啊。“……请问,是在下周六的什么时候?”
“全天。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要持续到午夜哦。这次似乎是准备做得很大型的样子呢。”
“八点到午夜?”这也太长了吧?
“白天的部分是一般的文化祭,太阳下山之后,据说会改头换面成为夏祭喔。稻尾君要不要来看看?”
“……”总觉得长岛的妈妈好开朗,“我考虑一下。”
“要来喔!那样子的活动,要有朋友在身边才好玩啊!”
“嗯……知道了。”应允着挂了电话,稻尾不知不觉又皱起了眉。
长岛那家伙,真的完全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
是有什么理由的吧。不方便的理由或者是隐瞒着什么事情。
“……”要去么?稻尾觉得自己最近几乎每一个周末都是和长岛一起过的样子。
虽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双方都过得很高兴,不过这样子频繁地会面也没什么意义吧?
只是——
“啊啊,又来了……”稻尾有仰天长叹的冲动。
太介意长岛上一个周末时的反常表情了,结果自己还是不得不去……

似乎在长岛的事情上,总是这样子。
明明觉得很麻烦、明明觉得很没必要、明明觉得很多余。
可是自己的脚步最终还是会走向那个家伙的方向。
是注定么?
就像自己那天夜晚不知有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眼。
“命运”。

11

以为很可怕的事情,以为做不到的事情,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居然都不可思议地迎刃而解了。
奇迹是发生在哪里?
在于那个人身上?还是,自己的身体里,也有孕育奇迹的可能?

×××

长岛战战兢兢地等到了文化祭的日子。这段期间,他几乎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稻尾文化祭的事情。
不过即使告诉也没有关系吧?稻尾总不可能一天到晚往东京跑。连续两个周末都是一起过的,如果再有第三个也太奇怪了。
只是,长岛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面对稻尾——应该说,长岛几乎确信自己无法。
如果被稻尾察觉到、如果因此而失去稻尾的话……想到这些就令长岛不自觉地害怕,所以长岛抹杀了所有令自己感到不安的可能。
暂时,只是暂时,不要见面好了。
这样子的心情,等它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一些,然后自己再平平静静地继续做稻尾的朋友就好。
虽然心底有一个冲动在呐喊着说想要见面,可是,不行。
绝对,不行。

“长岛,衣服换好了吗?”高仓站在男厕门口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像变态,偏偏长岛在里面半天没动静,觉得不耐烦的高仓用力踹着原本就很破烂的门。
“……好是好了,可是我不想出来。”从里面传来长岛郁闷的声音。
“好了就快点啦!对了,还有,假发给你!”
“……还要戴假发吗?”
“告诉你,还是戴上比较好。戴上之后看起来比较像女生,反而会比较不凄惨。”
“……”确实,比起被人认为是“女装的变态男生”,长岛相信还是直接被看成是女孩子要好些。
“喂,到底好了吗!”对着门再踢一脚。
“……好了啦。”长岛超级不甘愿地蹭出男厕的大门,“替我看看这样子行吗?”
“……”
“……?”
“…………”
“高仓?”
“………………”
“喂喂,怎么啦?”
“……长岛!”高仓用力地搭上长岛的肩膀泪流满面状,“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适合这样子打扮的!效果很好!太好了!你不说的话谁知道你是男生啊!”
“……这样子的话听着一点也不让人高兴,高仓。”长岛不快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向来知道自己是不长肌肉的类型,一旦穿上女装之后这个事实就格外明显。身体四肢都可以用“纤细”来形容,端正柔和的容貌配上假发之后看起来就像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虽然174cm的身高对女生来说略为高了些,但是效果依然超级良好。
幸好稻尾没有来,被他看到这样子的话一定会被笑死的。
“时间差不多了!长岛,快点快点!让社团里那些家伙也看看吧!”高仓在一边不断催促,自己已经先跑了起来。
“等、等等啊!我穿了木屐没法跑快!”长岛火大地看着自己的一身麻烦打扮,毫不犹豫地脱下鞋子赤脚跑起来。
“……喂,女孩子不会这样粗鲁的。”
“首先我不是女孩子!”
“话虽这样子说,可是我会有一种‘好可惜啊’的感觉!”
“……不管了啦!高仓,你不是负责准备工作的吗?在这里耗着来得及么?”
“……当然来不及了。”
“那你还……?!”
“就是来不及了才呆在这里的啊,你以为我干吗陪你来换衣服,就是想要偷懒嘛。”
“……”
“唉唉,做人嘛,总是需要一些技巧的。”
“……那么,我就是没有这种技巧的人咯。”
“?什么?你说得太小声了啦。”
“嗯嗯,没什么……”

八点开始的文化祭,如果稻尾想要到开场就非得四点半起床。利益权衡之后还是觉得晚些去也无所谓。
所以当他到达港南的时候,正是人声鼎沸的十点。
“……人还真多啊,这样子要找人可麻烦了。”随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稻尾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有点无奈。港南的文化祭也未免太夸张了些,大金虽然也有文化祭体育祭之类的常规活动,可是决不是这样子的规模啊。
放眼望去,视线所能及的地方都是穿了夏季和服的学生们,也有专门租借和服的地方。看来校方想要办成夏祭的意图非常明显。
这么说起来,长岛也是穿了和服咯?
——那就更加难找了。
稻尾至今还没看惯长岛的便服装扮,更不用说是和服。在稻尾的印象里,和长岛有关的记忆,压倒性多数的都是穿了棒球服的样子。
“唔……边看边找吧。”
走在路上时偶然会遇到非常可怖的情况——比如说看到两个五大三粗、一看就是柔道社出来的男生穿了兔耳服从自己身边谈笑风生着走过,稻尾在霎时僵硬的同时也感觉到身边的人群表情同时一片苍白。
真是恶趣味的文化祭……这也算是“夏祭”的特色么?
这么想着的同时,稻尾随眼张望了一下。
不远处有个穿着和服的女孩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被钉子勾住的头发,不过即使是稻尾这个男生看来也觉得那动作实在太笨拙了,结果只是更加糟糕而已。
真的是很笨手笨脚诶……虽然在莫名的地方让稻尾有种熟悉感。
啊啊,看不下去了。
稻尾叹着气走过去替女孩子解决了危难。不知为何,稻尾觉得女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用力低下了头。
“……?”
虽然至今没有看清被乱发遮住的脸,可是,稻尾觉得有些奇异。
身高也好、身材也好、整体感觉也好,这个女孩子有点像是……
“……长岛?”
喃喃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其实稻尾自己都不是很确信,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看到那个“女孩子”以惊人的速度跑着逃开。
“喂……喂!长岛!”没错了!这种速度,就是长岛那家伙!稻尾本能地跟着飞奔起来,“长岛你逃什么啊!”还穿了和服踩着木屐!
“……稻尾你又在追什么!”长岛不顾整理乱糟糟的假发和乱糟糟的衣服,连脱鞋都没有想到,只是一味地飞奔着。
“显然是在追你啊!”我乘车三小时跑来这里,你看到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飞奔逃掉?稻尾注意到长岛是真的想逃,不由得加快了脚上的速度。
“我,我有事!急事!”
“什么急事需要这样子!”
“~~~”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忘记了!啊啊不管!“总之我有事!”
“我相信才怪!!!”
两个人就这样子在走廊里奔跑着。
长岛跑得很快。比赛的时候稻尾有时会看着他飞奔。跑动的背影,伸长的手指,用漂亮的姿势分秒必争地追逐着胜利。
不过稻尾也不慢,并且有着投手特有的惊人耐力。穿了木屐和和服的长岛渐渐被拉近了距离,稻尾好几次几乎就要伸手抓住却又被他跑开。
走廊,楼梯,又是走廊。
两人不知已经经过了多少楼道。
一路上的学生们都惊讶地看着奔走的两人。可是长岛顾不到了,稻尾也是。
长岛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逃,稻尾则是根本不知道长岛为什么要跑。
可是。
想要逃开。
想要追上。
两种不同的心情支撑着两人继续加快速度。
长岛渐渐感到了疲累。脚上的木屐好不舒服,很痛,怎么也没法跑快。
讨厌。
自己,很讨厌这身衣服。
这么想着的时候,长岛突然感到一个强大但是温柔的拉力。
接着,长岛向后跌,撞上了一个有些陌生的怀抱。
耳边传来的是稻尾含笑的声音——
“抓到了。”

急促地喘着气,长岛不快地瞥着稻尾:“如果不是我这身打扮,我才不会跑输!”
稻尾同样是气喘吁吁:“你看清楚,我今天穿的是牛仔裤!平时才没有这么慢!”
稻尾的手依然拉着长岛的手腕,长岛的身体重心也依然靠在稻尾身上。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点的长岛有些慌张地站直,稻尾随即松开了手。
“稻尾为什么会来这里?”手腕上残留着的稻尾的掌心温度还在,长岛的注意力迟迟无法从那里离开。
“你妈妈告诉我的。长岛呢?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子打扮?为什么要逃?”
“我妈妈?”长岛有些不解。这和妈妈有什么关系啦?
“我打电话到你家,是你的妈妈接的电话。”虽然都是真话,不过稻尾刻意隐瞒了一点小小的事实。“长岛,先回答我的问题。”
“……穿这衣服是社团的命令。逃掉是因为……”长岛说着硬生生别开视线,“就是因为这样子打扮才逃掉的啊。”
“诶?”
“……被你看到这样子,很丢脸。”
“原来如此哦。不过,”稻尾伸手叩叩长岛的额头,“你有没有想到,我已经看到了,你逃跑也没用?”
“……那时候没有想到这么多。”
“你还真是老实诶。”再叩叩,看到长岛不满地瞪自己的样子,稻尾笑起来,“好了好了,我都来了这儿,你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地主之谊?可是我还要照顾摊位啊……”长岛突然想起来自己跑出来是想要干吗的,“啊!开水!”
“开水?”
“我是出来拿开水的啦……社团那儿的开水用完了。”长岛慌慌张张地想要走,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
“?脚怎么了?”稻尾也低头看,“……鞋带断了啊。”
“怎么这样……!这是借来的鞋子诶!”
“谁叫你刚才那样子飞奔的。”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这么不牢固……”
“不要勉强它做它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忍不住第三次叩长岛的额头,“得了得了,开水房在哪边?拿几瓶?你们社团摊位在哪儿?我替你去拿。”
“那边。四瓶。我们社团摊位就在我刚才遇到你的地方旁边,3-D教室。”长岛抬头看着稻尾,“我还是一起去吧。”
“你这鞋子怎么去?”
“脱掉就可以了。一个人拿四瓶开水的话,很危险的。”
“这倒也是。”稻尾随手打开自己的背包,“鞋子丢在我的包里吧?”
“嗯。”脱下鞋子塞进包包,长岛走在稻尾旁边,“……呐,稻尾。”
“嗯?”
“我这样子穿,很奇怪吧?”
“还好,看起来还挺像样的。”
“……很适合么?”和高仓他们一样的看法么?稻尾。
“不适合。”
“……咦……?”
“虽然视觉效果上面还行,可是我精神上面不接受。男生穿女装实在是恶趣味,”说着这话的时候稻尾想到的是刚才遇到的兔耳大汉们,不由满脸线,“如果大金文化祭,谁敢叫我穿女装,我一定掐死那个发起者。”
“……好像确实是稻尾会做的事情呢。”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笑着把话题带过,然后长岛指着不远处,“啊啊,开水房就是那里了。”

很自然地就微笑起来,长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不是在想么。说自己绝对没法自然地面对稻尾。
可是,做到了。
自然而然就做到了。
看到稻尾的那瞬间,稻尾对自己说话的那瞬间。
身体就挣脱了心里的恐惧还有不安,自己微笑起来。
虽然,还是很在意。
非常在意。
被稻尾碰到的自己的手腕,至今仍在隐隐地发烫。
还有稻尾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声音,缭绕不去。
低沉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
自己很喜欢的稻尾的声音。

12

这样子的相处,最好了。
这样子的相处,就好了。
不要再进一步,不需要再进一步。
能够一直这样子下去的话,自己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

“啊!长岛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们可等得……”说着这话的高仓突然留意到跟着长岛进来的人,“……稻,稻稻稻稻稻稻尾一久!!!!!!!!!!!??????????”
看到我有必要这么惊讶么?稻尾觉得有些无辜,因为顿时整个模拟店炸开了锅。大多的反应都是“什么!稻尾一久!他来做什么!”,也有部分是“不会是来挑衅的?打架的?”之类让人讨厌的推测,最夸张的是突然飞奔过来的一个高个子男生(稻尾觉得有看过那张脸,好像是港南的某个打击手的样子)一把将长岛拉去掩护在他背后对着稻尾虎视眈眈:“你想对我们的长岛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个,柳田学长……”长岛苦笑着开口想要解释。
“长岛!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让这家伙动你分毫的!”
“可是……”可是问题不是这个……
“稻尾一久!你有胆量!居然一个人跑到港南来!放心吧!我们不会以多欺少!我和你一对一打!”
“……”稻尾忍住仰天长叹的冲动,只是压了压头上的帽子。
不可理喻的人,怎么说也是没用的吧……
“柳田,你误会了。”最终解围的是从一旁走来的瘦高个男生——稻尾记得是港南的前任投手,“稻尾君是长岛的朋友啊。”
“有藤你说什么……那家伙怎么会和长岛是朋友!”原来柳田从来不看报的——周围的人们偷偷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个,柳田学长,稻尾真的是我朋友来着。”长岛这时候才终于有机会将话说完,然后看着柳田的脸色瞬息万千。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误会啊!”豁达地笑,然后豁达地在稻尾长岛两人肩上都用力拍拍,“你们怎么不早说!稻尾一久,我失礼了啊!”
“……如果真的觉得失礼的话,可不可以请你手上力量稍微轻一点……”很痛诶……
“学长,我们一直都有想说啊……可是你不让我说……”
两人这次的说话,柳田显然也没听见。

稍微解释了一下自己是来玩的之后,稻尾就留在模拟店里休息。
“稻尾要不要喝什么?”长岛忙里偷闲地问稻尾。
“……你们这儿不都是茶包嘛?”
“茶包也分很多种的啊!柠檬茶、乌龙茶、红茶、奶茶……”
“够了够了,我要柠檬茶就可以了。”
“嗯……喏,给。”
“啊,谢谢。”

很神秘的,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一米的圆圈范围里,都没有人走近。
大家都保持着距离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动。
“啊啊,真是厉害的光景啊……”
“是啊是啊,甲子园头号投手和甲子园头号打击手都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模拟店里诶……”
“?可是我们不是一直都可以看到长岛学长的嘛?”
“笨蛋!这是不一样的!就像打牌时候,抽到一张JOKER和同时抽到两张JOKER是不同的心情一样!”
“哦哦,原来如此~”
什么跟什么啊。

另一边。
“有藤,你怎么知道稻尾一久是长岛的朋友的?”
“报纸上看到的啊。”
“报纸?”
“嗯,前阵子的报纸上登出了照片,他俩一起去看巨人阪神的比赛来着。”
“啊啊啊啊可恶!长岛那小子居然瞒着我们!”
“可能是觉得和敌校的投手友好的事情不方便告诉我们吧。”
“谁在说这个!我是说长岛那家伙居然瞒着我们上报纸!!!”
“……柳田,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怪人啊。”冷汗着下了这样子的结论,有藤转向稻长两人的方向,“不过,我本来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什么?”
“说他俩是朋友啊!因为我印象里的稻尾一久,是个感觉挺恶劣的人。”
“……啊……那么说起来,我也是这样子觉得的。”
这个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刚才的敌视态度那么强烈。“虽然说只有去年夏天见过他一次,不过总觉得是和长岛合不来的人。”
“是吗?我倒觉得长岛和谁都合得来啊。”
“不是长岛方面,是稻尾方面啦。总觉得他根本不可能和长岛成为朋友的样子。”说着这话,有藤突然微笑起来,“不过,现在觉得不一样了。”
“什么啊?”
“稻尾的表情啊。”有藤指指那个小小的“真空无人地区”,“你看看就知道了,变得很柔和不是么?”
“……看不出来。”
“…………………………”我是在对牛弹琴吧。有藤努力保持着耐心解释,“表情也好、眼神也好、语言也好,感觉上都是很柔和,不像以前我看到他时候的那种让人敬而远之了。所以说,我觉得他和长岛真的是朋友。”
“这又和真的是朋友有什么关系?”
“……”个性超级好的有藤难得白了柳田一眼,“如果是你,会对自己不喜欢的人露出柔和的表情么?”

长岛在无数来往客人群中忙忙碌碌,稻尾就坐在一旁悠闲地看。
原来长岛并不是太过笨手笨脚嘛,服务生的工作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稻尾当然不知道长岛有在打工。
顺便说句,长岛最后还是顶着生命危险拜托江夏老爸来帮忙,现在他正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稻尾,让稻尾有些莫名其妙。
想问长岛那个大叔是谁,一个回头发现长岛那边已经是忙得手忙脚乱。
有点奇怪啊,稻尾记得港南棒球社的成员不少,那些人呢?
随手抓住一个不认得的港南棒球社学生:“今天你们棒球社的人手为什么这么少?”
那个低年级学生有点战战兢兢的样子回答:“大,大家都逃掉了啊……”
“诶?”
“因为长岛学长是‘主要战力’,所以其他人都觉得自己在不在也没关系,溜掉了……”
“……大概溜掉了多少?”
“二十来个吧………………”
“……是么。”稻尾突然站起身来,把那个学生吓了一跳,“长岛!我出去随便走走!”
“嗯?喔!”长岛兵荒马乱地替一位客人送上红茶,忙不迭地回应着稻尾,然后就看见稻尾挥挥手离开了模拟店。
唔……稻尾一个人坐着也很无聊吧。
长岛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什么嘛,为什么大家都逃跑了。
可是长岛没法溜走。
性格、责任心,不允许长岛做出中途半端开溜的事情。
正这样子想着的时候,长岛突然诧异地看到模拟店门口冲进来一大堆男生。都是认识的脸。个个脸红气喘一身大汗争先恐后的样子。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你们……?怎么回来了?!”有藤都很惊讶。
“不、不是学长叫我们回来的嘛?”
“咦?”
“广播啊,广播。”一个气喘吁吁的学生指着墙角的广播,之前因为太吵了所以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港南棒球社的所有成员请注意,港南棒球社的所有成员请注意,立刻以全速回到棒球社的模拟店铺,限时三分钟,迟到十秒钟的人一律罚俯卧撑五百个,二十秒则是一千个,依此类推。重复,港南棒球社的所有成员请注意……』
播放的时间里,又有不少棒球社成员大汗淋漓地飞奔回来。看来那个处罚的威胁真有效啊。
长岛愣愣地看着店里突然挤满了先前消失的同僚们正在吵吵嚷嚷,然后感觉有谁一把扯掉了自己的假发。
“???!!!”
“小声。”稻尾的声音轻轻在长岛耳边响起,然后拉住长岛往外溜。长岛注意到稻尾趁着混乱往自己身上披了什么衣服。
好不容易接着混乱逃出了模拟店,跑开五百米左右之后稻尾才放开长岛:“嗯,成功了~”
“什、什么啊!”长岛这时候才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惊讶。稻尾替自己披上的是青色的男式浴衣,仔细看的话稻尾手上还拿了男生用的拖鞋,看起来都是从校内的和服租借处借来的。
“嗯?计划成功啊?”稻尾把拖鞋丢给长岛,“你一个人在那儿奋斗实在太不合理,不管怎么看你都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所以我就用了一点小手段。”
“小手段……啊,那个广播?!”长岛一边穿鞋一边和稻尾继续说话。
“嗯,找到广播室还真花了我不少时间呢。不过接下来的就简单了。”稻尾笑得有点奸诈,“你现在,你该尽你的地主之谊了吧?”
“……嗯,可以啊!”长岛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二十张抵用券,“我有抵用券,稻尾你想要玩什么的话,今天我请客好了。”
“嗯……我暂时还没有想好。首先,我们换衣服吧?”
“我们?”复数?
“是啊。”稻尾举起手里的另一包衣服,“我也借了自己穿的和服。”
“原来如此啊……对了,稻尾今天待到几点?”
“还没有计划好,大概会很晚吧。”
“晚上有土风舞大会哦。还有兔子舞的节目。”
“……我都不参加。”
“诶?为什么!人很多,很好玩的诶!”
“和这个无关……!问题在于,没事谁要去跳土风舞兔子舞啊!”
“可是我想跳啊……”
“想要跳你自己跳!我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嗯?也就是说稻尾你会留到那时候?”
“……嗯。”
“好~~~”像小孩子似地欢呼起来,然后长岛兴致勃勃地又想起什么,“还有烟火大会哦!我们待会儿去买烟火!”
“你们学校的文化祭还真是热闹诶。”
“校庆更加热闹哦!今年九月就是我们学校的校庆了!虽然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但是还是一定会回来看看!——稻尾那时候也一起来吧?”
“……啊,好啊。”轻轻地答应着,稻尾在长岛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到时候”啊……
苦笑着在想长岛这种时候却是毫不怀疑,突然感觉长岛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
“那里有捞金鱼诶!”
“啊,那个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
“想要捞的话就去捞啊。反正你有抵用券不是么。”
“嗯……可是我家常常没人,如果在那期间饿死了的话就太可怜了。”
“……捞到之后送给我好了,我家可以养。”
“咦?”
“?什么嘛?”
“……没……只是很诧异,稻尾会喜欢金鱼。”
“……难道我看上去是只会吃鱼不会养鱼的人?”
“不,不是这样子啦!唔~~说不清楚,只是好难想象稻尾你给它们喂鱼食的样子……”
“……………………不要没事想象这种东西。到底要不要捞?”
“要!”哒哒哒地跑过去,长岛脸上的表情纯粹是小孩子的神色。
明明是同年,内在却是完全不一样啊。
下着这样子的感慨,稻尾慢慢走过去站在长岛身边看。
“……你刚才如果动手的话一定可以捞到那条红色的。”
“可是,我想要色的啊。如果捞到了不想要的鱼,不管将不将它带走,它都很可怜吧?”
“……不会啊。”
“……”
“不想要的话就留着。你不喜欢它,可是总会有人喜欢的。”
“……是喔。”
“不被某个人喜欢并不意味着这条鱼不幸,长岛。”
“……嗯。”静静点头的同时长岛精准无比地捞到了一条色的金鱼,然而稻尾看到他示意“店主”先不要将鱼装袋,并且又拿起了一只捞鱼用的工具(那个叫什么?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还要捞?”
“金鱼的话,还是成双养比较好啊。”
“……”
“呐,稻尾。”
“我听着。”
“还有一件事……刚才,谢谢你。”
“我只是不想继续坐在那儿发呆而已。”顿悟长岛是在说什么。
“嗯,可是还是谢谢。”
说着这话的长岛转过头来轻轻地微笑,目光笔直地看着稻尾。
一霎那,稻尾有种错觉,让他不自觉地慌乱并且焦躁起来。不知是不是在掩饰什么,他的视线转向了窗外。
阳光变得好刺眼。
夏天,果然还是来了呢。

13

他不记得那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他明白肯定有什么发生过。
他最后的那句话究竟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涵义呢,这件事他很久很久都在迷惑。

×××

“……你终于跳够了啊。”稻尾坐在距离篝火最远的角落里看人群跳舞,看了不知多久之后长岛才终于跑来和他说话。
“因为真的很好玩嘛!为什么稻尾你不来?”
“……我还是等烟火大会吧。”
“咦?稻尾喜欢烟火?”
“还好吧。”比起跳舞的话当然还是烟火比较好。
“嗯……不过我也喜欢烟火。”微笑着看向身边的塑胶袋,里面是两人刚才买的各色烟火。“看到烟火大会的时候,才会觉得夏天真的开始了。”
“……然后,就是甲子园了。”
长岛的动作霎时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笑道:“啊,是啊。”
“……你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好不可思议。”
“?”
“才两个星期而已,感觉上面却像是集中了整个夏天的时间。”说着这话的长岛直直地凝视不远处的篝火,“训练、集训、合宿,都像做梦似的。暑假结束的时候,我几乎只记得甲子园的事情了。”
“我也是啊。”
“稻尾也是?”
“可能是印象太深刻了……结果除了那之外的事情都记不清了。”
“嗯嗯……可是更加奇怪的是,真的当我想要回想起其中的细节时,却发现自己只能记得少数残破的细节。”
“少数残破的细节?”
“哈哈,可能是当时太紧张了吧……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挥棒的。去年是……今年春天的选拔赛也是。”
“……”
“可是,有些事情却记得超级清楚。”
两人说话的时候,土风舞大会已经开始收场,大家纷纷开始寻找自己买来的烟火。
长岛抬眼看着天空继续说下去:“像是球棒断掉那瞬间,手上的触感,我至今还记得。
“稻尾投出的球从我的身边擦过,卷起了小小的旋风,那时候我好像是闻到风的味道一样。
“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来球的轨迹……是很漂亮很漂亮的白色曲线。
“不过,记得最清楚的是。”
长岛看向稻尾的目光凛冽清得惊人。
“稻尾你的视线。”

是的,那是记得最清楚的事情。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与自己同年的投手,从帽檐下面漏出的视线,是一种折服众人的自信与——强。
看到那个视线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猛地一凛,然后从身体的内部传来不自觉的恐惧的信号。
就像是站在草原上面悠然散步时,突然被猛兽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厉害,好强。
这个人,周身都散发出不败似的气息。
极度的自信,自负,自傲。
长岛不得不低头确认自己的手有没有发抖。
同时极力承受着,那种贯穿似的视线压迫感。

长岛直直地盯着稻尾,而稻尾也安静地从正面面对着长岛这样子的视线。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无声地流动,夏夜静谧的天空投射在两人头顶,顿时间仿佛天地别无他物。
击碎这一丝奇妙凝滞的静寂的,是天空里传来的炸裂声以及染有颜色的光芒。
长岛一瞬间仿佛是被惊醒似地,猛地扭头去看夜幕上正在迸裂的烟火。
稻尾也面无表情地抬眼去看,许久之后才慢慢说了一句:“开始了呢。”
“啊啊……开始了。”
两个人就这样子无言着看烟火。
上升,停滞,炸裂,散落。
最后残存的那些光亮星星点点的,慢慢地慢慢地向大地坠来。
稻尾没有看,但他感觉到身边的长岛对着天空伸出手,仿佛是在等待那些余光落进掌心。
不可能的,稻尾想要说。即使伸出手,也抓不到这样子的东西的啊。
可是到了嘴边,他说出口的是。
“……会很烫吧。”
一旁的长岛笑起来,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地回应了一句:“谁知道呢。”
“……”

“从小开始,每次烟火大会,我只是不断地伸出手,可是,从来没有抓到过。
“这种时候就会想,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伸手呢。
“可能是因为,平时伸得太少了吧。
“结果我就执着在这样子的行为里面,执着着想要在伸手这个动作里面抓住什么。”

“……长岛。”
“嗯?”
“抓到了啊。”稻尾突然轻轻笑起来。
“……诶?”一惊的长岛,转头去看自己的手。
奇迹似的。有什么荧荧的蓝绿色的光芒,在自己手里。
“……萤火虫?”长岛吃惊地喃喃。
学校的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小溪流。到了夏天的时候,就会有萤火虫飞来飞去。
总是训练到很晚回家的长岛,常常会在夏天看到这些小生物。那时候总是笑着看它们四处飞动,然后想“流萤”这个词真是贴切。
只是,从来没有想到它们会有飞到自己手上的那一天。
稻尾还是轻笑着看向长岛说:“对吧?够到了。”
“……啊。”
长岛有些看着手上的萤火虫的眼神有点无奈,可是,显得非常高兴。
“抓到了。”

14

意识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接受与思考,却是耗费了他无数的心力。
该怎么做,怎么做才好呢。
怎么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或许最后那个问题,才是真正困扰着自己的症结所在。

×××

夏祭结束,就是进入期末考以及甲子园的准备。
也就是,整个棒球社地狱生涯的开始。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一刻到校,训练,直到七点上课。
午休一小时,其中半小时用来午饭以及消化,剩下的半小时是必须要做习题的。
下午放学之后,训练,回家一般是在七点,如果有谁需要额外练习,长岛不得不留下来陪同辅导。
——这就是王牌的命运啊。当初教练有点抱歉地看着自己笑。
——没关系。长岛笑笑着便继续陪同年轻的学弟投手练习。
于是长岛回到家的时间就一天一天地更加晚。
回家之后必须尽可能迅速地将作业完,然后预习复习,长岛至少庆幸自己不是去年的有藤学长。
去年的这个时候,决定考大学而不是进入职棒的有藤学长身上随时都散发出一种叫人不敢靠近的气势——不过说实在的,长岛觉得那比较接近某种怨气。
想必那时候的学长是真的忙疯了吧。这样想着,长岛也不忘低头关注自己的手机一下。
果不其然,有新的讯息。
解锁,打开,等待。
『好忙啊。』
『嗯,是啊。今天也很晚才回家。』
『我也是刚刚才到家。队上的打击手们太不象话了,不得不陪他们练习。』
『不会啊,大金的打击手很强啊。』
『你把他们和谁做比较?』
『……我从来没有试图把我们队上的投手和稻尾做比较过哦。』
『你们的投手还可以啦,不过我比较欣赏去年毕业的那位。』
『那是我很尊敬的一位学长哟。』
『他后来是选择进学了吧。』
『嗯,他考上了想要的大学。』
『很多球队都扼腕叹息呢。』
『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足够优秀的投手人才了。再加上今年,帝实的岛光他……』
『……你也看到报道了。』
『嗯。今天早上队上的朋友给我看了报纸……稻尾和那个人交过手吧?』
『啊。是个不错的对手。春天的时候,我们是险胜。』
『我还从来没有和他交过手。』
『……很惋惜么?』
『是有一些……这样子的话,今年争夺投手的竞争一定会非常非常激烈呢。』
『嗯。』
『到时候,稻尾一定会很忙碌。』
『那时候,你应该也不会空闲。』
『唔……想到就觉得很恐怖。』

稻尾看着手机上出现的讯息失笑,眼前仿佛可以出现长岛说着这话的表情。
然而慢慢地,笑容沉淀下来。
修长的手指飞快动作着,稻尾在浏览先前的讯息。
『我还从来没有和他交过手。』
你很惋惜么?
『是有一些……』
……是这样么。
你想要对手,长岛。
很强,更强的对手。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是可以与你站在同样高度的人,你都会感兴趣是么?
稻尾无意识地握紧了拳。
——可是,我赢了。长岛。
我比那个人来得强。
我和你,更站在同样的高度。
这里是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对手”或是“宿敌”这样的字眼,我决不拱手相让。
这个位置,谁也不给。
站在自己对面的长岛的眼神,他全神贯注凝视自己的那个表情,谁也不给。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瞬间,稻尾的头脑急剧冷却下来。
这种想法和情感,已经超越了自尊心的理由,而直直逼近某种强烈的独占欲。
自己莫非……是在嫉妒么?
“……糟了……”
稻尾用手捂住嘴,许久才闷闷地道出这么一句。
糟了……啊。

15

一瞬之间他感受到无可奈何的悲哀,以及不可捉摸的无奈。
现实终究比想法残酷得多。

×××

长岛家的父母对自己的独生子是非常自豪的。与“甲子园英雄”什么的无关,而是因为在这个年纪里,兼具乖巧和独立性的男生实在是已经不多见了。
“茂雄,那么,你要自己小心喔。我们三天之后就回来。”长岛夫妇双双站在家门口,手里是大包的行礼。
“嗯嗯,没事。我会自己做饭吃的。如果有人找你们,我让他们留下口信吧?”长岛微笑着示意父母不用担心,自己完全可以独立生活的。
“茂雄你真的不来么?现在更改人数还来得及的。”
“真的不去啦,爸爸。我要训练还要念书。而且,现在更改人数的话会替旅行社带来麻烦的哟。”
“……”做儿子的比爸爸还懂事……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安心去温泉吧~喏,看,车都来了。你们快点走吧。路上小心哦。嗯,再见,爸爸妈妈。”
挥手送别了载着父母的车,长岛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略微疲惫的神色。
说实在的,虽然明后天是双休日,课业和训练都相对比较轻松,可是自己也无力去那什么温泉的。
长时间的疲劳似乎已经达到了身体极限,不好好休息一下的话,下个星期自己就别想有什么好状态了。
身为队中王牌,自己必须比谁都沉着镇静才行,不然会影响到其他队员——尤其是后辈的士气。
这样想着,长岛靠在了玄关的墙上。
身体有些酸软,头也有些痛。说起来,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有些不舒服。
“……我有不好的预感啊……”苦笑着对空无一人的家这样喃喃,长岛拖动沉重的脚步向房间里走去。
一旦意识到自己不舒服,身体的防线似乎就在瞬间崩溃了。长岛皱起眉看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啊啊,不要在这种时候吧。
稻尾说好今天要打电话给我的呢……
失去意识之前,长岛脑中残留的最后念头是这个。


“……唔……”混混沌沌之间感觉额头上有什么冰凉的物体,长岛慢慢睁开了眼。
“你醒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脸,长岛迷惑地看着那个四十来岁的大叔转头叫着什么人:“稻尾先生,你的朋友醒了!”
……稻尾?
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的长岛顺着大叔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看见身着便服的稻尾出现在房门口。
“你醒了啊。”稻尾表情淡淡地走过来,将一杯水放在长岛身边的矮柜上面,“医生,他现在可以喝水了么?”
“可以了。”在长岛喝完水之后医生将体温计塞进长岛口中,既无法反抗也没有搞清楚情况的长岛愣愣地看着稻尾。
“你发烧昏倒在玄关附近,而且还没有锁门。我打电话给你没有人接听,发短信也没有回复,多少觉得不对劲所以跑来看看。”看见长岛眼神的稻尾知道他想要问什么,静静地给了解释。
……“多少觉得不对劲”,可是,稻尾家是在三小时车程之外的大阪诶……
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的长岛有些愧疚地垂下头,医生在这时抽出了体温计看了眼。
“体温已经有所下降,目前看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恶化。不过因为之前的温度非常惊人,所以最好还是小心一些。”说着这话的医生开始整理背包,“抱歉,我还有一位急诊病人要出诊。稻尾先生,接下来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处理,药的话也都已经写在刚才那张便条上面。如果有什么情况的话再联系我。可以吗?”
“嗯,谢谢你。”
“那,那个,医生。”眼见医生想要离开,长岛这才想起什么似地低声唤道,“这个烧,大概多少时候可以退?”
“这个可不好说哪。”苦笑着的医生再次停下脚步,“应该是在一两天之内,如果想要快些的话,你可以选择打针。”
“……不要。”听到“打针”两字的瞬间长岛脸色一僵,慌张着摇头否决。看到他这样的医生不由笑起来,然后向屋里的两人道别便离开了。
留下躺在床上的长岛和站在一边不吭声的稻尾。
“……”长岛偷偷看着稻尾无表情的侧脸,才想开口说话就被递到眼前的水杯堵住:“喝水。”
“喔,喔……”乖乖喝了水,然后又想出声。
“吃药之前要吃饭。”这次递过来的是满满地盛着粥的碗,还有勺子。
“喔,喔……”乖乖接过碗,一边看着它冒热气一边继续偷偷看稻尾。“那个,稻尾。”
“……”
“……稻尾,生气了?”
“…………”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给稻尾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对不起。”
“……不是‘添麻烦’的问题!长岛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的稻尾终于爆发,狠狠地皱起眉。“我到了你家一推门就进来了,而且才进门就看到你倒在玄关那里,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被你吓得寿命缩减啊!”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长岛,你家现在根本没人,对吧?你知不知道我扶起你的时候你的体温多吓人?!如果说我没有发现的话你到底会怎么样你知不知道!”
“…………”
长岛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稻尾。气急败坏的,紧紧皱起眉头叱责着自己。可是即使这样他依然将音量刻意压低,而且他不是因为自己替他添了麻烦而生气。
“……对不起,让稻尾替我担心了。”深深地低下头,长岛用力扣着手里的碗,直绞得手指都发白,然后轻轻地说着这句话。
“……我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长岛。”几次深呼吸之后,稻尾似乎终于恢复了平静。他在床边坐下,拿过饭碗,阻止长岛用力握住的拳,拍拍长岛的头示意他抬起来。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关系,稻尾这样子温柔的动作一瞬间令长岛有了哭泣的冲动。他用力摇了摇头不肯抬首。
“……抱歉,我不该那么大声的。”
“不是的……不是的。”自己不抬头,不是因为被稻尾叱责的关系。是不想让稻尾看到这样子的自己。因为病痛而出现裂痕的心理的壳。现在的自己,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心情的强烈。
喜欢……喜欢稻尾。
不是什么对手……不是什么朋友。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子的心情。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好喜欢好爱,最喜欢最爱……
这样仿佛是罪孽一样的感情……不可以让稻尾看到。
所以,所以。
长岛不断不断地用力摇头。
“不是因为稻尾……真的,不是。”
是因为自己。
“稻尾为我担心,对不起。可是,很高兴。”
稻尾真的很温柔,就是这样子的温柔让自己想要一直一直拥有。
“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稻尾你不要问。”
如果你问了的话我一定无法应对。
“拜托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稻尾率先叹了口气打破僵局。“败给你了……我不会问的。你先把粥喝完,然后吃药吧。”
“……谢谢……”
“这句话才像样,听到什么‘对不起’的只会让人火大。给你粥,小心,虽然已经不是很烫了。”
“……粥……是稻尾煮的?”在喝粥的时候,长岛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话题。
“算是吧。医生替你诊断的时候,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那种只要烧水冲泡就可以做好的速食粥。”
“……可是很好喝呢。”
“当然,我试了很多次耶。”
“……很多次……那么失败的那些呢?”
“当然是丢掉了。”
“好浪费哦……”
“……= =+病人还罗嗦这种事情!给我乖乖吃饭!然后待会儿吃药!”
于是屋中安静起来,长岛低着头慢慢喝粥。
稻尾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
可能是很久没有用勺子吃饭了,长岛的动作缓慢而且僵硬。
稻尾看着长岛不知是第几次险些将粥泼翻,终于忍不住苦笑着问:“要不要我喂你?”
当然,问出口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多想什么。但是当稻尾对上长岛瞬息万千的表情时他后悔自己说的话了。
“~~~~~~~~~~~~~~~~~~~~~~~”长岛显然是用尽全力才拿稳了手上的碗,又显然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通红的脸不要烧起来。“才不要————————————————!!!!!!!!!!!!!!!!!!!!!!”
“~~就算是我提了一个愚蠢的建议,你也没必要这样子反应激烈吧!”被音波攻击到的稻尾捂着耳朵喃喃地抱怨。
“我是十八岁的男生!怎么可能让同样年纪的稻尾你喂我喝粥啊!!!!”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生病之后的长岛好像小孩子。”
“才,才没有!——啊!”长岛激动之余终于还是打翻了手中的饭碗,他一惊之下想要起身清理,被稻尾硬生生地按回床上。
“笨蛋!别起床!你在发烧!”
“可,可是这个……”
“我来打扫就好!”
“……这样子的话……我就又给稻尾……添麻烦了呀……”
“……”忙着清理地板的稻尾用淡淡看了长岛一眼,“你啊,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断说自己是在添麻烦。”
“可是……”
“虽然你是在替人添麻烦没错,可是这种时候,不断道歉才会让人生气的。长岛。”
“……”
“说‘谢谢’。”
“……谢……谢。”
“很好。”稻尾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已经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好,“可以吃药了么?”
“嗯,可以。”
“那么让我看看……这个药片两片,还有那种黄色的三片。”
稻尾听到身后咕噜咕噜的喝水吞药声。
“这种很难闻的药水一小杯……”稻尾将小小的杯子递给长岛,继续看手中的药品说明,“还有就是这种…………………………………………”
“……?”见稻尾久久地凝固在当场,长岛不解地抬头看。
“……………………………………栓剂……………………………………”
“………………………………………………………………………………”
不管是谁都可以确信,长岛现在的脸色肯定不是因为热度的关系。
“不,不要不要不要!!!!!!!!!!!!!!!!!!!!!!!!!!!!!!!!!!!!!!!!!!!!!”面面相觑许久之后,长岛几乎是惨叫着拼命摇头,“我绝对不要用栓剂!!!!!!!!!”
“可是医嘱上面写着说,这个是最关键的药。”
“不,不要!就是不要!”
“那么就去医院打针。”
“也不要!!!”
“不准任性。”
“反正,不要!”
“想让热度退下去的话,只有栓剂或者打针是最有效的。”
“都不要!”
“长岛。”
“总之不要啦!”
“……这样子的话,周一就不保证可以退烧了哟。”
一瞬间不知为什么,稻尾有些不想说出这句话,虽然这是事实。
果不其然,长岛的反抗顿时停止。
稻尾看着他坐在被窝里苦苦挣扎,然后抬头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自己:“如,如果是用栓剂的话,我自己来可不可以?”
“……那种事情是办不到的吧?”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谁能够替自己上栓剂。
“………………………………那,那么,我,我选打针。”
“这样的话,我打电话叫医生来吧。”
“好的……”
目送稻尾离开了房间,长岛无力地倒回被窝里。
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不是因为发烧。
其实长岛超级讨厌打针,比起栓剂什么的更要讨厌得多。
可是,若是让稻尾替自己上栓剂,这简直是恐怖丢脸得没法想象的事情。
而且,更有自己心情的理由在里头。
无论如何,长岛也不认为自己有勇气在稻尾面前除下衣物。
“……真的好可怕……”
最可怕的,一定是自己的心情……


叫来了医生(被迫奔走忙碌的医生一脸不愉快的表情,稻尾只能装作没看见)替长岛打针,然后似乎是刚才吃下的某种药片起了作用,长岛沉沉地睡下了。
稻尾就坐在他的床头看着他的睡容。
长岛的容颜很端正,却带有一种独特的稚气,给人一股与他的年龄不符的天真柔和感觉。常常看报的稻尾曾经觉得某位常上报纸的高中生侦探与长岛长得很像(笑),然而两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稻尾意识到那是由于表情和气质的关系。
也是个性的关系吧。
稻尾想到了长岛那个柔软易于相处的个性。在人群中无论如何也不会显得突兀,似乎可以溶入任何一个集体之中,极端具有协调性的人。从这点来说,稻尾完全不同。不管是在什么地方,稻尾似乎总站在人群之外。哪怕是在拥挤的车站等车时都是一样,稻尾偶然会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们似乎总不自觉地与自己保持距离。
无所谓孰是孰非,稻尾觉得每个人个性的不同正是构成社会的因素。不过长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是注意到了然而无法释怀。
尤其是最近的长岛,好像已经开始无法忍受这样的自我。
怎么样才能让长岛意识到呢?他身边的人都非常喜爱这样的他。虽然由于不擅长拒绝别人而有些被人利用的感觉,可是只要长岛开口说一句,他身边的人们是必定会注意并且反省自身的。
稻尾也,很喜欢这样子的长岛。
虽然有时会想,长岛完全可以随意一些,可以任性一些,可以过得更加自我一些。可是对于现在这样子的长岛,稻尾也完全不讨厌。
反过来说,可能不管长岛变成什么样,稻尾都无法讨厌他了吧。
刚才“栓剂风波”的时候,其实稻尾也是有些慌张的。
如果长岛真的同意用栓剂的话,自己一定会很难看。一定会手足无措得很丢脸。
稻尾有些苦恼地捂着自己的眼。
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毫无预兆似的。
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邪恶。
长岛像个孩子似地信任自己,甚至,稻尾感觉得到长岛在有些时候会想要依赖自己。对于这样子的他,自己却抱持了一种超乎常理的目光看待。
这可不是幼稚园时候看到漂亮的女老师觉得“我好喜欢老师长大之后要和老师结婚”之类的天真,也不是稍许长大之后在一些美丽可爱的女生身上感觉到的好感。
现在自己的感情,已经变得很深很沉,甚至是,很重。
自己是不是发现得太迟才会陷入这样不可救药的泥沼?还是说即使自己很早发现也一样会落入长岛他无意之间放下的圈套?
虽然自己是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但是那不等于自己可以不看到现实。
稻尾是一个冷静的人,他很明白梦想和实际的区别,也明白理想和未来的距离。
比如说自己喜爱棒球,但是稻尾相信自己将来还是会继承家族的事业。
而现在,自己感受到的,自己喜欢长岛的感情,也一定会终究湮没在现实的烟雾之中吧?
何况,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忽视长岛的想法。
那个人不懦弱,可是脆弱。不可以用自己的一厢情愿来伤害、击碎长岛心中那道早已岌岌可危的堤防。
不可以的。
稻尾长久地深陷在自己的思考,然后重重地叹气。
——是什么人说过的呢。

“谁是谁的命中注定。
谁又是谁的在劫难逃。”

(最后那句话是出自袭若安的原创文章《苍青挽歌》,实在喜欢就拿来用……啊啊,如果要版权的话我再改……)

16

原来心情的不同会使世界变得完全不一样。
或者,是自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

长岛家的家具都有着非常温柔的色调,和稻尾家那些昂贵高格调的家具不同,木制的简洁款式在乳白色灯光的笼罩下,漫溢着家庭的感觉。
稻尾躺在并不宽敞的床铺上面想着这样子有的没有的事情,然后伸手确认一下身边人的体温。
由于药效的关系,长岛很早就沉沉睡着,而稻尾则时不时留神着他的状况。
说实在的,稻尾原本并没有和病人挤同一张床的打算。可是长岛怎么都不肯让身为客人的稻尾睡地板,而稻尾也决不肯睡到隔壁房间去,理由是没法知道长岛的病况。
不管稻尾如何解释说现在是夏天了睡地板决不会着凉,也不管长岛如何重申说自己不会有事,可是结果是同样固执得惊人的两人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持久相持不下。
“你怎么会这么固执啦!”这句话不知被重复了多少遍,然后终于是发烧加犯困、有些迷迷糊糊的长岛被唬过去了。
——“那么我睡在你的床上好了!”其实稻尾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什么——譬如说要是这张床太小了容不下两人会如何、要是长岛的感冒传染给自己白白加“牺牲人口”会如何。最主要的是,他都没有想到,两人十八岁的大男生挤在一张床上面睡觉实在是很奇怪。从这点来看,稻尾显然也是已经被刚才的攻防战冲昏了头脑。
不过更加昏了头的长岛居然脱口而出“那么就这样好了!”——他完全没有仔细思考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而当他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时候,早已经抵达睡眠之渊的边际了。
于是,睡不着的人就只剩稻尾了。
抱着从隔壁搬来的被子,小心翼翼地不惊动睡着的人,然后稻尾打开长岛家的书架上找来的小说。
书架上的书籍看来都很有趣,稻尾认为长岛选书的品味非常不错。
——所以,如果可以就这样专心致志看书该多好。
睡在自己身边的长岛很快便发出静静的吐息声,稍稍地挪动着身体,靠近了稻尾,全然不知道有人顿时如临大敌。
转头看看长岛的睡容,稻尾尽可能小心地向一旁移动一些。
——可是,似乎是因为生病的关系,长岛本能地寻求着别人的体温,飞快地也向稻尾的方向挪动过来。
再移过去一点。
再追过来一点。
床本来就不算大,这样子几个回合之后,稻尾很快就被逼到了床沿,岌岌可危。
可是长岛还是紧紧地靠着稻尾睡。
“~~~!”
无可奈何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稻尾几乎要哀鸣起来。
天敌,长岛茂雄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的天敌!
痛苦归痛苦,稻尾还是敏锐地注意到,由于两人的不断动作,被铺不再严实,有微寒的风从缝隙里面渗透进来。稻尾伸手去将长岛那边的被子重新盖好。几乎就在这瞬间,长岛忽地用双臂抱住了稻尾的手。
右手。
稻尾的身体猛地僵住。
对于投手来说是最重要的惯用手,向来都是非常小心地保护着的右手。
平时被人碰触的话,第一反应就是将其挥开。
可是现在,稻尾不仅无法将长岛退开,更是连动弹都无法动弹。
像孩子一样的热度,紧紧抱住的力量,长岛脸上流露出的安心神情。
毫无防备的姿态,叫稻尾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才试着要从长岛的双臂之间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和刚才一样,长岛不自觉地贴着稻尾的身体不离开。
“……”
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稻尾用仅存的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现在才深夜,距离天亮的这些时间,难道自己就要这样子待着?
——真是,别睡了。
睡着了的长岛根本看不出是那个站在球场中央吸引万千注目的甲子园英雄。寄宿了不服输的视线的眼睛静静地合着,脸上还有着出奇的稚气痕迹。
稻尾注视着那张睡脸静静地看,许久之后露出轻轻的笑意。
伸出左手,揉了揉长岛的头发。
“败给你了……”
头发柔软跳脱,
古坑。想说拿出来晒晒太阳……
话说那时候的搭档现在身在澳洲还是美洲来着……远目。

为了白色

第一部
独舞


序幕

北宋•仁宗年间
时年——
辽国入侵,与宋军激战连连,步步近逼。
朝内,赵珏庞吉两大奸臣当道,时政日渐败坏。
外忧,内乱。
——正值乱世。

一.平沙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辽国边境。
残阳,如血。血色染满天,血色染满地,血色染不红白玉堂的一袭白衣,却染红了他双眼。
风沙,飞卷。风沙扫尽千军,风沙扫尽万马,风沙扫不尽白玉堂的凛冽杀气,却扫尽了他仅存的一丝怜悯。
零舞出鞘,抖落一地幽冷的银光,冰眸微挑,透射无尽嘲讽的笑意。眼前这一队辽兵,根本进不了白玉堂的眼。不过,倒也引起了他的兴致。好久没活动了,正合他意。
对于面前这个俊美少年摆明的不屑态度,辽兵一个个火气高涨,恨不得能将其大卸八块,此刻更是不知廉耻地一拥而上,以众敌一。
静止,静止,直到一瞬间……万丈银芒凭空现,漫天血光四飞溅。零舞起,剑人合一,白玉堂整个人就是一柄剑,锋芒毕露,且刃不沾血,身形如梭,游走在辽兵之间。劈、刺、挑、砍,优雅灵动,尽显其卓然之气。剑气卷起阵阵狂沙,沙停,四周空空一片,只有剑端缓缓滑落的红还彰显刚有一场激战。可,能证明它的活物除了轻噙一抹微笑的白玉堂之外,或许只剩下那如雪般的骏马寒影了。其他的……已归尘土。
一甩手,展开刚才随手得来的一封信,斜眼一瞥,将其抛入空中,挽起一串剑花。信落地,已然多了血色的三行诗句:
冰绡裁剪,轻叠数重,夜飞雪,寒影如梦。
素月分辉,绛河清浅,玉阑悄,孤光自照。
乱叶零舞,几声归雁,画堂前,扣弦独啸。
日沉,风再起,荒茫大漠间只余天边几颗孤星,几翼沙鸥……

休迪翊的后记:

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替人打文,残,你可真是荣幸啊……
我超级喜欢这章的说~!(><)虽然很短但是足足表现出了玉堂的气质啊~~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一模一样~!残你真是天才~!
最后那三行诗打起来好累……一个一个字找……输入法里没有这些单词啊……
那三句诗的意思就是隐含了玉堂的身份。
冰绡=白衣、“玉”阑悄+画“堂”前=玉堂、零舞是玉堂的爱剑的名字,寒影是他的爱马的名字哦~(汗死,当初这三句诗可是折煞我们两个作者啊……想到半死不活为止……)
而那封信的内容,在后文中也许不会提到,所以我大致构思了下基本就是这样子:
襄阳王爷:
对于您提出的合作意见,我辽国愿意缔结盟约。特此派出一队菁英杀手前去府上,愿你我能共同完成天下大业。
我……我知道我没有政治天分……残,这部分还是交给你吧……我乖乖闭嘴得了……

二.垂帘

酒楼中,靠窗的座位上静静的白衣青年,惊艳、欣、爱慕,各种不同的目光均投注在他一人的身上,可他依旧旁若无人一般将脸对着窗外。众人只能隐约瞥见他嘴角的笑意,却无法发现他眼中的阴影。
白玉堂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懂到底该是什么表情。曜石般明亮而冷冽的双眸注视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透过他们,毫无目的地将目光延伸。起身,白衣飘举飞扬,无意中与他人划开一道无形的线,筑起一面冰冷的墙——心墙。留恋般轻抚手中的剑,他不明白,人和人有差别么?死与生有不同么?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空,觉得冷?或许自己的心本就是空的,冷的,就像那些曾经有过生命,却最终在自己剑下丧命的……
不自觉勾起的薄唇,一抹令人心醉的弧度。瞬间,冻结,粉碎……
白锦堂在很远处就看到了白玉堂,不只因为他引人注目的绝顶美貌,更是因为他永远是一个人,即使是和自己在一起也是如此。他们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沟渠,谁也无法走近,除非,他愿意主动走出那个“城”,那个囚禁的“城”。可是,仍不死心,所以一次次去叩响“城门”,“玉堂!”
“!”一个旋身,眯起双眼,咧嘴傻笑,“被你找到啦~”
“你……”他总爱这样笑,如此温暖,如此灿烂,可每当触及到那双眼时,却只能感受到阵阵凉意。他一定没发觉自己这份从不曾到达眼底的笑意。“唉!你果然还是……”
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唯一的慰藉。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了解的。果然还是?还是什么?白玉堂从来不去问,因为他不会在意,也不想在意。直到很久之后,他才从“那个人”口中得知,这句话:
“你果然还是无法打开自己的心吗……”

再次走近那家酒楼,依然孤傲的眸已然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影。白玉堂偏爱窗边的座位,看着人们在动,他才能感到安心。
“玉堂?”他又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了。白锦堂只盼望能为这个唯一的亲生弟弟抹去心头的阴霾,他是否能办到?“玉堂,你好久没回陷空岛了,大家都很想你。”
“哈哈,没了我,你们果然会无聊。不错!”猛灌一口酒,涩!呛!苦……
“你何必这样……苦了自己啊……”
“……”移目光至天边自有徘徊的云,一团团,一片片,时而紧密相连,时而形影疏远。白玉堂想知道,自己是哪一朵?是始终若即若离的?还是无奈地隐落于云后的那个……那透着冰寒的孤光?
“我……”不要让他为自己担心,“没事的。”
“玉堂!听我一……”
“我想要三宝。”
平淡的语气,却令白锦堂心中一悸!每次听到他说“想要”,就会怕,怕他越来越冷,越走越远,越陷越深。仅仅是为了填补那片空白,就让自己身处万恶之境,白玉堂是在玩命,在刀尖上享受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快感。
“我不会有事的,放心!放心!”收起沉静,换上一个无所谓的表情,白玉堂大力地拍着白锦堂的肩膀,一手举起酒杯,“来,尽情畅饮,不醉不归!”
……口中想要劝阻的话早已被拦截于胸,白锦堂知道自己并不是结束白玉堂寂寞的那一人,那么,谁是?

休迪翊的后记:

累死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讨厌啦~!为什么打字这么辛苦的说~!
尤其是对着手稿打字~!
残的字绝对不难看啦,但是好小~看起来好累……(泪流成河)
人家要罢工的说……!
可是自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沮丧中)
在这个故事里,三宝的保存位置并非开封也非皇宫,而是襄阳王府。这是为了剧情而做的改动,大人们见谅喔~(毕竟我是编剧,要骂的话就是骂我了……)
小白好寂寞啊………………
小白哥哥好无奈啊…………
明明身处人群却是孤独,明明满腹关心却是徒然,倒霉的两兄弟……
不过因此猫儿才可以成为小白最重要的人啊~!
作者无罪~!^_^
还有,残,你不是支持鼠猫的嘛?为什么在描写玉堂的时候会用上“勾起薄唇”这样的字句……?
不明白中……

三.秋声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成恨。
白玉堂迎风而立,不屑地斜瞥着金碧辉煌的襄阳王府。今夜,他定会取得“三宝”,是的,一定会。
身形灵动,白影划空,不管他脚下正有清秀佳人轻歌曼舞;不管他鼻间阵阵薫香迷醉酒韵深浓;也不管他耳边飘来管弦悠悠靡靡丝竹,一心只向着自己所要的东西。
不要去问白玉堂为什么那么执着?他不知道。只知道想要所以就去拿。他只是乐于享受东西到手那一瞬间的满足。似乎除了如此,便再也没有办法来填补那种被寂寞和寒冷逐渐吞噬的空虚……
或许还有一种方法——鲜血。感受到自己的剑接触到人体,亲眼见对手的鲜血飞溅,一阵阵地心绞却有了自己还在这人世间的感觉。而他说……不喜欢。
天生的敏锐使白玉堂轻而易举地搜索到了自己的猎物。衣袂一定,宛若天人下凡。万籁俱静,行如风过无痕。闪身进入看似普通的房间,环视四周,暗暗对襄阳王的机关报以一丝失望。看似随意地从书架上依次抽出三本书,书架随即一个翻转,让出一条仅供一人行走的秘道。
“……无聊。”
既然目的已达到,以白玉堂的行事风格自要闹他个人仰马翻。可这一夜,他却神使鬼差地没有这么做。飘然的人影竟无声地落在了襄阳王的书房房顶。往下俯视去,果然见到那只老狐狸与几个人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而他手中的那张纸……似曾相识,那上面鲜艳的红……
惊觉正做着自己最不齿的事,白玉堂迅速提动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离去,仿佛夜半浮忽的鬼魅……而正也因为他毫不流连的离去,使他错过了襄阳王那一瞬间阴邪的眼神以及那两声奸诈的冷笑:
“哼,白玉堂……”

休迪翊的后记:

…………………………………………………………打完了。
是的,打完了——暂时。
因为残只写了这点……
等她再写出来,我就又要打了……TT
这章打得我毫无自信了……咬咬咬咬咬咬咬咬咬……某残!你的文笔明明比我好太多了为什么不多写点啊!~~~~~~~~~~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打击我的信心啊……
襄阳王那段你还是修正一下比较好,因为就连我都有点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明白,何况不知剧情的其他大人们啊……
至少呢,你把襄阳王和他的谋士们之间“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写出来嘛……这样对后面的剧情也好有个交代……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反正在打到“……无聊”那句时,我的脑中浮现的不是玉堂,而是…………
——流川枫。
残,你果然是SD出身的……-_-b

插曲

襄阳王公告天下“锦毛鼠白玉堂残杀十五个无辜村民,天理难容。现昭告天下英雄,凡若活捉白玉堂者,赏白银百两,凡手刃白玉堂取其首级者,赏白银千两。

他,白玉堂。自恃甚高,倨傲无比。白两道无非是借着为民除害的幌子,实则是为了那白银千两。对他来说,屠杀村民不过是莫须有的欲加之罪,而来杀他的人更无须担心。若珍惜生命的自不会来找他,否则也不过就是一个字罢了——杀!
不在乎鲜血成河,只要不沾染他的一袭白衣;不在乎死尸成丘,只要不挡住他傲然的视线。白玉堂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他人的言辞。即使他对天发誓也不会有人信,那又何必委屈自己?

江湖,人潮汇聚成江,恩怨交集成湖。蓝衣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有着一分忧郁,万分迷茫。欲醉却醒的痛苦……谁懂?
侠?何谓之“侠”?难道为侠者就得为天下不平事东奔西走,浑然忘我?若这样谓之侠,那么,什么是自己?侠字千斤,千斤压心。
展昭少年大成,“南侠”之名雷贯江湖。或许人人皆知展昭大仁大义,打抱不平,但又有几人了解,那“南侠”不过一介少年。原本豪气冲天的年龄却是压抑成了包容。压抑本性,却要包容天地。展昭只是个凡人,他可有这样的胸怀?……自嘲。

天光?
迎面而来的白色,白得纯粹,白得耀眼,甚至是……刺目。可是,他移不开视线。即使会被那白色的光芒灼痛,展昭依然无悔。那样的一个少年,他拥有的是冷,是傲,是不可一世,是睥睨天下,是自己所向往的一切。这一刻,不管他是谁,希望那身影就此映入心底。似乎只有如此,自己才会有勇气,有勇气踏出属于自己的步伐,摆脱心中的梦魇。

云影?
迎面而来的蓝色,蓝得深邃,蓝得悠远,却为何……迷惘。明明,从来不曾相识。即使会因那蓝色而勾起埋藏的忧伤,白玉堂仍然无怨。那样的一个少年,他拥有的是暖,是深,是温和安然,是无尽苍茫,是自己所没有的一切。这一刻,不管他是谁,希望那身影就此驻入眸中。似乎只有如此,自己才会有知觉,有知觉来感受世间炎凉,走出蒙蒙局惘。

人群中隐隐地酝酿着一场骚动。无知的人妄想着自己能将白玉堂挑下马来,粗鲁地打断了那蓝与白之间无言的交谈。“白玉堂!!”一声高喊,却引出四周的豺狼。他们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愚昧和贪婪。
风!众人感受到的不过是一缕疾风,却不自觉地停止了动作,僵硬,倒地。他们想不到,只是那不起眼的丝丝清风便将死亡的命运送至眼前。
注意到地上幽幽泛着寒光的圆石,展昭不知不觉中露出一抹浅笑:“好身手。”没有牵强,没有奉承,只有真实的赞叹。
回以一个绝美的微笑,白玉堂心中有了一丝欣慰。终于能有人平等,公正,真切地给予自己一声称赞了。

马蹄不停,白色的天光缓缓而过。
脚步不顿,蓝色的云影静静而去。
交叉的瞬间,蓝与白的融合,天光云影的交汇。一道明亮的光线笼罩了两人的心,两颗同样的心。
或许有一日,天光云影能够共徘徊;或许有一日,幽远的蓝与冷傲的白能够调和成一片明朗的天……

残的后记:
翊坚持要两个版本,所以残不得不绞尽了脑汁写。可是残有个坏习惯,看了别人写的文,再写同一段时就会出现思路枯竭的现象。为了这段文的诞生,残差点成了伍子胥(一夜愁白了头啊~~~~~)但,始终觉得不怎么样。因此啦,请各位大人看在残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克服了千难万险,冲破了重重阻挠,承受了种种压力的分上,将就将就吧。看过就算了,没看也不要紧。因为下面翊的文还是很精彩的哦~~~~~~~~~~~^_^
对了,关于“睥睨”的问题残解决了哦。到底是残的电脑嘛~~哈哈哈哈!!!!!

休迪翊的后记:

TT……残,你完全误会了……我不是要你写同一段的两个版本插入第二部,而是要你写出来插进第一部《独舞》的……55555555555555555555555现在可好了,完全变成了独立插曲……算了,先贴上去罢……得过且过也好……

四.浊日

面前张牙舞爪的是谁?他不认得。他们为什么举剑相向?他不晓得。只知道,他们要杀他,而他并不想死。所以……飞身,零舞出鞘。剑落,血溅五步。

“玉堂!!”
白锦堂惊恐地注视着站在血泊中的弟弟。他不怕他的,不害怕。但,为什么手会颤抖?心会颤抖?

好……从人体中不断涌出的是什么?色的,弥漫着,吞噬着,要吞噬谁?是他吗?白玉堂木然地举剑指天,血反射着阳光,红得透明,沿着零舞滑落,几乎要滴上白玉堂无暇的脸……
不!没有错!他没有错!是那些人自己来找他麻烦的,杀了他们又如何?他只不过是撕破了一张张伪善的面具罢了,丧于自己剑下的是早就不复生命的亡灵。有何不安?何需不安?

“玉堂?!别再这样了,再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不要用如此空洞的眼神,不要用如此冰冷的笑意。玉堂,你可知你眼中写满了绝望?
“锦堂?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没事的。”他还在,他还在身边,若还有他的存在,自己就能生存。白玉堂看着自己的手,是的,他还有零舞,远处的寒影还在嘶鸣。他,白玉堂……依然。
“玉堂,听我一句,再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你可曾听见?

极日霁霭霏微,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
日已西沉,显得暗红。究竟是血映红了日?还是日映红了眼?谁能告诉他?
血如镜,恍恍惚惚中一条白色的人影,被逐渐吞没……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残的后记:

残原本是没有写后记的习惯的,但既然翊写得那么卖力,就配合一下了。
残承认自己动作慢啦,但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自己精神安慰安慰,也就没什么罪恶感了。
想不明白啊,残自己也没想明白,明明是鼠猫派的,为什么会把小白写成这样呢?大概和本人只爱美人的个性有极大的关联啦。再说了,小白美一点,帅一点,不是很服务大众吗?所以啦,翊!这种问题根本不算什么的。哈哈哈哈………………

独舞(下)
休迪翊

五.月夜

世上的傲有多种,倨傲,高傲,冷傲,狂傲,孤傲。
可每一种,都免不得被人冰言冷语明讥暗讽。
唯有白玉堂,他的敌人虽多,他的友人虽少,人前人后却闻不见有力的中伤。
只因他的傲是天生,糅合了以上的种种,却又不属其中任一。
后天的傲气太锐太利,一旦有了锋芒就必然有可以锉杀它的东西,只有这种浑然天成的傲骨,从生来就将他抬到了一个高人一等的位置。
可也正是这股傲气,使他不见容于任何一个群体。

“玉堂杀了十五个平民?”白锦堂得知这条通缉令之后,周身血液几近凝结。
他知道白玉堂不会做这种事,因为他不屑做。
但他知道白玉堂也不屑解释……
当他看到弟弟使那几十名杀手命断九泉时,他的神情终于变成了惨淡的绝望。
他知道白玉堂不会出事,因为他强。
世上最强的人有两种——有挚爱需要保护,或者,一无所牵一无所系。
也就一无所惧。
当一个人什么也不怕,他自然不会畏惧死亡。
不论,是他人的,抑或自己的。
所以,白玉堂一定会毫不在意地再次血染零舞。
同时,再次抛离人群,与被人群抛离。
白锦堂不知做过多少次的努力,试图使他融入他人之中。
却一次次地尝到失败的酸涩。
白玉堂太高太傲,以至成为鸡群中的鹤,那样格格不入的美丽。
高处不胜寒。
这样的冰冷一点一滴地包裹起他的心,纠缠上他的魂,然后,冻结。
等待破碎。
不行……
不行!
必须阻止……
容貌端正英俊的青年猛地拂袖离开茶楼,慌乱之余倾翻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木桌的纹理缓淌而下,一滴滴地撞击着地面,激起无声的水花。
泪水的形状。
微热的白雾顺着空气的缝隙徘徊而上,一缕缕地扩散入虚空,荡成无形的淡云。
叹息的声音。

月,苍白得近似黯淡的月。
月下,脱俗得近似虚幻的人。
白玉堂那样随兴地倚在窗前。
如果有人见到现时的他,一定会为他胜雪似月的风华所感叹。
如果有人见到现时的他,一定会为他如冰若霜的视线所惊摄。
如果有人见到现时的他,一定会为他绝代旷世的孤寂所震撼。
如果有人见到现时的他,一定会为他铭心彻骨的茫然所动容。
可,无人见到现时的他。
现时的他,也不会出现在人前。
只有在这般,最冷最亮,最寂最静的月夜里,他才会取下那层层面具。
可也或者,根本未曾取下。
为了保护自己,他在身旁设了太多心防,在面上戴了太多伪装。
早已不复记得,真正的自我。

遥遥的地方传来人的气息。
白衣的少年霎时回复了平日的冰冷。
一切变化仅在弹指之间,快得令人以为是幻梦一场。

他抬手的动作很慢,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亦能轻易掌握其轨迹。
暗器破空的声音很利,哪怕驰骋江湖的顶尖高手也难准确捕捉那来影。
可,就是这悠然微举的手,轻轻夹住了来势阴狠的毒镖。
“……送情报就别用这种花样,坏习惯早晚会杀了你。”
白玉堂的语调寒得煞人。
“呵呵,反正你又不会在乎……”妖异的轻细的声音渐渐远去在寒夜中,“这次是免费附送,算是对老客户的特别服务好了!呵呵……”尾音荡开,惊起了一地秋虫。
轻抖开那随镖送来的白绢,目光一扫,少年不易察觉地震了震,单手轻拍窗沿,飞身掠出。
风扫过芦苇水草,从敞开的窗踏进空旷的屋,卷起留在榻上的那片蝉翼。
雪白的绢丝,血红的字。

“白锦堂至冲霄楼寻为白玉堂翻案之物证。”

月色皎洁,白不过少年的一袭锦衣。
夜幕深重,沉不过少年的一心焦恼。
晚风萧飒,快不过少年的脚步匆匆。
何必?
何必为自己奔波赴险?
不值啊……
衣袂翻飞,衫襟腾扬,白玉堂的脸颊被扑面的冽风冻得微红。
碎琼乱玉,残雪断冰,白玉堂的心湖被满脑的烦乱搅得混沌。
却依然轻雅地顿步于目的地之前。
楼高百尺,直冲天霄。
冲霄之楼……
少年的嘴角轻勾起一个不屑的笑。
掌风起,赤扉开。
内里,是机关重重,火海刀山。
少年未曾细看,不经多虑,如一抹夜的鬼魅,闪入了那道门。
血色的巨扉在他身后重重闭合,相撞时发出轰鸣的巨响。
门内,门外。
两个世界。

后记: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自己打的时候都觉得心动,原来我可以写出很美的语句的嘛,为什么考试时就没有这个文笔的说……(泪)

结果……《为了白色》第一部《独舞》……又回到我的手上了。
明明说好由残填的嘛……
结果她说这儿都是白锦堂的戏份,她不写……
怎么这样……TT
我也想写猫鼠相遇之后的故事啊……
结果只好把写了一半的第三部放开,回头来填第一部……
这什么顺序,这什么世道……
何况我还有答应了人家的很多文要写的说……
坑啊坑啊……

那个夜半送信的诡异人物,只是为了推动剧情发展而出场的,但是如果以后有必要的话,第三部也许还会用到他……
其实他的身份就是单纯的情报贩子啦(汗,这还叫单纯?!),就连冲霄楼的相关讯息都是他卖给白锦堂的。(剧情当中无法交代只能跑到后记来补遗的可怜作者……)
换言之,那句“算是对老客户的特别服务好了”中“老客户”的意思,一半是指玉堂一半是指锦堂吧~!
其实我个人还蛮满意这个怪异形象的……
嗯……真的,越看越满意……(自我陶醉中)
……为什么大人们的眼神都很奇怪?
我有做什么吗?
啊?
“出门别告诉人家你认识我,变态啊————————!!!!!”
残,你怎么这么说呢~~~~~~~~~~(无辜状)真是无情啊~~~~~~~~Q_Q

第一部的剧情是跳跃式的。
所以可能有些地方交代得不清楚。
不明白的大人可以来问我。
MSN&E-MAIL:xiudiyi_b_a@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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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易泡泡:xiudiyi_b_a@163.com
朗玛UC:12696408以及3268518
上面全是可以联络我的方法啦,昵称全是“休迪翊”(当我没创意好了……反正我就是懒得使用各种不同的名字……),理论上不会搞错。
不过最后三个我很少用,万年不开……即使加了也几乎看不到我的……
还有就是在西陆申请的免费bbs了,最近我还蛮喜欢上这个的,在那儿留言的话我绝对看得见——xiudiyi.xilubbs.com小翊的窝。
大人们联络我吧~(心)

六.埋伏

白锦堂苦笑着拔出佩剑“寂声”。
寂声,零舞,皆为一代名匠心血所作,通人性的灵刃。
最杰出的剑会自选主人,与它气质不合的剑客,即使武功盖世也绝难逼它出鞘。
寂声是静,沉默的温柔,因温柔而沉默。
所以白锦堂说不出口。
他无法出声挑去白玉堂的层层心防,让那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暴露于毒日之下静静等待毁灭。
既无力抚平伤口,就不要不负责任地揭开那疮疤。
因此只得,化千言万语为,一生的叹息。

寂声的剑气形成波纹,在凝结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悄悄化为虚无,杀气不复。
四周是一派平和,宁静得异样。
白锦堂的脑中浮出当年师傅教授的机关玄门之学。
《春》《夏》《秋》《冬》四书……
《春》是无边的温暖平静,无波无澜之下却是杀气腾腾。
青年信手抛出原挂于腰间的饰玉。
温润的玉石轻轻扣击到木质的地面,“嗑”地一声细微。
从上至下,无数飞箭。
从下至上,亿万乱刃。
那玲珑的玉佩,竟也被密麻的箭刃夹得粉碎。
况乎人?!
白锦堂暗叹,又是一挥剑,就那样轻易地于箭林刀雨中破开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路。
轻轻纵起,足不触地,百尺长廊就这样抛于身后。
青年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身手是高,但是白玉堂的武功是绝。也许有人会说他的招式太杂太滥,与其样样略通皮毛不如专攻一项。但白玉堂不在乎。一方面他的个性使然,不愿意长时间地为一门武学所束缚;另一方面,即使不将自己所有的潜力发掘出来又如何?他已比江湖上大多人来得强大,压根无所谓这些微差别。
苦笑更甚。
《夏》是疾风骤雨,铺天盖地袭来,不给人任何喘息的空隙。
滚石隆隆,毒烟漫漫,飞箭密密,冰水洪洪。
提剑劈石,龟息闭气,内力护体,踏波而行。
一道剑光闪过,闸门破!
疾转,闪身进入!
一个封闭的屋,六面冰冷的墙,上有无数文字罗盘昭示朗朗乾坤天地万物。
一片萧凉。
不知为何,如此诡异的密室,却勾动人心中最晦涩阴暗的部分,挑得青年一阵心焦。
他深知这种焦灼感。
每每白玉堂孤身赴险,每每白玉堂越陷越深越行越远,他都会压抑不下这样的烦乱。
《秋》在于攻心,万物萧瑟,人心戚戚,自然卸下所有防御。
寂声黯哑,颓然垂下,剑尖指地。
玉堂……
我该奈你如何……
地面猛然开裂!
白锦堂大惊之下急纵身,欲以手扶墙支持身形,未料发现,那罗盘之间,乾坤之中,隐隐有紫光闪烁。
不可触壁!
而俯视,分开的地板之下,是一整块烧得通红的铁板。
不可落地!
青年微拧眉,眼光一扫四周,凝准其中一点,扬袖射出不知何时收于其中的一枚断箭。
——春之阵的箭……
高手的强大,也在于他们的处处谨慎,不管何时也不会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箭端不偏不倚地深刺入隐藏的机关上,面前的巨墙豁然开启!
白锦堂反手一记突刺,寂声的尖端抵到烧红的铁板,灼热之气顺着精铁蔓延而上,还未传到剑根,青年已从密屋脱身。
谁知墙后竟空无一物!
可他竟似早已料及,冲出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伸手抓住楼外一屋檐,翻身连跃几层,用身体撞开了顶层唯一的入口——一扇不堪一击的窗户。
足方落地,白锦堂蓦地愣住。
空旷的屋中央,是一张桌子,那样孤零零地摆着。
桌上,几份书简名册随意摆放着。
一旁,白衣胜雪的少年傲然独立……
“玉堂?!”
青年满心懊恼和焦急。怎会让他得知自己来此的!怎会迟他一步到达顶楼的!
“锦堂,你找的是这些东西吧。”白玉堂冰冻得眼神在看见来人的瞬间缓了缓,“拿到了,走吧。”
知道他是为了自己……
知道自己必须接受这样的温柔关怀……
但,这依旧是自己的事。
不必劳烦“别人”……!

少年的指尖才触及书简,白锦堂仓惶扑过来拉住他的手:
“玉堂!你疯了么!”
“?”感觉到手腕上温暖的热度,冻结的眸中闪过一道不自然的神色,迟疑了下却也终未甩开手,“我既能找到冲霄楼的秘道,先你一步到达,决不会在这种地方栽倒。”
“《冬》是彻底的死亡完全的绝望!玉堂,当年你并没有学完《冬》之书,你不明白!”白锦堂的脸色因为绝望而发白。他明白,自己踏上这桌旁的地面的一瞬间,命运已注定!
不可再动一步!
感觉希望和勇气已全然从身上抽离,他转头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两个人都活下去的办法……
不存在。
而,让一个人活下去的可能……
死灰中复燃一星火苗。
——还有一点希望。
只是……
他又深深地凝望弟弟一眼。
看见少年稍许疑惑的神色,不由惨然一笑。
对不起……玉堂……
看来我要在你的心口上,加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了。

白锦堂凝起毕生所有的内力。
猛地出掌!
重重击在白玉堂胸口!
白衣的少年只觉劲风击在身上,便已弹出好几丈远,以无法想象的巨大冲力撞上墙,全身拆散般的痛!
可,那样的一掌,竟只是如此而已?!
竟完全感不到任何的内伤……?!
那一掌……只有爱护,没有杀意……!
白玉堂惊讶地抬眼,未料目见令他凝固的一幕——

就在白玉堂的脚离地的那一瞬,铺天盖地的网覆住了白锦堂!网上无数的短刀生生扎入了他的身体!
血光四溅!
“哥————————————————!!!!!!!!!!!!!!!”
听见弟弟嘶吼的声音,青年反倒觉得轻松愉快起来,似完全忘却了周身的剧痛。
呵……
十数年来,初次听见这个称呼哪……
见铜网引发的连环套即将启动,白玉堂却疯狂地冲上前来徒手抓住那血网,青年努力伸手去抚触少年的面庞。
想笑,已无完肤的脸却扯不出一个弧度。
想说,被一把尖刀刺入的咽喉却只能吐出血来。
他只得一寸一寸地移着手指,在白玉堂俊美的脸上抹下道道狰狞的血迹。
又一点一点地,移至白玉堂的腰间,抓住暗器袋。
这个袋子……
是锦毛鼠的标志……
也许是徒劳无功,但……
如果我能以你的身份死去,或能保你一时……
用力,扯下!
死死握紧!
同时,无数铜绳猛地收缩,将铜网及其中的人一起抛出,撞破木壁,挂在冲霄楼外的空中!
白玉堂再快,快不过襄阳王的无数机关。
更,快不过那飞箭之雨。
仅是一霎,白锦堂周身已遍布箭创。
“万箭穿心”之阵……

痛觉竟未如预想那般强烈,只是困,只是茫然。
意识渐渐混沌起来,模糊起来。
然后,一片空白。

白玉堂的脚从未像现在这般沉重。
一动,也动不得……
只能机械地从那墙上的破洞望出去……
只能怔怔地听着楼下人的话语顺风飘上来……
那些人在做什么?
那些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
不想知道……
可,那句狂喜的呼喊仍是破开自我麻醉的壳,震撼了耳膜震撼了心。
“来人!备马!我要去向王爷报喜!死的人是白玉堂!”
……
……“死”……
脑中,轰鸣。
白衣少年纵身从几十丈高处跃下!
骇开一圈圈的人群,在铜网边踉跄止步。
看那具不似人形的尸体。
止不住地颤栗。
伸手,探息。
……
死寂的无……

后记:

瘫痪状……
死了算了……
又冷又饿又困还要坚持打字,我比买火柴的小女孩还可怜……TT

其实直到这一章,我才开始有点喜欢白锦堂。
因为直到这一幕他的性格才真正显现出来吧?
一心一意地为了玉堂好,但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温柔使得玉堂无法拒绝,只得接受,不知不觉间竟成了负担——“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知道自己‘必须’接受这样的温柔关怀……”。
玉堂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其实潜意识地将锦堂当作外人——“但,这依旧是自己的事。不必劳烦‘别人’……!”。
算是倒霉的家族好了……

锦堂的剑,名字是“寂声”,取自一首宋诗的两句。
“鼠摇岑寂声随起,鸦矫荒寒影对翻。”
谁还记得第一幕“长沙”中的那首留言诗么?
那首不仅是留言诗,还是我们正式决定玉堂的马、剑名字的取名诗。
其实原本想用这两句的(也就是说把玉堂的剑名取做“寂声”而非现在的“零舞”),但是残指着第一句的第一个字说“你不想造成很搞笑的效果的话,就最好别用……”
线……
我不想写成搞笑……
结果就由她自己写了一首来用(崇拜的眼神:残好厉害!我就写不出!)。
不过其实我还挺喜欢“寂声”这个名字的,就把锦堂的剑名取做“寂声”。
算是残念的安慰……

至此才发现那本该死的《三侠五义》原作果然漏洞百出。
你就算不画个草图让我看,至少把冲霄楼的具体构造解释一遍吧?
害我苦苦思索铜网阵的工作原理究竟如何……
还要在那儿设定自己完全不擅长的春夏秋冬机关……(泪)
不为后人着想的原作者……(原作者: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们写同人才写这本书的!-_-+)

至于这一幕中的一些不合理之处,我也要道个歉。
首先是玉堂明明不如锦堂的机关玄门之学学得深,却先锦堂到达顶楼。
我只能解释为玉堂的天分观察力胜于锦堂。
但是之后的冬之阵的极大疏忽,我就解释为玉堂的经验和学业未成了……
都是为了剧情而出现的矛盾啊……

锦囊的事情,也是为了剧情。(是不是说为了剧情就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为了终幕里玉堂的彻底崩溃。(我汗,说出这样的话会不会被打啊……)
而且也的确是当时锦堂可以想到的仅有的尝试吧?
即使知道玉堂决不可能就这样逃离冲霄楼,但是他想到玉堂可能就此完全崩溃动弹不得,如果那个锦囊使得襄阳王认为白玉堂已死,一方面不会急着上冲霄楼来搜查,可以给玉堂带来尽可能多的时间,一方面也不会发出追杀令吧?
不过,如果玉堂就此不离开冲霄楼只是那样怔着,锦堂的缓兵之计也没用。
不过——没关系的!
反正昭昭就是这时候出场的嘛!
有他在玉堂身边,锦堂,你安息吧……(汗,我好像很无情?对一个被自己利用了就杀的半原创角色这么残酷……)
这章就是《独舞》的倒数第二章了,而且终章也已经打好修改好,换言之,呵呵,很快就可以回头填第三部咯~~(心)

终.虚籁

雨水的好处,便是可以洗去万物的罪恶。
也因此,杀人的夜里总是伴随铺天盖地的雨幕。
然,为何今夜不下雨?
白玉堂茫然地跪坐在那具血肉模糊前。
欲哭,眼中却只是无尽的刺痛干涩。
天不泣,连人也无泪?
“还有一个人!”“射!射!”
怔怔地转动着脖颈,看着那群提着灯火的来人。
红……
红色的灯……
红色的官服……
红色的人……
“啊————————————————————————————————!!!!!!!!!!”
嘶吼!
白玉堂拔地飞身而起!
银剑出鞘!
杀!
仅有这个念头充斥着脑海,白玉堂毫不犹豫地以凡体肉躯冲破漫天箭雨,零舞直直刺入冲在最前的那名官兵的胸!
不曾一瞬的犹疑,继续前进!
那名官兵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已断为二截!
他瞪睁着眼,两半身体以滑稽的姿态倒向两侧。
他至死也没明白过来——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火光!
血光!
白玉堂双目中的那两抹赤红,是因为映射了这光么?
无数官兵用生命换得答案——
不是!
赤目者,罗刹!
现在的白玉堂,只能以罗刹相形容!
宝剑零舞,不见形,只见影!
剑光几千万落,几万千魂断!
白玉堂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去知道!
他的眼里什么都容不下,什么都不去容下!
杀,杀,杀!

天,终于动了容。
雷鸣云滚,电号雨堕。
白玉堂的脚下,却只见血流漂橹。
不管风怎么吹,都散不开空中的杀气成云。
无论雨怎么下,都化不去地上的黏血成泥。
白玉堂失神地移了移身形。
每一步,都踏在死尸上;每一脚,都陷在血洼里。
举步艰难。
但他仍要走。
不得不走。
一点一点地,向那张血色的网靠去。
停步。
坐倒。
曾经亮如晨星的双眸已经黯淡,曾经皓白胜雪的锦衣已经污秽。
他的唇角牵起一个僵硬的角度。
——连虚假的笑靥,自己都已无力支撑。
“……呵……你真逊诶……弄的全身是血……”
白玉堂颤抖着手,轻轻抚上那已不似人形的躯体,想用手抹去那上面的血。
指尖所触,是一片血肉模糊。
红……
红的人……
是他还是自己?
白玉堂触电般地急缩,紧紧攥住掌心。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脑中有轰鸣的混沌的声音。
红的人——是自己……
“对……对不起……弄脏你了……”
喉口似乎有一口血腥堵着,发出的声音仿若枯河般的干涩。
“对不起……”
雨幕变得厚重,断线的晶莹混和了血珠,流向地面,渗入泥土。
视线顺着这血丝,缦延而下。
从挂满短刀的铜网,到网中血淋淋的人。
一点一滴,水缓缓淌过,红色的罪恶。
一丝一毫,眼慢慢移过,色的心碎。
目光落在了某一点。
白玉堂的瞳孔蓦地收缩!
手……
那曾经是手的血团……
紧紧地,拼命地,攥着一个锦囊……
自己的……暗器袋……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我没有毁了自己……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我毁的……是你……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我唯一重要的人……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你恨我么……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恨我害死了你……
『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
恨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长夜,悲啸。
泪,终于落下了。
和雨一起。

后记:

这段不是残写的喔~这段可是我休迪翊写的喔~~~(旁人:难怪废话特别多……小翊:打击中……跑到边上画圈圈……)
之所以写这段,是因为当初身为第一部的《独舞》完全米有动笔,第二部《长夜》却必须开挖的诡异状态下,我只有安排了第一部的结局之后才能开始《长夜》的故事吧……
于是就写了这个……
不过写到一半就知道这将会是一篇和我之前所有小说的文风都不同的文……
至少以前我不会使用这么多惊叹号的……(汗)
可是除了它之外,我想不出其他任何可以表现那时候的玉堂的心情的方式。
所以啦~我无罪~~~(心)

这段刚放上网的时候引起过不小的误会。
很多大人都以为死去的……是猫儿。
不过的确怪我。
当时我还不知道玉堂有哥哥,所以设定中死去的一个人是“对玉堂而言像哥哥一样的存在”的人,只是名字迟迟无法决定。
因此最初的手写稿中极力避免这个人的名字的出现,实在没法避开就用“A”来代替……(我知道没品……不要看我……)也就造就了这一段完全没有出现可以清楚概括死者身份的名字或者什么特征……
“红色的人”是因为我刚刚看了鲁迅先生的《药》,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那个“红色的馒头”——人血馒头……(线)但是恐怕不少大人将它作“红衣的人”来理解……
虽然这时候猫儿其实尚未出场虽然猫儿即使出场我也只承认他的一身蓝衣虽然我绝对不会让猫儿死虽然真的要死也会是双双殉情而不是孤家寡人虽然……
5555……反正是我的错……………………
我以死谢罪!(义无返顾地一跃)

不对……(爬回来)
还有一件事情。
就是标题。
“平沙”、“垂帘”、“秋声”、“浊日”、“月夜”、“埋伏”、“虚籁”都是残取的名字,缘于她的琴谱。
“平沙”取自《平沙落雁》,原指昭君出塞的失落、苍茫,现指小白在沙漠的洒脱形象。(我斜眼:残,你不觉得这个比喻很牵强么?!)
“垂帘”取自《倒垂帘》,原指宫廷寂寞宫花,泪光涟涟,现用于小白心防高筑。(还是斜眼:还是牵强啊……)
“秋声”取自《汉宫秋月》,原指汉宫秋月之凄美,现指小白夜探王府的飘然。(仍旧斜眼:牵强极了……)
“浊日”……?(瞎想的,因为文中有些映血之日。)这个不牵强……
“月夜”取自《春江花月夜》。
“埋伏”取自《十面埋伏》,残……这个不仅牵强而且没品啊……
“虚籁”取自《虚籁》,原指天边天籁之音,虚无飘渺,现用于锦堂死后,小白的缥缈心情。(牵强之极!而且那不叫缥缈心情叫绝望好不好!啊?残,为……为什么那个表情嘛……不、不要过来……b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来不用自杀谢罪了……
咽气中。

残&翊:“第一章至此完结,谢谢观赏。”(残:“咦?那边飞沙走石的在干什么啊?”翊:“!”两人合:“天啊~~~~快逃啊~~~~~~~~”众大人手持十八般兵器蜂拥而来。两作者现仍被追杀中……………………)

长夜
休迪翊
(xiudiyi_b_a@hotmail.com)

【序】千秋万岁名 寂寞身后事

汴京的白日是一贯的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水马龙的街道,繁盛的景象仿佛艳丽的妆,厚厚地包裹住都城的真实,让人窥不见其中的腐蚀败坏。
虽然,有些蛀虫也会猖獗地揭开画皮的一角,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
“对不起,官老爷,对不起,对不起,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在方圆皆小有名气的杨酒楼里,一个店小二跪在地上自抽嘴巴,一记一记声音清脆响亮,不久双颊便红肿起来,那个趾高气扬的“官老爷”却依旧坐在前方的座位上悠悠喝酒。
小二的嘴角很快溢出了血丝,眼里也盛满了惊恐甚至绝望,手上的力道却始终不敢放松,只怕一个不留神招来更大的祸患。
“不要叫了!像鸭叫一样难听,打搅老爷我喝酒的雅兴。”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瞥了地下的小二一眼,“你知错了吗?!”
“知错了!知错了!”小二唯唯诺诺惶恐不已,官差却还是不依不饶步步进逼:“你知道我是谁吗?襄阳王府的侍卫!堂堂王爷府的侍卫你也敢得罪?!你可知王爷近日因为那起杀人案心情不好,随时可拿你治罪消气!”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二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头,灰尘夹杂着血水,从他的额际流下。

“请问他有何处得罪?”
不知何时,一个轻轻淡淡的声音来到官差的身后,官差一惊急转过身:“谁?!”
一个少年,一身蓝衫,静静地立在那儿,神情怡淡得近乎悠然,仿佛他身旁便是一天,一地。
官侍上下打量了少年几眼,见他清瘦单薄,手中虽有剑,但脸上毫无暴虐之气,怎看也不似个狠角,便放宽了心粗声道:“管你什么事!”
“请问他有何处得罪。”酒楼里早已无人,就连掌柜也怕事地躲到了柜台下,可只有这个少年,他什么也不多说,什么也没多做,只是那样,淡淡地,轻轻地,重复。
“我说管你什么事!臭小子!滚开!”官侍不耐地咆哮着,粗暴地想要推开少年,未料,自己手虽触及那清削的身躯,向来引以为傲的怪力此时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他那粗壮的手腕已然被少年苍白的手握紧!
“请问,他有何处得罪。”一字一顿,蓝衫的人放缓了语速,字句间却透出不容驳斥的坚定。
官差的冷汗淋淋直下,颤抖着道:“他……把……热汤洒在……我身上……”
“那可真是不敬。”少年的语气和他的神情一般,波澜不惊。
“松……松手……”汗如浆出,官差挣扎着想要抽手,却绝望地发现眼前貌似纤弱的少年却有着鹰爪一般的力量,挣不脱,挥不落!
“那么,我现在的举动也是不敬?”骨节因为稍稍的用力而愈发苍白,和大汉的黝皮肤相较,更显少年的状似无力。
“不……不是……”官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面色惨白几近昏迷。
“那么他的举动是么?”两人手腕交接的地方传来些微的“嘎拉”声。
“不是……”男人的眼里透出彻骨的痛和铭心的恐。
世上并非没有人不怕死,只是相较之下不怕别人死的人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这个人,不过是其中之一,平淡无奇而已。
“既不是,为何要他长跪不起?自掌嘴巴?磕头流血?”少年稍稍放松了力道。他性不喜伤人,更不喜杀人。
“是……是我错了……”腕上被加诸的力量显然减轻,男人忙不迭地改着口,一脸恨不能剖心置腹的“诚恳”。
少年终于松了手,仍旧站在他的那片天地之中。从窗外拂来的微风轻轻触动了他的长发,几缕青丝就此飘散开来,随风起舞。
“你……你!有胆的留下名字!老子一定会记着这笔帐的!”
“展昭。”少年很坦然。
他素来不忌讳仇家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常常会自报家门。不是为了耀,也非为了恐吓,只是希望对方的报复有个目标,不致波及无辜的百姓。
“展昭……南侠?!”
那人的面色瞬息万千,从惊异的红到泄气的白,终究只得灰溜溜地转身出了客栈。
世上有些人,你惹不起。
世上有些人,你不会惹。
展昭便同时是这两种人。
十二岁出道,用一个三年得到南侠之名,又用一个三年在江湖上建立了无人能与之匹的声望。
惹不起,不能惹。

展昭眼里的那潭幽湖仍是没有变化,他冲那个早已吓得呆住的小二伸出手——“没事了,请起来吧。”
小二先是怔怔地跪于地上,额上的血依旧簌簌地流。但在看见少年伸来的手的那瞬,他仿佛忽地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弹跳起身,慌乱地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客官……不,展大侠,小人与您素昧平生,怎敢劳烦……”
生疏的客套……
和自己划清界限,告诉旁人他俩无关么……
幽湖起了涟漪,唇角反却含了笑,温柔的理解和包容:“没关系,我这就走了。”轻轻放下酒钱便也从正门离开。
店小二还是惊魂未定,瘫软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没做错……
他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岁幼子,怎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他只得与少年划开关系,也和少年身后的所有江湖恩怨划开关系……
他没做错……
可为什么……?
为什么直至五十年后,他也难忘那日少年离去的身影……
天一般的孤高,海一般的寂寞……
为什么直至他入土之前,口中唯一念叨的,却是——
不知他找到了没有……

不知,天找到光了没有……
不知,海找到风了没有……
不知,他找到幸福了没有……

后记:

说是后记,其实是废话总集……
这个文我是列了大纲之后随便抽段出来写,最后才一起打出来的,所以这个虽说是序,其实却是最后才写的……
换言之,也就是因为这章没有小白出场,我很懒得写……
而且因为是最后写的,心境已经乱调(啊!终于完了!幸福~!我的漫画我的游戏我的小说~!等我~!!),文风也和之前写的后面的章序非常之不同……
大人们就原谅了吧……
最后的三句话我想了很久。
本来写的是
“不知,天找到云了没有……
不知,海找到浪了没有……
不知,他找到幸福了没有……”
但是残(我的朋友兼同学兼合写人……)说:“你把小白比作云,浪?摆明了展昭去包容他嘛!不公平的!”
她可是猫迷……
连猫迷的她都这么说,身为鼠迷的我自然只能在化学课的时候看着窗外发呆力求想出一句完美的公平的句子……
太难对了……(泪)
“天”对“光”是一先就想好了的,可是“海”对什么啊……
脑里面一片混沌,结果开始回忆C大和敏大的《惘局》……(汗死……我上课到底在干啥啊……)
第四章的名字是风海天……
风是指鼠儿……
没有光的天是一生的黯,没有风的海是永世的沉……
灵光咋现……
所以……
两位大人,我爱你们……
感激你们的好文啊……
不然现在我还卡在那儿出不来的说……

最后说句……
这个文我尽力快打,但是快打的结果就是……
同志们,请接受这个事实……
《为了白色》系列必须先看第二部……
第一部等写出来了再有的看……
因为第一部的故事都还在残的脑子里呢……
只能大致通报一下第一部的情节……
第一部全是鼠儿的戏份……
而且是两只鼠儿……
白玉堂和他的哥哥,白锦堂……(从小狼那儿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当场吐血……可还是感激它……要知道我最近比较穷,没钱买《七侠五义》又懒得看电子图书……差点胡编一个人物出来……)
这时候的玉堂超级冷漠的说,仅对锦堂敞开一点心扉,但是他无意中得知了襄阳王叛国的事情,襄阳王陷害他杀了15个百姓全国通缉,赏金丰厚之下来人无数,小白就见个杀个,直到锦堂看不下去,说了句“玉堂,你再如此杀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就去了冲霄楼寻找证据,玉堂虽然随即得知但是来不及了,最后的结局是白锦堂为了保护玉堂死在冲霄楼……(看得懂么……?)
我就是不要玉堂死掉~所以找个倒霉鬼代替说……
反正死的都是白老鼠,没差啦……
不会把原作者气活的——我想……

【一】我醉君复乐 陶然共忘机

襄阳王重金通缉白玉堂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展昭的耳中。
有些事,只要起了端,就会化身成妖异鬼魅的蛇,火红的信子嘶吐着伸到你的耳际,轻言低语。
给他生命的,却始终,不过是人。

蓝衣的少年轻倚在茶楼的凭栏边,面上的笑是不置可否。
三人市虎,可谁又知道真相何如?
信步下楼,齿间龙井的清香还未散尽,白色的文书便映入了眼帘。
“白玉堂,江湖人称锦毛鼠者,于月前斩杀无辜平民十人有余,穷凶极恶,危害社稷,造成人心动荡。本王府特此通缉。生擒白玉堂者,予赏金百两;杀死之者,赏金一千两;提供重要线索者,各赏二十两。”
展昭的嘴角勾起丝缕奇异的笑意。
生擒百两,杀死却是千两……?
分明是在鼓动江湖中人追杀白玉堂……

伸手撕下那纸。
这事,他应该管,他必须管。
如何不管?
南侠如何该放任一个屠杀黎民百姓的恶徒逍遥法外?
可是,他不想管,他不愿管……
展昭累了倦了,迷失了……
成为南侠已有三年,三年可以改变一切。
举着公正公理的大幡,站在日光永远照得见的顶端。
没有看得见那背光处的裂痕疲惫。
南侠,南侠。
侠字重千斤,千斤在心,直压得展昭再也无力思及当年豪气冲云的自己。
自己不过是扯线傀儡,线的那段,是天下人无数双眼口耳心。
淡泊名利,淡泊名利。
如何可能?
侠字为名,义字为利。
自己终究不过于滚滚红尘捕风捉影。
曾经的展昭或为鹰隼。
今日的南侠不过蝼蚁。
渺小,肤浅。
无奈。
抬手,视线茫茫地自笔墨间穿过。
白玉堂……
锦毛鼠•白玉堂……
年少华美,自负不羁……
任性,却纵情……
他一定和自己不同……
他一定知道他在做什么……
映入眼底的是憧憬。
刻进心头的是嫉妒。
挂上唇畔的是——苦涩……
举头望天,云是怡淡自得。
它们知道何去何从么?
苦笑是种慢性毒物,蚕食鲸吞般腐蚀血液,抽丝剥茧似侵入骨髓。
缕缕的痛,徘徊不去。
可一旦尝多了,便成为习惯,再也抛不开。

悠悠地拉回心神,随眼望见迎面走来的一人。
白衣胜雪,白马似云,白剑如玉。
飞扬的人……
……
白玉堂……?
手中的纸松脱,在空中打着旋飞去。
展昭停下了脚步。
抬眼,注视。

白玉堂不在乎江湖上有多少人在追杀自己。
不会在乎。
虽说就是有人会去在意那五百一千两。
敏锐地感受到身后亦步亦趋的十来人,他轻蔑地冷哼出声。
轻抚爱马寒影的雪鬓,白衣的俊美少年漫步于集市之间。
应付这些杂碎,甚至无需离鞍。
迎面,一人走来。
步伐是悄无声息的轻蹑,动作是行云流水的从容。
高手。
白玉堂没有敛去脸上的神采飞扬,却是用冰冷的目光望向来人。

视线相撞。
周围的喧杂成了虚无。
无视时间,无视空间,两道目光久久纠缠。
心底的焦躁和不安,原来都可以忘却。
至少,在这一瞬间。
瞬间,却是永远。
生生世世的相伴,仅从这个瞬间开始。

白玉堂收下了虚假的笑靥。
他……是什么人?
他……对于自己是什么人?
答案重要,却不重要。
只知道,一瞥,再难移开目光。
只知道,一眼,凝成命运的线。
牢牢地锁。

展昭舒开了真心的笑颜。
他……是什么人?
他……对于自己是什么人?
答案重要,却不重要。
只知道,一瞥,再难移开视线。
只知道,一眼,织成缘分的网。
紧紧地缠。

“南侠展昭!”有眼尖的人惊呼出声,直指马前的蓝衫少年。
生生断开了视线与视线的纠葛。
秀美的眉不觉成了结,白玉堂终于回头看了那些追踪者一眼。
数道白光闪过,那个饶舌之人周身数处大穴被封——武器仅是几枚圆润的石子。
那些人们这才意识到强弱的差距。
有几个胆小的转身便逃离,可仍有十来人手持兵刃站在那儿——眼光勾勾地看向展昭。
既是南侠,那么必定会制伏白玉堂的!
可是慢慢,希望成了失望,失望化为绝望。
展昭只是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站在那儿,一根手指都不曾移动。
白玉堂却笑了开。
艳丽胜花。
又是无数白光,破风而去!
云门,天突,哑门,死穴一一被点,首批追杀者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地。
魂断,命绝。

展昭素来不让人失望,不敢让人失望。
可这次不同。
他知道江湖会如何评价自己这次的行为。
但他决不会出手。
所以他只是浅笑着目睹了白玉堂的杀人过程。
望向雪白的剑鞘,即使不见剑刃也能够感受到那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似要破风开浪。
“好剑。”
蓝色的天赞叹着。
白色的云一怔。
望向挺拔的骏马,圆润乌的眸子里是和它的主人相仿的不羁的光。
“好马。”
蓝色的海赞叹着。
白色的浪挑眉。
望向地上那些尸身,上面卵石的落点分毫不差。
“好身手。”
蓝色的人赞叹着。
白色的人动容。

一个江湖人,最重要的便是他的剑,他的马,他的一身武功。
名剑,快马,傲世的身手。
当一个人拥有了这三样,他自然再无畏惧。
白玉堂有。
他手中的零舞轻锐快利,他身下的寒影一日千里,他身负的剑术、轻功、暗器术,每一项都足以睥睨天下。
他的强,是为天下公认的。
但不曾有人赞扬这一切。
心高气傲为自己招来太多敌人,敌人不会赞扬他。
师傅和自己一样,骨子里是绝世的孤冷,赞扬从未从他的眼中流出,从未从他的口中道来。
义兄们看自己的眼神永远是夹带了无奈,锦堂看自己的眼神是万年不变的悲哀温柔。
他们也许想要赞扬自己,但是始终止于胸而不曾出口。
只有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蓝衣少年,用那样平静的眼神,用那样沉静的口吻,淡淡地述说着赞美。
胸口突跳的是心,心中涌动的是兴奋。
他终究不过十七,孩子气的骄傲不为冷傲的外表湮灭。
白玉堂的脸上,竟浮起一个阳光般的笑容。
真切的,耀眼的,发自内心。

展昭却垂下头。
避开了阳光的直射。
光是温暖,也是灼眼。
心底的阴暗晦涩,绝禁不起那般刺目的光明。
绝不。
他低头自寒影边走过。
动作不徐不急,却是掩饰不了的焦灼。
白玉堂依旧在马,目送展昭离开。
眼底的阳光迅速黯去。
回归冰寒。

云在飘,却始终与天相伴;
浪在跳,却始终和海相依。
错身而过,心底的痕迹却已生生烙下。
永不忘却。

后记:

打得我腰酸背痛啊……
我的数学作业还没做啊……
我的数学考试还没复习啊……
累啊……

猫鼠相见了……我写文的动力也是从这儿开始的……
哈哈……
从这儿开始也看得出猫儿心底的一些东西。
茫然,无措,疲惫,脆弱。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寻找可以破除这些迷雾的人——也就是玉堂。
不过他慕玉堂却是错误,那只是一种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人的无谓向往,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玉堂也是很痛苦很茫然,只是这时的猫儿不知道而已。
不过很正常啊……没见过就了解对方的话我还写什么啊……
那些个死掉的倒霉鬼,只是为了说明那时的猫儿还是江湖人,他虽不喜欢,可也不在乎杀人。同时——谁叫那个家伙打搅两人的目光相会的……活该……
那些个混蛋的死穴名字,我查了很久……结果只知道“天突、哑门、云门、章门、太阳”五个而已……
这个……
我总不能把“太阳”写进去……
大家看得懂才怪……
可是其他的都是“门”!
过分啊!在一句话里面能出现那么多重复的字么!
结果还是把小白比作了云和浪。
因为这段的写作时间其实在第一章之前……
我没法改掉大段的语句啊……
干笑……
原谅我吧……
对了……这时候的猫儿18,鼠儿17。
年轻真好……(汗死,说得我自己好像很老一样……)
不过看看身边同龄的那些男生……
一个个都是世纪末最后的十三点……
果然好男人都是同人女笔下出现的……

【二】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乱

是夜。
展昭没有选择在城里的任何一家客栈歇息,而是有意无意地挑了一座清宁悠远的山中寺庙落了脚。
他为自己的这个举动寻了很多理由。
这个古寺地势偏高便于观察京城情形;自己生来性喜风雅僻静之处;客栈中人来人往易引发麻烦;因身份缘故自己时常要夜出不宜居于人群中……
诸多种种,换得展昭的一心理所当然。
殊不知在许久之后,有那么一个白衣胜雪的人笑着打断自己说:“全是借口!说白了,你不过是下意识地在逃开人群逃开自己而已!那时候的你,已经开始厌倦‘侠’字压身了!”
直惊得他愕然呆立,巨阙脱手尚不自知。
但这终究发生在许久之后。
现在的展昭,依旧在这古寺的一间客房中浅寐。
说是浅寐并非夸张,因为展昭睡得不稳不深。
反过来说,他已许久没能安心熟睡了。
原因无过于——
噩梦缠身。
梦境一直在变,变不去的是其中的无边绝望。
时而,可见巨阙剑下倒着尸体,身份各有不同。不认识的、认识的、江湖中人、黎民百姓、亲人、朋友,甚至——自己。
时而,可见自己站在水面,无风无波无垠的死水。周围是无尽的空,无尽的阔,可每每俯首定睛,却见水中,无自己的倒影。
时而,可见天坠。天是公正,天是公理,可是天的重量谁也担不起。展昭次次目睹那红色的苍穹向自己缓缓覆来时,每每只能绝望地合眼。
再次睁开之时,人已生生回到现实。
头颅依旧在项,人影依旧在镜,天,依旧在上。
什么都不曾改变。
唯有梦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地陷进更深的源崖。
今夜也重复着之前无数个夜的故事。
展昭终于还是退了睡意,披衣下床。
推开房门,迎面映得满眼清晖。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醉人的月。
迷人的夜。
展昭的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弧。
柔似月,宁胜夜。
是旷世的雅。
凄似月,寒胜夜。
却是凛绝的寂。
他带了这样的笑,举头望月。
“展某手中无酒,暂以剑代之。”
巨阙出鞘。

夜凉如水。
月亮含着冰冷的笑意,望着地上那个独自舞剑的蓝影。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展昭以剑啸成歌,苍凉更甚胡笳。
展昭以剑旋为舞,萧瑟更甚长亭。
然而人徘月不徊,心零影不乱。
愈歌愈焦,愈舞愈乱。
终,一声龙吟。
歌断,舞裂。
他踉跄两步,堪堪抵住胸口逆流的真气。
走火入魔。
魔在心。

一袭蓝衫的少年苦涩地闭目,独立无语。
如此下去,自己仅有一条路。
灭。
听风,试以风涤去心中的雾。
远视,图以光照亮无形的道。
未料,抬头,只见冲霄楼,一片火光。
一抹白影,于红光之中,转瞬即逝。
直至很久之后,展昭也记不起那时自己的想法。
抑或,自己什么也未曾思考?
仅是因为那抹白影,用无声的言语,跨越无数轮回,生生击中自己的心房,最柔软的那处?
身体的行动,优于大脑。
展昭提剑飞身,转瞬便进入茫茫夜色。
沿着火光形成的路,冲着那仅有的白色光明。
义无返顾。

后记:

胡笳——胡笳十八拍,一首非常苍凉凄绝幽婉的曲子,唐朝李颀写的《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汗,好长的名字……)一诗中就是描写董大弹奏这支曲子的情况,被他写的好似断魂曲一样,实际怎样……汗,回头找个弹琵琶的朋友问问看再说……我没啥音乐造诣……
长亭——凄凄长亭,为了和胡笳十八拍对应而去翻找无数资料找到的舞蹈……天晓得中国古代的舞蹈和现在的全然不同,是曲、乐、舞一体,换言之就是资料非常难找……凄凄长亭是双人舞蹈,讲述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注意,这个是重点啊……爱情故事……)其他一概不知……就连这点资料是不是准确我都不敢保证的说……

我继续将超长后记的风格发扬光大……
这章是写得最认真和最辛苦的一章,害我扛了《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宋诗三百首》各一本去学校研究……语文老师看了肯定很感动……不过她知道我在上她的课时也在那儿“胡笳对什么呢胡笳对什么呢”的话,应该会吐血500CC……
不过因此,我家那本买来之后就放着积灰的《唐诗三百首》终于得以昭雪……(不用宋词的原因是猫鼠的故事就发生在宋朝……我又懒得去查所有诗人词人的生辰年代作诗时间……万一不小心引用了比他们的年代来得晚的诗词,呵呵,我就像小狼一样跳坑以死谢罪……)而且我现在还蛮喜欢它的……抱住亲~
这个故事到底是猫鼠还是鼠猫的问题,我和残争执了很久(也不算争执,因为我打架打不过她……被她一瞪只得乖乖退开……但是原则不可灭!),她坚持鼠猫,我说暧昧至上……(因为觉得黎瑞儿大人的猫鼠文《猫和老鼠》感觉不也很好?<说到这儿,黎瑞儿大人啊~~~您的《猫和老鼠》!您的《惊情五百年》!坑不可恶但是好坑很可恶啊~!>但是现在猫受的呼声很高,小翊我也深受影响,所以成了无差别派……汗死……)不过最后还是我退步——鼠猫就鼠猫吧……(其实是因为自己写到后来觉得像是鼠猫了……懒得修改……)但是剧情中两人其实都很脆弱,比较像是两个受……(和妙妙聊天的时候,妙妙说他俩都像受,那时我只得苦笑,现在自己真的写了之后则只能深表同意……)尤其是玉堂,在亲生哥哥死了之后完全崩溃,那时候的他真像是个小受……但是后文中我会尽力扭转关系的……尽力……(呢喃中)

这段不长,当作过渡看吧~

【三】空山百鸟散还合 万里浮阴散且晴

天呈异象,必有巨变。
因此,当展昭发现那轮冷月毫无预兆地被云雾掩去,再也透不出黯哑的光时,他意识到一些事,冥冥中已注定。
因此,当展昭飘然落身于几千伏尸之上时,心头的震撼未如预想那般强烈。
至少,不似目睹日里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跪坐于血网之边来得强烈。
“……!”刺鼻的血腥气轻易击破了忍耐的极限,蓝色的衣服似也被红色的薄雾渲透染遍,闪着磷磷的妖异的紫光。
鬼火的颜色。
死亡的颜色。
可展昭没有去在意这些,也在意不了这些。当一个人的所有心神都贯注在一件事上时,他什么也不会去留心。
而现在的他,眼中仅有那个自己未曾见过,恐怕整个江湖中也未有人见过的,流着泪的白玉堂。
谁都以为,他不会哭。
谁都忘了,他才十七。
谁都只记得他的清傲自负洒脱不羁。
谁都忘了即使是冰也是易碎的脆弱。
展昭一步一步拨开血雾,一步一步踏开血路,无声地站到白玉堂的身后。
白玉堂没有动。
当一个顶尖高手让人站在自己身后仍毫无反应时,他已毁了。
展昭也是高手,所以,他明白,他面对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白玉堂。
不禁颤抖。
因为恐惧。
他不想见到破碎的冰。
甚至宁可自己灰飞烟湮。

白玉堂不知自己身后有人。
如何知晓?
眼里除了暗还是暗,耳际除了虚无还是虚无。
他已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所有的寄托。
眼有何用?
还给天吧。
耳有何用?
还给地吧。
自己又有何用?
抛弃了吧……
为何泪流不止?
因为眼睛除了流泪之外已一无所能。
唯一看着自己,唯一自己看着的人,已不再。
为何颤抖不停?
因为身体除了战栗之外,已全无所用。
唯一温暖自己,唯一自己依靠的人,已不再。
既已一无所有,为何还不死去?
为何还不死去?
还在等待什么?
另一双注视自己的眼,另一个温暖自己的人?
不存在……
不存在……!

展昭伸手搂住白玉堂的肩。
好痛……!
碎裂的冰,锐亮的光,生生扎进海洋的心,激起千层浪。
挣揣……号喊!
一颗心的颤抖,成了两颗。
一整份的痛苦,化为两份。
既不能替你抹去绝望,就只得与你一起沉沦……
紧紧贴住身躯。
用冰冷,来温暖冰冷。
用恐惧,来化解绝望。
只有拥有相同的温度,才能融解。
只有拥有一样的痛苦,才能抚慰。

白玉堂的战栗,渐渐成了抽泣。
无声的哭是死寂的灭。
痛哭失声意味了冰山瓦解。
冰化水流。
以另一种姿态,接受海的温柔,融入浪端。

蓝包围了白。
白救赎了蓝。
当展昭了解,自己还可以去治疗别人的伤口时,海便不再死水。
便活了。
只有自己对另一人是种唯一时,才能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只有承担了一些什么,才不会变成一无所牵的云,静静散开,缓缓逝去。
而当两个生命系在一起,便再不会离开实地。

喧杂零乱的脚步声传来时,展昭明白这份透了寒意的温暖开始崩灭。
可他的脸依旧贴在白玉堂的背脊上,静静地聆听着从那体内传来的搏动。
——令他心安的声响……
他还活着……
“离开吧。有人来了。”
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劝告。
白玉堂这才回身,迷茫的眼神。
“离开这儿吧。”
松开双臂,改扣住白玉堂的双肩,重复道。
“……”白玉堂迟疑了良久,似乎这才意识到展昭说了什么,缓缓抬眼,看向展昭身后越来越近的大量火光。
“襄”字在红色的灯火映照下扬着狂傲的光……
红色的灯火……
!!
白玉堂猛地扭头,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好似秋风中的瑟瑟落叶。
恐惧……
压不住的恐惧升上心头……!
颤抖不停……!

展昭的眼睛在夜色中闪动着光华,是温柔的忧心:“没事的……”
一俯首,才发现白衣的少年剑客早已松开了皓白的宝剑。
习武之人,无论何时也不能放弃自己的佩剑……
就如同不能放弃生命……
他不觉加大着手上的力量,可是眼里依旧漫溢天般的包容海般的温柔:“起来吧,不管是为了什么,你必须先活下去。”
“……不……”展昭今夜第一次听白玉堂说话,声音依然是当日的清亮,语气却是沉重的无望。
“……”眉头打了结,“必须离开。”
无数脚步声已在距两人二十步处停下。
“不……”还是无起无伏的回答。
身着官服的弓箭手们纷纷搭弓。
展昭放弃了说服,起身挡在白玉堂的身前。
指挥的官兵扬起手。
挥下!
只见箭光成网,铺天盖地地罩向二人。
只见剑华成墙,密不透风地挡住来箭。
“上!”
又是一扬手,二十名手持利刃的衣男子从人群中飞身而出,扑向一蓝一白一立一坐的两个少年。
展昭近前,迎向来人。
在那一瞬,从他的唇角流出一句若有若无的话语。
“他是为了你,我也是。”
便融身于漫天银华之中。

白玉堂震住。
“他是为了你,我也是。”
他是为了你……
展昭了解什么?
什么都不了解。
他不过局外人。
所以他什么都了解。
当局迷,旁观清。
自己陷入了血色的惘局,他没有。
他看的清……
手边,是离鞘的零舞。
身后,是已去的锦堂。
哥哥握着锦囊……
是恨自己……
是恨自己……?
是保护自己……?
是保护自己……!
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点点响了起来,亮了起来。
可是手仍是止不住地抖。
脚仍是禁不住地颤。
动弹不得……!

展昭战得很苦。
夜战,二十对一,都不利于他。
更难的是同时要挡下这二十人!
不能让他们近白玉堂的身……!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这场战斗的唯一。
“!!”
一剑突刺而来……
闪不及!
左肩,硬生生被穿透……!
右侧,又是一柄剑!
直刺咽喉。
避无可避!
展昭没有合眼等待死亡,却是压不了心中的绝望!

剑光闪过。
血溅五步。
不是展昭的剑,也不是展昭的血。
银色的零舞尖端滴着殷红的血,在展昭面前静止。
白玉堂静静地立在那儿。
“他是为了你,我也是。”
我•也•是……!
当这三个字重重锤击着他的心口,手动了,身动了。
零舞,又一次到了手中。
沉甸甸的,生命的份量。
哥哥的命,展昭的命,自己的命。
他的一句话,将这个重量加诸己身,不允许自己不活……
不得不活!

展昭笑了开,轻得像风,柔得似水。
白玉堂望向他,一眼的死水已活。
冰川初融,水流依旧寒得刺骨。
但是终有一日会化成一池春水。
终有。

两人背脊相依,冷眼看着包围自己的杀手们。
“能赢么?”展昭的声音低得只能称作耳语。
“不会输。”白玉堂的声音是清亮的悦耳,击破雨幕扩散开来。
杀手们开始骚动,他们了解自己面临着的险境。
一个高手加上一个高手,是无敌的强。
终于,第一个影高高纵起!
剑网再次展开!
仍是密不透光,仍是招招致命。
可情况已然不同。
白玉堂左手食指一扣一弹,只见白芒奔射而出,直直击中其中一人的天突穴!
那杀手只觉周身一片可怕的麻痹,不敢置信地旋首望向铜网。
网中,人犹在……
手中,囊不复……
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自己用尽一生尽力习成的这套剑法,竟防不住一颗石子?
为何竟有人……能强至此……?
衣人软软倒下,临死前带了满眼的不信和满心的不甘。
网已破!
残网,绝囚不住两只鹰隼!
展昭飞身而起!
巨阙的光,也成网!
密而细,迅而紧,天罗地网!
一个衣杀手被逼得仓惶后退,岌岌躲过巨阙的催魂,却只觉心口一凉。
零舞的尖,从他的左胸钻出。
网,有两张。
一蓝一白。
两张死亡之网。
捕猎与被捕猎的关系,顿时调转。
衣人们眼里抹不去的,恐惧和绝望。

白玉堂的血,渐渐热了。
再冷的雨,再寒的风,也无法冻结这温度。
燃烧的,沸腾的,血的温度。
每当零舞上多了一缕殷红,这温度便更高一分。
直至化身为一头兽,在胸口撕咬呐喊,试图冲破束缚!
“冷静下来。”
忽地,那个声音掠过耳际。
兽猛地停止了狂乱。
白玉堂抬头惊视展昭。
他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
可是,他确确实实地冷却了自己。
他真真切切地,了解自己。
“谢谢。”
低吟着道出一句,自己素未说过的话语。
展昭微笑着,巨阙旋舞着。
第十七个、第十八个、第十九个……
第二十个!
最后一名衣人颓然倒地!
“不会输”!
展昭向来没有因战胜而喜悦的习惯。南侠是淡泊名利不累功名。
但是这次不同!
他生平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武功而庆幸,因为自己的胜利而雀跃。
第一次有了夸耀的冲动……!
他成功了!
他保护了身侧那白衣的人!
白玉堂眼见展昭回首冲自己笑开,心头突地一跳。
旋即飞身而出!
展昭立刻明白了原因。
自己背对的那个灯火阑珊的方向,传来箭支破空之声……!
自己居然忘了那数百强弓……!

红的血,红的火,映在洁白的锦衣上,染在雪白的秀容上,触目惊心。
零舞终来不及拦下所有的利箭,白玉堂选择了用肉身来挡。
身上是火般的痛楚,灵魂却是水般的宁静。
他没事……
心心念念中,不去的蓝衣的人影。
白玉堂踉跄两下,堪堪稳住身形。
又一阵箭雨降来!
这次出剑的是展昭。
空中优美的光弧,地下无数的断箭。
“再射!”
两人一同拔地而起!
“伤没事吧!”初次,展昭的语气中竟有着焦虑和内疚,怔得白玉堂微讶地看他,片刻才出声:“皮肉伤而已。”
展昭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反手拉住白玉堂的手腕,施展起绝世的轻功,几次换掌后在冲霄楼外墙的一个屋檐上,两人止步远视。
两条街开外,还有数百红灯在移动……
还有援兵……!
可两人的气息皆已不稳!
“离开吧。”
今夜的第三次,淡淡的劝说。
“……好。”
低头望向地面,铜网中白锦堂的血,仍在簌簌地流。
……心在痛……
却没有时间悲伤……
要自己活下去……
要展昭活下去……
下唇分明已咬得泛白,心口分明已痛得麻木。
但是……

零舞归鞘,巨阙收刃。
白衣被血染红,在空中飞舞的样子依旧翩翩。
蓝衫被雨润湿,在风中翻扬的姿态仍然飘飘。
两人腾身离地,抛离一地的灯火,拨开漫天的飞箭,融入雨幕。

后记:

这次真的是累得连打后记的力气都没了……
好长的一章啊……TT
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章节……(平时都控制在1500~2500的说……)
而且都是我不擅长的打斗——虽说被我避实就虚得没剩什么了……
而且这章是攻受角色最难处理的一章……
不管怎么写都像是猫鼠啊……(明明把猫儿的笑靥描写得沉鱼落雁毕月羞花的说……)我当时的想法是暧昧至上啊……
残看了这章之后对我说:“不是词句的问题。是一种氛围甚至是一种感觉,若有若无地将白玉堂拖入软弱的境地!”
呵呵……这可真是为难我……
因为这章中的玉堂处于精神全面崩溃的状态,怎么可能不脆弱!
而猫儿这时候怎么能不温柔……?
这样子的话我们还写什么啊……

说起来,剧情的结构我说一下。
因为我的个人邪念,所以对于原著的篡改是不可避免的,我把故事的线索颠覆成这样——
三宝——冲霄楼——闹东京——封御猫
大概酱紫……
但是具体的尚待讨论……

猫儿在这章中起了变化了……(汗,变得还真快……)至少他在战胜之后居然不顾境界威恶,孩子气地冲着玉堂笑~(我也跟着傻笑……)说明对他而言玉堂是个可以耍性子的存在吧?
呵呵,幸福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至于锦堂的不幸逝世对玉堂的冲击是不是显得不够大一事,我也很困扰。
说得残酷一点,这是因为锦堂对玉堂并非“不可或缺”的关系。
虽然很重要,但是不是绝对必要。
锦堂给玉堂一个温暖,但是猫儿能给他一个家。
锦堂是玉堂的依靠,但猫儿是玉堂灵魂的另一半。
人和人之间,其实是有所谓的“契合度”的。
不管怎么说,当锦堂不适合玉堂时,他们绝对无法成为对方的一切。
我在说啥啊……暴汗中~~
得了,这次的后记酱紫啦……免得有人又说我的后记比正文好看……打击……

【四】醒时同交欢 醉后各分散

现在想来,那夜摆在自己面前的几乎仅是岔路。
那是一个,每秒都必须做出抉择的夜晚。

衣袂翻飞,足尖轻点,无数的地与天从身旁掠过。
腥血染衣,灰土沾身,白玉堂和展昭生平从未如此狼狈过。
锦毛鼠是年少华美,是睥睨天下,是永远的血污不触衣。
南侠是风清云淡,是谦逊温和,是一世的尘土不上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即便口口声声地重复着不在意,却始终只得循着世人的视线,遥遥地向那个虚幻的镜像靠拢。
直至忘却,真正的自我。
唯有现时,生命仅在指缝之中,生死仅隔一线之间,才会抛弃那层造作的壳。
展昭力提一口气,几个轻点纵身过了一片湖。
白玉堂眼神一动,也是身轻如燕,悄身到达彼岸。
沉睡的湖被温柔地惊醒,水面一圈圈的涟漪。
弄皱一潭秋水。
当再次无波无垠,水镜中早已不见一蓝一白的身影。

湖畔是片林。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正值深秋。
桂香弥散。
两人悄悄收了脚步,止身于一株桂树旁。
白玉堂伸手拈来一点金色的花,轻推入口,尝了尝之后紧了眉:“咸。”
展昭只是笑,也将手边一星黄花送进嘴里,柔柔地展颜:“很甜。”
白玉堂瞪了展昭一眼。
他不是品不出舌尖的那抹甘,却是不敢去尝试这醉人的甜美。
只怕一旦得到,再难放手。
他怕无,更怕有之后的无。
展昭无辜回视。
他不是品不出舌尖的那抹涩,却是不敢去领会这般毁人的清苦。
只怕一旦懂得,再难忘却。
他厌倦那样虚伪的美丽,却不敢目睹真实的毁灭。

“追兵都不见了。”白玉堂稳住心神,冷冷道。
“断不可掉以轻心。”展昭凝起注意力,淡淡下着判断,“追兵以职业杀手居多,多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襄阳王那老狐狸,这次还真是下了大功夫。”信步走动,听脚下落花交磨的沙沙声,心里忽地平静下来。
没事的……
不会有事的……
有自己,还有他在……
我们都不会有事……
信赖从依靠开始,缘分因信赖而生。

展昭没有说什么。
他不喜追问。
而眼前这人,也不喜被追问。
展昭的眼睑几次开合,惊异于自己的想法。
两人虽非素昧平生,但也仅为萍水之交,为何,自己会这般武断地定言?
自己,并不了解眼前这个人。
——应该是这样的。
可心底那股温温柔柔的熟悉感呼之欲出,又是什么?
“一见如故”。
这样四个字豁然跃出心湖。
展昭咀嚼着这四字,反反复复。
苦笑。
却是愉快喜悦的。

白玉堂瞅着他,心情也是难言的复杂。
想问他,为何来趟这番混水?
想问他,为何出手相助形同陌路的自己?
想问他,为何……
会让自己觉得如此熟悉……?
心底似有一股热流潜伏已久,直至遇上眼前这人的那一霎,才奔流而出,温柔地震撼了心胸,灭顶的窒息的预感。
这个人……是自己找了很久,也找了自己很久的人……
“呃……白兄。”“白兄”二字出口的同时展昭从那双眸里望见丝缕叹息般的失望,也听见自己的魂魄在无声地呐喊。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称呼!他和自己之间,决不应是这两个字……而应该是……
“玉……”喃喃着吐出一个轻不可闻的音,却嘎然而止。展昭咬咬下唇终改回口,“白兄,你的伤……无大妨吧。”
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到了唇边却只能化为这样一句平淡无奇。
白玉堂眼底闪过一霎无名的光,可终也什么都没说出口。
仅微微颔首。
然后反手扣上展昭的腕,轻触他的脉门,片刻才带着无声的安心收回手。
蓝色和白色的关怀是不同的。
蓝色由外而内,用包容。
白色由内而外,用渗透。
前者令人安心,后者使人宽心。
白玉堂额间的暴嗔之色,不知何时已敛去。
展昭眉宇间的忧心之情,不知何时已抚平。
两个一半,才能合在一起。
因为残缺,所以需要。
因为痛苦,所以温柔。
只有这样,才可相互愈伤。

海天交线的地方泛起了白。
天终于要亮了。
“……天快亮了。”
“……呃。”
“……好漫长啊……”
“……”
“夜……好长……”
“……”
白玉堂立在桂芬中,香沾衣。
展昭站在花雨中,芳随形。
脱俗离世,却尴尬无言。
当夜的帷幕拉开,两人又回到了戏台上。
作给别人看,作给自己看的,一场人生之戏。
所以,忽地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你在这儿等我,我回住处找些换洗衣物来。”
“……好。”
第一缕阳光照亮了白衣时,他身边已不见了蓝色的人影。

后记:

终于明白自己的后记特别长的原因了……
其实是因为我这人骨子里不适合正剧,所以哪怕打着非常唯美的字句时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在插花……
换言之,大人们不想看一句正文看一句插花的文的话,就只得接受我的后记了……b

那个,桂树到底多高?我本来写的是“两人悄悄收了脚步,止身于一株桂树下”,可是残笑着告诉我——桂树是很矮的说……这两人很难缩进去那么小的空间的……
我汗……
是……是这样么……?!
我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余音袅袅……)

今天想起来,这个文的灵感是来自成岛百合大人的《少年魔法士》。
好书啊~!超级好书~!
勇吹和凯诺的关系感觉超级舒服~!!!!!!!!!!!!!><
成岛大人她真是暧昧的高手~!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就让人觉得世上只有他们能相互依靠~!!!!!!!!!!
可惜没完……(泪流成河)中文版才出到7而已~哭泣哭泣。

还有,哪位大人手头上有一本《唐诗三百首》的话,翻翻看。
然后就会发现,目前为止这个文中引用的所有诗句,都出现在此书的前面部分……
换言之,我根本懒得再翻后面的说……
开溜先……

【五】还作江南会 翻疑梦里逢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展昭所居的那座古寺,是清、宁、静、幽。
即使沾染了人的血,却也依然美得令人窒息。
当他踏进寺门,看见一句寺僧尸体的那瞬,他已明了。
寺内,绝无活口!
蓝色的身影剧震,蓝色的心碎裂。
却连让蓝色的悲伤渗满双眼的时间,也没有。
七道影高高跃起,在空中织成一张银光剑网,包围住展昭!
展昭没有闪,没有躲。
甚至,他的双脚,稳稳地立在地上,不曾移动。
动的,只有巨阙。
和那七个影。
七名衣杀手滚落地上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将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眼投向自己胸前的血痕。
他们看不清,他们想不明!
怎有人武功能高至此?
仅仅一剑,却七条命绝!
怎有人动作能快至此?
仅仅一刹,却七条魂断!
展昭没有多看这七具尸体一眼,也没有多看寺内众僧的尸体一眼。
转身奔出寺门。
可以悲伤。
但是不能悲伤。
比起死去的人,更重要的是……
堪堪压下眼眶里升腾的雾气,却止不住胸口弥散的杀意!
为何?!
只是为了逼出自己,就杀害毫无干系的人么?
想让……我们无处可去么?
展昭杂乱地加紧步伐,急急地奔向那片林子!
白玉堂……
自己一定要去见他才行!
告诉他……
终于到了那波光粼粼前,蓝衣少年却生生停步。
一抹苦涩顺着弧线悠悠地溢出。
眼前,五十名衣人面无表情地排开站着。
加之他们身上那冽厉的剑气……
个个是高手。
展昭笑得越发干苦。
和晦涩的绝望。
影闪动!
展昭出剑!
纵身而起的那瞬,眼角扫见湖东的那片林。
顿时,苦涩淡去。
漾成一缕沉重的挂心。
“玉堂!小心!!”
他高声喊道,冲着远远的南•面。
同时,身形已陷入银网。
不过,就在剑光交错间,展昭望见,从林子的方向,有几十道人影腾身转向南面群山。
没有人发现,苦苦与众杀手缠斗的展昭,居然带了一个狡黠的眼神,和一个宽慰的笑意。

随着襄阳王一再提高赏金数额以及私下派人与“降幡”、“枕寒”、“萧芦”、“著花”等各大杀手组织联络,各路杀人高手纷纷出动。在这短短一段日子里,展昭交手过的刺客数量远远超过了他之前十数年遇上的总和。
而胜的,都是他。
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
他现在独自坐在一栋废弃的寺庙里,一一审视身上的伤口,轻笑出声。
情形比想象中轻多了。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撑过半月。
可现在,出乎当初意料的,自己仅受了些皮肉伤。
虽见了血,但无一伤及筋骨。
无大碍。
将身体的重量移至背后的石墙上,微仰头。
会有现在这样近似奇迹的“幸运”,展昭当然知道原因所在。
虽然自己替白玉堂拦下大量追兵,可他居然自暴行踪,又引开了自己这方面的阻击者。
两人这样看似无谋的举动,却使双方即使在逃亡生活中依然一腔笑意。
真是的……
那个家伙……

展昭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自然,更没做恶梦。
因为每每临睡时,想起那夜,飘花之中的一袭白影,便会觉得心宽。
甚至寐醒之时,他会讶异地从自己脸上找到丝缕柔和。
或许,再不多久,美梦也会光顾自己?
展昭如是想到。

白玉堂依旧选择城里最有名的客栈落脚,去最热闹的集市游玩,甚至日日跑酒馆茶楼。
他所及之处,无人不知锦毛鼠已至。
也因此,他这儿的追杀者数量甚至略高于展昭方面。
原应如是,毕竟襄阳王要杀的其实只有自己,展昭不过被牵扯入内。
不想再让人因为自己而死。
这个想法才腾出,白玉堂便愣住。
自己今天才杀了几十人,却说不想有人因自己而死?
岂非自相矛盾?
不是……
是不想有人像哥哥那样为自己而死……
可是,展昭不是白锦堂!
展昭与自己相识不过一月,锦堂却是和自己血浓于水一起长大的亲生兄弟!
自己却把他俩放在同样的高度?
“唔……”
白玉堂微微躬身。想到锦堂,使得心揪般的疼痛。
因为这突来的干扰,他没来得及深思下去。
不然,也许他会意识到。
自己遇上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半。

整整三个月。
深秋黄菊的丝瓣早已在刀光剑影中黯去,隆冬的皑皑白雪冷眼旁观。
驾轻就熟地杀退了又一队阻击者,展昭轻轻舒了口气。
近来轻松多了。
身上的伤在见缝插针的休息中得到了治疗,除个别较深的之外皆已愈合。
虽然杀手们的袭击还是一波又一波,但是不具规模再难构成威胁。
于是在这别样的“宁静生活”中,展昭才开始有时间思考。
思考现在的境况,与未来的走向。
却发现,脑中所能寻得的所有线索,都牵扯着一个白衣的人影。
然后展昭又意识到,自己是在思念。
是的,思念——那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白玉堂。
他笑了——发现这个事实使自己啼笑皆非,却异样地轻松。
既然如此,去见他吧。

白玉堂也思考了很久。
他踏遍了附近所有的客栈、酒馆、茶楼、赌坊之后,又回到了那个湖畔幽林。
回到当日展昭要自己等的地方。
白玉堂素来不是有耐性的人,但唯有这次,他乖乖等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他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倚在挂了霜花的桂树上闭目思索。
桂树不高,有些枝梢才到他肩侧,所以白玉堂往往一边听着积雪的声音一边整理思绪。
理得今日的境况,整出明日的去向。
但他发现,自己的每一个打算中,都有一袭蓝衫的展昭出现。
然后白玉堂又意识到,自己是在牵挂。
是的,牵挂——那个仅是一面之缘的展昭。
他笑了——发现这个事实使他哭笑不得,却出奇地释然。
既然如此,继续等他吧。

展昭断没有料到会再次在桂树下见到白玉堂。
时隔三月,哪怕是自己也难保会不会等下去,何况是出名浮躁好玩的锦毛鼠•白玉堂?
可是,展昭不知为何,就是回到了这个桂林。
不知为何,就是在漫天飞雪满地银霜中看见了白衣的少年。

他迟疑着近前,却见自己挂念了三月的人倚坐在树干上似乎陷入了沉睡,不禁更放轻了步伐。
谁能想到,平日里那么一个骄傲不羁的白玉堂,睡着时的神情竟是这般近乎可爱的纯真?
不觉间,一丝笑意窜上心底,挂上唇角。
不是那日集市初遇的彬彬,不是那夜并肩退敌的赞叹,不是夜林品桂的清浅,不是之后无数次想及他的宽慰。
温柔,宠溺,轻柔得,令人舒适。

“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白玉堂睁开眼的那瞬,这八个字无端地掠上脑海。
展昭仍是那身如天似海的蓝衫,无声地踏雪而来。
清风优雅,淡泊宜人,静得像幅山水画,泼墨于宣纸之上,淡淡地散开,柔柔地渗入。
可一旦配合他眉眼间的那道柔和,画就动了,活了。
生生破开心防,直直闯入心中。
意欲将一切束缚的,绝世风华。

“你来了。”
“嗯,我来了。”
“好迟哦。”
“抱歉……”
“我还很困……”
“那就睡吧……等你醒来,我们再聊……”
“……肩借我。”
“……”

白色将魂裹入蓝色的世界里,静静寐去。
蓝色将心投入白色的天地中,默默入寝。
白絮飞舞,雪花浮动。
惊扰不了,那蓝与白的静憩。

后记:

我决定把这个文的名字改作《当小受猫儿遇上小受鼠儿》……
呵呵……骗人的……
不会改的啦,大人们何必和小的斤斤计较……一个个脸上挂满十字路口,伤心伤神,不值得的说……
只是因为这章里两个人真的都成了受嘛……一个笑得倾国倾城,一个在雪中独自睡眠还什么“纯真得近乎可爱的睡颜”……
算了,暧昧,暧昧……

大家不知道注意到么,这章中两人感情发展的情节其实是很多滴~!
比如说~!
“玉堂!小心!!”
看看,看看~!相遇不过多久?就直呼其名了啊~~
又比如说~!
“想让……我们无处可去么?”
注意,注意~!
是“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哦~!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这意味了什么啊~!
(旁人:意味着什么?)
我汗……
这个……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手写草稿的时候有个超级大错误,幸好自己重看校检的时候发现了……
就是,我居然在“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正值深秋。桂香弥散。”这样的句子写出来之后,又写了“整整三月,夏中的蝉鸣早已在刀光剑影中黯去,深秋的菊吐着丝瓣冷眼旁观”以及又一场“桂花中的相会”……
天,我想秋天想桂花想疯了……过了三个月季节还不肯换……

关于那个一笑什么再笑什么的……大家不要在意,只是我想不出其他形容笑容迷人的词眼而已,大人们就当作没看见好了……b

还有,关于玉堂的哥哥的名字,昨天第一次看《七侠五义》原著(换言之之前都没看过,都是凭空乱写……我真是厉害……)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庐山真面目……
白金堂……………………
吐泡沫ing……
他们家的名字都是谁取的啊……想钱想疯了,玩什么“金玉满堂”的游戏……
不管了啦,反正我就认为是“白锦堂”了!死都不改!

再有是“你来了。”“嗯,我来了。”“好迟哦。”“抱歉……”这四句话……
哭死~!
为什么我要把柯南同人里面准备好了打算将来要用的对白现在就用掉啊!!!!!!!
我将来写什么啊!!!!!!
引用韩寒的话就是:“完了,老了没保障了……”
新一……平次……原谅我……我会另外想想办法的……实在补救不来的话,我,我,我,我就硬着头皮重复使用!(旁人倒:7~还以为你想说什么~!)

最后就是那些杀手集团的名字,我都是从《唐诗三百首》里乱抽的,没啥意义,不要深究哦……
这已经是第二部的倒数第二回了,下次就是完结!呀呼~!这辈子填得最勤的坑终于要平啦!20000个字!(含后记……暴汗……)我的柯南同人!我的圣斗士同人!我回来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声音嘎然而止)不对,还有第三部啊……(沮丧,瘫软……)

啊,忘了件事。(窜回来)
今天早上我突然想要写N18的文章了……
看看四周大人们的脸色……
乖乖缩回去……
当我没说……

【六】先期汗漫九垓上 愿接卢敖游太清

海浪击岩,涛声轰轰。
一蓝一白,两个都显修长而单薄的身影立在断崖上。
相对,默然。
白玉堂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展昭不知自己该怎么说。

——说什么?
自己不是不知道“南侠”近来所受的诽谤和追杀。
也不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原因——在于自己。
也许应该道歉,可是……
看到他那依旧淡淡的笑容的那瞬……
纵有千言……
说不出……
依然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可是……
他,似乎变得清晰和真实……?
不再是那夜,那样几欲乘风归去的虚幻不清。

——怎么说?
自己不是不了解,“锦毛鼠”最近遭遇的侮辱和阻击。
也不是不了解,他,是在保护自己。
绝对是应该道谢,但是……
看到他那依然灿烂的笑靥的那刹……
纵有万语……
道不来……
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仍旧是那样的飞扬跳脱,可是……
他,似乎变得柔和。
不再是那夜,似要撕风破云的凌厉。

“你瘦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随即相视失笑。

轻笑出声的同时,白玉堂不禁微讶。
自己居然笑得出来。
这么多日的奔波恶斗,都仿若薄云,在这一笑之下散逝得无影踪。
失去萧的伤口仍是撕裂般的疼,可是……
在眼前这个人的身边……
自己就是笑得出来。

展昭也是略愣。
为何自己可以展颜?
经历了如此的棘途苦战,身上伤痕累累,可自己竟能以一笑抚平它们的创痛。
在面前这个人的身畔……
自己偏是能够展颜。

两人又是相视,不过这次未有出声。
轻愉的欢乐,仅需在心,即可。
“那天很抱歉,我没有料到中途会遇上点事……”
“……没关系。”风过衣随起,月寒影对翻。白色的人眼里是色的无奈,灰色的怪责。
说得那么轻松,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不是为了拦下那些追兵才往其他方向去的?……
“……”展昭深深望进那双夜色的眼睛底处去,从那里看到了曾经见过的骄傲和陌生的温暖笑意。
对了……
眼睛……
白玉堂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天集市上的他,和那晚战场上的他,即使是挂着笑容,可那阳光,始终也透不进眼底。
唯有今日,今时,他才真真正正地笑了。
展昭不知道这变化的原因,但他知道自己喜欢白玉堂这样的笑容。
可他决不能料想到,这样一个淡淡的“喜欢”的感觉,凝成了一个温柔的结,暖暖地纠缠上身,一生一世。
展昭痴了。
随口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对了……那天……你为什么在那儿……等了我那么久?”

白玉堂回望展昭。
如果说白玉堂的眸子是世上最纯粹最幽深的曜石,包容了所有的色彩,那么展昭的眼里,蕴了一海,一天,一线。
整个世界。
为何竟能有这样一双眼?
为何这双眼,竟能一再地趋于完美?
那日集市上的他,和那夜战场上的他,哪怕是直视着自己,也仿若穿透了一切,茫然,而空洞。始终无法凝在某个真正的事物之上。
唯有今日,今时,他才实实在在地看着自己。
白玉堂不了解这变化的缘故,可他了解自己被这样的视线吸引。
可他断没有预计到,如此薄薄的一层“吸引”的感觉,织成了一张轻柔的网,缓缓地覆住两人,生生世世。
白玉堂醉了。
顺口回应展昭的问题来遮盖窘迫: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我没有其他事情做而已。”
展昭怔住了。
“我太闲了。没有地方可去,又没有地方可回。既没事干,又没任何朋友,所以,你叫我等,我就等啦。”
白玉堂的每句话皆是满满的无谓,却揪得心脏阵阵战栗。
我很寂寞……
展昭知道,白玉堂在向自己传递这个讯息。

我很寂寞……
没有地方去,没有地方可去……
一无所有……

轻轻地将额头抵上了白玉堂的肩。
“我也是……”
也许自己已经被多日的疲惫击败了吧?
不然怎会悠悠地叹息着,吟出这三个轻若浮云的字?
轻若浮云,却重似乾坤。
字字击痛白玉堂的胸口。
他回手反拥住半步之外的蓝襟翻飞。
蓝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是天和云的无言,是海和浪的默然。
“我们一起走吧。”
白玉堂将头埋在颊旁的青丝中,低低地述说。
“我们一起走吧……”
展昭用脸轻摩着肩头的云鬓,轻轻地承诺。
述说一生的牵绊,承诺永世的守候。
海浪击岩,涛声轰轰。
深得绝望的蓝,纯得痛苦的白,只有混和,才能成为怡淡。
才能成为幸福。

后记:

如果我说……这是完结的话,有多少人会开始磨刀……?
啊?
地震了,海啸了,火山爆发了?
远处扬起了风沙……?
难道北京的沙尘暴刮到上海了?(缦立远视)
哇——————都是大人们,壮观呐……
妙妙咬我MUMU瞪我穆冰踢我?
我逃跑…………………………
然后远远丢下一句……
“放心,猫儿会有的鼠儿会有的第三部也会有的……!”
声音遥遥不可辨……

(发现自己开溜的方向也堆满了猫迷鼠迷猫鼠迷,个个杀气腾腾,结果只能慢腾腾跑回来给个交代。)

之所以说一定会有后文的,是因为后文已经开始动笔了……
但是好不好就不敢保证了……因为人家的文风变掉了……修正期不知要多久的说……
而且第三部也的确需要一点改变。
第一部的名字是《独舞》,主题是“孤独”和“失去”;
第二部的名字是《长夜》,主题是“邂逅”和“救赎”;
第三部的名字是……………………不知道,还没想好,但是主题确定了,是“同行”和“幸福”。
前两部能用苍凉的笔锋写没错,但是如果第三部也这样……呵呵——“苍凉的幸福”这种东西,我想象不出来的说……
既然想不出来,那么就不勉强自己了……(悠然,喝茶,啊,今天天气真好~<心>)
更加严重的是——攻受问题。
猫鼠鼠猫猫鼠鼠猫猫鼠鼠猫猫鼠鼠猫猫鼠鼠猫猫鼠鼠猫猫鼠鼠猫猫鼠鼠猫猫鼠鼠猫……
我已经折腾好几天了啦……(泪流成河)
总觉得猫鼠不错鼠猫也很好……
目前写的像是鼠猫,但是这种“像是”只要改动两三个字就可以颠覆掉……
换言之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逆转……
到底怎么处理啊————————————!!!!!!!!!!!!!!!!!!!!!!
看书觉得像猫鼠看电视觉得像鼠猫看同人觉得像鼠猫看游戏觉得像猫鼠……
我晕~~~~
拜托哪本四神天地书也好哪口食骨井也好,让我进入《七侠五义》的世界看看他俩究竟长啥样嘛……(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且一个同人女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说不定可以就此改写中国文学史,让《七侠五义》成为第一部耽美同人小说……(我汗,做梦……)

算了……这种超长后记,不写了……先静心听我家光一的《月夜物语》,然后就开始勾画第三部吧……
至于作业……
再说……
总做的完……

比翼
休迪翊&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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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少年游

酒楼。
无论任何朝代任何社稷,酒楼总是人群会聚之地。或会客,或独酌,每个人的面上都多少带了丝缕笑意。
即使天下并非安定,哪怕时政绝非平稳,人们需要的,仅是一个美丽的虚像,来维持那平淡的幸福。

“白少侠,您在啊!”忙碌于桌椅之间的小二无意中抬头,望见窗边一道脱俗虚幻的白,状似熟络地招呼,“瞧我忙的,都没注意到!”
“嗯。”被称作“白少侠”的人微微旋过身来,瞥了小二一眼之后淡淡地应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却是绝代的风华英气;明是有张精致更甚女子的秀颜,却全不显柔弱无力。
听见小二的招呼声,方才正暗地揣测这卓尔少年身份的酒客们才了然地点点头,却又不舍移开视线。
锦毛鼠•白玉堂,年方十八,但他所拥有的一切皆已足被人称作“侠”,江湖上少有同龄人能与之匹。
少年自然注意到四周射来的视线,而他只是无谓地淡淡付之一笑,便又将注意力拉至窗外。
依旧偏爱靠窗的座位,可是理由不复当年。
曾经,藉那流动的人群博得心安;现时,以倚窗远视来寻找一个人。
为了比谁都更早地看见那道身影……
眼睛极利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捕捉到一抹蓝色一闪即逝,冰川顿融,白衣的少年展开一个灿烂的笑靥探身出窗挥手喊道:
“昭——!”
人群不曾停留前进,人群中的蓝衣少年滞了脚步。
展昭抬头,眼里掩不了的笑意望向上方:
“玉堂。”
楼上的少年将身体更探出一些,左手搁上窗沿,右手微举银杯,面上的笑容愈发耀眼:“看~猜猜是什么?”
“竹叶青?”蓝是冷静,蓝是理智,但是蓝无需在白面前在意太多的常理规范。展昭无视周围诧异的视线,居然隔了一层楼的高度与友人聊起了天。
“女儿红。”白玉堂毫无预兆地松开握杯的手,只见银色的酒皿在空中破开笔直的白芒,似乎已不可避免地即将落地,展昭却仅仅伸手一捞,美酒醇香便稳稳地来到他的唇畔。微微沾唇,感受温润的液体在口腔内带出柔暖的温度,少年展颜:“好酒。”
“自然。”飞扬的笑靥洒脱的自信,白玉堂从身侧的桌上拉来另一未开封的酒罐,“这才是你喜欢的竹叶青哪——喝么?”
“自然。”同样的话语狡黠地应回去,展昭在同一瞬轻轻腾身,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框上看向友人的眼里满满的和风,“不过,我还是上楼来……一直仰头看,不仅很累而且很不甘——为什么对于同样身高的你,我需要仰视呢……”
白玉堂一怔,才想拍开泥封的手顿了住,旋即大笑出声,清朗明脆的嗓音在空气中传播开来,形成幸福的波纹,加深了蓝衣少年眉宇之间的温柔和笑意。
“真是小气耶,昭!况且最近我还有长啊!应该比你高——才对~”伸手将友人从窗沿上拉下,白玉堂坐回方才的座位,面上始终不变的灿烂笑靥。
“真遗憾哪,玉堂……昨天我发现自己‘似乎’也有长高呢……只怕你的希望‘再次’落空了。”展昭的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人前素来温文尔雅的南侠此时却一眼的作弄狡黠,活似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其实白玉堂一直隐隐地觉得应该有某种动物比孩子这个比喻更加适合他,但不知为何偏是忆不起——直至“某个事件”发生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记不起而是,本能排斥……
“啊~就说你斤斤计较吧!那么在意干嘛?”
“玉堂,我觉得是你比较在意耶……^_^”
整家店的酒客们都愕然地注视这两个少年之间那无从插足的亲密笑语,不断有酒杯落地发出怦然的脆响——谁会料到传闻中孤傲不羁的锦毛鼠竟会有这般神情这般语气?更何况他方才还是一脸拒人于千里的胜雪欺霜?!
身为视线集聚中心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无视周遭。白玉堂轻轻开启泥封,轻抬手,琥珀色的美酒形成一线,悠悠地连接了酒樽和容器。
“今年我来酌,明年就是你哟。”
“真是,谁才斤斤计较哪……”话虽如此,展昭的神色间却不见埋怨。他单手托腮,另一手举杯,清朗的嗓音柔和的语气:“玉堂。”
“……”慎重地将手中银杯触上友人的,“昭,我敬你。”
“我敬你。”天空的笑意温暖得可以融化一池深冰,“为了我们相遇……”
“嗯。”白玉堂的眼里同样闪动着柔和的阳光,在这十二月的日子里更显温柔,“一年了……”

犹记一年前的那个日,集市上的人声鼎沸,绕在一骑一立的身影旁,环成寂寞的向往。
犹记一年前的那个夜,冲霄楼的火光烈烈,映在一蓝一白的衣衫上,跳出悲凄的重舞。
但两人不以其为念。
因为真正的同行,是自桂雨中的静憩开端,从海崖畔的相拥伊始。
一年了。
时间用三年磨灭了南侠身上的棱角锐气,却仅用一年来散去他的迷茫。
时间用一夜毁去锦毛鼠生命中的仅有唯重,却足用一年来治疗他的创伤。
时间用三次邂逅将两人的生命之线拢合,两人用一年拧紧缘分。
直至今日,纠缠的清晰,暧昧的明瞭。
真切的幸福。

两人一杯一杯地喝,不觉间一封美酒已然见底。醇美的酒香回荡在空气之中,形成诱惑的醺醉的气息。
“金樽清酒斗十斤,玉盘珍秀直万钱。”
展昭闻得友人突地吟出的诗句,不禁一怔,多年诗书的浸润却使他反射性地接口:“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为何此时要吟这般抑郁之句?这个念头尚未到达脑海深端,白衣的少年已经跳起身来一脸灿烂的笑靥:“你说的哦,昭!”
“什……”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事实真相。
“‘拔剑’啊~~!昭啊,你真是了解我诶!知道我‘刚巧’想要运动一下!”言语间白玉堂一口饮尽杯中之物,笑容愈发耀眼,“来,走吧走吧~”
“……”上当了——展昭苦笑着得出这个结论。事情至此,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了,只得伸手取过一旁的巨阙剑:“‘煮酒当论剑’,我陪你啦……”
“好~~!”故作满面惊喜状,“昭,我最喜欢你了~~”顺便拥上友人的身以加强说服力。展昭居然也不闪不躲,任那个熟悉的体温覆上己身,脸上的笑容则是更加无奈和——狡猾?
“我也最喜欢你……”一闪身窜出窗,“所以——想要煮酒论剑就试着追上我吧~”
“昭……这个‘所以’和前文有什么关系啊……等等,你给我停下——!!!!!!!!!!”清亮的嗓音惊得半条街的飞禽纷纷骚动,转瞬间酒楼内已不见蓝白二道身影,徒留满室惊愕。
“那个蓝衣少年叫‘昭’——莫是南侠展昭?!”
“可南侠怎会这般不稳重?”
“况且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子搂搂抱抱,言语之间亦显轻薄……”
“哎呀?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传闻那南侠展昭和锦毛鼠白玉堂,平日同吃同住共进并出,关系密切得不似平常密友……早有人说他俩是——”声音到了这儿突地低了下去,却更引得一楼的人侧耳细听,“分桃之好,断袖之癖!”

名为传言的蛇,早已游开。
但展昭和白玉堂不在乎。
说“喜欢”,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样至真的喜悦。对彼此的情感,太纯太厚,早已不是“友情”足以概之,亦不是“亲情”可以喻之,那般情感,最接近一种刻骨铭心的眷恋,和生生世世的依靠。
拥抱,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再拉近彼此的距离。共处一年,同生活,共闯荡,战斗中的合作无间几近完美,心灵上的相互契合亦使彼此不知觉地给予对方关怀,如同春雨,知时节,细无声。两人之间无阻隔,却又想成为彼此更加重要的存在,所以不自觉地有了外人看似暧昧的接触,动机实为单纯。
甚至,他们不知外界的传言。
展昭不迟钝,白玉堂更不。练武之人在各方面都胜出常人一筹,本不可能对此一无所察。
但这确是事实。
因为太专注。
太专注于和他相处的快乐,恨不能将每一个瞬间都铭刻在心。胸口满满的都是喜悦,再无暇顾及其他。
且,他人的言语,白玉堂从未在乎过。
而,旁人的眼光,展昭自一年前便不在乎了。
既无谓,即无畏。
世上的庸人自扰已太多。
何必自己都投身进入。
因此,当酒楼中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意见,蓝与白已在一个海滩上交织剑舞。
蓝衣的人影徒留轮廓,成了蓝光;白衣的少年只见残影,化为白芒。
海浪轻拍沙滩,却不见地上任何脚印。
原来,人,真的可以踏沙,无痕。
轻灵优美,幽得不复煞气,雅得不成杀着。
原来,剑,真能够拨名曲,奏琴音。
展昭的剑是高山流水,幽雅沉静,平和温柔,行云间带出淡然的弧线,夺人心。
白玉堂的剑是梅花三弄,灵绝泠极,清浊自明,旋舞间走出不羁的光轨,摄人魄。
剑如其人。
说是比武,不若道是游戏。
仅有两人可能加入的,世上最傲最高的——认真的——游戏。
展昭的眼中温柔的笑容,他一招招地挥动,将自己十九年的武功精华展现给友人看!
白玉堂的眸里飞扬的笑意,他一式式地施展,将自己十八年的剑术精髓呈现给友人看!
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武功路数真正实力皆是大忌,只因不论你多强,世上总有可以克你的人,制你的招。
但是,对他不同……
如若对他都要戒备,那么自己就只剩莫大的悲哀。
天地间,终有人,值得自己交付身心。
眼前的他,就是这人。
唯一一人。

巨阙一声长啸,剑气破浪!
零舞一声龙吟,招势撕风!
展昭连挽七朵剑花,同时突刺向白玉堂周身七处大穴!
躲无可躲……!
白玉堂却是毫不在意的笑容,反手提剑连挡七招!
剑与剑相撞的余音尚未散尽,白色的人影已成一道闪光,挑破剑网冲到展昭身前!
展昭清清楚楚地看见友人冲近自己时抬眼里满满的笑意。
玉堂他……总是有这样一双眼。
两人聊天斗嘴时,两人举杯对饮时,两人划剑比武时,两人观日赏月时。
都是这双眼,暖暖地亮了自己的心……
所以,希望保护,不想失去……
不要失去。
巨阙静静地停止了动作,展昭默默地看着零舞呼啸而至。
银亮的剑刃在距他脖颈半寸处生生止住,未来得及收起的剑气震起一头长发,扬起在风中。
白玉堂的笑容夹带了疑惑,仅是一丝一缕,却突兀得刺目。
“昭,怎么了?”
“玉堂……”
展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生命中的最重。
风变大了,乱了发,乱了眼,乱了心。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几欲出口的话毁了眼前的幸福,毁了毕生的至宝。
但,不得不说。
曾对自己承诺过,不会对他隐瞒……
“襄阳王死了。”
少年的声音里满满的涩。
正在归鞘的零舞顿时静止。
“今天午时……我来途中得知的……”
淡然的述说掩不去言语间的颤抖。
对面仍是死般的寂。
“据说……是突发暴病而死。”
海浪的声音渐渐巨大,一点一点成了轰鸣。
水花飞溅,随风铺撒在两头长发上,细细密密成了珠雾。
空气里的味道是咸苦,慢慢吞噬了展昭的勇气。
他开始无措。
从来没有想过,在一年后的今天,还要面对一个未知的玉堂……
自己还是无法抹去他心头的痛楚么……

“昭,我没事。”
清朗的熟悉的语调。
蓝衣少年猛地抬头。
涛声轰鸣,却是清晰;水花微寒,却属洁爽;海风扑面,却为自由的气息,白玉堂脸上不见笑容,却非伪装的勉强。
“固然无法不在乎……可也不会就此耿耿于怀。”眉上眼里皆平静,白玉堂收好零舞,缓步走向友人,“昭,我没事的。”
见白衣的朋友步步近前,展昭只是本能地松开了手。
宝剑落地的声音,如释重负。

他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没有一丝犹豫。
他回手拥住他的身躯,不曾片刻迟疑。
“没事,但——还是不甘吧。”他呢喃。
“嗯……”他低吟,“终是不甘……”
“对不起……一年来……我一直不让你去报仇。”他道歉,轻轻地。
“如果我硬是要去,昭,你并非绝对拦的下我。”他陈述,淡淡地。
“襄阳王毕竟不是一般人……杀他,会使你成为钦犯……”
“我知道。”他打断,更贴近了他的身,更无间地感受他那微凉的体温,“我明白……”
“……玉堂,很冷么。”颤抖,仅是微不可觉,却震得天海一片疑忧。
“……”加大手上的力量,他选择了无言。只缘深信,纵然什么都不说,他也明白,他定明白。
“……回客栈吧……去睡一觉……醒来之后,自然会好些……”
“嗯……”

发与丝在紧密的相拥下纠缠,又温柔地分开。
若即若离,却,永不相散。

后记:

TT……头好痛……我感冒了……好想睡觉啊……

终于开始打《比翼》了……拖了这么久的原因是全文太长以及文风几次巨变。我这个人啊,一旦写温馨的文(对了,想看悲剧的大人们可以跳出这个坑了,因为结局已定,注定是幸福啊幸福……),文笔就会变成非常非常口语化的说……就是说会和前两部拼不起来……(虽说现在也是……)因此修改了很多次,到了现在这地步之后也没办法再做改动,只能硬了头皮发上来。

那个……襄阳王的死……是意外……因为我想要藉一个人的死对玉堂的情绪产生一点波动,可是想来想去除了猫儿死之外(这个总不能杀吧……杀了他我也就完了……)能够影响他最大的,应该就是襄阳王了吧?毕竟是杀兄仇人。可是写了之后想起来:“诶?为虾米玉堂一年来都没有去复仇?!”苦思冥想之后得出结论——“小翊我忘了这回事……”既然没法改,那么就硬掰个理由吧!(誓死状)
但是写的途中……
小翊:残啊,看~我开始写了喔~
残:……这段(指着纸上的某一段),“据说……是突发暴病而死。”……感觉上不像是说十恶不赦的襄阳王死了,像是说自己老爸死了。
小翊:………………………………(努力看)
然后不仅发现这个……还意识到……在这之前的那段……
“害怕自己几欲出口的话毁了眼前的幸福,毁了毕生的至宝。”
像不像打算告白?
TT……怎么回事啊……
太失败了……

第二幕 如梦令

不顾被风吹乱的长发,也无视为水溅湿的襟衫,两人回到客栈的步伐几近匆忙。方抵达下榻处,白玉堂便和衣钻进被窝——不忘一手带过才欲更衣的友人。
“玉堂……?”展昭顿失平衡轻跌在榻上,嘴角只得浮起熟悉的苦笑,“至少换个衣服吧?”
“不要,我困了。”任性的回答,斩钉截铁。
“衣服潮湿,会着凉。”
“脱了就成。”两个顺手就抛开了锦衣素衫,从背后拥紧展昭便想睡去。
“玉堂~”一阵凉风吹过,失了外衣的展昭别无选择地缩进被铺,“为什么我大白天的就非要休息了啊……!”
白玉堂只是在他背后偷偷地笑。难得听到昭有如此生动的语气,所以自己才一次次地小小为难着他,多少就是想见到这样的神情——真切活泼,属于少年的。
展昭的淡泊优雅是他的标志,也是他的外壳。他用这层无形的茧包裹起自己,层层叠叠隔开两个世界,不让外人窥见其中的真实。
白玉堂是仅有的被允许进入这茧的人,但他并不希望仅止于此。一次次地去扰乱他向茧上添丝加缕的企图,并且渐渐凿开这无色的墙。展昭也许并未清晰地意识到,但他发现,每每自己好气又好笑地反抗着友人的任性,白玉堂脸上的笑容都有着一种奇妙的自豪和愉悦。被这样的笑容魅惑,少年便也一点点地拨开丝层,恢复到他应有的年纪应有的心。
“好啦,睡就睡吧……让我转个身。”终于还是投降。世上有几个人抵得住玉堂的坚持?不知。但是展昭确定,失败最多的那个,一定是自己。
“嗯……”迷迷糊糊地应道,却也放松了手臂的力量,任臂弯间那人翻转过身,两人面对相拥而憩。

江湖上的传言者们如若看到这番景象,想必传言会愈发来势汹涌吧?
可是两人习惯,且只习惯这样的入睡方式。
曾被梦魇纠缠太久,展昭不想再回到当初的夜夜惊醒。
玉堂的体温略高于自己,让心突地平静下来。
自己活着……
和玉堂一起……
为了让这样的幸福维持下去而并肩前行……
拥有生命,拥有他,拥有目标……
温暖,充实,清晰……
曾经不敢奢望的生活啊……
这样想着,微笑自然而然地挂上唇角。
然后,稍稍用力,回拥着最珍贵的友人。
曾经夜夜不眠,白玉堂不想回复过往的欲寝还休。
不仅因为不断的惊醒起身,更是因为完全难以入睡。
不论身体多疲惫精神多虚弱,只要一合眼,铺天盖地的血色便覆压而来,惊的他惟有坐身而起。
欲藉死亡告诉自己生存的真实,却愈发虚幻缥缈;想以血光照亮迷茫的前路,却更加迷失无措。
无名无边的恐惧抹不去空虚,绝望的旷冷将他逼至一无所退的断崖。
直至弦断的前一瞬,他出现,救赎。
体温触手稍低微凉,淡淡柔柔降下血的灼烫。
清香沁鼻若有若无,缓缓渐渐散去血的腥臭。
他轻柔地反搂自己的双手,淡去了脑海的晦涩记忆——带着怨恨指责的千臂万膀。
原来,自己还有安然沉眠的资格……

白玉堂不断调整着睡姿,展昭却被他折腾得全无睡意,终于忍无可忍一撑床沿支起半身:“玉堂,不困的话就不要勉强睡了……”
“我困啊。”用力将友人拉回怀里。
“我怎么没看出来……”不禁嘀咕,侧首看着朋友微拧的秀眉,展昭沉默了一霎,“……玉堂,如果无法平静下来,就去闹东京吧。”
“……”怔了半晌,“昭,你说什么?”
“去闹东京吧。”一字一顿地重复。南侠知道以自己在江湖上的风评地位绝不该提出这般荒唐无稽的建议,而展昭明白朋友需要以“动”填补“空”。
若是自己遇上这样焦虑不安的境况,也许会选择静养生息来平复心灵。
可是玉堂不是自己。
他宁可去选择一些“猎物”将所有的焦躁消磨。
虽然展昭向来不好杀人,亦不想看到好友溅血,但若仅是破些机关盗些宝物回来的话,也就暂且忽略无视吧。
况且两人相遇之后,零舞上的血迹锐减。
人在江湖,即使杀人亦是身不由己。哪怕是展昭这般极力避免也无法自称巨阙无污不秽,况属白玉堂向来不刻意错开与死亡的间距。
但现在不同。即使有人说自己虚伪也不在乎,他只是不想将血腥带入两人的天地。为了保护这片幸福,白玉堂悄悄地在零舞上加了一道无形的封印,宁可面对素来厌恶的繁琐无数,也不再轻易血溅五步。
也许值得庆幸,一年间,窥探那千两悬赏的杀手们终于渐渐知难而退,为两人省去相当的麻烦。
只是,假若有人执意想取他俩的命。
即使是展昭,也会毫不留情地挥动巨阙。
杀无赦。
为了一人而死是愚忠,为了一人而生是寄托。
不管何种境况,自己一定会活下去。
只因明白,他于自己的重要,和自己于他的重要。
自己失去他,必然会崩溃。
那么,他失去自己,不同样面临毁灭?
所以,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也许静心睡一觉也不错,可是仍然是好好玩一玩比较适合你哪,玉堂。”隆冬的风从窗的缝隙间入室,顽皮地窜进脖颈之中,带来的丝丝寒意使展昭不禁蜷缩起来,“而且襄阳王死了,他的亲戚们必然为了遗产权利勾心斗角。我们何不干脆省却了他们这层麻烦?”言语间,他眯起眼,不加掩饰地露出狡黠的笑。
对面的少年没有回答,而是贴近身躯,体温交汇间展昭从友人的眼中看到不怀好意的光华跃动,便轻轻一笑。
一个神情,足以告知答案。
“今晚?”无需多言,只待确认。
“今晚。”
“知道了。”展昭想抬一抬手却发现身体被紧拥,全然无法动弹,“……玉堂,究竟是你比较怕冷还是我?”
“都是。”再次合眼,白玉堂迷迷糊糊地应道,也因此没有看到身畔人旋即一瞬的讶异与随之而来的苦笑。
玉堂……
你的回答,是无心,抑或有意?
“都是”……
没错……
我们都是……
害怕寒冷,所以相互拥抱;害怕孤独,所以相伴相随……
温柔地笑开。
世上,每个人都是独翼的飞鸟。
所以,总有一个人是自己的半身。
只有两人一起,才可以比翼飞翔。
自己是幸运的,玉堂是幸运的。
从相遇那瞬开始就是。
不仅因为于彼于此的重要。
更是因为,我们都深深了解这种不可或缺。
了解,意味着不会作出错误的抉择。
意味着不会错过。
不会放手。
不会分离。

后记:

摩拳擦掌……打算将超长后记的风格再次发扬光大……
因为觉得自己这样每天一贴很努力啊!所以让我唠叨一下也是正当要求吧?(歪头,无辜状)
更重要的是我在统计字数的时候把后记也算进去,所以,为了让自己的成就感强烈,后记的长度是不可或缺的……^_^

哈哈,对了,补充一点事情。第一章中两人海边武打的那段,本来写的是“展昭连挽七朵剑花,已是一套独步天下的七星剑法,同时突刺向白玉堂周身七处大穴!”
还是给残看了之后。
残:翊……剑法不可以乱写的……
小翊:???(无辜状)
残:世上真的有七星剑法……
小翊:那说明我未卜先知啊~多利害!
残:是武当派的剑法……
小翊:那说明猫儿样样武艺精通啊!^_^
残:是要七个人一起使出的……
小翊:……………………可不可以认为是猫儿的强抵得上一般人的七倍?
残:(白眼,把手稿丢回给我)自己看着办!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知道了啦……人家改还不行……TT我又不会写武打……全都是靠着对《绝代双骄》(对了……最近好想挖那两兄弟的坑啊……)的记忆写的啊……已经很不容易了诶……小学时看的东东现在还有印象……(旁人:你不要说得好像你之后就没看过好不好!你是小学时候第一次看,半年之前重新买了一套重新读了一遍好不好!)汗……不要揭穿……

这时候的玉堂昭昭一个十八一个十九(说来,他们究竟差几岁?有的人说一岁有的人说三岁……不过我即使是后者我也没法写三岁差距就是了,会有……代沟……<抱头鼠窜>),多年轻的岁月啊……(感叹)虽然其实是因为我不会写超过20岁的主角的故事……汗……8过没关系!他们年轻一点大家也不会有意见的吧?!只是因此也就有了致命的错误……昭昭封御猫是二十三岁的事情……(掰手指)差了四年?!我总不可能把这四年的故事都写出来吧……而且为了推动剧情的发展,很快就要遇上包子了……而且《比翼》的全部故事就在一个冬天中发生,不超过四个月,因此——(眼神锐利)没办法了,包子,你就承担一下雇佣童工的罪名吧!我把昭昭十九岁的青春年华就这样交付给你了!(怎么像是嫁女儿……线)

对了,求助一下。
《独舞》每一章都是以曲谱为名,《长夜》都是唐诗的诗句,那么《比翼》该使用什么比较好呢~~挣扎中。

……耶?为什么写不下去了……?哦……因为正文太短扯不出东西来……线……庐山瀑布汗……我……闪了……

第三幕 更漏子

白玉堂轻提身,不留声息地于襄阳王府的祠堂屋顶上止步。
即使来夜闹王府,他仍是一身如同白莲的雪衣。
高傲的个性不允许他着衣,高卓的轻功不需要他穿墨服。
若说有人能在轻功上胜于自己,骄傲的他只承认一人——那唯一的友人,昭。
但正因有昭,正因是昭,更无需更衣。
念及那蓝衣如海似天的珍贵朋友,少年俊美的脸上突地有了一丝笑容,狡黠而孩子气。

『我替你把风好不好?』傍晚,当那偷偷躲在茶室里不肯出来的蓝衣少年终于被自己拖出房门时,只见他那总是温柔淡然的面上满是不甘和挣扎。
『昭……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拉住他的手臂,认真地对他道。
『我知道。』微笑,云淡风轻间却是满满地溢出幸福。
『那么,我呢?』紧扒住那沾染了些许茶香的衣袖不让他动弹,同时使出杀手锏。
『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人。』毫不犹豫的回答,随即是许久的沉默,『可是,玉堂,那不意味着我要因此而陪你大闹葬礼吧………………』
『谁要你闹葬礼了?』那只要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那么我把风……』凭着对自己的了解,昭一定立刻意识到此刻不逃稍后更是会哭笑不得,可惜啊……
『不•行!』斩钉截铁的回答。
迎来更长的沉默。
一声轻叹。
旋即,是熟悉了的苦笑。

昭太温柔。
因此,绝对抵不过自己的耍赖大法……^_^
因此,相信他现在正满脸无奈地守在林间小道中等待运送陪葬品的队伍通过……
呵呵,如果被人知道南侠居然去拦劫货队——不论他们运输是不是那个襄阳王的殉葬品——不知那些道貌岸然对南侠名号推崇倍至自称正义侠士的人会作何感想?
但是,江湖的南侠不同于自己的展昭。
南侠是虚,展昭是实;南侠是彼端,展昭是咫尺;南侠是冰冷,展昭是温暖;南侠是过去的自己,展昭是自己的现在。
南侠为了天下,展昭只为自己一人。
放弃所谓的公理,跑开观念的束缚,仅为自己一人。
同样,自己,也仅为他。
月很美,月很亮,月照明了白衣少年嘴角温柔的笑。
他突然很想尽快回去。
虽然知道今夜是复仇之夜,心底却蕴不起恨意。
虽然知道今晚是杀戳之晚,身边却凝不起杀气。
幸福的人,会忘却仇恨。
少年只是忽然很想很想放弃这般无谓的举动,想回到那个蓝衣似海的友人身旁。
一年,朝夕相处,同进共出,却始终不曾厌倦。
仍是贪心不足,想要更多的共度,哪怕一分,即使一秒。
“速战速决好了。”
少年嘀咕了句。
“只希望昭也能快些。”
真真切切的渴望。
白影终于开始动作——一脚用力踏破了祠堂屋顶!
那夜的襄阳王府,非常热闹。

展昭就那样随意地倚在一株参天古树之上。
抬头,凝望空中的月。
眼中稍稍有了叹息的神色。
向来有耐性并不意味着他偏爱等待。
尤其今日,展昭但求运送的队伍尽快途经此地。
不仅因为这样有毁名声丢脸之极的事情结束得越早越好,更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开始思念那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白衣友人。
谁云相看两厌?
蓝衣少年的眉眼间聚起了笑。
再次举首。
月光如人,笑得无奈,而宠溺。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一个个平日只愿看向天的方向的所谓“高傲的头颅”,此时却忘却一切尊严地拼命扣地。
而头颅的主人们——现任襄阳王府的拥有者,他们的妻妾群都蜷缩在角落,浓妆艳抹的脸上,红粉为汗水冲花,鲜红的豆蔻因恐惧而深深嵌入掌心肉,血与汗混杂着,形成粘稠妖异的液体流淌而下,将曾经象征着荣华富贵的地毯生生浸透。
可造成了这一切局面的白玉堂,却仅是冷冷的旁观着。
闹剧。
他已然想离开。
不愿,也不能再停留在此。
面对这些肮脏庸俗,心底那个尘封一载的冰封的自我,渐渐复苏。
而压制他的,是眼底心里抹不去的一道蓝。
突然……很想见昭。
非常非常想见……
想听他淡淡笑着呼唤自己的名,想看他轻轻拥住自己的手,想感受他微凉的体温环绕自己,柔柔地散去心中的灼。
所以他真的就走了。
丢下一屋的恐惧,抛开一室的慌张。
只是,临走之时,少年带了轻蔑的笑,向前后院分别丢了几个火折子。
足以让襄阳王府难凭一己之力重建的火灾。

展昭叹着气开始收拾“战利品”。
王宫贵族死后大多有丰厚的陪葬,何况襄阳王生前这般权侵朝野挥霍无度。
今天展昭仅仅拦下十批货队之一,已是整整八大车。
珍珠,珊瑚,绸缎,丝绢,璞玉,皆为天下难能一见之珍品。
“这样的宝物,足以提供一城平民毕生所耗,赵珏却打算带入坟墓……?”少年悠悠地叹息,得纯粹的眸中难得现出不满之色,“不过……玉堂还真过分……难不成他认为我可以独力将这八车货物运回客栈?”
不被人发现才有鬼……前提还是自己能够同时驾驭三十二匹壮马……
“分批运送的话应该就可以了吧……”
展昭喃喃自语着回头,却不期然地与一双眼睛视线相对。
一个初冠之年的书生,行路打扮,皮肤较常人来得黝,额上一道月牙状的疤痕醒目而不突兀,他就那样静静地,立于林中阴影间……
夜凉如水。
书生的肩上雪白的寒霜的痕迹。
少年的面上不加掩饰地聚起惊愕。
怎会……!
这般时节,要在肩上积起霜,至少需半个时辰光景……
整整半个时辰,自己竟然没有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
可能,只有两种。
其一,此人武功胜过自己何止千倍,能够轻而易举地瞒过自己耳目。
其二,此人全然不会武,却能够目睹一场激斗,气息依然与天地浑然一体,毫不缭乱。
不论哪种,都是绝世的可怖……
而凭着自己数年江湖行走阅历,展昭只能判断……
这个书生……是后者……!
那人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展昭心中的冲击,仍是淡淡地沉静地凝视着少年的眼,许久方将视线移至一畔,那些被点穴定身躺倒在地的车队护卫们:“少侠的武功如此之高,若用于正道必能为国家朝廷奉献心力,奈何打劫?”
与声音的主人相仿的,平和深沉的嗓音。
与发话的嗓音相配的,合理公正的话语。
但在蓝衣少年的耳中听来只是……
哭笑不得……
事情至此,自己决不可能向他出手,可也同样无法解释前因后果。
何况,毕竟,自己的行为,真的是除“打劫”别无他解。
正当两难。
“昭——!”
清亮熟悉的呼喊击破夜风的帷幕,才从遥遥的地方传至耳中,白影一纵,展昭已然被一双温暖的怀抱包围,伴随禁不住的喜悦:“昭,找到你了!”
“玉堂……?”展昭哑然。
不明白……
为何每每在彷徨无措时,那平日里与自己笑闹玩耍的友人便会精准无误地出现?
巧合,抑灵犀?
天命,或人定?
若是天命,那他乐意接受这样的注定;若是人定,他甘心以自己一切换取这般牵情。
柔柔地笑,紧紧地拥。
“我突然想见你……就尽快解决了那边的事情……”白玉堂发现,原本伏于心中的焦灼,厌恶,不耐,焦躁,在见到友人的那刹便如同风中薄雾,消散无踪。
他于自己,已经太重要太重要……
重要得成为一切,不能失去……
如此的不可或缺,也许是幸福,兴许,是预兆。
毁灭的预兆。

待这个漫长的相拥结束,展昭才豁然忆起一旁的书生。
白玉堂上下打量着那陌生人:“昭,他是……?”
“在下包拯。”包拯的眼睛深不见底,却和展昭的沉截然不同。这样的沉是岁月磨砺之下,受到束缚但也满是睿智的松柏之沉。这样的目光来回打量着两个少年,片刻才出声:“两位少侠,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两少年对视。
白玉堂的眼里只是简简单单的询问与尊重。
而展昭,则是深深切切的矛盾。
明知不该放任他离去,明知不应告知……
“南侠展昭。”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有这个冲动,但他仍是由着这份任性而为。
就算明天欧阳春大哥双侠兄弟冲来兴师问罪,自己也认了……
包拯的脚步顿了顿,旋即继续前进:“展少侠,希望你不要忘记我说的话。”便愈行愈远,很快消失于苍茫夜色之中。
“昭……”俊秀的眉拧起,“他是谁?”
“……路人而已。”展昭转瞬便舒颜看向自己的友人,神色变化快不可捕,却依旧逃不过白玉堂的眼。
那一刹那,昭飘向包拯去向的视线,茫然的,迷惑的……
白衣的少年深深凝视展昭,突地,产生一种预感。
从未有过的,令他不安甚至厌恶的预感。
看那一眼的昭,距离自己前所未有地远……
甚至,不是南侠与锦毛鼠之间的隔阂。
昭的身上,似乎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他……
带着冰冷而疏远的气息,向自己露出无机质的笑容……
白玉堂不爱杞人忧天,也不曾杞人忧天,可惟有这次,他失了态。
紧紧扣住友人的手腕,用执着的力量。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双如海的眼眸,伴随坚决的口吻。
“昭,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不对?我们不会改变,对不对?”
“玉堂……?”展昭回视,从那双量如晨星的眼里读到了陌生的恐惧。怔了怔,敛去神情,同样认真地回道,“那么,玉堂,你能永远和我在一起吗?你能永远不改变吗?”
“……”无奈的迟疑,用力地咬唇,“我想。”
“……我也是。”在听见这个回答的瞬间,展昭的眼神闪烁了瞬,夹杂着了然的悲哀与寂寥的清醒。
自己很狡猾,逼迫玉堂先说出口,残酷的现实……
希望一生不分,但求永世不变……
明知自己多么珍视对方,却一直了解,人不可能不变……
害怕改变……
害怕改变之后陌生了的他和自己,再不能如今日这般亲密无间……
害怕改变形成天堑隔开彼此,让两人只得分开,不能不离……
“可是……玉堂,我会把自己的每一个变化告诉你……我不会让你觉得突如其来的无措,不会让你无所适从,我……希望用尽一切方法留下现在你我的幸福。”
自己很狡猾,抢在他之前道出,真心的承诺。
枯草尖端,初融的雪水凝成珠,轻纵悄跃。
树梢枝头,子夜的皎月眯起眼,微微浅笑。
两个身影默立于林道中,静止,静止。
微笑。
“昭,我在害怕。”洁白的飞扬的笑容,直率得真诚,“我害怕你离开我,我害怕你变得陌生,我害怕再次回到往昔。”
“我也在害怕,玉堂。”湛蓝的沉静的笑靥,坦然得动人,“我也害怕你离开我,也害怕你变得陌生,也害怕再次回到往昔。同时。”他顿了顿,“我害怕刚才那人的眼神……包拯。他的眼神太深太沉,却不带一丝恶意,透彻地打量着我……”他皱皱眉,似乎不知如何形容,白玉堂却流利地接口:“仿佛会为他所看穿看破,那个包拯,带给我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嗯,是啊……”和玉堂一起的生活分明是这般幸福,在那样的目光下却显得黯淡,原本平和无蔼的心,在那样的目光下竟有了一丝疑虑的阴影。
什么也不多看,什么也不多想地享受着快乐,是错了吗?
放弃南侠,只当展昭,是错了吗?
自己很狡猾,甚至不甘将心底最深最暗的疑虑问出口。
却没发现,对面白玉堂的神色间,一闪即逝的黯然。
为什么还是不说出来?
为什么仍有隐瞒?
昭,不是才约定,告诉彼此,自己的一切改变……
可他也没有问出口。
他也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一时的平和。
伸手,握住展昭的,略凉的舒适温度第一次使他焦躁。
“昭,我们回去吧。”
他若无其事地笑。
“嗯。”
他淡淡地回道。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沉默化为种子,晦涩地扎根。
他没有料及,自己一瞬的逃避化为雨水,阴湿地催化。
两人都没有发现,正是这一霎那的犹疑和缄默,破开了一年来的平稳幸福。
暗潮汹涌。

后记:

彻底阵亡……
姑且不论这幕的字数超级多(对我来说啦,笑),也不提今天化学考试明天数学考试对我这个理科文盲来说是多大的挑战与摧残……仅仅是这幕给自己带来的不满意程度就超乎之前想象……一边打字一边狂修改,差点死在键盘鼠标之中……TT而且最后还是不满意……5555好想重写……可是现在根本没法重写了……原本写完了的《比翼》手稿遭到残的全盘否决,说“写得像是猫鼠”(我……我觉得自己写得很平衡啊!甚至觉得有点太像鼠猫了不符我当初暧昧至上的初衷!)以及“虎头蛇尾”(这更加过分!是她自己在我问了她之后回答说“×××以及◎◎◎的情节和猫儿鼠儿关系不大,就简写吧”的!哭死。),所以现在可怜的某翊正在一头线地重新构架……莫名其妙地又多出一大段剧情……像是陷空岛除夕七日,通天窟困御猫之类原本没有的情节,都加进去了,换言之就是文章的字数又飞速往上升……还要为此修正全文……5555我的命好苦啊……
所以,在这种外因内因双重折磨下……区区5000字不到,打了我两个晚上……这……好像是太慢了……

包子出场了……虽然身为作者的某翊自己都没有捉准他的性格……只能说他不是坏人,但也同样不是会讨人喜欢的人。毕竟文中也说了,“包拯的眼睛深不见底,却和展昭的沉截然不同。这样的沉是岁月磨砺之下,受到束缚但也满是睿智的松柏之沉”,受到束缚的人,和游历江湖自由不羁的猫儿鼠儿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包子我就说你……干吗要插足人家之间……唉算了……毕竟你也是他俩感情发展的重要催化剂……虽说不需要你他俩照样会很幸福……呃……不过这已经不重要……因为……我绝对无法原谅的是本幕的第一读者——残大小姐——看完之后的评语!!!!!!!!!!她她她她……她居然说——
“翊……你不觉得这段写得很像猫儿和包子一见钟情么……”
……
…………
……………………
暴怒狂吼!!!!!!!!!!!!!!!!!!!!!
姓包的,我记着你了!!!!!!!!!!!我死都记着你!!!!!!!!!!!!!!!!!!!!(包子<窦娥冤状>:是你自己写的!翊<看到某包更加火大,飞踢>:谁管你!!!!!!!!你的出场让我写出这种剧情就是你的错!!!!!!!)

打劫的剧情……汗死……是我查看了中国古代殉葬礼仪之后得出的结果……
原本的想法是猫儿鼠儿一起大闹出殡队伍,可是仔细查了查算了算之后发现有问题。
古代的丧葬礼仪非常齐全,包括停尸仪式、报丧仪式、招魂送魂仪式、做“七”仪式、吊唁仪式、入敛仪式、出丧择日仪式、哭丧仪式,最后才是下葬仪式,好繁复好繁复的……虽然不知道这些在宋朝是否盛行,但是身为襄阳王,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很简单就下葬,尤其是做“七”仪式——按照古代的丧俗,灵柩最少要停三天以上。据说是希望死者还能复生。三天还不能复活,希望就彻底破灭了。实际上停柩的时间长,是由于当时丧礼繁缛复杂,尤其是天子诸侯,需要浩大的陵墓和大量随葬品,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以上资料来自“爬爬大陆”论坛)
掐指一算……
这晚是襄阳王死掉的第二天晚上而已……
这时候还不知有多少程序等着这具尸体来做……怎么可能就出殡……
怎么办……?
最终得出结论……
偶……就让猫儿打劫去罢……(而且名目上也比拦截出殡队伍好听些……)趁机就让包子出场……说到底都是襄阳王的错……不是你的话包子还不一定会这么早出来……(汗死,迁怒!?)

更漏子最初是咏夜的词,所以就用作这幕的题头。
这幕送给葛丝丽亲亲,是她提醒我使用词牌名当作标题的,帮了我大忙呢^_^

第四幕 苍语谣

“展兄?”
一个记忆中带着些许熟悉的声音,一个印象中已然有点陌生的称呼,响起自背后。
蓝衣的年轻人微讶地侧头望向酒楼的入口,入目是一个比他更加年少,看来至多只有十六七岁,却有着与曾经的自己——“南侠”——同样沉稳气质的持剑少年。
“……丁兄?”
“是。一年不见了哪,展兄。”双侠之一的丁兆兰微微笑着走到展昭身前,俊秀的面容上满满的温和有礼,“竟在这儿遇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嗯……真是奇遇……”心虚中……毕竟昨晚才打了劫的自己……呵呵,莫非他是专程找自己算帐的……?“丁兄怎会来开封?”毕竟不愧为游历江湖七年,哪怕心中忐忑戚戚,展昭却也同样礼貌地请丁兆兰坐下,顺手斟上一杯清茶推到来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询问。
“这个……”闻言丁兆兰不禁苦笑,“想必展兄也知道陷空岛五义——即那卢方、韩彰、徐庆、蒋平、白玉堂,人称‘五鼠’……小弟我正是为了他们之事而来。”
丁兆兰必定没有料到也未曾注意到,自己提及某三个字时,对面那蓝衣少年神色间几不可察却难以掩饰的变化。
白•玉•堂……
心魂无意识地默默咀嚼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地轻噙一抹微笑。
真是……
病重了……
竟连他的名字,都可以对自己造成这般大的影响……
脑海中微浮几日前一夜临睡,两人并肩看着月光如泻时,友人无端的发话。
『昭,最近我越来越不习惯从别人口中听到‘展昭’或者‘南侠’这两个称呼哪。』
『?』不明白他为何突出此言,不禁侧首冲他看。
那时,白玉堂俊秀似月的面上清明胜星的眼里都只是淡淡的柔柔的笑意,被那样的神情感染的自己也只有随之展颜,不加深究。
答案,并不重要。
和他在一起,这些疑问,就自然不再在乎。
何况现在,他也知道了答案。
的确,不习惯哪……
别人眼中的他与自己眼中的他,相差太远。
即使知道他人所言所指为何,却依然不自觉地将江湖人传言中他的形象和自己脑海中与他相关的所有分离开来。
什么时候?
“锦毛鼠”对自己而言,不再是“白玉堂”的代指。
什么时候?
“南侠”对他来说,不复为“展昭”的存在。
他只是玉堂,自己只是昭。
于此于彼,特别的特别,唯一的唯一。
“展兄?”故友迷惑的声音将展昭从思绪中拉出,天海般的眸子淡然地凝神:“抱歉,展某方才分心了。”
“嗯……”顿了顿,丁兆兰继续道,“陷空岛与我们丁家庄仅是一水之隔,素来交好,因此这番为祖母大寿作准备而出门采购,卢岛主拜托我们顺便寻找他们家的小弟白玉堂,我丁家自义不容辞。”
……结果还是与自己有不小关系哪……
“那么丁兄……”
“看展兄此番模样,应已在开封逗留一段日子,可知那白玉堂于盗三宝劫货队夜闹王府之后下落如何?”
“盗三宝?”无法避免地怔住。三宝……不是一年前便已到玉堂手上了么?据那向来无谓宝物价值的友人所言“唯一有些实用性”的夜光杯正在客栈房里的那张木桌中央,安安分分履行身为容器的使命。
“是。据传他夜半潜入襄阳王府盗走三宝。三宝原是王室交与襄阳王府保管,襄阳王逝世之后预计要送去开封府,谁知就这么被白玉堂盗了去……”丁兆兰说得微微皱眉,展昭则在暗忖中渐渐了然襄阳王府方面的如意算盘。
即使是被玉堂所盗,丢失三宝仍是极有可能引起圣怒的大罪,所以一年之前王府极力将事实掩盖。未料人算不如天算,今日竟要移交开封府,不管是拿不出三宝抑或以假货顶替之后被发现都会招致死罪,因此他们干脆“如实上报”,想必看在赵珏刚死而且王府此次火灾的份上,皇上也不会降下重罪。
呵,可真是官场智谋啊……少年的唇畔不禁轻划微弧,带了难言的傲视——甚至鄙视。
但那只是隐于暗处的真实,丁兆兰面前的展昭仍是云淡风轻的不在乎的笑容:“为何寻找白玉堂一事,四鼠不亲自出马?莫有要事在身?”不会吧……整整一年都有要事?那陷空岛未必太忙……
“当然不是。”丁兆兰的神情只能称之为“无奈”,“说来展兄或许不信,可是五鼠之间的关系有些特殊。四鼠很疼爱他们的小弟固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可是那白玉堂的为人处事实在太过冷冽,竟然使他的义兄们多少有些恐惧与疏远……唉,其实我也不想见他,毕竟锦堂大哥死后,只怕他的个性会比当年更加不可靠近……”
“丁兄似乎很了解他?”
为何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突兀得近乎刺耳……
可是却偏是问了。
——在理智意识到之前。
丁兆兰却没有注意到展昭的异样,继续道:“是啊,毕竟我们多年比邻,他们兄弟五人也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其中更是以白玉堂的武功最高名气最盛,只可惜实在过于目中无人手段毒辣……”
“丁兄。”
茶杯轻轻地扣上桌面。
云会汹涌,风可狂乱。
因此人们对白玉堂总是敬畏不前。
但是,难道没人记得?
天也会动容,海亦能澎湃。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展昭,不是——不会是,永远的淡然。
“在人后说长道短毕竟不够光明正大吧。”
语气间竟有几分煞人的寒。
“何况白玉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下自有定夺。”
眉宇间也不复温柔的平淡。
“因此,无需丁兄多费心。”

丁兆兰惊得怔在当场。
同为“三侠”之一,他和展昭的交情颇深,自认为相当了解他的为人——一身疏远的彬彬有礼,一面不带真心的温柔笑靥,对诸事即使有自己的看法,表面上却永远是不置可否。
不会令自己讨厌,但是也绝对不想与之继续深交的一个人……
从不曾如今日今时,有礼掩不下语气中的不满,笑容压不去言语间的不快,甚至,即使知道自己所言并非虚构,却几近任性地不去听不去看……
不像南侠,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身为“人”的存在的展昭。
使自己从未有过地,感到舒适。
“展兄变了很多呢。”丁兆兰坦然地道出自己的看法。
“?”蓝衣的少年低头看向自身,动作间竟有几丝孩子气,“一年而已,展某变了很多么?”
忍俊不禁:“不是外表,是你给人的感觉。”真未料及南侠也会有如此纯真得近乎可爱的举止哪。“几乎想让我重新结交你这个朋友……一年来发生了什么吗?”
丁兆兰知道,人,不会无端改变。
如果改变了,那么必定是有什么对他造成了影响。
而可以对人造成波动的——往往,亦是人。
“……我和一个人在一起。”展昭伸手拨开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一年以来一直。”
“红颜知己?”假若是年前,自己决无心思调侃南侠;可是今日,面前的这个展昭,使人禁不住地会稍加亲近。
“知己是自然,但是红颜……”话音未落遭到拦腰打断,门外一阵旋风扫过的声响卷起天海间一片苦笑。
“昭~!我回来了!!!”
丁兆兰镗目结舌地眼见一道白光直冲至展昭身旁,神采飞扬好似七月的阳光;而展昭也瞬时抛开自己这个久不曾见的故人,旋身便是一个自己平生未曾见过的真心微笑:“玉堂,你回来了。”
“昭,我们南下,去西湖!”
“西、西湖?为什么突然……”思维来不及反应,展昭只觉友人的下巴毫不为意地搁上了自己的肩,重但安心的力量。
“今天天气很好!这样的日子呆在室内实在是浪费对不对?所以我们去西湖!”一边说着展昭早已熟悉的“白玉堂理论”——或者叫做八竿子打不着瞎编乱造胡扯理论——一边将视线挪到桌上的一杯清茗。
白衣少年尚在考虑究竟要不要松开拥住友人脖颈的手臂去取那杯水,蓝衫的年轻人却已再自然不过地将瓷杯就到了朋友唇畔,同时思量着:“从这儿到西湖至少需要三天的路程,不论如何都无法今天抵达哟。”
少年笑着将水一饮而尽,满足地眯起眼:“无所谓!今天出发,不管哪天到达都没有关系啦!昭,我们已经在开封呆很久了,也该四处转转了吧?”无意识地以下巴摩挲着蓝衣的肩,近乎撒娇的举止带了志在必得的自信,白玉堂明白,结果,决不会在意料之外。
因为,自己是玉堂。
因为,他是昭。
“……去收拾行李吧,我们这就出发。”
做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认命状,展昭苦笑着回答。

也许,是该庆幸的。
这样不变的他,这样不变的自己,这样不变的生活。
是幸福吧……

回过头想要起身的时候,展昭才发现对面目瞪口呆的丁兆兰,顿时一脸“啊!我忘了”的尴尬。
“这个……丁兄,抱歉,展某一时……”
“丁兄?”白玉堂闻言也扭头,“……丁兆兰?”
“白兄弟,久违了。”温和的褐衣少年僵硬地摆出了笑容。
……这是展昭?
这是白玉堂?!
仅仅一年未见,为何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而且……是两个人都改变了?
“展兄刚才所言之人,莫就是白兄弟?”
些许干涩的声音,略微迟疑的推测。
如果如自己所猜测……
造成这般局面的可能性……
也许有一种。
“是的。正是玉堂。”对面的蓝衣少年轻笑颔首,却与方才面对友人的笑靥截然不同。
不温暖,不真诚,带了无言的疏离……
果然如此……
可是他的表现……
显然是只对一个人特别……?
丁兆兰不禁皱眉,白玉堂也不由冷下了神情。
“你怎么会来开封?”
见状丁兆兰的眉宇间皱褶更甚。
这个白玉堂,仍是自己所知的他。
那种傲然凛冽的气息,那般尖锐警戒的特质。
也与方才所见——完全不同……
“卢庄主拜托我们来找你。”他据实回答,不出意外地看见那白衣胜雪的少年挑起俊秀的眉:“‘我们’?难道丁兆也来了?”
而且,一如既往地讨厌自家的弟弟哪……
丁兆兰才开口,声音尚且不及形成语句,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嗓音,带了不屑的傲气从大门处传来:“不巧,我就是来了,白老鼠。”
白玉堂干脆连头都懒得回,依旧慵慵地赖在友人肩上,倒是展昭勉强地转过身,从那遮挡视线的青丝如瀑间望出去:“兆兄弟……”
“展大哥?”丁兆看清两人面貌时不由一怔,“你怎么会和白老鼠……”视线来回扫视着两人:“莫非江湖上的传言……”
“昭,我们出发吧。”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丁兆,白衣飞扬的少年冲着友人灿烂地笑。
“他们可是专程来找你喔。”眉心纠出并不突兀的结,蓝衫的年轻人忍不住无奈地提醒友人这个事实。
“他们只是来‘找’我啦!看到我仍然安在就可以回去复命了!”凉凉地抛下淡漠的话语,看向友人的眼里却是无尽无边的温柔。白玉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直接挽起展昭的手,一蓝一白的身形双双施展了傲世的轻功纵跃出窗,只留下丁氏兄弟面面相觑。
“哥哥,那展昭……”困惑的色彩抹上丁兆的眉眼,他只得带了不解望向双生哥哥。
“兆,你方才说到一半的那句话——‘江湖上的传言’——是什么……?”避开弟弟的问题,而是同样选择了提问。
终究,比起解答世上人间无数的疑问,提出疑惑,要简单多了罢。
“哥哥果然不知道……你也该偶尔听听江湖上的事情哪……”丁兆旋身坐上片刻之前仍属于那蓝衣少年的座位,“很多江湖人士相传,南侠与锦毛鼠一年来相伴相随同出共进甚至一起居住,关系——暧昧得非比寻常。”目光悠悠地飘扬开来,不自觉地落在窗外,似乎想从那苍穹间寻到早已不复踪影的蓝白二人。
有的,只是碧天如水,白云胜雪。
同样的色彩同样的融合无间,人与自然的交触终究不同。
天宇的美,使人称,使人瞩目,却——不会让人隐隐地嫉妒。
丁兆兰顺着弟弟的视线,同样凝视起天云交融:“兆,我觉得这个传言至少有一处错误。”
“哦?”突然眯起眼,似乎不堪目睹那种耀眼得刺目的色彩,丁兆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是‘南侠’与‘锦毛鼠’,而是‘展昭’和‘白玉堂’……”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俊朗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喃喃着将自己的话语重复,“展昭和白玉堂……是了……他们……”
“?”不明白双生哥哥究竟领会了什么,丁兆仍是冷冷地看着窗外,“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嗯?”
“以前的他俩……白老鼠就不必说了,哪怕是展昭……每次见过展昭之后,我心里都会不舒服很久——他的笑容也好用语也好,虽然表面上都是彬彬有礼得完美,可是都非常虚非常空,让我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不属于这世上的人……”听得丁兆兰不禁苦笑,自家的弟弟啊,说是顽皮?不若说是过于敏锐和狡猾,也因此与白玉堂八字不合——虽然话说回来那白衣骄傲的人也不是全然无辜,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兆的观察力在江湖上绝是数一数二。
“而今天看到他们两个……白玉堂似乎柔和了些,展昭也真实多了。”坦率之后便是别扭的咬唇,“可,我还是厌恶。”
“为什么?”
心头突地涌起一种预感。
也许,兆的理由,和自己是一样的吧……
但,愿非如此……
自己和弟弟,除了相貌之外几乎找不到交集之处。而假若在这种时候出现了重合,那么,只是悲哀。
“他们之间让我无从插足。”淡然悠然的声音,是抹不去的冷漠,却震住了两人中年长的那个。
居然……
真的这样哪……
只得苦笑。
“他俩在周身筑起了墙划下了线,清晰地隔开彼此与世人的距离。”丁兆兰无奈地接上口,陈述着自己的看法,“也许他们的确不再孤独,可是却将自己安置到了一个只有两人的围城。从寂寞演变到了隔世,或者不是彻底的坏事,但是……”
结果他们仍旧孤寂吧?
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对方身上。
除了彼此之外便一无所有。
那么,万一失去呢?
万一其间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的,那条脆弱的丝线断裂呢?
依然,如履薄冰……

后记:

小兰小出场了哪……
接着的相当剧情都要和他俩有关……
当然,只是有关而已,主线依旧是我挚爱的猫鼠啊……^_^

我不喜欢这幕。
剧情有问题姑且不言,文笔的一变再变让我很疲倦。
说实话我的文风原本就是那种相当随意的类型,大量运用短句不是我的专长啦,尤其是这种剧情,非常困难的……
而且即使想要插入一些诗词都插不进去,垂泪……

现在猫鼠的情况应该算是“两个人的孤独”吧。无视一切抛开一切,只在乎他只看得到他,也许在爱情(嗯……这时候两人还不是恋人……不管了!)的角度来说是很完美的“专注”,但是他们不仅仅是如此吧?
笑容可以只向他绽开,真诚可以只向他展露,怀抱可以只对他敞开。
可是。
手上的剑,不是仅仅为了与他比划而存在;眼睛,不是仅仅为了看到他而明亮;耳朵,不仅仅是为了听到他的声音。
天下,毕竟在身边。
或者反过来说,自己,终究在这个天下。
不可以抛弃一切只为了他啊……
所以……
拍拍包子和丁氏双侠的肩膀。
你们三位,就为了天下,当一下小小的反派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比翼》注定是喜剧结尾,但是有所谓的“狗尾续貂”一说对不对?
如果我现在动笔开始策划一个悲剧的续篇,可是很不错的意见对不对……?(笑得灿烂)
…………
那一阵阵的霍霍声是啥?

第五幕 水龙吟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只讽刺那西施一旦死亡,顷刻便灰飞烟湮化为传说供人茶余饭后,反倒这西湖仍是人流如织络绎不绝……究竟是谁更高一筹?”
白衣胜雪的俊美少年懒懒地倚在友人的身上,任自己的长发如同蜿蜒的墨线,在蓝白的衣衫上勾勒出写意的白描。白玉堂那闲适的目光顺着阳光金色的轨迹慢慢移动,最终停留在船帮之上,细细打量了那不知哪个游人一时兴起刻下的两段诗句许久,才轻笑着道出或是评价的话语。却不知是褒,抑或是贬?是旁观者至冷的清?抑或当局者至灼的迷?
湛蓝的襟衫随意地摆落在船舱的地面上,也许是这世上最适合蓝衣的少年轻轻将朋友的头发梳理成束,置于手中反反复复地把玩。听了那带了嘲讽的言语,展昭也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全然不加评论,只是松开了手,看发丝仿若墨色的瀑布直落而下。
“昭,你也说两句嘛……光是听我唱独脚戏玩我的头发就那么有趣么……?”实在忍不住,白玉堂不禁挑了眉,眼里满是抱怨地望向不发一语的挚友,同时化倚为躺,毫不为意地将展昭的腿当作枕头靠了上去,“唔……今天天气实在好冷……”
“……”其实是被你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展昭思量许久后,终于决定将满心的哭笑不得化为一个爆栗。指关节轻轻叩在白玉堂头顶,换来一阵哀鸣:“为什么打我!”
“是谁突然说要来西湖到了西湖之后却是不断抱怨说西湖无聊的?!”恨恨地瞪,反手从一旁的案几上取过橘子,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剥开橘色的果皮,飞溅而出的透明汁液映射着属于冬日的暖阳柔光,微酸带甜的气味在空气里扩散开来,无声地笼住二人。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局面嘛……”不自觉地向友人怀里钻,“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昭~陪我说话啦!不然更冷!”
既然两个人都怕冷我们干吗还要在湖中央吹风啊!花了不少心思才压抑下再次赏给白玉堂一个爆栗的冲动,展昭极力维持着素来的淡然神情:“原本,西湖之名缘于城西而非西施,人们将他们相提并论就已是错误吧。”
“呵,是啊,何况,他们的相同点并不多……”白玉堂微微起身,伸长脖子从友人的指间叼来一瓣橘,满意地嚼着,同时再次把全身大部分重量加诸于朋友身上。
“嗯……”展昭轻颔首,随手将一片水果送进自己口中,舌尖触及微凉的果液,可口得让少年不禁眯起眼,“这橘子很好吃。”
“是啊~江南的水果到了冬天居然还能这般美味,几乎想让我在此定居呐~”冬日的光华夺目,白玉堂禁不住微微眯起眼,展昭便伸手去拉布帘,随眼望见船外湖畔:“……不过,玉堂,西湖和西施至少有一个共同点。”
“?”同样放眼望去,“是啊……同样惹人命是非……”
话音甫落已听得重物坠水之声,两人方才所睹方向上,一名老者已然纵跃入水,激起无数银色飞花,引得岸上人群阵阵惊呼。
时值初冬,湖水冰寒彻骨,谁愿意入水去救那素未平生轻易弃生之人?
船舱畔,蓝白相倚,少年和少年面面相觑。
“昭,我不会游泳。”言道,白玉堂从友人身上退开。
“我也不会……”展昭垂首,独属于少年的清癯的手腕探入碧水无边,铭心的寒逆着体内道道青色命脉蜿蜒而上,带动阵阵微颤。他拧眉,起身,略抖衣衫,旁侧的白衣飞扬神色依旧不变:“此处到那老者,至多五丈,昭,即使是我也能抵达,你绝对可以够到。”
世上无人可使锦毛鼠俯首称臣甘示弱,但是有一人能让白玉堂平心气和论高低。
至少在轻功方面,他承认,友人优于自己一筹。
“嗯。”蓝衣衫襟方翻起,足尖尚未离地,少年的手被朋友的轻轻握住:“不必了,昭。有人先我们一步呢。”
两人微讶地看着轻舟一叶划水开波,那救人的少年渔郎冷冷地看着老者湿淋淋地猛咳,对其不闻不问,反是有意无意间侧头瞟两人一眼,淡淡一瞥含了抹不去的挑战冷眼。
“丁兆……!”
白玉堂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名字,掩不了语调间漫溢而出的微怒。
展昭也不由得皱眉。
“难不成是跟踪而来……?”
“上岸之后自然得知。”身着冰绡的少年面上敛起神情,猛地高声向船头,“船家,回岸!”

上得岸来两人才发现自己全然上了丁兆那一眼的当。
千不该万不该来“兴师问罪”的……!
姑且不提他在那儿大呼小叫引来一群人围观逼得两人根本无法当众质问,也不提他一脸热心地拉着老人问长问短,更不提他询问得了老人误信贼人谗言将自己所有家当拱手送人以及之前之后所经历的种种不幸遭遇然后满面悲天悯人地承诺说一天之内给老丈凑足四百两银子供他再开一家茶楼……仅仅是他说话间有意无意的不断瞥向两人的视线就足以让白玉堂八次想要拂袖而去免得一身麻烦以及展昭八次拉住友人的袖子示意他不可以丢下那个可怜的老人不顾……
“昭!那个老头自己笨……”被朋友瞪了一眼,讪讪改口,“我们给他一些银两然后走人吧……”
“不。”难得听到展昭驳回自己的任性,白玉堂不禁挑高了眉饶有兴趣地发问:“为什么?”
“你现在不想和丁兆沾上关系所以匆匆离开,可是我打赌说你接着不出三个时辰就会越想越气,掉头跑回这儿,再去那郑家酒楼去给他们一个教训,与其陪你一来一回还不如现在就不走。”苦笑着看向白衣的朋友,“我还不了解你么?”
白玉堂怔住。
他眨了眨亮如晨星的眸子,神色突地缓和下来。
自己怎会忘了?
昭,他是明白自己的……
哪怕自己什么都不说,甚至自己什么都不做……
不需要眼神流转也没必要动作示意,昭他明白的,是自己一举一动里,隐藏在任性纵情无规律之间透出的微妙模式。
有个深深了解自己的人在身边陪伴,这样的感受,是远远超出想象的舒适偕意。
少年扬起开怀的神情。
“昭,我真的很喜欢你~!”才想要询问白玉堂决定的展昭被挚友突如其来的宣告稍稍吓到了,而旁人更是一片惊愕的目光将二人笼罩。
蓝衣少年俊逸的容颜上慢慢浮出温暖的色彩。
“我也喜欢你啊,玉堂。”
幸福如美酒,在夜光杯里荡漾出琥珀色的光华流彩。一旦超出了能够容纳的极限,美酒便会溢出容器,而幸福则会化作言语,以不断不断述说的方式表达出来。
告诉他,自己的心情。
这种难以言喻甚至难以想象的幸福感……
其实不需要让世人知道,只要他明瞭。
却依旧不自觉地昭告——带着孩子气的耀。
——我很幸福……

丁兆略略眯起眼,打量那取代自己成为人群瞩目中心的两人。
突然觉得很没趣。
转头冲着周老丈笑道:“老丈,明日午时,此地,不见不散。我先走一步。”便拂袖而去。
不知现时,自己神色何如?
不知现时,自己心情奈何?
只听得脑海之中,哥哥那与自己相似无二的声线淡淡地讲述。
“兆,你跟着他们去,看看他俩的情况,也算是交往一场必须付出的关切吧。”
哼。
渔郎打扮的少年发出冰冷的短音。
展昭,白玉堂。
他俩举手投足言谈举止之间,那种无以复加的温馨,难以言喻的默契,化为暗色的死结,缓缓缠绕住心口,鲠住咽喉。
带来复杂的情感。
慕,嫉妒,和……
同情?
丁兆怔了怔,便突地笑开。
是了,同情。
他们温馨又如何,他们默契又如何……
反正。
他俩除了彼此,便一无所有……
没有人看到,少年离去时,唇角刻薄的笑意。

世上很多事,只要戴上一个“侠”字,便似成为理直气壮正大光明。
因此,才有“侠盗”一说。
因此,侠士们才无谓偶尔成盗。
清风皓骨的少年举头望月,任那一轮银盘映入双眸。
月光如泻,斜披在夜城之上,拉出无数修长的断影,纵横在少年的脚侧,交错成网。
白衣的少年踏月而来时,只见友人站在那纠纠葛葛之间,脸上眼中却是云淡风轻的从容。
他笑了。
“昭。”
轻声念出那个自己想要一生守护的名字,郑重地,温柔地,似在承诺般的小心翼翼。
伸手,握住他那凉如夜水的腕,柔柔地将他拉出囚网。
没有不怕困惑的人,只有不怕离不开困惑的人。
即使为天下所质疑,只需一个人的一个眼神一抹笑容一句肯定,自会释然。
展昭也展颜,任夜风抚去身上无形的丝线,反握住朋友的手。
“来迟了哟。”他浅笑着道。
“去办些事。”一个旋身,白色的发带纠着发丝卷起在空中,“昭,走吧。”
“嗯。”蓝色的衣袂随之扬起,展昭加快两步,与朋友并肩前行。
“猜猜看我刚才去做什么了?”两人缓步慢行,全然不似即将夜盗的一触即发,反有几分林间对酌的怡悠自得。
“官府。”月光依旧,却再进不了展昭的眼。赏月是雅,赏月是幽,赏月亦是孑然一身的孤独无奈。
眼中有月,眼会伴着她若即若离的暧昧而渐渐迷茫;心中有月,心会随着她冰冷的媚笑而缓缓冻结。
展昭明白,其实自己抵不过这般无情的诱惑。
往昔是,现今亦是。
不同在于,有一道比月更亮,却比月要暖的光芒,迷了眼,占了心。
眼只有一双,心只有一颗,一旦被满满地进驻,便再容不了其他。
所以,才需要“唯一”吧。
“说对了。”白玉堂笑得愉悦,“那个袒护郑氏酒楼的‘父母官’,我去给了他一些难忘的记忆。”
白衣的他没有发现,蓝衫的他却意识到了。
在提到那“父母官”三字时,冰冷的轻蔑的目光好不客气地迸射而出,撕裂一片和风。
玉堂比他自己所想象的,更加厌恶赤扉官门。
又是无奈的笑。
自从遇上玉堂,自己笑的次数便多了。
有喜悦,有温柔,有作弄,有幸福,却也有这般的无可奈何。
玉堂和自己,骨子里是一样的旷冷,但表象截然不同。
自己脱世,而他傲世。
同样是疏远庸碌,却比自己尖锐,有着鲠人的棱角,拒人于千里伤人于无形。
“火灾么?”展昭回首望向友人来处,不见火光冲天,“看来不是……那么是?”
闻言,白玉堂的笑靥更是无黯,凑近展昭的耳孩子气地低语,“财产,官服,还有……头发。”
“……”强忍住当下轻笑出声的冲动,按耐下明早去看热闹的想法,展昭逃避性地将视线从眼前那张俊美得邪气的容颜上移开,“玉堂,郑家楼到了。”
白衣少年缓缓抬眼,淡扫十步开外的酒楼一眼,唇角不禁勾起弧度。
一阵夜风轻起,尚未触及一蓝一白的两抹身影,月光便已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郑家楼的房顶上,却多出又一名少年。
丁兆轻抚着腰间的玉箫,坐倒在屋瓦之上。
他的眸中,月的眼波流转。
他的心中,月的轻笑盘旋。
于是,他的唇角也挂上了笑。
寒意彻骨的弧度。

后记:

拿起二支香,拜拜先……
一是为了不幸成为反派的小丁……
二是为了我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反正我这次完了……(超脱状)

大家肯定没有看懂那个周老头的事情对不对……
因为这部分实在太难写,而且原著都有很详细地提到,小狼小仙阿星的XYZ三侠五义接龙同人也有讲述,最重要的是——这和猫鼠爱情史没有什么关系(这个才是重中之重……),所以我全部删了……懒得写……说白了就是一个善良淳朴的老人被阴险狡诈的女婿骗走全部家财产业(也不过一家茶楼……)想要自杀……想看的大人们可以去翻找《三侠五义》原著啦……反正某翊不会写……==

鼠儿讨厌官门么,是为了后文伏笔……伏什么笔么,熟悉猫鼠的大人们应该也知道……知道了么,就不要打我……(逃窜)

我真的很容易受到影响……
这幕中关于月亮的描写,是受了XYZ的文文的影响……
剧情一旦撞车就很难写出新的东西来……
更加麻烦的是很久之后的封御猫一段。
那……简直就是在把《三侠五义》的第二十二回翻译成白话文再加上一点语言修饰嘛……
结果我只能篡改……
猫儿的武功,就在这种篡改下——一升再升,很有可能已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说到武功,我设定中猫儿鼠儿的武功是一样高的——嗯,内力差不多,轻功猫儿好,暗器术鼠儿强,剑法差不多……
我知道正统的设定应该是猫儿比鼠儿强,但是我是鼠迷啊……
而且我要写的是两人完全平等的关系啊……
所以咯……^_^

第六幕 风敲竹

风中不知何时夹杂了箫声呜咽,阴阴柔柔地徘徊在耳际。
暗中,展昭的脚步不自觉滞了滞,复又前行。
阴影里,白玉堂的神色略微紧了紧,步伐不停。
这般箫乐,不成宫商,不复角羽,尖锐凄绝地刺痛耳膜。
这般箫曲,并非幽怨,亦否惆怅,凛冽苍凉地割伤魂魄。
是真实。
是人心深处,最真实的脆弱,宣泄而成的长啸悲凄。
是脑海底部,最不堪的无措,如同琉璃的透彻冷凝。

蓝衣的少年耳际掠过一阵阵人声,平板黯哑又呆滞。
不断不断地呼喊着,“展大侠”,“展大侠”。
可对你们而言,加不加“展”,有什么区别?
其实你们所呼唤的,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幻影,虚无飘渺的大侠。
是不是自己,于你们,并不重要……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不管是谁都没关系……
只要可以救他们,只要可以帮他们,谁,都一样……
那么,为何要自己?
那么,为何要存在?
让我消散而去吧,你们只需去寻找一个新的替代……
“昭!”
云开雾散。
有这个声音,只有这个声音,和世间一切都不同……
“昭,我会弹琴喔。”
少年怔了怔,讶异地抬头,即使在一片不见五指的暗中,友人那身白衣依旧耀眼夺目。
这是第几次?
仅仅由于他的一句话,自己的价值,竟截然不同……
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玉堂,你知道吗?
你对我有多重要……
暗阻眼,阻不了心的牵系。
展昭准确无误地找到那温暖的手,紧紧握住。

白衣的少年脑中浮现的,是一幕幕的画面,黯然单调无颜色。
看不清周围人的脸,分不出周围人的区别,混沌,混沌,还是混沌。
对自己而言,人无不同;那么于他们,自己是否也不过一片模糊?
不要……
可,无论零舞几万千起落,这封闭的天地,依然一片厚重的死寂,孤独得使人窒息。
绝望……
暗中忽有光华一动。
白玉堂心神立冽。
抬头,只见蓝衣的友人轻将巨阙出鞘。
银色的剑刃,亮了眼,亮了心。
仅是那一瞬,他瞥见展昭清俊的面上抹不去的迷茫。
自己分明仍在徘徊,却本能地为别人拓道……
这是什么样的温柔啊……
“昭。”
出声低唤。
只觉身侧的人震了震。
“我会弹琴喔。”
突然,很想带昭去陷空岛……
去那自己最喜爱的素心亭,用自己最喜爱的雪夜冰,弹奏一曲高山流水——为了他,只为他。
昭啊……
你知道么……
你对我多重要……
“我期待着。”
手被他那低凉的温度覆上时,这样一句轻语拂过耳际。
两人不相视,而笑。

箫声呜咽,再扰不了心。
一蓝一白,蓝的天,白的光,蓝的海,白的风,蓝的坦然,白的自由,两道魅影轻划夜空,几个起落便远远将郑家楼抛在身后。
细碎的萧鸣嘎然而断,一身杏衣的少年搁下玉箫,看着夜穹如幕月光如泻。
苦涩地笑。
“自己都觉得好厌恶自己……”
为什么会故意搅乱他俩……
不是,怜悯他们么……
不……
他们除了彼此便一无所有。
那么自己呢?
如果尚拥有一个“唯一”的他们都需要被怜悯,那么,四顾惘然的自己……
岂非不堪……
他们尚能够将彼此困死在围城之中,而自己……
却孑然一身……
谁说他们不幸福?
他们明明是比天下大多的人来得快乐……

展昭不经意间回头望,与白玉堂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不禁苦笑。
他果然知道是谁……
“丁兆不喜欢我们。”蓝色和夜空糅合,无缝无隙的融洽。
“他向来讨厌我。”白色映出月光一片,“但这次尖刻得太过分了……”
“他讨厌的,是‘我们’吧。”展昭沉吟着琢磨。
“是的。可是……昭,他也有丁兆兰在身边。”白玉堂的眸中电光火石地划过一抹感情,“他其实,是幸运的。”
“幸运,可是,不幸福。”低不可闻的叹息,悠悠扩散开来。
幸运而不幸福的人,其实是不懂珍惜。
展昭顿了顿:“他迟早会明白的。”
“嗯……”不置可否,漆的眼里却突地有了笑意,“昭,我们是幸运的咯?”
蓝衣的人怔了怔,一个弧度旋即攀上唇角:“是……而且,‘我们’也是幸福的啊。”
我知道,幸运和幸福——我都得到了。
同样,我相信,你也一样。
所以是“我们”。
两个人。
天色渐渐泛白。
这样夜色褪去的景象,我们曾在一片桂林香雨中,一共目睹。
而且,会一直一直看下去——吧?

周老丈惊愕地看着两位气质卓尔的少年公子递给自己两包银两,不禁瞪大了眼全然不知所措。
“老人家,这儿是四百两银子,收起来吧。”那蓝衫的年轻人笑得温和,柔声道。
“小心些,可别弄丢了。”锦衣的少年一面傲然地提醒着,一个旋身面对了他的同伴,神情立刻化为日月为之逊色的飞扬耀眼,“昭,昭,我昨晚想起来——我们北上安平!那儿的橘子可是很有名的喔!”
“好啊。”浅浅笑着答应下来,“我们去收拾一下行李,这就出发吧?”
“嗯!”趁友人不备,白色的衣衫仿若巨大的蝶,悠悠舒展开——拉着展昭便跃向了客栈的方向。
徒留周老丈一人呆然独立许久,抬头望向少年们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确认手上沉甸甸的银两。
然后,突地跪倒在地,不断不断地磕头。

丁兆自始至终都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一切,面上冻结一般毫无表情。
见两人远去,他咬紧牙,身体微微地发着抖,眼里闪过痛苦,悲哀,无措,和至深的茫然。
猛地转身,离去。

后记:

哈欠……这幕好短啊……(旁人:你还好意思说……)
小丁的戏份到这儿为止,暂告一段落……
接着的两幕,都没有他出场……
而他的角色也很明确了——反派……可怜的反派…………b
反正我就是不大喜欢他嘛……
还有就是……这幕就是幸福的终结了……第七幕开始就没这么舒服的日子让他俩慢慢享受了……(逃先)

其实这幕里面关于丁兆兰和丁兆问题的评论,鼠儿说了一句很自私的话。(抱住哭,555555鼠儿我对不起你……)
就是那句“是的。可是……昭,他也有丁兆兰在身边”。
有他在身边又怎么样?
以前,白锦堂不也在玉堂身边?
那时的玉堂,能说是完全不幸运么?
但是,他幸福么?
幸运和幸福不是完全无关,但是——也并非环环相扣。
其实鼠儿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才会“眸中电光火石地划过一抹感情”。
但是我不好再多加详述,否则这剧情就要无限制地扩展开来……这个坑就会变成传说了……(擦汗)
所以就一笔带过。

还有第五幕“水龙吟”,我犯了一个历史错误。
初稿的开篇第一句话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由此引出关于“惹人命是非”的一段剧情。
但是欧米——也就是写《筵(feast)》、《沙(sand)》这两篇我很喜欢的猫鼠文的LAN亲亲啦——发短信骂了我一顿……(垂泪)
『本来是要给你回帖的,为了你的面子还是直接给你发信吧`
你看看的写的第五幕的开头!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是苏轼的诗~他是神宗年间的人!
这时是仁宗年间!』
原信如上……(把这个贴出来欧米你不会生气的吧?b)
泪流成河……
我真的没有注意……
以前引用诗词的时候都很注意挑选唐诗,但是这两句千古名句太过顺口,我就忘记时间问题直接用上去了……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对不起…………
我这就去修改……………………………………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对了,再有就是“雪夜冰”。
历史上真的有这把琴,通体雪白。
我会在下一幕的后记里面详述。

第七幕 梦还凉

小镇安平,一如其名——虽不昌盛也不没落,既不巨富也不贫瘠,平平安安地听任时光飞梭。
酒店安平,亦如其名——虽不繁华也不萧条,既不拥挤也不冷清,安安稳稳地旁观人群往来。
“玉堂。”一袭蓝衣,蓝得脱俗,那般随兴地顺着桌椅的棱角形成纹路;一袭蓝衣的少年,笑得温柔,目光执着地追随着楼口拾梯而上的那抹白。
“昭。”一袭白衫,白得清灵,那般自由地沿着风的缝隙折出皱褶;一袭白衫的少年,笑得柔和,视线专注地捕捉了窗边抿茶独坐的那道蓝。
举步近前,白玉堂却被突如其来的叫唤声扯住了脚步:“白兄!近来可好!”
“?”两人双双疑惑,转头望向声音的出处。展昭只见先前坐在靠东座位的一名武生貌似惊喜地起身作揖,“小生项福,白兄可还记得?”
哪怕原本忘了被他这么一说也无法不记得——白玉堂稍稍努力着从思绪深处寻觅着与这人有关的点滴资料。
好像是……一年前?哥哥极力救了一个卖把式时候误伤人命因而吃官司的男人,给了他些银两让他上京求取功名——名字似乎就叫项福没错。
“项福兄,久违了。”终究是故人,装作没看见毕竟不妥。白玉堂略带歉意地看了展昭一眼,见他露出明瞭的笑意才安心地随项福入座。
项福必恭必敬地替少年酌上一杯水酒,乐滋滋地坐下:“自别以来,今已一载有余。久欲至贵府拜望,偏偏小弟实在忙碌……”
分坐在两桌的白玉堂与展昭同时举起酒杯喝酒。
以自己对玉堂的瞭解,这个项福再这样客套叨念下去,玉堂至多坚持一杯酒时辰……
以自己对自己的瞭解,这个项福再这样客套叨念下去,自己至多坚持一杯酒时辰……
不知项福是不是听见二人心中话语,他旋即出口的一句话立令两少年脸色惨变。

“不知令兄今日可好?”

重击。
展昭惊地抬头,身体已然离座。
白玉堂猛震,却反手做了个阻止的姿势。
昭,不要过来……
至少——现在——不要过来……
让我尝试一下。
看看,现在的我……有没有正面那片淋漓的勇气……
垂头,咬唇。
“家兄……”
心口,剧痛。
但是明白,背上承受着的,是他那温暖担忧的视线。
没关系吧?
即使再次揭开伤疤,昭也会抚平创痛。
即使再次颓然欲坠,昭也会给予扶持。
没关系的……
“家兄已经亡故了……”
少年扬起头,笑容眼神脸色毫不动摇。
只有他身后的展昭,看到血淋淋的痛苦。
还是流血了……
还是无法毫不为意……
通彻心扉,鲜血淋漓。
可是,不会表现出来。
即使悲伤得绝望哪怕哀働得几欲灭亡,也不会在这项福面前露出破绽。
别人面前的锦毛鼠,不会有裂缝,绝不会。
只有在那个人面前,白玉堂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纵扬着年轻的翅膀。
会耍赖,会撒娇,会真心地微笑。
会悲哀,会无助,会放心地哭泣。
只因为是他……

展昭又坐回座位。
仍然,不可避免哪……
伤口既然在了,终究无法避免痛楚。
这时候的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回去之后,向他微笑,给他一个拥抱……
然后,陪伴他。
一直一直……
眼里渐渐积聚了笑意。
温柔并非天生。
温柔是因为有重要的人,自然而然地展露开来。
蓝衣少年的目光随意移动,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丈上得楼来,直走到东面窗口一个乡绅打扮的人面前,跪倒在地泪流不止。
“又来了……我早就说过,要么见钱要么见人,没其他商量!”乡绅不屑一顾地继续喝他的酒。
“苗老爷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小人只拿的出那点钱,实在还不出……”
“那就把你的女儿带来!”
“小老头只有那么一个宝贝女儿,这不是要了小老头的命……”
“老头,我说你不想真的丢了这条不值钱的命的话,还是乖乖把女儿带来比较好!”恶言恶语冷嘲热讽,“老爷我要你那个女儿算是你的福气,你还想怎么样?!”
几句对话足以让聪明人得知其间缘由。项福瞥了地上的老丈一眼,露出不屑的神色;展昭轻叹一口气,扶桌离座,来到老人身侧将他扶起;白玉堂冷冷地坐着不动,傲然出声:“喂,他欠你多少银两?”
“欠银五两,时隔三年,利息三十,一共三十五两白银。”乡绅打量着白玉堂,为少年冰冷的傲气所骇,只得狼狈不堪地尽力维持他那倨傲的神态,可是气质孰高孰低旁人一目了然。
即使同样傲气逼人,狂妄的公鸡与冷淡的鹤,怎能相较?
展昭轻轻地替老人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微笑着旁观事态发展。
“欠银五两,利息三十两……?”俊美的脸上勾起冰寒刺骨的笑容,“这利息还真是太轻了些!”
闻言展昭只有苦笑着看向窗外。
太好了……
晴空万里,今晚出门“工作”应该不会很冷……
“把借据拿来。我替他还。”白玉堂冷冷地从身上掏出银子丢给乡绅,旋即将那泛黄的借据撕得粉碎随风扬去。乡绅满脸春风地离开了酒楼,而老人已然感激涕零拼命给白玉堂下跪:“谢谢少侠谢谢少侠!”
而他下跪的对象只是淡淡地嘱咐:“这种利息的银子,以后还是少借——终究不是每次都会有人替你还。”
一旁的展昭再次扶起老人。
两个少年相视而笑。
身为“侠”,也许仅仅是想看老丈这样的表情。
这老人也好,那日的周老丈也好。
看他们感激的神色,心底会腾起一股孩子气的成就感。
“老人家请坐下,我请你喝杯水酒压压惊。”
老者的面上浮起惶恐的表情连连推辞:“这素不相识的怎好意思……”
展昭轻轻一笑,瞟了友人一眼示意他交给自己。白玉堂不着痕迹地耸着肩,坐在他对面的项福友开始了滔滔不绝。
“他花了不少银子,难道我连一杯水酒都请不起么。”至深的礼貌便是至深的强硬,南侠身在江湖不过七年也已深诣此理,老人果然不再推辞,颤颤巍巍地坐下。
“那名乡绅如此霸道,到底是什么人?”
一边替老人酌酒一边信口问道。
“他住在苗家集,名叫苗秀。只因他儿子苗恒义在太守衙门内当经承,他便成了封君了!仗势欺负邻里,盘剥重利。也不是小老儿我受他欺负说他坏话,少侠只要去邻里打听,就知我所言不虚了!”说着老人便忿忿起来。
电光火石间,展昭嘴角轻噙笑容,白玉堂唇畔淡划微弧。
苗家集•苗秀……
项福有些不知所然地看着眼前那冷淡少年微微的笑意,随口发话:“当初多蒙令兄抬爱,救出小弟又赠银两,叫我上京求取功名。我上京后得了太师另眼相待,收留府中,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镇,办宗要事。”
白玉堂神色不禁一冷:“太师,哪个太师?”
“哪里会有两个呢!就是当朝庞太师呀!”
“啪!”冰冷的撞击声。
白玉堂手上的银杯重重落在木桌上。
少年猛地起身,就连无温度的虚假笑靥都尽数收去,犀利的眼神骇得项福动弹不得。
“原来你投在他门下了……好!”毫不犹豫地拂袖转身,“昭!”
展昭淡淡地苦笑,任直冲下楼的友人扯得自己几个踉跄,一蓝一白的两个身影就这样迅速离开了安平酒楼。

“玉堂,没必要跑这么快……”当展昭第五次险些撞上水果摊,他明白如果自己不想一身狼藉地回客栈就必须让朋友冷静下来。
“……”白衣胜雪的少年迟疑了下,脚步终究放缓了,牵着展昭的手慢慢前行。
“那么生气?”温柔地,用询问来安抚。
“不止生气,而且后悔!”恨恨咬牙,“后悔当初干嘛由着哥哥救他还送他银两——分明浪费!”最后一句已经是用吼的。
展昭苦笑着叹出一口气:“玉堂,你究竟是讨厌贪官,还是讨厌官?”
“都讨厌!”回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讨厌他们的官腔官架?”
“是整个官场——好像一个人只要当了官他和他的亲戚朋友立刻便高人一等似的,看到他们那种自以为是的样子,我就想要拂袖而去!”
蓝衣的少年不置可否地笑。
无话可驳,却也无话可应。
唯独不曾料及,这竟是引发了两人之后至深矛盾的——潜因。

“那周老丈还真跳了西湖?”
一个粗重的嗓门突兀地发声,牵扯住了少年们的步伐。
“真的真的!而且他能不跳么!突然有了那么大一笔钱,说不清来路,又恰好和郑家楼丢失的数目吻合,加上县令大人那夜遭人暗算心情坏透了到处找人出气——老丈他就算不自尽,早晚会死在乱棍下!”
蓝白相视。
眼里抹不去的是惊怒。
“说不清来路?不是说两少年给的么?”
“嗨,可还有人作证说那日根本没有什么少年给他钱!——天晓得真假,反正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是空!”
脑海的轰鸣渐渐恍惚起来,蚕食鲸吞般侵入神经,烈烈的痛。
心头的愤怒渐渐模糊起来,抽丝剥茧般渗入骨髓,生生的疼。
身为“侠”,究竟是在创造,抑或是在毁灭?
身为“侠”,究竟是在拯救,抑或是——将他们推入真正万劫不复的死渊?
自以为是的,究竟是谁?
迷失……

是夜。
白玉堂呆望自己一身白衣,举步不前。
初次感觉,跨出这门槛,竟是恐怖……
勇气被生生抽离,徒留无边失措脆弱……
该去么?
该去。
去之后如何?
不知……
害怕这样的不知……
身侧,蓝衣的少年亦是垂手呆立。
白日里那市井闲人粗重的嗓音,击得心头钝痛。
“反正人都死了。”
他死了。
抛下生前的一切。
留下血泪的指摘。
“侠”?
什么“侠”?
什么是“侠”?
谁知道?
谁做到?
冰冷无情的雾霭。
魂魄心灵都迷茫。

“昭……”友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是反反复复的挣扎,徘徘徊徊的犹豫。
合眼。
眼中有周老丈泣血的身影。
睁开。
身畔是玉堂堆雪白衣。
选择吧……
是就此迷茫,裹足不前?
抑或以身破阵,哪怕落得鲜血淋漓。也要寻找正确的路途?
知道,明白。
应该前进。
但是……
颤抖。
艰难……!

白玉堂看向展昭。
看那苍白的无望的迷茫覆住自己最珍视的明眸。
看那失措的混沌的无助掩去自己最挚爱的淡然。
咬牙。
心神呐喊着,神志痛楚着,却依旧义无返顾地——挣脱束缚。
向他伸出手。

感觉那道清的视线专注地停留在己身。
感觉那袭空灵的白衣卷起风的弧度,挣脱束缚,前行。
“昭。”
他向自己伸出手。
笑得凄凉,却唤得和暖。
抉择吧……
伸手,握住。
无形的丝线扯痛了身体里最脆弱的部分。
无形的刀刃刺伤了骨髓中最无助的地方。
可是,他在身边。
他在。

苗家集。
“那个白衣少年可平白替老头还了三十五两呢!”
言罢,苗氏父子双双朗声大笑。
阁楼上。
两双眸子里迸出冰冷寒煞的火光。
展昭尚没压下自己心头的怒火,身边白影不见。
“玉堂……!”
零舞的刃,尖得刺目,锐得煞眼,轻抵上苗秀的脖颈。
一旁的苗恒义脸色惨变,来不及惊呼出声便只觉身上一麻,再也出不了声。
“给我住口。”
少年无温度的嗓音拂过耳畔。
“玉堂……”一抹蓝影无声息地从房梁上掠下,举止轻雅神色担忧,“别杀他们。”
“不杀的话,即便我们今晚取走一万两他们明天便从百姓身上榨回十万!”苗秀的脖子上应声出现一道血口。
“杀了的话,明天也会有人顶替他俩成为新的地霸。”展昭居然徒手去抓剑刃,惊得白玉堂疾收零舞:“昭!”
“不要杀他们。”蓝衣的少年仍然伸着手挡下挚友的剑。
“……那怎么处理?”光华一动,零舞归鞘。
再锋利的宝剑,总有收容它的剑鞘。
鞘不是封印,它温柔地包容,淡然地守护,陪伴着,而非限制与束缚。
若剑应当出鞘,鞘绝不阻止。

“他手上的帐簿,我想足够提供他俩吃上十年牢饭。”天是冷静,海是细心。如天似海的少年敏锐地察觉到苗秀极力掩饰的动作,断然地分析出那物件所含意义。
白袂轻扬,帐本从苗秀手上松脱;冰眸微挑,白玉堂得出与友人相同的结论。
“假公济私贪赃枉法欺压邻党……明早等官兵来接你们吧!”轻点两人数道大穴,展昭白玉堂手持帐簿银两便从窗口飞身而出——丢下动弹不得无法出声的苗氏父子。

夜色苍茫,展昭抬眼看着前方正将帐簿空投入官府的白玉堂。
阻止玉堂,不后悔。
甚至是庆幸的。
杀是最快的方法,却绝非最好的选择。
『少侠的武功如此之高,若用于正道必能为国家朝廷奉献心力,奈何打劫?』
那日包拯的话语,无端跳出脑海。
蓝影蓦地静止。
真正的“侠”……应当何如?
手上的两包银两,竟忽地变得烫手。
真正的“侠”,不应只仗剑行义……
那么,自己错了?玉堂错了?
双手微微颤抖。
一年前相同的茫然,不同的恐惧……
“玉堂……陪我去看日出……”
白衣少年顿步,旋首,一脸的疑惑。
却见展昭面容间,无力惨白的迷失。
他怔了怔,慢慢露出微笑。
“好。”
牵着他的手疾步如飞。
一年前,是风散了迷雾。
那么,一年后,光能否照亮歧途?
展昭的下唇,咬得死紧。

后记:

所谓后记——
某翊发泄情绪的場所……
所谓同人女综合症——
发现自己写下一句“哥哥极力救了一个卖把式时候误伤人命因而吃官司的男人,带回家好生照顾了几日然后给了他些银两让他上京求取功名”之后,开始认真考虑那个项福长得怎样年纪几何和锦堂究竟什么关系锦堂会救素昧平生的他……接着一头线地把“带回家”那句删了……然后开始反思自己究竟耽美中毒多深……
所谓雪夜冰——
残:我昨天在研究古琴!^_^
小翊:??(不通音律而且是那种只能唱儿歌水准的音痴……)
残:结果看到一把很美的琴!
小翊:??(觉得世上的琴都长得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区别……)
残:名叫“雪夜冰”,古代四大名琴之一~!弹奏有清灵之音,通•体•雪•白!(知道对于某翊只能说这种重点的残……)
小翊:!!(果不其然眼神发光)
残:呵呵,怎么样?
小翊:残~~我们写一段抚琴的剧情吧!我要把这把琴设定给鼠儿!(兴奋无比中)
残:好啊~对了,这把琴最后是毁于历史长河之中的……
小翊:什么时候毁掉的?
残:宋朝。
小翊:……仁宗之前还是之后?
残:==我哪知道……
小翊:……不管了!反正就当它是仁宗之后毁的!
残:呵呵……对啦,那把琴上刻了一个“雷”字,因为铸琴名家都是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琴上!我的琴上也有刻字喔~!(其实就是想说你的琴是名家所作的名琴吧……)
小翊:……(觉得这样会很难看,正在考虑怎么处理……)对了,不如酱紫,鼠儿抚琴猫儿吹箫~?
残:不•行!!!!!
小翊:……为什么?
残:因为仙流都是这样子写的!我不允许有其他配对和仙流做同样的事情!
小翊:……(想起某人是SD出身。)
接着整整三天试图说服残,最终失败……
所谓幸福——
第八幕“霜叶飞”终于不是我写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谓拖文——
第九幕“云雾敛”还是我写,然后就想偷懒……

第八幕 霜叶飞BY:残

是夜,凉如水。天河横空,星光迷蒙之中,白玉堂不解地望着不断沿着崎岖山路蜿蜒而上的友人。层层山雾飘忽,烟一样缠住展昭,是明?是灭?缭绕着惹得他心烦。疾步追上前去,伸手握住友人的手掌……
他还在!
生怕那一袭湛蓝被山中魍魉所魅;生怕那一道云影随风而逝,驾雾而去;生怕那一抹柔色只是人生幻梦。白玉堂要确定他的存在,要感受他的温暖,要了解他的欢忧。于是,牵起友人,点星光,乘月影,他不只要醒时同交欢,更要此生长相伴。
薄雾冥冥,无限苍凉。展昭任凭白玉堂牵起自己的手信步如流水。心惶惶,人茫茫。惟有指间不间断而来的温度悠悠长长地缓入心田,替自己拨开浓浓乱愁如织。抬眼,即见白玉堂那仅仅给予自己的笑容……
还有他!
即使江湖暗涛汹涌善恶交杂;即使“侠”字压肩,义重千斤不得卸;即使脑中混沌,前路遥遥难见。展昭仍相信他的笑容,仍相信他的温暖,仍相信他的情谊。回望山下,心中暗叹自己多虑,有星光,有月影,知己相顾,幽云相载,何堪忧愁?

一蓝一白似乎分散,似乎纠缠,一路曲曲折折登上了山顶。
风卷蓝衫,高处不胜寒。
烟笼白衣,天尽素月残。
勾起了思绪,展昭低声沉吟:“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心中隐觉展昭有愁搅扰,却也不知他愁思根结所在。白玉堂只有将手轻搭上好友的肩:“昭……你看!”
惨淡的迷雾渐渐散去,白云仿若就在脚下。天际交接之处,隐隐现出一丝暗红,原本深邃的天一层层地被镀上色彩,显得亮起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展昭回视白玉堂眸子里的光彩,读取其中的关怀与担忧,安慰及信任,终于绽开一抹微笑。霎时盖过漫天红光,充满了白玉堂的双眼。柔若清风拂面,淡如水边游烟,丝丝扣扣缠住了人,缠住了心。天般宽广,海般无垠,一个活生生的展昭。

“昭,日出!”刹一回神,便瞥见了道道金光刺穿阴郁,破空而出。天与云亦是一片灿烂辉煌,金红得耀眼。“快看——”
话语突止。白玉堂仅感觉到唇上一闪即逝的温度。惊讶,而更多的是欣然。他岂能不懂这一瞬的意义。没有犹豫,没有欲望,只有深深的谢意,纯纯的感激……心中已是明了。
“玉堂,日出了。”
两人同时举目而望,红彤彤的旭日已整个地跃出地平线,光耀万丈,暖播八方。天……亮了。
阳光覆住那一蓝一白两道身影,静静地将他们揉到了一起,轻轻地映成交叠的影,谱成恬然的曲,织成蔚蓝的天。

残的后记:

啊~~这段原来是要着重描写日出的,但残偏爱夜晚。竟成了……夜奔??!!哈哈,重在过程,重在过程啊……b看完这段后,残被翊派去完成一项极其痛苦的任务。
要残去写那段猫儿和小白闹别扭的部分!!!哇~~~~~~~不要啦!!!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泪如雨下…………)

休迪翊插花:

哈哈哈……大家说说看,这幕虽然短了点(好像不是短了“一点”……),可是不是比之前所有休迪翊所作来得美来得有意境?那个初吻的镜头——写得多完美啊~!
我是向来承认残的文笔大大在我之上的……虽然很打击自己……但是是事实……TT
所以啊,就拼死要让残多写一点……
但是偏偏这家伙只会写情景不会写剧情……==+难道要把《比翼》变成泼墨山水画——只见其景,不见其人?!
这就是我还坚持着的唯一原因了……
哦不……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残只会写悲剧……
而且是“死光死光死光光”的那种悲剧……
当写文是在灭蟑螂吗?!
所以啊……
我死都不能让猫儿鼠儿的最终命运落到戚戚惨惨萋萋的地步……

第九幕 云雾敛

日出,淡金色的华芒笼住大风客栈,镀在门窗木框之上,使这开封首屈一指的名店顿时染上几分艳丽的色彩。
展昭静静倚在长廊一端的一扇木门上,臂弯中抱着爱剑巨阙,古朴的名剑此时竟也如同他年轻的主人,收起了血腥的战气,安稳地在剑鞘中沉眠。
往来客人无数,没有人忍得住自己的目光,千万视线纷纷向他投去,带了惊和些微的嫉妒。
少年仅是淡然付之一笑,不加在意,却反衬得他气质卓然淡泊。一袭湛蓝的衣衫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摆动,并不昂贵的布料,大方得体的做工,着在他身上却是浑然天成的自然与合适,透着隐隐的清高,交杂了温暖的谦和,顿时让一群妙龄的少女们失了神。
那瞬,有个词忽地出现在人们脑海。
——天之骄子……
门打开的声响不大,柔和地敲击着心房。
白玉堂从屋里步出,腰间,宝剑零舞的锐气在这清爽的冬日里现出别样的活跃感,华贵的锦衣恰到好处地笼住少年特有的修长身形,顺着一举手一投足,毫不吝惜地挥撒出逼人的傲气摄目的超凡。一个旋身,衣袂带出洒脱的弧度,他站到展昭身侧绽开温暖灿烂的飞扬神采:“昭,早安~!”
“早,玉堂。”清清浅浅的一笑,展昭随手替友人拂去锦衣上的几丝落发,“不过你起晚了哟。”
“你今天恰巧起早了就来捉我的把柄!”挑起眉看着向来算不得早睡早起好典范的挚友,“别忘了平时都是我扒你起床的!”
“我们不要回顾往昔要正视现在……”展昭的视线飘忽着向高空浮去。眼见朋友开始心虚,白玉堂这下倒是起了兴子,不依不饶地开始较量口舌之力:“昭,那么我们放眼未来如何?看看明天谁早起~?”
“不要!”回答得斩钉截铁。
“看~!认输了吧!”
“不是!而是——一旦我答应,你会今晚一整夜都不睡!”好胜到了白玉堂这地步的人实不多见,每每当他带了孩子气的任性,固执地要做某件事情,展昭知道自己都不会太好过,“然后明天向我抱怨整整一天‘好困好困!昭,都是你害我的’!我才不要!”
“……”还能说什么?当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有的行动模式都在他的预计掌握之中,心头泛起的除了丝缕无所遁形的恐惧感,还有什么?
喜悦感……?
因为,突然想起……
——原来,自己是这样信任他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能够容忍一个“别人”了解自己、透析自己么?
绝不——!
但是,昭,是你啊。
所以没关系。
绝对——没关系。

展昭侧了头看着白玉堂。
“玉堂……?”
神色间微微透出了稚气般的笑意。
“为什么笑?”
“还说我……昭,你自己也有在笑耶!”
“我在笑你啦!”
“那我在笑你成了吧?”
不知不觉间笑闹成一团,蓝白交融成一番和乐温暖的景象。
客栈内不禁又是一片失神。
固然,是天之骄子……
那么,两个……
仅仅是受到苍天格外眷顾而已?
仅仅是人所能领会的缘分而已?
不是了……
这已然不是骄傲……
是奇•迹。

“展少侠,白少侠。”
少年双双停下动作收起笑靥,望向信差打扮的来人。
“我是松江丁府的信使。几日后即是我们家老夫人八十大寿,我们家大当家和二当家邀请二位少侠务必参加。”说着,一份喜帖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展昭面前。
“……”展昭微微侧目看了面色不善的白玉堂一眼,“请转告你们家……”
仿若早有预料,使者打断了少年:“我们二当家的要小人捎几句话。‘西湖周老丈不幸;苗家集苗氏父子遭殃;杭州知府莫名丢官。你们两个还真是热闹。’”
展昭脸色锐变。
白玉堂一步上前挡住使者:“转告你们家当家——我们去!”劈手夺过那份喜帖。
红色的喜帖,血般的鲜艳。
带了发贴人血般的挑衅。
冷冷望着送信人远去,白玉堂和展昭相视一眼。
窗外传来踏雪与寒影些微的嘶鸣声。
衣袂翻扬。
“店家,会帐。”
“我们,要去松江。”

松江,丁府。
人流胜潮。
江湖,江湖,不过是人流堆积,人江人湖。
一蓝一白的两抹身影在这般热络的景象中反显突兀。
展昭不自觉地挂起了往日的虚伪面具,用彬彬有礼的笑容隔开世俗。
白玉堂反射地筑起了平素的冰冷围墙,用拒人千里的寒意拦下庸碌。
他们不屑去随波逐流,甚至,不屑去指责置疑。
其他人想做什么,想怎么做,由他们去吧。
与我们无关……
仅在无意间,视线交汇之时,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展颜而笑。
没事的……
有他在……

丁兆站在双生兄长的身边,冷冷远视。
望那宾客群,和其中的蓝白二人。
“兆。”不经意间瞥见弟弟冻得骇人的目光,丁兆兰不禁紧了紧眉。
让兆去跟踪他俩,似乎是——做错了……
“兆。”见弟弟没有反应,他不由得又唤了一声。
“呃?什么?哥。”一身华服的少年这才猛地回头,一脸开朗无黯的微笑。
“……兆,别笑了。”丁兆兰不知自己何出此言——每每看见弟弟这般勉强的笑容,心头都不住窒闷,然而从未像今日这般绞痛。那笑靥间,不仅有强装、僵硬、虚伪,更有孤寂、苍凉和难言的迷茫……
他从那两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从他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以至如此混乱无措……
“?”丁兆尚不及消化哥哥话语中的涵义,丁兆兰尚不及向弟弟解释自己的想法,一双纤美白皙的手轻轻拍在两兄弟肩上:“哥哥!”
“月华!”丁兆兰不禁暗暗皱眉,为何偏偏在这时被打断……这一断,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和兆好好一谈……
“月华……”丁兆的目光在妹妹皎好美丽的面容上一转,不觉间又移到场中那两人的身上。
展昭和白玉堂恰在附耳低语,错过了这一瞬丁兆的神情——难言的恶意……
“展大哥。”
他冷冷笑着,呼唤道。
展昭停下与朋友的交谈,疑惑地转身,向厅堂之上步去:“兆贤弟。”
白玉堂望了丁兆一眼,忍不住躄眉,伴着展昭走上前去。
“舍妹月华,刚过十六生日不久——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丁兆笑得无害,一把拉过立于身后的丁月华,少女忽地来到陌生的俊朗少年面前,不禁羞红了脸,娇红靥丽不亚西施貂禅,引得堂下男性宾客一阵心神荡漾。
展昭愕然,白玉堂愕然,丁兆兰也是愕然。
兆,你在做什么——!
竟连自己的妹妹都利用……?!
白玉堂躄眉看向丁氏兄妹。
他们在想什么?
这与其说是引见,不若道是——攀亲……
展昭顿时只觉全场的目光都变得奇异——调侃,玩味,嫉妒,顺风入耳的种种轻言低语……
这就是人群……
这就是江湖……
厌恶渐渐化为几近晕眩的窒息感,升腾着笼住心头。少年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震动,却觉原本立于身后的白玉堂忽地移了移,让自己的背轻倚上他的肩。
展昭略愣,旋即笑开。
放心地将自身的重量寄予挚友。
谢谢,玉堂……
“幸会,丁小姐。在下展昭。”
行云流水般的得体应对。
已然又是人前那个淡泊的南侠。
眼见展昭从容而疏离地对妹妹微笑,丁兆兰轻轻舒了口气,丁兆兰不满地冷哼,丁月华却只是痴痴地盯着这个风度卓尔的少年,眸中神采流动。
“小女子丁月华见过展大哥。”她躬身行礼,一举一动一仪一容皆是落落大方,完美的有礼。
白玉堂脸上的微忿愈积愈深,一点一点成了焦躁。
他现时只庆幸丁老夫人不在场,否则她一个高兴,这“良缘天定”可就再无推脱余地。
必须尽量阻止事态发展……
“展大哥,我……”
“五弟?”
未料,一声惊呼在白衣少年之前阻断了丁月华的话语。
“?”展昭与白玉堂同时旋首,心头皆是如获大赦。只见四个年龄打扮各异的男人,或坐或倚,唯一相同的只有他们直直落在白玉堂身上的视线以及他们衣服上特有的标记。
——陷空岛四鼠……
“你们……?”
白衣的少年惊诧地看向丁兆兰,后者仅是付之淡淡一笑。
我和兆的举动,也许对你们而言都是一种多余甚至打搅,可是,我想让你们的亲人来看一看,现在的你们。让他们来目睹和判断——这样的关系,于你们,于他们,喜忧何堪?
“五弟,你怎么会在这儿……”钻天鼠卢方一反素日的稳重,面上稍稍浮现出不知名的波动。
“前阵子我们拜托丁氏兄弟去找你,结果回来之后只对我们说‘白兄很好,不必担心’,其他什么话都没说……原来是知道你今天会来!”彻地鼠韩彰放下手上的酒杯,一脸恍然。
“一年来五弟你都不回来一次,我们完全联络不上你……”穿山鼠徐庆的目光转向展昭,“未料你竟遇上南侠!”
“展少侠,我们五弟假若有什么地方得罪,还希望您不要挂心……”翻江鼠蒋平皱着眉快步走到展昭身前便开始作揖道歉。
展昭原本只是淡笑着旁观,直至听见最后一句,少年清秀的眉不解地拧起:“我们不是……”
“四哥,昭是我的朋友。”
白玉堂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响亮明地敲击着全堂人的听觉。
“一年来,我都和他一起。”
惊喜,惊诧,惊异,惊愕,四鼠用眼神昭告着他们的不敢置信。
“朋友”……
南侠和五弟竟是朋友?
卢方喜笑颜开:“展兄弟,幸会了!”
蓝衣的少年微微一笑以对,心底却慢慢浮腾起疑惑。
他们看见玉堂的那一瞬,眼底的喜悦固然勿庸置疑,可是,那抹不去的惊惶是什么?
他们呼唤玉堂的那一刻,语中的关怀固然真情实意,可是,那掩不了的疏离是什么?
他们打量自己的那一霎,举止的亲切固然缘于内心,可是,那如释重负般的神色,是什么?
他们是玉堂的义兄啊……
为何会有这般矛盾的行为?
『四鼠很疼爱他们的小弟固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可是那白玉堂的为人处事实在太过冷冽,竟然使他的义兄们多少有些恐惧与疏远……』
想起那日在开封,丁兆兰的苦笑。
展昭抬眼,望向自己白衣的朋友。
从那漆如曜石的眸中读到了难言的复杂。
不是讨厌他们。
不是想疏远他们。
只是,不知如何去亲近……
他太傲,站得太高,远远将他们抛离。
既非同一种人,如何亲密无间……?

烦乱渐渐堆积在眉间,白玉堂抿了唇不语。
不想说什么……
什么都说不出……
僵硬的不止是气氛,更是少年的心神……

“玉堂,不为我介绍一下么?”
僵局顿破。
白玉堂霍然抬头,惊看蓝衫的挚友。
看到展昭眼里浅浅的担忧无声的扶持。
怔住。
慢慢,唇角划出轻弧。
“这位是大哥,钻天鼠卢方,这位是二哥……”
我的笑容,是因为你,为了你。

那飞扬清朗的嗓音形成了词句,字字敲击心扉。
丁兆的心扉。
目睹场中那六人周围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他周身的空气愈发冰冷。
忽地,明白了。
明白了那扯破蝴蝶的孩童的心情。
得不到那双斑斓的磷翅,飞不上那片五彩的晴空。
所以,不如去——毁灭。
嫉妒是晦涩,阴暗潮湿的色彩。
“白兄的兄长可真多啊!”
满是人的厅堂,突地静了下来。
只听得自己的声音,尖锐刻薄。
这是自己么?
这是自己么?
竟这般残酷,竟如此恶毒?
可,止不住……
停不了……
“却不知有几座冲霄楼?”
雷霆乍惊。
风猛地被撕裂,鲜血淋漓。
浪忽地遭灭顶,通彻骨髓。
光黯云散。
白色的衣袂再扬不起弧度……

“啪!”
蓝襟翻动。
展昭的手重重掴上丁兆的脸颊。
他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也不再做,仅那样冷冷地怒视。
踏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只那样怔怔地感受脸上片片火辣……
光黯云淡,天空在后。
风裂浪灭,海洋在下。
白衣不扬,蓝衣温柔地守护。
和陪伴。
他轻拉住朋友的手,抛下一室惊诧,反身离开客厅。
他呆立当场,独面一室指责,动弹不得!
为什么……
为什么,毁去了蝶翼,却有另一双温柔的翅膀托起他……
为什么,毁去了蝶翼,孩童依旧无法飞翔……
依旧孤寂萧戚……
呜咽。
抽泣。
一双温暖的手搁上肩膀。
拥住自己。
“兆,没事了……”
声音从耳侧传来。
自己听了十几年的声音啊……
“没事了,没事了……”
紧紧抓住他的手。
这是给予自己的温暖……
给予自己的……
“兆兰……”
痛哭出声。
为什么一直叫他“哥哥”……
他分明只比自己大半个时辰……
为什么一直没有反顾身畔……
他一直就在身边……
为什么一直认为自己不幸……
他,是自己的幸运,和幸福啊……
“兆兰……”
茧已破,壳已碎。
得到救赎,其实,非常非常,简单。

后记:

让我哭……别拦我……
又是四千多字……加上后记五千……我这究竟怎么了……写《为了白色》尤其是《比翼》的时候,感觉上字数不是字数……动不动就是四五千……而且平均每两幕间隔不超过三、四天……
我以前那种每章最多不超过二千五、每两章间隔不少于一周的决心和毅力呢!?(继续狂哭)

丁兆丁兆兰的问题就此解决!下一幕开始他们就不是什么反派了!(因为几乎就米有他们出场了……)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大人们自己去琢磨!(不负责任……)实在想看的话大人们自己写好了!(更加不负责任……)

第十幕“应天长”是残写……
第十一幕却又是我写……
残……
为什么我要写这么多……

对了。
包子第十一幕就要再次出场了……(旁人:难怪小兰小就这样下场了……原来真正的煞风景人物就要出现了啊……)汗……没错……被揭穿了……

第十幕 应天长BY:残

“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白玉堂举头望月,眼神略带凄凉。
“玉堂……愿伴幽人行天涯,飘渺孤鸿影不复。”默默站在友人的身边,展昭只望自己的存在能带给他一点安心,一点抚慰。同时,也给予自己一份寄托,一份温暖。
白色的衣袂轻划一道弧线,勾起一抹蓝色柔柔地回旋。于是,揉到了一起。比夜更深的情,比月更沉的谊,包围了两人,弥漫在空气。
白玉堂将脸埋在展昭的肩膀,贪婪地吸取好友身上淡然如水的幽香。回想在丁府的那一幕,竟忍不住地想笑。别人何时见过“南侠”展昭冲动地动手打人?可自己知道,他那是为了自己……于是,阴霾散去,清莹的月光直直地照进心底,照亮了一个自己,更照亮了那深深镌刻脑海的蓝影。
展昭任由白玉堂拥着自己,只是轻轻回抱。微微昂头却正对上了月,冬日的月披挂着银亮的纱,几分疏离,几分神秘。展昭扯开一抹嘲讽的笑,冷对那弯月。自己决不会让最重要的人再受伤害……于是,眉眼变得温和,那份信念直达心底,盘踞不散,永不忘却。
“昭。”抬头凝视那双深邃的眼,白玉堂露出一丝浅笑,“谢谢。”
“玉堂。”迎上那灿若星子的眸,展昭旋即绽开一抹幽雅的笑容,却是转瞬即逝,“……丁姑娘……”

从阴影处走出的女子,一袭鹅黄衣裙,一头发如瀑,一张粉面如花。三分羞涩,七分惊异:“展大哥,白公子,你们这是……”
展昭挂上了隔绝的面具,谦和的语气中略透不快:“赏月罢了。”
丁月华轻舒一口气,望着展昭的秋瞳里隐隐流露着爱慕和憧憬。
“丁姑娘深夜来找展某有何要事?”斜眼瞥见白玉堂满脸的不耐,展昭只得来个直截了当。
“这……”双颊飞红,丁月华欲言又止。一双眸子忽忧忽喜,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月华素闻展大哥大名,心中倾慕已久。若……展大哥尚无妻室又不嫌弃……月华……愿与展大哥共结百年之好。”
“!”一番话声音不大倒是把展昭吓了一大跳。真是哭笑不得,竟有自己跑来提亲的姑娘家,这世上还真无奇不有,“丁姑娘,展某……”
“不行!”一道冰冷的声音硬生生斩端了丁月华与展昭之间的暧昧纠缠。白玉堂一个箭步插上,把展昭挡在身后,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那愣愣的丁月华,将她一惊,“昭不会娶你,劝你另寻良婿去。”
“玉堂?”尽管白玉堂是道出了自己的实意,但面对一个姑娘,展昭实在觉得如此太显突兀。
“我们在贵府搅扰已久,现在就去向令兄长辞行。昭,我们走。”白玉堂深知自己的举动冒昧,可心里就是闷得很。他不喜欢丁月华看展昭的眼神,更不喜欢展昭的吞吞吐吐。种种不快盘绕在心头,绞成了一团乱麻。为什么会乱?自己在担心什么?集结的焦虑更催促着白玉堂拉起展昭直奔前厅而去。
惟余下丁月华一人满脸愕然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不解……

“展兄?白兄?”丁兆兰讶然地看着直冲进来的二人,不住地打量着气势汹汹的白玉堂和无可奈何的展昭。
“我和昭是来辞行的。我家四位大哥劳烦你转告一声,多谢。”急急撂下话,白玉堂转身就走。
“玉堂!这……展某在府上搅扰,他日定登门道谢,后会有期。”
望着那犹如狂风扫过般急速离去的蓝白两道身影,丁兆兰满是狐疑。
“兆兰,别看了,随他们去。”丁兆拉着丁月华出现在门外,一副他们会走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兆?月华?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是自己问月华吧。”耸耸肩表示不以为然,丁兆一脸无辜。
“月华?”
“这……”红着脸,丁月华只有将所发生的事缓缓道来。
“?白玉堂替展昭拒的婚?这……”一团阴云笼上丁兆兰的心头。那两人究竟是否发现他们已濒临禁区的边缘?……

月挂当空,吟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俯视着两个飘逸的人影。世间沧桑变换都逃不过月亮那漠然的眼。银光素照,那重重叠叠的影子间,何时多了一条裂缝?是修补?亦或是相散?苍天不知,寒月不知,只有人心知……

残的后记:

猫儿好可怜~~~~~~~~~遇到了丁月华那个白痴女!哇~~~~~~~~~我要把那女人砍死!谁都不要阻止我!!!(翊:猫儿可怜?到处有恋慕者还…… 残:你说什么?呵呵,你死定了……)鉴于残在此章中让小白吃了点小醋(翊:这还叫小??残:闪一边去!)翊那个报复心极强的女人当下发誓要折磨猫儿。(太偏执了啦~~)我可怜的猫儿啊~~~~~~~~~你可好惨啊~~~~~~~~~翊!小心我转而对小白人身攻击哦~~~(可我又不舍得……呜…………)

休迪翊插花:

笑眯眯……
我有说过么?
不过啊……
折磨猫儿~
呵呵……
好意见!(眼神锐利中)

第十一幕 惜余欢

无言无语,无笑无怒,从丁府离开之后整整八天,直到路上行人渐渐稠密,身畔车辆缓缓加,两人都沉浸在这如同死水的僵持。
即使素来并非聒噪,可他俩也绝非寡言之人。但这次,唯独这次,白玉堂选择不言,展昭宁可无语。
是在生气吧——他,以及自己。
气自己,竟然生他的气……
气自己,竟然不知究竟在气什么……
只知道,离开那座红灯繁花的院宇的一霎,展昭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仅仅这一霎。
在白玉堂心底激起浩瀚的情绪。
自己何曾后悔拦在丁月华身前?他不想失去昭。
自己何曾后悔决然离开丁府?他不愿多生事端。
你为何叹息?难道你宁可去安抚那春心蠢动的少女?
你为何叹息?难道你想要在那人群庸碌中灰尘沾衣?
白玉堂忘了那时自己是什么神情,也忘了那时自己是什么语气。
可是他知道,那时的自己,必然也使展昭生出万般恐惧。
陌生的自己……
时间的梭子无声息地飞动,卷起丝丝缕缕的冽风。
竟然,已是深冬。
风里夹杂了不知名的童谣,稚嫩的幼童的嗓音欢笑着反复念叨。
“双飞燕,双飞燕,离燕双飞各西东……”
展昭的脚步慢慢停下,想捕捉那随风飘散的歌谣。
白玉堂的步伐却是更急,惶乱地,躲开那阵阵欢声。
双飞燕……
离燕双飞……
所谓的比翼……
竟也会落得这般缄默?

少年不识愁滋味。
唯有真正不识,才能够欢笑着嚷出“离燕双飞各西东”。
少年与否的界限何处?
识与不识的分隔何如?
懂得情字,方为伊始。

白衣轻举,蓝衫翻扬,一前一后转入一家看得颇为顺眼的客栈。
“展公子,白公子!欢迎欢迎!投店还是打尖?”
才翻身下马,熟悉的客套声迎面扑来。
两人皆是微愣。
双双回头。
只见那红木的招牌上,清清晰晰四个字。
大风客栈。

“……”
“……”
面面相觑。
“玉堂,你怎么回开封来了?”若无其事地道出八天来的第一句话。
“昭,那倒是说说,难道你有注意到么?”轻挑秀眉,状似随意地反驳着。
又是一双默然。
轻笑出声。
“胡乱行路无意间回到出发地就直说,不用掩饰了。”静静地笑,淡淡地轻讽。
“我四海为家天地闯荡好不好……而且你自己不也照样全然不曾发觉,就这样也回了开封!”手中的鞍绳渐渐松弛,心头的巨岩慢慢落下。
还好……
自己还能与他谈笑风生……
应该——没事的……

“两位此番回来得可真是时候!新任开封知府上任,街上可热闹得很哪!”店老板热络地凑上前来套近乎。
“新任知府?”展昭将踏雪的鞍绳交与一旁的小二,随意地应道。
“是啊,据说是位断案如神的清官!”
“呵……”冷冷一笑,白玉堂轻拍寒影雪白的鬃毛,“这位清官尊名为何?”
“包拯,包大人!”
惊默。
白玉堂从展昭脸上捕捉到不加掩饰的惊诧。
应该——没事的……
么?

碧天如水夜云轻。
包拯初任知府的夜,本应是冬的沉寂,竟转为秋的静谧。
蓝衣翻飞的少年仰头,任那一空碧水映在眼里,照在心底。
“青天。”
这样两个字,莫名地自唇齿间流露。
展昭摇了摇头,失笑于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旋即拾梯而上,在一扉朱红的木门前停顿。
“在下展昭,特来恭喜包大人新任知府一职。”
门内,原本伏案夜读的人缓缓抬头,黝的脸上有微讶的光。
“展少侠,请进。”
少年清癯的身影,隐没于赤扉启合之间。

白袂举轻云,银杯盛桂魄。
风一般的少年轻晃手中器皿,震碎了半轮缺月。
当展昭走出这道门,静静步向白日里所见的那座赤色官府,他脸上毫无波动,惟静酌一杯独坐无语。
佳酿的波纹渐渐平息,心魂的微栗却慢慢升腾。
等待,竟是如此磨人。
虽然,他可以不等。
他可以冲出这道门,像闹东京的那夜一样寻到朋友的身影,拥住他,带他远远离开那个名为包拯的环。
连环。
将社稷,朝廷,万民,公理,巧妙地串连,环环相扣,摇曳着抖出阵阵蜂鸣,冷眼寻觅着合适的——牺牲品。
应该想到的。
那夜遇上那面书生时,就应该想到。
他,选择了昭,将那个沉重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所以自己害怕。
也所以,自己等待。
昭,包拯希望你负下那环,你呢?
你会选择它么?
放弃江湖,放弃自由,放弃天地?
放弃——我?
月渐渐滑动,从枯枝梢端升至中天,又缓缓倾斜。
杯中的倒影,再一次破碎。
却是因为,手腕不可抑止的颤动。
门轻轻地被推开。
一道影,与披泻而下的银光,一同踏进屋门。
“玉堂。”
轻柔的熟悉的嗓音。
少年无语,逆着微光迎上友人的眸。
那其中,有一天,一海,一线。
整个世界。
天淡了,海轻了,线明了。
世界在变。
“后日,我陪同包大人进京面圣。”

夜凉如水。
月光如泻。
拳一点一点地收紧,攥成僵硬的力度。
咬牙。

展昭仍站在那儿,静静地淡淡地。
静静的是恐,淡淡的是惧。
明白,即使他就此拂袖而去,自己也阻止不得,不得阻止。
明白,自己的选择是至深的伤害,甚至——背叛。
却依旧选择了。
即使迟疑,哪怕犹豫。
但,是否——后悔?

“只是面圣?”
冷而不煞的四个字,一字一顿,击夜风,叩银光。
“是的。”
展昭颔首。
“包大人是这么说。”
“……”猛地扭头,青丝如瀑在空中扯出冷漠的线,划破微凉的夜。
“昭,你相信他。”
展昭默视背对自己的朋友。
又是一线,却不若方才的冽厉,而是带着尽可能柔和的信赖的圆弧。
四目相对。
“而我,相信你。”

展昭不知,自己的心情,是喜出望外?抑或带了稍稍的理所当然?
白玉堂直视自己的目光啊,竟不曾一分一毫的改变。
他没变……
即使自己已然不复当日的昭,他也还是那天的玉堂。
没变……

“但我也要一起去——这是我绝对不让步的。”
“嗯。”

后记:

桂魄——古诗中引作月亮,看到的时候心神一震,就提笔写诗……结果就是发现自己只能写出这种程度的……垂泪

我有M倾向我有M倾向……
今天心情不好居然写出的文反倒比较让自己满意……
难道要为了写文可以压制住自己的心情咯?(沉思中)

看了这幕的标题大家也应该做好一些思想准备了吧。
“惜余欢”。
在我看来就是——可惜了你们竟然连这点欢乐的日子都不抓紧……
反正就是,猫儿鼠儿的矛盾,不可避免了……
问题太多太多:
丁月华一事上两人微微的意见分歧(猫儿是不想这么不留情面的,毕竟对方是女孩子……);
包拯当日一句话对于猫儿造成的震撼与反思;
猫儿勉强压抑住自己的迷惑,却没有发现鼠儿一开始就发现了他的迷茫,可是没有说出来,而是同样也勉强压抑住自己的些许不满,选择了迁就——但是鼠儿啊,他的性格从最初就不适合迁就,要他这样子有话不说出来,反而会对他的心态造成很大的负面相应;
两人对于自身的关系的定位——“最重要的人”,他们自己解释为“朋友”,但是其实早就超出这个界限了吧,不去意识到的话,在有些事情的处理上面自己会陷入矛盾迷茫疑惑;
猫儿变了但是鼠儿没有改变,那么距离岂不是会越来越远?拼命维持这现状的结果其实却是与初衷背道而驰……
最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对彼此重要得过了分,将对方看得实在太重要,所以反而没法容忍一点点的间隙,承受不了失去他的恐惧……
嗯……好像言过其实了……酱紫说来岂不是没救了……(拍拍看了这段心灰意冷的各位)安心啦!这个《比翼》的结局是喜剧喜剧!(豁达状)

“但,是否——后悔?”这一句,我的原稿写的是“虽然——后悔”。
但是上课时传纸条交给残让她替我修改,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现在这句。
我没有去问她为什么这样改,而是自己想了想。
当初写“后悔”是因为觉得,猫儿心中最重要的应该还是鼠儿才对,所以会后悔。
而残的想法,应该就是“如果后悔了,他以后又怎么会接受御猫的称号?”
思量许久……
决定遵从残的决定。
也对。这时候的昭昭,还不是“御猫”,他最多最多只是“南侠”,如果他在这件事情上面后悔了,那么就不会接受那束缚他羽翼的官职才对。
应该啦,应该啦……

第十二幕 御带花

身为人间的至高统治者,皇宫的气势自与民间庭宇截然不同。五步楼现,十步阁出,楼楼阁阁弥漫管弦丝竹;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相互勾勒出场场宫廷恩怨戏。
“展少侠,此地便是。”
少年举步,顺延着公公指出的方向跨进那道隔开统治与被统治的门槛,踏进那权利集中尊贵聚集的殿堂。即使今日,他也依然一袭蓝衣,也依然一面淡泊,成为金銮殿上一翼蓝蝶,美丽的异端。
“草民展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即使垂了头,展昭仍能感受周身为无数视线笼罩,夹杂有审视、不屑、敌意,交织成铺天盖地,重重覆下。
其中,惟有那么两道,如此与众不同,温柔地,守护自己。
一道来自包拯,他站在朝官之前,龙椅之下,必恭必敬地站着,目光里是沉稳的鼓励。
另一道,来自白玉堂。
时值今日今时,他竟也不愿更下那身雪衣,冷冷地隐身于金銮殿的大梁上,溶形于无数能工巧匠毕生的心血之中。满朝文武,无一人能察觉他之存在。
这视线,是无波无纹的平静,是蕴涵于内的温柔,是淡然体贴的守护,却也是——无言的警示。
两道目光,两种情感,两份重量,生生将自己扯成两个残缺不全。
“久闻南侠之名,今得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殿上的声音,年轻而又别样的老成——天下社稷,苍生众态,仅是由这个声音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千民万众,生死定夺,便是由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声令下无可反驳?
“草民不敢当。”礼貌地应答着,展昭感受到朋友的视线中猛地透出了露骨的不屑——是的,自己也不屑,不屑这样的礼仪客套,不屑这样的束手缚脚。但他不能不屑这关乎天下的一念之间……
“据包爱卿所言,你有三绝?剑法、袖箭、轻功?”
“略通皮毛而已。”
“朕久居深宫,鲜见江湖中人。今日得此机会,望能一睹。”
“尊旨。”少年状似恭敬地垂下头,没有人看见这一瞬,他微抿的眉。
殿顶上,白玉堂眸里的温度早已一跌再跌,以雷霆乍惊之势降至冰点。“鲜见江湖中人”“今日得此机会”……这皇帝,敢情是看宫廷戏子看多了??!将昭看作什么……!
只觉一股寒气由头顶袭来,展昭心中只能暗暗苦笑的同时也暗忖不妙,却不妄言不妄举,仅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动作轻不可觉,细微得几近只是一个晃开垂发的小动作。但是,那抹寒意,仅仅因为这个小动作——突地褪去。
白玉堂忿忿地扭头,运了一半的真气渐渐平息。
知道了啦……
我答应了你的……
不会在这儿闹事……
对你的承诺——我决不违背。

展昭静静地从王朝手上接过巨阙,抱剑而立。
静止。
静止。
动……!
一道残影,湛蓝中夹杂丝丝银光;一抹光华,行云流水伴随疾风骤电。轻削,突刺,回劈,巧挑,招招皆是无名,式式都是绝世。一年来,蓝白交舞,相互促进出两个剑绝天下。白玉堂远远地望着那场绝美的剑舞,唇畔渐渐勾起温暖的弧度。轻抚腰间的零舞,雪白的剑鞘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练一场。”
喃喃笑语。
那端,巨阙已然融入天海之中,而展昭更是与乾坤浑然一体。剑气震落千树白梅,又化为巨大的温柔的手掌,轻轻柔柔地托起那万朵飞花。一时,皇宫竟似晴空飞雪。白色的花旋舞着环住剑光,笼住蓝影,惊了无数眼,迷了无数心。直至少年悠悠收剑,文武百官,乃至万人之上的天子,都只能怔怔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许久……
“好!!!!!!!”排山倒海的喝采声震撼了气流,形成巨大的声波,一纹纹地扩散,方才触地的落梅又是惊跳而起,起伏间仿若雪白的浪,层层叠叠带动蓝色的布衫微微曳动。
无人看清,那瞬,展昭唇角轻噙的神情,何如?

五丈,十丈,百丈,展昭背对着那枚几已不可见的靶渐行渐远,直至场中除了一人都认定那袖箭的力道连靶子的边都沾不上时,他才顿步。
转身。
那动作,轻极,柔极,幽极,雅极。色的发,蓝色的袖,悠悠地静静地划出无瑕的弧线,偷偷蕴起几缕和风,衣裳微鼓。
同一瞬,七束寒箭,贯成一道白芒,刺破略凸的袖口,直射而出!
第一支箭刺上靶心,弧起。
第二支箭劈开第一支,弧扬。
第三支箭劈开第二支,弧成。
第四支箭劈开第三支,弧止。
第五支箭劈开第四支,弧收。
第六支箭劈开第五支,弧落。
六枝短箭,一一追尾彼此,却不尽然劈裂,而是恰到好处地相互卡住,串成奇异的麦芒状,岌岌可危但偏是稳稳当当地停驻于靶心正中的朱红色上。
最后的,第七支箭……
第七支箭,力量与前六枝那么相似,可又截然不同,直直贯穿了之前的那六枝,“噼”地一声,麦芒破散,化为十二个半爿,零零落落地铺撒在靶旁的地面上。
而少年,这时方才完全转过身来,淡淡地垂手而立。
万籁俱静。
旋即是整齐的抽气声。
文官毕生巧舌如簧,武官素来心高气傲,可唯有这时,他们惊了、服了、震了!
无人看见,那瞬,白玉堂脸上难掩的神情,何如?

耀武楼下人头攒动除了文武百官朝廷护卫,连原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小宫女们也偷偷挤在了边上看,只为一睹那俊朗少年最后一项献艺。
不过这持续的时间不如人们所预计的那么久,甚至,短得出乎了意料。
清风拂过,人影不再。
莫是被风卷了去?
明知不可能,所有人的头仍是下意识地上仰。
展昭随意倚在耀武楼中段的外墙上,怡然的动作好似他正在竹林品月,而非攀缘百尺危楼。
又是一阵风。
人们再次上仰。
耀武楼的顶楼外壁。
第三阵风。
这次不待风全起,无数视线自动自发地又一次上挪,初次看清了少年的动作……
反身一转,伸手握住平檐,足尖轻点,平跃上琉璃瓦铺陈的屋顶。少年负手站立,发带衣袂随风翻飞,仿佛下一瞬便会乘风归去消失不再。
最后一阵风……
展昭竟顺着气流直直落下!
百官大惊,不少人纷纷捂住了双眼不敢目睹。
谁知,蓝衣在空中优美地旋转两圈,展昭自然地调整着身体的姿势角度,悄然无声地再次拜倒在天子足下,躬腰屈膝。
“草民献丑。”
他说得淡然,说得高傲,说得——
脱离凡尘。

人群中,白玉堂的神色渐渐释然。
终于结束了……
谁料,皇帝惊诧片刻之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逼得他面色骤变!

“奇哉,奇哉!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

平地惊雷。
展昭蓦地僵硬。
这……

“皇上御赐展昭‘御猫’封号!展昭谢恩!”
一旁,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少年怔着。
自己……推脱得掉,这个封号……
『昭,我真的很喜欢你~!』
而且,自己也可以找到千万个推脱的理由……
『昭,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不对?我们不会改变,对不对?』
即使代价是,身为举荐人的包拯会因此受牵累……
『昭,我们是幸运的咯?』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昭,你相信他。』
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是玉堂。
『而我,相信你。』
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是和玉堂在一起。
所以,守住承诺,是理所当然的不是么?

“展昭谢恩——!”
那嗓音再一次响起,催促,催促,催促。

『外忧内患,我宋朝天下岌岌可危哪……』
即使包拯是难得的清官……
『襄阳王与庞太师原本相互牵制,现在襄阳王猝亡,庞吉必将权倾朝野……』
即使他也许能够指给自己一条新的道路……
“草民……”
少年在眼底积起霜雪,堆起寒漠。
这是抉择……
为了一个最重要的人,放弃一些不是最重要的事……

『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恐又将受苦啊……』

!!!!!!!!!!!!!!!!!!!!!!!!!!!!!!!!!!!!!!!!!!!!!!!!!!!!!
西湖、安平、周老丈、酒楼老人、郑家楼、苗家集……
旱年水灾、苛捐重税、盘剥讹诈、大人愁、孩童号……
『少侠的武功如此之高,若用于正道必能为国家朝廷奉献心力,奈何打劫?』
真正的“侠”……应当何如?
真正的“侠”,应当何如?!
真正的“侠”应当何如?!!
侠字重千斤,千斤在心!
展昭——!
你——
是“南侠”!!!!!!!!!!!!!!!!!!!

“臣,谢主龙恩。”

听见星子坠落的声音。
凄绝的悲鸣。
听见天地开裂的巨响。
迸裂的冷凝。

不会为了包拯……
但是……
为了天下……
为了这侠字千斤……
真正的“侠”,应当何如?
包拯给了自己答案。
所以……
为了一些不是最重要的事,放弃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悔吗?
不知……
痛吗?
痛……

零舞微颤,旋即化为剧烈的抖动。
白衣似雪,一袭白衣的少年傲得胜雪欺霜,却都寒不过胸口深处,麻木的心……
昭……!
“展昭,朕,封你为御前带刀护卫,官居四品。”
万人之上的黄袍王者,似乎又说了什么,已然入不了耳。
白玉堂仅是,死死地盯着友人的背。
我——有资格指责你……
指责你的叛,指责你的弃……
但我不会……
不想……
也无力……
剑不出鞘,以鞘为剑。
缓缓地,与地面摩擦。
划出冰冷的短线。
决然,旋身。
抛离人群,远去……
心不痛……
一点一点,也感觉不到痛楚……
只觉得,有些东西,碎了,碎了,铺散在地,受着炎日煎熬,化为灰土,随风扬去……

展昭没有转身。
任背脊心魂都被那道视线,刺得千疮百孔。
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追上去,也没有勇气逃离……
直至,完全失去友人那熟悉的气息……
不顾百官的瞩目,无谓万众的惊诧,他步步上前,站到方才友人所立之处。
那道白痕,是什么……?
那道白痕,是什么……
距离……?
决裂……?
崩溃……
眼中刺痛的不是泪,只是绝望……
心中干涸的不是悲,只是毁灭……
失魂落魄地呆立……
“展护卫,快回去找他吧。”
……什么……?
怔怔地扭头,用尽全力地理解着包拯话语中的涵义。
“不然,你们就真的要分离了。”
冷静的,残酷的话语。
凄绝的,寒煞的笑容。
“包大人,心离身不离,与诀别何异……?”
却,仍是拂袖。
即使……只是身不离,也不在乎……
我不要失去他……
不要……!

门扉微动,推门的人却似在迟疑,于是冰冷的月光便从那缝隙中流入,默默点亮屋中人的面容。
白玉堂知道,那个颀长削薄的身影,此时正静静立在门外。
可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他没有如往日般看着自己道“我回来了”,他没有像平时般旋首回视着说“你回来啦”。
他没有笑着给他一个拥抱,他也没有笑着紧紧扣住他的背。
他没有出声呼唤“玉堂”,他也不再回应“昭”。
不同了,不同了……
即使他回来了……
他果然回来了……?
他竟然回来了……!
为何不回来?
他是昭,是自己的朋友,最珍视最重要的唯一……
为何回来?
他是御猫展昭,御前带刀护卫,官居四品……
该原谅吧……
该原谅吗?
少年痛苦地合上眼。
两难……
因为重要,所以才会挣扎……
猛地推落桌上玉杯,不顾惊搅夜宁如水,无谓扰乱晚风清幽。

展昭默立许久,才再次蓄起勇气,轻轻推动那道木门。
从来不知,木门可以这样沉重……
门内门外,也许已是两个世界。
跨过门槛,越过界线,也许只会迎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他害怕。
他当然害怕。
受过太多伤,好不容易才寻到幸福……
却,因为自己的手……
再次破碎……
月光的痕迹愈来愈大,苍白地憔悴地躺在地上,撒在屋里。
铺在地上那一对干涸的玉杯上。
摊在桌旁那一双冰冷的木椅上。
浮在床铺,那一个白色的背影上。
该喜该悲?
喜他没有离开,没有去到自己一生一世寻不着的海角天涯……
悲他不言不语,冷然背对自己的身形……
展昭静静走上前,站在床畔,用手轻抚着洁白的被铺。
默默地,翻身,用自己去填补那半边的空旷半边的寒冷。
却也是,以背相对。
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会碰触到彼此的距离。
情断。
心离。
比翼,分。

后记:

…………原来文风这种东西是弹簧,即使矫正了,它也会自己弹回来的……
我的文笔居然变回了《长夜》时期,汗如雨下泪如雨下……

这就是“御带花”,嘿嘿,休迪翊版本的封御猫……
写得……超级辛苦……
我是很擅长将原著中存在的剧情再加改编的没错,但不是这种的啊……
再说我之前所有猫鼠文的作者所写的封御猫的情节成了一道大山挡着,压根没法超越……
不管了!就这样交稿!

猫儿入了公门了……终于入了……也就是说剧情这时候才正式进入轨道……(那我之前十一幕都在写什么东东?!)
鼠儿是生气愤怒的,也是悲伤痛苦的,这样的矛盾出在他对于公门深恶痛绝的心态。
他无法接受自己最重要的人成为朝廷中人的事实啦……
而猫儿方面,他是深知玉堂讨厌官场的,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明白自己作的选择是一种伤害,一种背叛,也就因此他无法出口向鼠儿说“抱歉”,而且——两人闹到这地步,也已经没法开口了……
包拯的心态是最诡异的……只有天知道他究竟是帮猫儿鼠儿还是害他们……
而那个公公,呵呵,大家是不是觉得有点强迫中奖的味道?没办法,我怎么想都觉得猫儿不会听了一句“奇哉,奇哉!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就“谢主龙恩”的说!所以还是加一点催化剂比较好啦……

“五步楼现,十步阁出,楼楼阁阁弥漫管弦丝竹;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相互勾勒出场场宫廷恩怨戏”这句,从《阿房宫赋》里面演变而来……本来就想摘抄原文的,想想总觉得这样太不负责……就改了一点……

头痛挣扎中……刚才听着《梅花三弄》《高山流水》打字,结果越听越想睡觉……我果然不适合古典音乐啊……(换了盘《欢乐颂》,精神好些了……)
第十三幕、第十四幕、第十五幕都是残负责,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累趴了……)

第十三幕 绮寮怨BY:残

“……玉堂……”猛地睁眼!背后丝毫没有人的气息,他,不在……
最痛苦的并非一夜无眠,而是在半梦半醒中深陷迷惘,无所依,无所靠,只能任自己直直坠入万丈寒渊,冻结……冰封。
展昭起身却正瞥见一袭红衣。红色的官服,四品带刀护卫。又见垂挂一边的蓝衫,海样的广博自在。伸手,轻触那湛色;转身,却是着上那暗红。默视着桌上一柄孤剑——巨阙,随额前的发丝遮了眼,仍是凝神。往日那雪白的零舞,今在何处?是否也正暗叹形单影只?

白玉堂站在门外,麻木……视线中没有了蓝色,竟一下子成了灰暗。隔着那层薄薄的绢纸,仿如隔着一天一地。房内的人静立,在做什么?在后悔?还是在自责?是为他白玉堂?还是为了自己?
欲推门而入,却是僵硬。目光停留在手,这双手曾经是如此眷恋着他的温度,这双手曾经是如此坚定他的陪伴。可现如今……物是人非。他,变了?下意识地去轻抚腰间的零舞,回想当日的银光乍现,剑影交叠,相视而笑,情义不绝……回想昨日的金銮玉殿,寒意独冽,相对语默,叛离心别……

终于,门被推开,而白衣却已不见……红色,仿佛在滴血……

“恭贺展兄官拜四品。这柄湛卢宝剑算是小弟的贺礼。”
左手握着丁兆兰所赠的湛卢,果是一把好剑。再视右手中的巨阙,展昭突觉一阵心绞,竟是脱手把剑掉到了地上!
“铛——”
清脆的落地声。
斜倚门柱的白玉堂眉头紧皱,嘴唇早已是咬得泛白。灰色的世界霎时一片漆,仅有那一声脆响在耳边久久回荡不散。若那个只属于他的昭已不复存在,留在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匆匆放下湛卢,展昭小心翼翼地拾起巨阙,却见门口的白玉堂双目紧闭,眉心纠结。又是一阵晕眩。无法原谅?……便是互相伤害。倒不如……抽刀断水。可他又怎会不知,“抽刀断水水更流”。注定两难。
难道真已到了如此地步?

斜风细雨,乱愁如织。
后不非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
他无眠,因失去了唯一的温暖;他无休,因驱不走无边的噩梦。
他无言,冷眼旁观沧桑幻变;他无语,沉默担负天下难险。
他欲去,舍不下悠悠往事;他欲去,忘不却绵绵故景。
他留,独自回忆独自愁;他止,一人寂寥一人忧。
房中两把椅浮灰迷蒙,房中两盏杯枯寞置久,房中一张床上再无相拥的影,房中一张桌上空留巨阙,萧索忍凝眸。
……天海即使仅差一线,却始终不可交融?

灰色的鸽子落在一翩翩白衣少年的手背上。自鸽爪上取下信笺,白玉堂仍是一脸寒冰。
“五弟,除夕将近,望你与展兄共回陷空岛团圆。”
团圆?……若是一面破镜……能圆否?

静静踏进那久不曾去的房间,正见展昭轻柔地拭剑。巨阙在他手中微微泛着光,而那抹暗红却是将幽蓝染上了彤,成了诡异的绛。
“两日后,动身回陷空岛过年……我……和你。”
低垂的头稍稍一抬,拭剑的手一顿。展昭低叹:“……我知道了。”
白玉堂愣了愣,嘴角强牵一丝笑容。他,已不愿唤我的名了……拂袖,而去。可却是漏看了展昭眼中的自嘲。他,不再直呼他的名了……错过,是错。

残的后记:

很少写得那么多的,好为自己骄傲啊!!写完这段后,有了这样的一段对话:
翊:我不行了……看了你这之后,我彻底不想写文了……你这女人的文笔……妖怪啊……(大家注意啊!!翊那小子想找机会罢工,快拿笼子来!!)
残:我又怎么了?我的文笔哪里妖怪了??(无辜……)
翊:太强了!这段大概天生适合你。(问题开始出现了……)
残:呃~~~可我没觉得怎么样啊!适合我?你的意思是我只适合写这种悲情剧罗~~~~~~~
翊:咳咳咳……是的。
残:那就让我帮他们找个好归宿吧。
翊:发抖……什么?
残:我不是适合写爱情悲剧吗?奇怪了,我本人很喜欢看喜剧的,但,却喜欢写悲剧。
翊:我——死都不会把结局给你!!!!!!!死都不会!!!!!!!!你这女人真诡异……
……翊啊~~~问题就在这,你敢说我诡异?(大喊ing:大家快来啊!!翊一定会满足大家对此文的各种要求的,所以,请各位大人们不要客气啊~~~~~~~~~~~)
望着翊的白相片微笑中……………………

休迪翊插花:

挣扎中……这女人……过河抽板……死没良心……缺乏人性……居然谋杀我……虾米?没谋杀?(尖叫)那句“翊一定会满足大家对此文的各种要求的,所以,请各位大人们不要客气啊”就足够害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虾米?谋杀又咱样?…………(某翊打架不如残……)5555555555555555我要去练武术……
而且我是说实话!残的文笔真的很厉害!这段写得又特别出色!这是近距离打击我!(捧着个脸盆哭)

第十四幕 思远人BY:残

烟笼寒水月笼纱。
如果不是现在两人的心情截然不同,或许便能荡桨泛舟。思绪悠悠飘向半月前,一叶小舟随波逐流,畅游于西湖。白玉堂不禁露出柔和的神色,却是在视线触及到了船头的展昭后瞬间降至冰点。自己还记得,可他……
风轻拂过展昭的发丝,轻扬起他心底的忧愁。半月前两人泛舟西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但人心已是不复。眸光回转恰是撞见白玉堂冰冷的视线,或许他不记得了,或许他不愿去记得了……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

登上岸,拜过了兄长。白玉堂径自回房,而展昭也是沉默无语。
“大哥,五弟和展昭之间……”
“……但愿是我多心。”卢方隐约察觉到那两人之间所充斥的压抑到窒息的空气。该不该帮他们解开心结?解开后的情况自己是否能够掌握?……一切听天由命。

(这儿感谢休迪翊我协作吧~!不然这幕的字数就只有一点点!)
西山斜阳,人倚寒廊。
身着冰绡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望向庭院深深。
四顾萧条,寒水自碧。
惟得池鱼偶跃,惊皱明镜无波。
眸寒胜雪,颜冷欺霜。
景,分明与年前无二;情,已然地覆天翻。
曾几何时,漠寒,冷寂,恨意诅天咒地。
时至今日,痛悔,廖寞,悲情撼动乾坤。
恨缘无心,悲因有情。

漆的眸中划过痛楚,铭心,刻骨。
只为,院宇之间,廊阁之中,轻轻步出,淡淡伫立的,那身影。
云淡风轻,清风皓骨。
熟悉的,陌生的,红衣的人影。
红•衣……
视线交汇,仅在电光石火。
白玉堂猛地拧首!
握拳。
微颤。
昭,你……!
是厌恶?
是逃避……
逃开他眼中的悲,避开他脸上的痛。

展昭木然。
为何着这一身红衣?
不知……
为何出现于他面前?
不知……
只知,自己无法得到原谅……
即使原本明瞭,只是奢望……
合眼。
转身。
离去……

感觉那人的气息愈行愈远,独留的少年下唇泛出缕缕血丝。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韩彰的声音蓦地响起,惊的少年猛然离座,脸上满满的尚未撤下的脆弱无措。
“二哥……!”自己竟未察觉其存在……!
“……你竟未察觉我的存在……”视线停留在少年的面上,“五弟,你和展兄弟闹翻了?”
“……”再次挂上冷峻的面具,无语。
却再不同于年前,再骇不退义兄。
失去了刻心透骨的寒气,冰亦不过脆弱如是。
“五弟,为兄的都不希望你和展兄弟分开。”
“……我们没有分开。”淡然陈述,非事实的事实。
“……终究是你俩之间的事,我也不得插手。”轻叹,韩彰拂袖便想离开这素心亭,“今夜便是除夕,好好想一想罢。”
“……二哥,方才你所吟诗句……”少年不知,自己为何唤住兄长脚步?少年只觉,那简简单单两句诗,在什么地方轻轻拨动了心弦,微妙而震撼。
“前些日子偶然听到,我一介武夫,也不是很明白,不过——总觉得很适合现在的五弟你。”韩彰顿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顷刻,湖心孤亭,又只余素衣寂影。
白玉堂怔然。
此恨不关风与月……
那么,关谁?
因谁而生情?因谁而生恨?
解铃还需,系铃人。
目光轻移,悠悠落于亭上,“素心”二字。
素心……
噙笑,茫然而无奈。
执笔,坚定而清晰。
“今夜二更时分,素心亭。”
(O.K……休迪翊的客串结束……不过残啊,你不觉得这幕我写的比你写的多么……)

展昭立于窗前,举头望月。当初曾在心中许下的誓言,到如今由自己亲手打破。悔不悔?为天下,他不悔。恨不恨?为玉堂,他好恨。恨自己的背叛,恨自己的伤害,恨自己难以双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手掌中血丝泛起。直至一道白影晃过,余风夹带一张纸送入展昭手中:
今夜二更时分,素心亭。

残的后记:

啊~~~残要疯掉了。这部分完全是过渡,却是写了这么长!!(翊:你这也叫长??)残一向以写得篇幅超短为特色的,现在被翊给传染了,也学会罗嗦了。唉!此章文笔欠佳,请各位大人将就着先看吧。残就此先告辞了…………

休迪翊插花:

好久没写出这么满意的文文了……虽然是在替残残充字数……b
可是这种比较凄美的感觉,我真的很久没有写出来了……
果然还是要悲剧才有美感啊……
沉吟中……

第十五幕 解语花BY:残

除夕夜,人本无眠。他人无眠只为一晌贪欢,白玉堂却只因心头愁思纠结。
……夜,已沉。
陷空岛本是独占一方,不结俗世。除夕夜的欢闹在此处尽绝。白玉堂不愿去闹,也懒得去闹。斜眼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素心亭的回廊,曲曲折折,隐隐现现,仿若雾里云中,如此遥远……

雪夜冰乃是一代筑琴名家之作,通体莹白如雪,琴弦丝绞若冰。信手挑拨,遂可闻孤高清远之音,冰冷似无情,抚者却有心。眼见那冰弦微微颤动,洒下银辉粼粼。今夜,可会下雪?
展昭默默地站在一边,无语。此时他已不知从何说起。“御猫”一称得来实属偶然,既是御赐,自然是无法回拒的。这些,白玉堂怎会不明?
白玉堂只是对琴端坐,不言。他现在又能说什么。原本那个属于自己的展昭与他渐行渐远,心中虽知他只是顾念着天下苍生,可自己的愁难道他不知?

抚琴,只是抚琴。不燃迷迭香,不点紫铜炉。仅仅与水相伴,与月为伍。白玉堂抬手,不再去看面前的挚友,为静心。可是,为何眼前重重叠叠的都是两人的影子?最终,一道道幻影凝结成一抹红。
火一般的,血一般的,如展昭身上那红色的官服。
往事,翻涌,白玉堂陷入回忆,一时难以自拔。于是,挑指传出的竟是胡笳之音!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漠沉沉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
大漠荒茫,自己曾挥零舞,斩雄兵。白衣鲜血交织成一张张迷网,困其中,梦难醒……琴音高扬,苍幽凄楚,飘飘然,直向天边孤月而去。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那时初遇展昭,一瞬间的感动;那时他还活着,流水样的温柔。若那份感动能延续,若那份温柔能永恒……琴声婉转,深沉长远,施施然,缠绕着亭柱呢喃不散。
冲霄楼一夜惊天变,夺去了他最重要的人!天罗地网,彤云滚滚,阴风阵阵,死亡!……他死了啊!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净其波,鸟亦罢其鸣。
怒涛汹涌般不可遏止的悲愤,绞肠滴血般诅天咒地的诘问。白玉堂几近癫狂……
“!”
“玉堂!!”
琴音乍断,琴弦崩裂之声似一道龙吟划破长空,只冲九霄。
抚琴如练功,极易走火入魔,轻则伤身,重则丧命。白玉堂只觉胸口一窒,嘴角竟是挂下了一丝殷红。
“玉堂!”展昭欲语又迟。他虽不善言辞,心里却是明白。白玉堂是忆及了当初之事了,而令他去忆的不正是自己吗?“……你这是何苦?”
看着展昭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白玉堂窃喜。他还是在意自己的,他还是活生生地站在那儿的。那个人离开,而他却在自己的身边……还在。

手指轻触那根断弦,断则断矣。有些东西或许早该断了。

夜更深。
凉风越水而来,清淡的水味中隐约带着几缕梅香。那梅本清心孤直。白玉堂抬眼注视着傲立风中的展昭,红色的官服翻飞,乌的发丝纠结。月晕之下,犹似一枝孤高的红梅。临霜不惧,尽显风华。只不过……轻叹,深吟:“何言落梅堪惆怅……”
露已重。
晚风跨空而来,悠薄的水味中迷蒙夹杂几丝梅韵。那梅本寂静寡寒。展昭低头凝睇着端坐风中的白玉堂,雪样的白裳飘摇,墨色的发丝零舞。银茫之中,恰如一枝桀骜的雪梅。欺寒而荣,幽芳独赏。只可惜……垂眸,低语:“直至开时也寂寥……”
未料对方一语言中心头事,两人竟是释怀地笑了开来。
孤芳自赏赞何义?未妨随影伴月华。若一人是孤独,那结伴便是注定相依相扶。自己何必庸人自扰?

抹去唇边血痕,轻吟慢挑,雪夜冰即发清幽之音,恬淡和雅,荡心胸,涤肺腑。正是一曲《梅花三弄》。
“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音现最清之花,宜其有凌霜音韵也。”展昭勾唇一笑,轻声道来。
“知音!昔日伯牙、子期不过如此。”白玉堂回以笑容,手指更是伶俐起来。
断弦断不了白玉堂抚琴的兴致,更断不了展昭听琴的了然。
谁说是,听得落花声,芦苇如雪,月影清辉,人影俱碎?
现如今,香花幽幽,流水潺潺,浅吟轻唱,落絮摇情,晚风附和,天上人间。
……
夜,仍是无眠。愁,却是已解。
陷空岛瑞雪初降,素心亭春意流长……

残的后记:

哈哈哈哈~~~~~终于写到残最擅长的了。10年的音律总算没白学啊!(翊:“有关系吗?”一脚被踹开)正如翊对桂花执着,残可是钟情于梅的哦。(所以硬是让猫儿穿官服过年,把他比红梅嘛~翊说太夸张了,要猫儿穿蓝的,其实残也想啊,但没有蓝色的梅花啊。“蓝梅啦!”汗…………蓝蓝蓝蓝蓝蓝蓝莓?????)这可是在漫长的第三部中残的最后一次亮相哦,第二部都没残的事。因为翊比较勤快嘛~~据翊所说,我们的文风是越差越远了…………残是散文派的,偏爱情景描写;而翊是杂文派的,偏爱对偶排比。且最近翊自以为有了词穷危机,才思枯竭。于是残安慰说:“没关系!!词汇不是问题,文风不是距离!!”然后发现————呃~~偶好象也写不出了啊~~呵呵。(躲进角落里,偷偷翻词典ing~~~~~~~~)

休迪翊插花:

我……这怎么可以怪我!我看了李白的诗之后,以为“青梅”是梅花的一种嘛!结果就对残说:“蓝色和青色差不多,干脆就比喻猫儿是青梅?”结果被她唾弃:“青梅是用来吃的!你这个没常识的!”让我郁闷了半小时……然后就扒住同桌哭诉……谁知她看着我,语出惊人:“蓝色的梅花……蓝莓?”
……
…………
………………
其实……应该是可以的才对啊……

第十六幕 忆旧游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前朝诗人的吟句已是千古绝唱,低笑着旋身化成烙印,在人们的脑里扎下根须。
展昭闪动眼睑的第一瞬,心头确是不由得浮起了这十四字的低吟。
——皓雪银霜,竟在一夜之内为陷空岛素裹银装!
旋即,他由不住地苦笑。
相似、却又不似。
如此微妙的境况哪……
定睛细看,细软的雪粒柔柔铺撒成满天满地的洁白,确有春花柔情扑面,亦有繁英致密迎风,可那春花欠它一份清冽,繁英输其半段孤傲。
况且,自己虽是远离故地,偏没有词人那份他乡送客的寒寂。

展昭的视线,终落在身畔人的睡容上。
皓雪铺天,银霜盖地,那袭白色的衣却是胜雪欺霜的净、洁、高、傲。
白玉堂安安静静地伏在雪夜冰旁,发丝如线光洒落,形成石桌上丝丝缕缕。
眼神,愈发地柔和起来。
几乎,认为不会再有这般的相处了。

自己是值得原谅的么?
心存天下难道有错么?
进入官门不曾悔恨么?

——这些念头、这些疑问覆上心头的那一瞬,回答,便已注定。

错。
大错特错……

原谅——如果没有伤害,何言原谅?
错误——如果坚信正确,何疑否泰?
悔恨——如果不曾动摇,何须犹疑?

——为了一些并非最重要的事,伤害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那么,受伤的是谁?
谁才是无奈地被迫接受事实?
谁才是悲伤地目睹事态发展?
谁才是自始至终相信自己尊重自己,却遭到刻骨铭心的伤害?

伤害着,怀疑着,动摇着,却不负责任地下了决定。
为了决断?
还是逃避?
坚强?
还是懦弱?
回答是注定。
仓惶地作出的抉择,却以天下为名作为掩饰。
展昭啊展昭。
狡猾莫如是……!

可是……
还是被原谅了不是么?
即使受伤即使愤怒即使痛苦,自己最珍视的那个人,仍是绽开了笑靥。
对着自己。
对着使他受伤使他愤怒使他痛苦的自己。
他原谅了……
他微笑了……

哪怕自己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
既然踏入了那道朱色的门,自己,不会再后退。
选择是错,现在离开也是。
错了再错,便是不可原谅。
未来的路还有很长,自己知道,他也知道。
会彷徨迷茫挣扎甚至又一次的后悔。
可是他选择了两人共同去面对。
不敢说“绝对有办法”。
可是,却是最温柔的方式。

伸手,轻轻抚触友人的发丝。
“玉堂,谢谢……”

白衣的少年不曾惊醒。
在挚友的身畔,他向来都是沉沉入眠。
更况,抚在发上的那双手,动作轻极柔极,仿若天都峰的云雾,漫漫散聚,笼住身覆住心,舒适得令人几欲就此不醒。
天都峰么……
即使身在浅寐,少年的唇角依旧勾起淡淡的弧。
令人怀念的故梦啊……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白衣的他托腮,坐在空山巨岩之端,叹气悠悠。
“……”蓝衫的少年倚立在磐石之底,淡淡瞥向上方的挚友,无言。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第二次轻叹,虽然“轻”的意味淡了去。
“……”抬眼望天,不语。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第三次,刻意拉长的尾音袅袅徘徊。
“……玉堂,三件事。”展昭以指叩额,清亮的嗓音终于自喉间流泻而出。
“嗯?”终于成功破了友人的缄默防线,白玉堂颇有成就感,笑眯眯地俯首,看向素来温文的好友唇角那丝在自己眼前已然是家常便饭的苦笑。
“其之一,提议来天都峰看云的人的确是我,然而带路的是——你,降水的是——天,这些都于我无关。”雨幕细密,撒在二人发际身侧,抛下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珠粒,旋即濡成一片片的湿润,少年们却毫不为意,任由周身渐湿。
“其之二,哪怕在这般日子提议来观云是我的失策,但事实上我们原本有足够的时间回程——假若你没有三次带错路四次绕远五次迷失、然后又说来则来矣死活都要看到云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在客栈喝竹叶青而不是在此‘流连忘返’才对。”眨了眨眼,将睫毛上沾满的水汽排开,展昭这才仰头望向一脸无辜的友人,眼里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其之三,你究竟何时何地找来的诗集……”不仅是眼神,语气亦渐渐带上了近乎诧异的意蕴。雨帘虽密然而不重,掩不去白玉堂手上惟有用“来路不明”形容的书册。素白的纸张漆的墨,天空微光映照下呈现微微的刺目。展昭着实没有留心这本诗集是几时出现在挚友身上,只知当白玉堂一脸“我不怪你”坐上岩石之后突地掏出一本唐诗集然后孩子气地将书上所有描写雨景的诗词一一诵到自己想当作没听见都不行时,自己脸上的神色必然是瞬息万千精彩纷呈。

清冷的眸子中积聚的是年轻飞扬的笑意,白玉堂脸上的笑靥愈发扩大:“其之一,我没有带错路,现•在我们可是安稳地站在了天都峰之巅;天下雨我也没有怪昭你啊……我只•是念书而已~~”
仰头,迎上迎面的雨扑面的风,俊秀的面容为雨打湿,亮的发丝在风中飞扬:“其之二,‘流连忘返’也不是没有目标的啊~~我可是在这儿等待一个奇观的~!而且我就算回到客栈也不会喝竹叶青而是女儿红……”
慢慢拢上手中的绢册,封面上的楷书端正清晰,少年微眯起眼几近苛刻地打量估评:“其之三,这书法不怎么样的诗集是在钱塘江的时候从一个讨人厌的家伙那儿拿来的——就是那个在钱塘江畔高呼‘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还自以为风雅的傻瓜……我觉得哪怕只是这样的诗集在他身上同为暴殄天物。”
“……”同意?还是装作没听见?抉择很简单。展昭很明白即使自己仅是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白玉堂的观点,心情大好的他明天就会把自己拖到雪山沙漠美曰其名“庆祝”,至于究竟是庆祝何事、为什么要到那种荒芜之地庆祝、庆祝完之后下一步计划什么……都不在白玉堂的负责范围内。
世上有一种人,全然挣开了常规的枷,脱去了情理的锁,率性而为,随兴所至,无所畏无所惧无所牵绊无所拘束,如鹰,如风,如光,不羁着自由着。自己那最珍视的友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有人责他倨傲,有人叹他孤高,有人道他狂妄,有人怪他冷冽……却无人能震其傲、盖其高、损其狂、折其冽。
天性如此,又怎会为外力所曲?
——虽说自己就因为他的“天性”踏遍半个中原……
细细想来,展昭断定自己毕生所游历的地方也不及认识玉堂这半年来的多。
由湖北出发,西进四川、南入云南、东进贵州、南去广西,从广西东北方进入湖南,由湖南往东进江西,江西下广东,广东入福建,福建到浙江,最后由浙江来到现在所在的安徽黄山……一路上无数奇观异景一一览过,蓝衣少年现时只怀疑再过半年两人多半已经踏遍了全宋,那时莫不要北去辽远,南往段理一睹异域风光人文?!
“昭?”白玉堂发现挚友的神情突地变成了认认真真的苦恼,不禁疑虑,“怎么了?”
“我在考虑到时沿哪条路线离宋……”成功地将大惑不解的色彩染上白玉堂的眉间,展昭却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玉堂你说你在‘等’……等什么?”
“……”狐疑地打量朋友一眼,却还是给了回答,“虫。”
“……啊?”
“虫。”重复。
“……”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天气潮湿,蚯蚓蜗牛应当会出巢才是……不过玉堂,既然你想要看这些我恕不奉陪……还是回客栈去喝你不爱喝的竹叶青好了……”
“昭……你以为我有那么闲么!”由岩顶一纵而下,借着友人的肩膀稳住身形,白玉堂慵散的表情间夹带了孩子气的不服。两人年岁只差一年,但他显然是尽其所能地将此优势发挥至淋漓。和昭相处愈久,自己那为冷傲表面所掩盖的幼稚一面竟是愈发凸现。任性、耍赖、甚至无理,当少年失笑地发现这些自己生身父母都未曾见识的孩子气的自己竟已成了两人同处时候的一份理所当然,他只得扯着自己的头发讪讪承认自己被友人的纵容宠坏了。
即使不断斗嘴不断互损,昭眼里那份抹不去的、近乎无奈的宠溺,还有他唇畔那弧仿若包容的微笑却是清晰地告知一个事实——他一定一定会陪伴自己,他一定一定会迁就自己,他一定一定会在不远处凝望自己,温柔地淡然地守护。
那么,便放任自己任性吧。
因为,他一定一定不会离开的……

倚在蓝衣的人身上,白衣的他轻轻地安心地笑。
“放心啦,不用等很久,快了。”
雨丝仍是挥落,空气中却隐隐传来非雨非电的微响。
展昭略怔,侧耳聆听。
是及其低微的抖动和撕裂声,且绝非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的交叠重合,凝聚成一阵沙沙的声响。
耳际柔和的是朋友的低声细语:“虽然暂且蒙上眼睛可以充分感受震撼……不过其实看看过程也是相当美的哟。”

沙鸣之声越发激烈,充斥了耳膜但不会造成刺耳的不适。
视线,慢慢带了惊诧。
方才居然未曾发现,树梢之上枝叶之间,白色的,剔透的,椭圆形……
茧?!
大脑尚未完全反应,眼前的景色已是让震撼渗透了骨髓!

海水蓝,月光银,透明澄的碧绿,掉落进薄暮之中般的赤红,金黄色……
展昭几乎有立身云霞虹桥的错觉……!
蝶,蝶,蝶,无数的蝶!
无数的蝶,在同一瞬破茧而出!
“这儿人烟罕至,所以很多珍稀的蝴蝶都来此织茧,是鲜有人知的奇观胜景哟。”白玉堂压低着嗓音轻轻地笑,“很美吧。”
“嗯……”几乎不知自己在回答什么。
不是很美,而是非常美,美透,美绝!
经历了虫的青涩、茧的束缚,这细小的生灵展翅的那一瞬,竟如艳阳般熠熠生辉!
看它们曾经艰难地蠕动、看它们几时痛苦地封闭,再目睹它们挣扎着脱离大地时,心头涌动的竟是——崇敬!

奇迹……
一片片色彩斑斓的云烟旋绕在身侧,将蓝色的白色的人影双双笼罩。
展昭看着蝶在自己身畔徘徊流连,唇角渐渐勾起清雅的微弧。
“真的非常美。”
“玉堂,谢谢。”

白玉堂立在那儿,不看一旁的挚友,眼底却也是至深的柔和。
我说过,我所见的所有美丽景象,都会与你分享。
悠悠抬手。
一只湛蓝的蝶,竟停驻在他的指尖。
少年不禁窃笑。
旋即,怔。
又一只蝶旋舞而下。
落在自己指梢。
落在蓝蝶身侧。
一只白蝶。
雪白雪白。
蓝色与白色。
相伴,和相随着……

魂悸魄动。
指尖一抖,惊飞两翼羽蝶。
也惊起了,自己久违的梦。
恍回现实,一抬眼,对上的是友人担忧的神色。
“玉堂?”

……
不是。
不是天都峰,玩闹着的的半年前。
而是陷空岛,冰雪初解的现在……
只是相差六月,竟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扶着额,轻轻自嘲地笑。
“昭,蝴蝶的寿命是多久?”
“……?一年左右……”
“……一年么……”
“嗯。”
“那么,半年,足够改变它们的一生了。”
“嗯……”
“也足够,改变我们的一生吧?”
“……”
“……昭,我做梦了。”
“梦见了什么?”
“天都峰……”仰头,看向素心亭外,白茫茫的天地,“很奇怪吧?不是大漠,不是冲宵,不是竹林,不是丁府,也不是皇宫……”
“……那是因为,在怀念着什么吧。”
“呵呵……也许吧!但也可能,是在昭示着什么哟~?”
“……”友人的手抚上自己的发,“回房吧,我们在露天睡了一宿,也不知会不会着凉。”
“好~”
语气慢慢地恢复成了于他于己都熟悉的那种飞扬开朗。
视线,亦是欢快地飘向天外。
看见了蓝色白色的交织相溶。

有些什么,被愉悦的嗓音开怀的视线带离了体内。
那么,也有些什么,在眼底沉积起来。
决断。

后记: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太不容易了!我居然把这幕打出来了……!泪。明明很早就写完了,可是为什么偶一旦换了宽带就没心思在WORD里面多呆一秒叻……?(歪头,无辜疑惑状)

如果有人要问我这幕的主题是什么……汗,偶大概只能回答“做梦”……
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做梦……
而且是白日梦……
同时就是想要再寫寫看鼠儿猫儿之前半年的生活,所以就把这承前启后的一幕写长了一点……累死人了……(捶肩)

那些小白念的诗词,感谢蓝枫替我找……(鞠躬)
而那个“宋朝猫鼠旅游路线图”,则是感激美丽可爱的涵冰小姐和我一位圣迷的朋友路尼……!因为你们的协助最终这个才可以出现,不然凭着地理白痴的某翊自己,恐怕明年都……汗……

对了,至于这个“宋朝猫鼠旅游路线图”的准确度问题,MUSKY(对了,也谢谢亲亲提醒偶……原来西夏是在西边的……原来昭昭小白的时代金国还没有诞生……汗……果然是没有知识和常识的某翊啊……)给了我一句金玉良言“出错也没关系,因为我们当中没有宋朝人”……汗,真理啊!

这次我连写后记的力气都没有了,酱紫……接着开始真正拖文,因为《为了白色》系列我都是在上课时候写的,接下去放暑假了……也就是说没有上课;假期结束之后就是高三……也就是说没有时间上网……所以偶闪了……请大家把偶忘了,这一定会是于你于我都好的结果……(抱头小白窜)
As Time Goes By
——God Rest You Merry, Gentlemen
休迪翊

1

“呐,Wolfwood,早~安~!”
“——————————————”

一日之计在于晨。
应了这句话,当Nicholas•D•Wolfwood这天早上“又”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时候,他便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要度过没有清静的一天了。
但是依照惯例,发男孩还是盖紧了被子,试图隔断这恼人的声音。
同时依照惯例,骚扰者与之展开了壮绝的攻防战。
“啊啊起来了啦~~Wolfwood!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吵死了——!”从被子里传出的声音简直像是来自地狱深处一样。
“起来起来!天气这么晴朗,怎么可以睡懒觉!”不仅是言语,还开始用手拉扯被子。
Wolfwood也用力保护被子不被夺走:“要你管!放开!”
“不——行——!”发现单单力气的话自己是比不上Wolfwood的,来者干脆用上整个体重来参与“战争”——整个人挂在被子上往地上坐。
“住手!这样下去的话……”
梆铛。
两人、连同整床的被子、枕头,一同滚落在地。
“……”Wolfwood极阴沉地从被子之海里抬起了头。
迎面而来的,是金发、碧眼、比朝阳还明亮的笑容。
“早上好!Wolfwood!”
Vash如是打招呼道。

Wolfwood早上很弱——简单来说,就是起不了床。
除非是在沙漠路那样的紧迫情况下面,他才可以主动而且准时地醒转——或者说是,根本没有睡好。
而回到了教会、睡在干干净净的床上之后,每天清晨的起床都成了一件难事。
所以,每次来叫Wolfwood起床都是教会的孩子们猜拳——猜输了的人来。

而相对的,Vash每天早上都非常非常有精神。
天色才蒙蒙亮的时候,金发的男孩子就已经自动自发地跳起来,非常愉快地刷牙洗脸做早操。然后就是精神抖擞地去将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一一叫起来——其中,以Wolfwood为重点对象。
总而言之,自从有了Vash之后,孩子们早上再也不用猜拳了,非常高兴。
Melanie嬷嬷则是愉快地说“Vash真是好孩子”然后摸摸那颗金色的头。
所以,对此感到不高兴的人,就只剩Wolfwood了。

“真是够了!你难道就不可以让我安安静静睡一觉么!”
“但是Wolfwood睡得过头了!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呐!”
“那是因为我昨晚很晚才睡的!混蛋!”
“所以说Wolfwood为什么总是要那么晚才睡啊!”
“谁像你!月亮还没出来就跑去睡了!小鬼!”
脸色不佳的发男孩和义正严词的金发男孩两人争吵的声音渐渐变近时,围坐在桌子周围的孩子们笑着看向修女。
“嬷嬷,Wolfwood和Vash来了。”
“啊,是啊。” 和一般的修女给人的印象不同,胖胖的、总是不穿修女服的Melanie嬷嬷看来更像邻家的婶婶。她微笑着注视孩子们,“有Vash负责叫Wolfwood起床真是太好了,对吧?”
其他孩子都不愿意去喊发男孩起床的原因是——“还没睡醒的Wolfwood好可怕”。
姑且不说怎么叫也叫不起来,最重要的是有起床气的发男孩子会很不客气地痛斥打扰自己睡眠的人。平时嘴巴就够坏的Wolfwood,骂人的时候总是可以让其他孩子红了眼睛。
可是Vash不在乎——应该准确来说,他平时就被Wolfwood骂得够多了,根本不在意这种程度。
不管发的男孩子如何暴跳如雷,Vash也总是可以死拖活拽地硬是将他从被子里面扒出来,可以说是一种神技吧。
“才不好!”
在推门的时候听见了嬷嬷那句“太好了”感想,受害者Wolfwood着脸发出了严正抗议。
“哎呀,Nicholas,早上好。”修女笑眯眯地冲着男孩打招呼,男孩也只有不甘不愿地回应:“……早上好。”
“Vash,总是辛苦你了呢。”修女又转向金发男孩微笑道。
“唔~~?没有没有,我没事啦。”Vash慌慌张张地摇手。
“你当然没事!!有事的是我!” Wolfwood恼怒地低吼起来,“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被你吵醒,为什么你们总是要让他来!!!!”最后那句话是冲着嬷嬷和其他孩子喊的。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其中一个叫做Peter的男孩直率地回答:“因为由Vash出马的话,成功率是100%啊,Nicholas。”
“没错没错,由Vash去的话,Nicholas很快就投降了呢。”
“以前都要花很长时间的~等你吃饭都等得饿了~~”
“是啊是啊,以前都要等好久的说……”
嬷嬷伸手阻止了孩子们的七嘴八舌:“好了好了,大家,要开始祷告了哦?”
一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Wolfwood与Vash也慌慌张张地坐到了座位上,握起双手合上眼睛。
感谢神明赐予我们食物。
由于所有人都闭着眼睛,没人看见Wolfwood嘴角一瞬间的嘲讽笑意。
而当大家都睁眼时,他早已恢复了半梦半醒的模样,与其他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以及进餐。
早饭的内容是很简单的面包以及牛奶。这还是资金相对充裕时期的菜单。如果在比较困难的时候,最好也只有面包和凉水。
面包理应是每人两只,一只甜面包和一只咸面包。不过自从Vash来到这里,Wolfwood的盘子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甜面包的影子。
“你啊……真的太喜欢甜食了……”一边咬着自己今天的第二只咸面包,Wolfwood一边哈欠连天地对Vash说。
“是Wolfwood太不喜欢了吧?”VASH刚喝下一口牛奶,嘴边一圈白色的痕迹,于是他伸出舌头舔舔舔。
“我觉得我很正常……”又是一个哈欠。
“啊啊~又是这个没有睡醒的样子!怎么可以从早晨开始就萎靡不振!”
一旁。
“呐,嬷嬷,什么叫做‘萎靡不振’?”一个孩子好奇发问。
“啊,就是没有精神、不振作——简单来说,就是Nicholas现在的模样了^_^”看见孩子们都用力点头作出“知道了”的样子,同时无视Wolfwood那边有些僵硬的表情,修女转头冲着Vash微笑,“Vash会用很难的单词呢。”
“嗯!”Vash以明亮的笑容回答。
“……”Wolfwood只有选择继续用力猛吃。

Vash来到这个孤儿院已经一个月了。
最初Wolfwood还有些担心说他会不会和这里格格不入,结果事实证明,Vash不仅没有格格不入,反而是——就Wolfwood的观点——和周围处得过分好了。
没错,都有些好过了头。
不说每天精神十足地跑来跑去,不说他争着要替嬷嬷做家事……让Wolfwood真正郁闷的在于,孤儿院的所有成员都不约而同喜欢上了那个金发呆子。
自己常常被他气得忍无可忍,痛骂他的时候就会跑来一大群孩子替Vash说话,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人。
再有,他实在是太喜欢粘着自己了。
每天、每天、每天,从睁眼到合眼,那个金色刺猬头无时无刻不在自己周围转悠。
做饭也好吃饭也好干活也好看书也好外出买东西也好,反正他总要跟着自己。
甚至,他来的第一个晚上,当自己拿了肥和衣服打算去洗澡时,也发现金发的小鬼抱着衣物哒哒哒跟来。
——结果当然是自己青筋着将他丢了出去。
“呵呵,Nicholas和Vash感情真好啊。” Melanie笑呵呵地评价。
啊啊啊啊有没有搞错!这哪里是感情好了!难道没人看见自己最近长期处于暴走状态吗!

“今天轮到谁洗碗?”所有人都吃完饭之后Melanie环视孩子们,Wolfwood于是懒洋洋举了手:“是我。”看来一顿早饭下来,他多少还是清醒了些。
“啊,我也帮忙!”不用说,又是金发的男孩在说话。
“今天你不是轮到打扫房间么!” Wolfwood飞快地发话阻止,“做你自己的事情去!”
“诶诶诶诶~” Vash很失望似地拉长了声音,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其他孩子,“谁和我换一下吧~”
其他孩子们苦笑着摇头——其实不是他们不想帮忙,可是发眼的男孩正在以“谁敢和他换我就宰了谁”的眼神瞪他们呢。
“那就没办法了……” Vash从椅子上跳下来,冲着其他人挥挥手,“我先过去打扫了!”
“快去吧快去吧。”然后我这边可以清静些。Wolfwood也站起身来,向Melanie修女点点头,“嬷嬷,那么我们也开始收拾餐盘吧。”

“一旦Vash不在,果然冷清了许多呢。”站在一起洗碗时,修女微笑着对Wolfwood道。
“是清静了许多才对吧。” Wolfwood用力搓洗着盘子,“他一在我就被吵得头疼。”
“哎呀,因为那是个开朗的孩子。”修女顿了顿,“而且,他又特别喜欢你。”
“……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发男孩不由叹了一口气,“早知这样我就不该带他回来……像嬷嬷你说的,确实应该路不拾遗才对。”
修女听着Wolfwood不悦的抱怨声,不由低笑起来。
“Nicholas是个嘴硬的孩子呐。”
“这不是嘴硬,是事实!” Wolfwood愤慨地提高了声调,“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大麻烦!”
“我觉得很可爱呢。”
“他哪里可爱了啊……”
“不仅是说Vash哦。我觉得呢,和VASH在一起的Nicholas也非常可爱呢。”
修女笑呵呵地这样说了之后,Wolfwood手一抖几乎打破一个盘子。
“嬷、嬷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发男孩颤抖着挤出声音来。
什么“可爱”……自己向来也没有打算和这个单词结缘……
“是事实呢。和Vash在一起的时候,Nicholas看起来很孩子气哟。”修女笑吟吟地看过来,“比起平时,那样的你才像是个十岁的男孩子。”
Wolfwood一下子敛起了表情。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吧。”
他低低地说。
“像个十岁男孩子”之类的事,对自己一点意义也没有。
甚至是,有害的。
一个杀手,“孩子气”是要命的。
要自己的命。
不过这些话,Wolfwood都无法对修女讲。
注定终其一生也无法说出口。

“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
然而事实上,神没有给予任何物质上的东西。
即使向他祈祷,肚子也不会变得不饿。最诚心的祈祷也换不来面包。
Wolfwood很清楚是什么换来了食物。
“……嬷嬷,这次我带回来的钱还够用多久?”
“一个月多些。”修女静静地看着发男孩,那眼神里的平静叫他发颤。
“Nicholas,不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有时候,Wolfwood会不由觉得Melanie嬷嬷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她总是以一种慈祥而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那种眼神令Wolfwood害怕。
“……我没有做不乐意的事。”像是在避开Melanie修女的眼睛一样,Wolfwood让开了视线。
“那就好。因为,神在看着一切。”
修女的这句话叫Wolfwood苦涩地笑起来。
“即使他看着又怎么样。”
他看着,却什么也不说。
他看着,却什么也不做。
他看着又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的辛酸苦痛,他一件也未曾化解。
这样的神……
Melanie 修女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
发男孩迷惑地抬头,才刚想要追问。
“Wolfwood~~”
后方传来飞快的脚步声和欢愉的呼声。
Wolfwood头一痛,阴沉着脸转过头去。
“你不是去打扫房间了吗?!怎么这么快!”
金色的刺猬头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因为大家都有来帮我!所以很快就好了啊~!”
那群没事找事多管闲事的小鬼!Wolfwood在心中暗骂一通。
“哪,Wolfwood,我也帮你洗碗~”
“不用了,我们都快洗好了。”
“那么,我来帮忙搬运吧。”
“……稍微小心一点。”
大体上,Vash是很喜欢劳动的类型。各种各样的家事都很乐意去做。
不过,做饭不行。
Wolfwood每次回忆起唯一一次让Vash做饭的情况就背脊发凉。
甜滋滋的汤,甜腻腻的菜,甜蜜蜜的饭。
以Wolfwood的话来说是“甜到脑髓都在打颤”的地步。
那不是人吃的东西!绝对不是!
打那以后,每当Wolfwood看见Vash往厨房方向前进都会脸色惨白博命阻止。
开什么玩笑,那种东西吃一次就够折寿的了,决不决不决不决不要再尝第二次!!!!
“Vash很喜欢做家事呢。” Melanie修女擦干了手,站在一旁笑望两人。
“嗯!是的!”神采奕奕地从一堆盘子里面抬头出来,金发男孩子真心地笑道,“很有趣很有趣!”
“乖孩子。”修女微笑起来,“那么,待会儿要不要帮嬷嬷一个忙呢?”
“好啊!”连具体内容都不问,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Nicholas要去镇上买东西,你和他一起去吧。”
“什么——————!?”“好——————\^0^/”
惊叫的Wolfwood。欢呼的Vash。
“嬷嬷!我是去采购的啊!” Wolfwood粗暴地丢下了手中的盘子直冲过来,“这个小鬼绝对会碍事!绝对!”
“啊啊啊啊说得好过份!我不会碍事的!”
“才怪!你一定会走丢!”
“……那么我会在最近的甜甜圈摊位等Wolfwood你的。”
“我杀了你!”
修女一手一个,分开了两个小男孩:“好了好了,总之,Nicholas你好好看着Vash,Vash也要自己小心,这样就可以了不是么?”
“不可以!”“可以~”
不过,其实Wolfwood自己也明白,这事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Melanie嬷嬷决定的事情,从不更改。
她就是这么一位温柔但是固执的女性。

2

  “水、牛奶、面包、糖。我们要买的东西就这些,所以别给我乱跑。”
  “糖?是糖果吗?”
  “——是做饭用的砂糖!你这个家伙难道除了甜食就什么也不吃了吗!”啪,Wolfwood出手给了Vash一个爆栗,“还有啊,你要是真的迷路了,就在最近的甜甜圈摊位等我,我会去找你!”
  “了解~”
  了解什么啊,呆子。

  依次去了面包点和给水屋,两人接下来的目标是杂货店。
  “杂货店在商店街的那头,路上人很多,你小心别走丢。”

  虽然有言在先,但一进入大街,两个小孩便被巨大的人潮冲开了相当的距离。

  “呜哇——人好多!啊,Wolfwood你不要走的那么快!”
  Vash被挤在人群里几乎动弹不得,而他的发同伴似乎勉强地脱了身,然后顺着人流向前走去。
  “这根本不是我想不想走的问题了!呆子!”手里抱着面包的发男孩艰难的冲Vash叫着:“别把水弄丢了!”
  对哦,水。Vash低头确认了手中的两桶水都还在,一抬头却眼见Wolfwood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啊!Wolfwood!”
  “附近的甜甜圈店!”已经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发男孩放弃似的喊道:你自己小心点!
  ……这样,就可以了吧。
  “啊,我明白了——呜啊!”
  小小的金色的头忽然从人群里消失不见,Wolfwood脸色不由一紧,但是几秒后又看见Vash出现在更远一些的人潮里,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安心。
  这样,就可以了。
  Wolfwood环顾了一下四周,找准一个合适的空挡便钻了进去,几个灵巧的转身后,他成功的离开了人群。
  拍拍身上的灰,再转头看看距离很远、正手忙脚乱到处乱望的Vash,男孩眼里出现一抹阴郁,然后就转身跑进了一条小巷。
  自己是故意的。
  Wolfwood一边跑一边苦笑。
  自己拿面包,Vash提水,是为了限制Vash的行动能力。
  从这条明知都是人的大街走,也是为了借机溜开。
  即使知道这样子多少有风险,但Wolfwood不得不支开同伴。

  小巷没有什么人,只能偶然瞥见只猫,被自己的脚步声惊吓到而“喵”的跳开。
  笔直……两次左拐……右拐……笔直。
  第十三道门。
  Wolfwood微微调整着呼吸,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酒吧前面。
  缓了一口气,伸手,推。
  木门发出“吱嘎”声响的同时,Wolfwood情不自禁又苦笑了一下。
  来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带着那个小鬼。

  酒吧里的灯光很昏暗,连空气都仿佛不是透明的。
  吧台前站着的酒保漫不经心的往这儿望了一眼,然后似乎是信口说了句:“真不吉利啊。”
  酒吧里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年龄、性别都不一样,彼此之间也不像认识。
  Wolfwood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在这样子一个看起来颓废冷清的场面下隐藏的是什么。
  “十三怎么可能吉利。”
  男孩用平静的语气这样子说。
  在这一瞬间,他至少听见四把手枪收起的声音。

  “呦,男孩,近来可好?”酒保在兑水的酒——不如说是兑酒的水——里放了几块冰后递给Wolfwood,Wolfwood面无表情的接过。
  “只能喝这么淡的酒,怎么会好?”坐在附近的一个男人笑着靠过来,“未成年可真是不方便啊,是吧?”他用下巴拍拍Wolfwood手上的面包袋。
  “这和你无关。”Wolfwood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后便转向酒保,“有什么工作?”
  “有几桩。”
  “最高的一件?”
  “是这个。”酒保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男孩面前。
  发男孩仅低头看了一眼就皱起眉:“我说过我不会接孩子和女人的工作。”
  “呵呵呵。”不待酒保说话,男人先笑起来,“倒是个绅士?小男孩,可是,干我们这行的不需要绅士。”
  “我说了这和你无关。”Wolfwood皱着眉打断了男人,“我愿意杀什么样的人是我的事。”
  “但是我说的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事,男孩。”男人冷冷的笑起来,“你需要的东西是钱而不是良心,不然,你何必干杀手?”
  “……你给我住口。”
  “钱是一样的,不管怎么来的,都一样是钱,你不赚就是给别人赚,蠢蛋!”
  “我说了你给我住口!”
  Wolfwood拔出枪照准男人太阳穴的同时,男人也以枪指着了他的额头。
  “要试试看谁比较快吗?”
  男人冷冷地笑着。
  Wolfwood面不改色的回视回去,一言不发。
  打破僵局的是酒保那不急不慢的声音:“两位,不要在店内争执。”
  “……”
  男人与男孩互视一眼,同时收回了枪——酒保也将架在两人脖颈上的刀子收了回去。
  “除去女人与小孩之外,最高的是这件。”酒保又将另一张相片放在发男孩眼前,“十天之内。”
  Wolfwood仔细看了照片上的男人一会,又将照片翻转读了写在背面的备注,点点头将其收入了口袋。
  酒保刚想伸手将之前的那张照片收回,男人的左手食指压住了它。
  “我要了。”
  他轻笑着说。
  Wolfwood不由一挑眉,抬头迎上男人恶意的笑。
  “不赚白不赚,你自己不杀不等于你可以让别人也不杀,不是么?”
  “……”Wolfwood用力握住了拳。
  “所以根本没区别,你杀也好,我杀也好,这个人总会死,所谓的‘不杀女人和小孩’只不过是你的伪善和自我安慰罢了!小杀手。”
  诚然如是。
  Wolfwood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

3

  和Vash分开的时候是下午2点左右,而当Wolfwood再看见他的时候,天色已开始发暗。
  但是,仅仅是“看见”。
  当Wolfwood看见那个金发的身影立在甜甜圈摊位前面时,他停下了脚步,倚着附近的墙壁站着发起了呆。
  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几个小时做了什么。
  似乎是离开酒吧之后,漫无目的的东晃西晃了一大圈。
  路过了各种地方,看见了各种人,但自己都已经没印象了。
  “伪善。”
  “自我安慰。”
  Wolfwood伸手抓住自己的前发,苦涩的笑起来。
  那个男人讲得其实一点没错。
  而正因为没错,自己才无法反驳。
  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是为了保护那些孤儿以及Melanie嬷嬷才杀人的,所以我不杀小孩也不杀女人?”
  这种话连自己听了都想笑。
  抬头,远远地看着自己金发的同伴。
  那个小鬼,如果知道所有的一切,会如何呢?
  害怕?嫌恶?鄙视?
  ……他好干净。
  太干净了。
  笑容也好,眼眸也,都天真纯净得好像透明的一样。
  也像是这个沙漠里最难看见的,新绿的嫩叶一样。
  这样的小鬼,不生下来最好。
  不生下来,不用长大,不会看见许许多多让他难以接受和忍受的事物。
  不要出现在自己身边。
  “……”
  Wolfwood深深吸了一口气。
  远远的,Vash一直都站在那里没有动。
  两大罐水都在他的脚边,完好无损。
  一旁的甜甜圈老板偶尔会和他说什么,他都笑着回答,点头或摇头。
  可是不管怎样,他都不忘环顾四周。
  有几次,视线从距离很近的地方经过,但Wolfwood很确信自己所站的死角是他所看不见的。
  呵。
  “摆脱跟踪”也好,“隐蔽观察”也好,都是自己接受杀手培训时的课程。
  都是自己在这个暗的世界活下去所用的技巧。
  Wolfwood皱着眉合上了眼。
  我不想将这些用在你身上的。
  真的,不想的。

  时间一点一点经过,日光不断的暗淡下去。
  Wolfwood和Vash都还是没有动。
  甜甜圈铺老板似乎打算收摊了,又对金发的男孩子讲着什么。
  而Vash用力的摇着头。
  老板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拍了拍男孩的头,然后递给他一包没有卖掉的甜甜圈。
  Vash笑着向他致了谢。但没有打开包装袋。
  那个老板走了。
  附近的摊位也都变得稀稀落落,金发男孩独自站着的身影显得尤其突兀。
  Wolfwood在心里默默算了算,Vash已经等了自己4个小时以上了。
  ……他会等到什么时候?
  一时间Wolfwood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等下去还是不希望。
  他不等下去的话,也应该可以回到教会的吧。
  虽说自己的教会是在城镇外,但是还没有远到Vash无法找到的地步。
  ……那么,他自己回去不就好了。 
  虽然这样想着,但发男孩的视线仍旧忍不住向Vash身后不远的地方看去。
  那里有一家糖果屋,花花绿绿的各色甜食成列在橱窗里,是Vash向来最难抵挡的诱惑。
  可是,Vash一次也没有往那里看过。
  即使在环顾四周的过程中偶然瞥见,他也立即将目光移开。
  四个多小时一来,一直如是。
  “……”
  Wolfwood放缓了脸部的表情。
  对现在的Vash来说,最重要、最优先、最想看见的,是“自己”。
  他不管进在咫尺的糖果屋,也不吃拿在手上的甜甜圈,而只是在等自己。
  等Nicholas•D•Wolfwood这个人。
  这样想了之后,发南海不禁微微笑了。
  这是四个多小时以来,出现在他脸上的第一个笑容。
 
  发眼的南海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时,Vash没有表情也没有出声。
  碧色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Wolfwood看,一言不发。
  Wolfwood脚步轻捷的向他走近时,他的嘴角慢慢抿成了“へ”字型
  啊,果然还是生气了。
  Wolfwood想。
  理所当然的,在这里等了四个半小时,论谁都不会乐意的。
  走到Vash跟前,刚刚在想该说什么,冷不丁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大纸袋。
  ——Vash将放着甜甜圈的纸袋举到Wolfwood眼前,用力地说:
  “这个,你要吃掉一半!”
  “……???”Wolfwood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袋子。
  “人家给我的甜甜圈,Wolfwood你要吃掉一半!不准说不吃!不准抱怨太甜!”
  “……”
  Wolfwood睁大着色的眼睛。
  他确实是,生气了。
  非常生气。
  可是……
  发男孩无奈地笑起来。
  小鬼。
  小鬼,小鬼,小鬼。
  呆子。
  Vash啊……
  金发的男孩正鼓着腮帮子,猛地却被人从手里抽走了纸袋。
  “?”一抬头,看见Wolfwood一手拿着纸袋,看着自己笑起来。
  “喂,摊开手。”
  Wolfwood以平时绝难听见的柔和声音说道。这声音像有魔力一样,Vash呆呆楞楞地伸出双手摊开。
  一颗金色糖纸包裹的糖果,轻轻地被放在自己手上。
  然后,是一颗绿的和一颗蓝的。
  红色、黄色、橘色、紫色、银色、玫瑰红色。
  糖果越来越多,Vash只有努力拢紧双手不让它们落出。
  小小的手中拿不下了,只有用双臂来抱。
  糖果仿佛像小雨一样,落在自己怀里。
  直到最后一颗浅蓝色的糖落下,Vash已经抱了满满一手糖果。
  对面的Wolfwood微微笑着凝视自己:“来得迟了,抱歉,这是刚才去糖果屋买的。”
  “……给我?”
  “对,给你。”
  “真的?”
  “真的。”
  Vash用力抱紧这些糖果,像是在抱紧什么最珍贵的宝物。
  “Wolfwood。”
  “什么?”
  “下次不准再这么迟了。”
  “嗯。”
  “真的不准了呦!”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甜甜圈可以不吃么?”
  “不行。”
  “……”发男孩人命地叹口气,提起Vash房在脚边的水,“算了,走吧,嬷嬷和其他人该等得着急了。”
  “嗯。”跟着Wolfwood走了几步之后,Vash又突然出声:“Wolfwood。”
  “什么?”
  “我想牵手。”
  “……随便你。”
  “可是,双手抱着糖果没法牵……”Vash很认真地困扰着。
  “……”Wolfwood忍住不笑出来,“那么就自己想办法。”
  “Wolfwood你帮我一下嘛!”
  “你看清楚,我右手是两桶水,左手抱着面包和甜甜圈,哪里帮得了你?”
  “唔唔唔唔——”
  月亮出来了,两个男孩子一前一后地走着。
  和残酷无关,和伤痛无关。
  这么温柔的时光。
As Time Goes By
——not pocket the money one picks up
休迪翊

1

教会的嬷嬷向来的教诲是,要拾金不昧。
那么,拾到金色头发的、哭泣的小鬼应该怎么处理?

×××

在这颗星球上面,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讲,行夜路不仅仅是不安全的问题,而更是一种近似于自杀的行为。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窜出个什么强盗。单单被他们杀死是一回事,若是被俘获然后卖给那些有钱人取乐子,会发生的事情是超出孩子们的想象范围的。
不仅是来自人类、还有来自其他生物的威胁。巨大的沙漠虫——对于身长数十米的它们来说,人类的小孩是和蝼蚁一样脆弱而容易“损坏”的存在。
昼夜的巨大温差还会造成体质孱弱的孩子得病。就这样子病死,然后在荒芜的无人沙漠里面孤零零地化为枯骨,这样的事情在这颗星球上面每天都在发生。
然而对于十岁的Nicholas•D•Wolfwood来讲,夜路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可害怕的——而且,他也有不得不走夜路的理由。
这样想着的同时,发眼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男孩子握紧了藏在衣袋里面的微型手枪。

“………………呜………………”
“?!”
几乎是反射性地停下脚步,仍称不上少年的男孩子警觉地张望着四周。
在死寂的沙漠里面,任何细微的声音在Wolfwood听来都显得刺耳。
由于生来便比常人敏锐的听力,更由于在“训练”中培养得来的极敏感的听觉,男孩确信自己刚才听见的是生物的声音。
人?还是沙漠里的什么生物?男孩一边握着手中的枪一边极力警觉周围。
感觉手心里面有微汗渗出,他飞快地在衣襟上拭去。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刚才的声音非常细弱,应该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类,也不像是大型的危险生物。
“……呜………………”
又是同样的声响传来。严阵以待的男孩这次精准地捕捉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并且再一次确信了自己刚才的判断。
不是大型生物从喉间发出的低鸣,而是某种细小的呜咽——或者呻吟声。

Wolfwood飞速地确定了声响传来的位置。没有其他的障碍物——只除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在干枯的沙漠风中被砺去了棱角,月光冷冷地映在其上,泛出青白的光芒。
在那后面!
男孩子的移动在暗夜里面仿佛风一样迅捷无声,下一瞬间他已经抵达了岩石的另一端,冲着“敌人”举起了枪。
虽然又是下一瞬间,他就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大大松了一口气。

沙漠的夜晚是没有云雾的。Fifth•Moon的光芒勾勒着一切事物的轮廓。
在这样的亮度下面,Wolfwood看见的是,一个金发的人类小孩蜷成一团坐在地上的样子。
由于他将脸埋在膝盖上面看不清表情,但从断断续续泻出的呜咽声来判断,他是在哭泣。
Wolfwood用力吐了一口气。
什么嘛,是个小鬼啊。
这样子想着的男孩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不过还停留在“小鬼”的范畴。
一边为自己刚才的大惊小怪暗暗自嘲,一边将手中的枪放回了口袋。而另一方面,金发的孩子似乎也意识到眼前有人,从膝盖上抬起了头。
哭得红肿的眼睛,瞳孔在月光下看来是绿色。满脸都是眼泪的小男孩,年龄似乎和Wolfwood差不多或者更小一些。
“呜……呜……”
啊,还在哭。
Wolfwood皱紧了眉头。在孤儿院帮嬷嬷照顾更小的那些孩子时自己就最不会应付哭泣的孩子了。不管是给他东西吃还是拜托他别再哭了,哭声也不会停止。每次都不得不把嬷嬷叫来救急。几次经验之后,Wolfwood只要一看见那些孩子的鼻子开始发红就立刻逃之夭夭,久而久之便被嬷嬷笑着说“Wolfwood拿哭泣的人没辙呢”。
正确来说,自己是对哭泣的小孩没辙。但是现在问题不是这个。
真是的,谁知道自己跑到沙漠里面来还会遇上这种问题啊。Wolfwood烦躁地抓着头发。
“喂,你在哭什么啊?”
被自己这样问了之后,金发的孩子终于发出了抽泣之外的第一个音。
“Rem……”
“啊?”Wolfwood又一次皱紧了眉头,“我是说,你干吗哭?”
因为困扰和不耐烦,Wolfwood的声音显然有些凶恶,金发的孩子的身体因此而一震,大粒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R……Rem……这里是……哪里…………”
声音因为更加厉害的哽咽而震动着。
Wolfwood困扰之极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状况。
什么啊?迷路的小鬼?这种地方?
“Rem”是监护人的名字么?那么,也有可能是这个人将这个小鬼带来这里然后抛弃掉。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Wolfwood知道这样的事情非常常见。
啊啊,真是麻烦。
男孩在头脑里面飞快地判断着状况。
自己在路,身上钱粮不多,枪支的子弹仅够自保。
这个小鬼来路不明,看起来很软弱不中用。
——综上所述。
Wolfwood决定尽快闪人。
自己可没有闲心帮他。这个世界上,自己保护自己已经很累了。
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无力守护自己的家伙只有灭亡。
这样子想着,男孩子坚决地转身走开。
而自己的这个举动,似乎使得身后的哭声又响了一轮。
啊啊,真想捂上耳朵啊。Wolfwood绝望地想。这种情况下听见的这个哭声,一定会变成恶梦纠缠自己好几天。
这个金发小鬼会变成什么样呢?Wolfwood不由得在心里问自己。
八成是因为没有食物和水死在这里吧。或者,被沙漠虫吃掉?
虽说附近有城镇,长途巴士也会经过这里,但是谁会去收留一个毫无用处的小鬼呢。
倒是可能会被人抓去卖吧。虽然哭得乱七八糟,但是依旧可以看出他的脸长得不错。这样的小鬼常常会被有钱人买去,然后下场凄惨。
“……”
Wolfwood的脚步放慢了。
从这里到下一个城镇还剩一天半的路程,自己记得那个镇子里面有教会孤儿院。
自己身上剩下的水和食物足够一个成人用两天。那么,稍微节省一下的话两个孩子坚持一天半应该不是问题。
枪里还有6发子弹,弹匣还剩2个。只要有效使用,保护一个人和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身后的哭泣声,依旧绵绵不绝。
“~~~~~~~~~~!”
麻烦死了啦!
Wolfwood愤怒地再次转身,折回到岩石后面,用力一把拉起金发的孩子便拖着走。
“呜……咦……?”那孩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状况,脚步踉跄着任由发的男孩拖走。
“不准哭了!再哭的话我就把你丢在这里!”仍在为自己的多此一举生气的Wolfwood恶狠狠地吼。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面充斥着迷惑:“咦……”
“我带你到下一个镇的孤儿院去啦!事先说清楚,路上觉得你麻烦的话我就丢下你!一定会立刻丢下你!”
“诶……?”这次碧眸是由于惊喜而睁大了,“你……带我一起走?”
虽然声音依旧有些潮湿,但是他好歹停下了哭泣,取而代之是以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刚刚碰见的发男孩。
“只限于到下一个镇子为止!到了那里我就立刻把你丢进孤儿院——喂,你听明白了嘛!?”
因为金发孩子终于停止了哭泣而感到些许宽慰,Wolfwood的语气比刚才平缓了许多。
“嗯!”小鬼用力地点头。
“真的明白就好……喂,拜托你把脸擦一下,到处都是眼泪鼻水。真是,明明是个男人,居然还哭成这样,小鬼。”
由于一只手被牵着,金发的男孩用仅余的右手胡乱抹着脸,慌慌张张地抹去了泪痕之后再次抬起红肿的眼睛——只是,里面已经不再有泪水流下了——“那,那个,我叫Vash。”
“哦。”
“……”
“…………?”Wolfwood疑惑于后方奇妙的沉默,转眼去看,只见绿色的眼睛巴巴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Rem说,这种时候人家也会报上自己的名字的……”简直像是第一次发现童话和现实之间差异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神情——虽说这家伙本来就是小鬼。
“这种时候你应该问一句‘你叫什么’吧?”不然我哪知道你想问什么。Wolfwood好歹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出口。
嬷嬷讲过,“Nicholas其实非常懂得礼节,但是似乎并不喜欢做出客气的样子呢”。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子。
在这个世界上,学会如何装成大人的样子是非常必要的,所以Wolfwood早早地就掌握了所有客套的礼节。但是,有事没事的做出一副乖巧礼貌规矩的模样实在太无聊了。
何必对那些不值得尊重的人做出尊重的模样——Wolfwood一直都是这样想的。而现在,说实话,男孩一方面对金发小鬼的名字没兴趣,一方面也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反正是仅限于一天半的旅伴,知不知道名字也无所谓,而且看这个家伙笨笨的样子,即使告诉他也不见得可以记得住。
叫做Vash的孩子完全不知道这边的人各种各样失礼的想法,所以只是眨着绿色的眼睛问:“哪,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到了这个份上也实在没有再无视的借口了,“Nicholas•D•Wolfwood。”
“Nicholas•D•Wolfwood?”
“嗯。”发音倒是很准嘛,“记不住也无所谓。”
“啊,记得住记得住!”像是急着要证明自己的话一样,Vash不断地叫着,“Nicholas•D•Wolfwood,Nicholas•D•Wolfwood,Nicholas•D•Wolfwood……”
“叫一遍就足够了!”不友好地打断了Vash,Wolfwood用色的眼睛瞪他,“而且也不要叫那么长的!叫Wolfwood我就知道了!”
“Wolfwood……?”
“没错。”
“啊,那么,Wolfwood!”Vash顶着红肿的眼睛露出灿烂的笑靥——只有小鬼的情绪变化才会这么快,Wolfwood如是想——用力拉着发男孩的左手。
“啥?”
“我好饿。”
“……抵达下一个休息点之前没有时间让你吃东西!还有我要申明,你敢吃太多的话我也一样丢下你!”
“我好饿……”
“不行!我们的时间很紧,没有余裕给你浪费!”
“但,但是……”
“没有但是!走快点!不然我肯定丢下你!”
“呜呜呜呜……”
“不!准!哭!”
沙漠之夜的死寂,此时此地荡然无存。
Fifth•Moon的光芒清亮依旧,月亮女王似乎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温和地俯视这一对小小的旅行者。
在沙地上面残留下来的两排细细脚印,慢慢地延伸向很远的前方。


子牧师×子台风。仔细想想的话,我在犯罪,啊哈哈。不过,我是坚信“两个孩子在一起不会做什么”的,所以,这是很健气的一篇啊~
看TRIGUN的原著以及同人时候产生的想法——“如果年幼的时候牧师和台风就已经相遇的话……?”,所以就在学校里抽空写来试试看,结果自己很喜欢……嗯,我会加油写完它。
孩子,还是很单纯——或者说稚嫩的。牧师虽然已经开始了暗的工作,可是还很天真。他还会害怕、还会出冷汗、还会露出很多的空隙……还不像他长大之后那样子充满警戒毫无空隙。这样子的他,还来得及改变,还可以不用变成那种孤高的狼一样的大人。
至于台风……呃……我是顺着“天真单纯可爱不知世事的小孩子”这样的设定来写的(和长大之后也差不多……)。虽然看起来同龄,不过总是被Wolfwood骂作是“小鬼”“呆子”(Wolfwood从小就是嘴巴不饶人的孩子啊……还有,这两人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关系都没有什么变化么?),虽然可以说是在Wolfwood的引导和保护下,但是依旧固执地有着自己的坚信。
not pocket the money one picks up的意思是——拾金不昧。呵,我是取了一个带点恶作剧意味的名字啦。

2

“仔细看看的话,你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咦?”

随着Fifth•Moon的落下,两轮太阳依次升起。Wolfwood大致估计了行进距离与方向之后便拖着Vash在岩石的阴影里面休息以及进食。
一人份、两日量的食物和水现在要提供两个孩子维持一天半的生计,Wolfwood在心里默算一下之后递给Vash一些饼干和一小杯水。
幸好都还是小孩,不然的话绝对不够。
——不过若这个家伙不是小鬼,我才不会理他。
这样想着的时候,Wolfwood瞄了金发的同伴一眼。
相遇是在月光下,而且那时的Vash哭得乱七八糟,所以Wolfwood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现在在明亮的日光下,发男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同伴的脸。
自己最初的大致判断果然没错,Vash长得很端正。
明亮的金发,全部都向上梳理,加上似乎用发胶之类的东西进行了固定,形成仿佛刺猬一样的发型。
碧绿碧绿的瞳色,圆圆的眼睛让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稚气。右眼下面的痣磨灭了所有阳刚的因素,在Wolfwood看来就是一张软弱的脸。
肤色很白。手掌的皮肤也非常光滑,与发少年的手截然不同。这肯定是一双没有干过重活的手。
这么说起来的话。
Wolfwood注意到了Vash的衣服。白色的套装,虽说沾满了细沙并有诸多伤痕,依旧可以看出其细腻的质地。
所以Wolfwood得出了以上结论。

听见发同伴这句突如其来的话,Vash迷惑地抬起了眼,嘴角还残留着未尽的饼干屑。
“有钱人家……?”他重复着Wolfwood刚才的话语。
“你那身衣服啊,看起来不便宜。”叼着饼干,Wolfwood懒懒地指了指同伴身上的衣服,“还有,你的那双手,绝对是没有干过重活的小鬼才会有的手。”
“衣服……衣服是Rem给我穿的。手?”Vash看看自己的手又望望Wolfwood,“啊,Wolfwood的手很硬呐。”
“这个叫做粗糙!粗糙!”什么叫做硬啊,又不是在比石头!
“可是Rem的手就很软……还有Knives的也不像Wolfwood的这么硬。”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一口一个硬不硬的……”放弃似地啃咬着饼干,Wolfwood瞥了同伴一眼,“这叫做Rem和Knives的,是你的父母?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父母?不是的。Rem是‘家人’……Knives是兄弟。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所以说你多半是被他们遗弃了吧。Wolfwood无言地耸耸肩,然后便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快点吃,我们马上就要路。”
“诶?可是,还没有睡觉……”
“中午睡。”
“中午很亮……”
“你是那种不关灯就没法睡觉的家伙么!这么大了还跟个婴儿似的!”用力瞪着眼前的金发小鬼,发的男孩觉得自己愤恨无比,“就是因为亮才适合睡觉啊!”
“为什么啊?”绿色的眼睛里面流出不服气和不理解的神色,“亮了不是会睡不着才对么。”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还是那句话,再烦的话我就丢下你!”狠狠地咬着手中的饼干,又灌下一大口水,“再有,吃东西别吃得满脸都是!你到底几岁了啊小鬼!”
“两……两岁……”
“……啊?”
“那个,‘醒来’之后是两年……”
“…………我不和你说了。”
两岁,两岁!如果他这样子叫做两岁的话那么自己顶多只有三岁了!连自己年龄都搞不清的小鬼,为什么自己会带着他这种大麻烦上路啊!
愤愤地嚼着无味的食物,年仅十岁的Nicholas•D•Wolfwood又一次了解到“后悔”的滋味果然不好。

砂之星。干枯、贫瘠。而当有了人类的出现,这贫瘠便化为了残酷的根源。
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人类不得不进行着无限的争斗。
伤害、背叛、屠杀……迫害与被迫害是一道单选题,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作为无力守护自己的小孩子,Wolfwood很早就被强加了“被迫害”的回答。
多少次被置于生死的边缘了呢?
多少次失去重要的事物了呢?
多少次诅咒过这样的无力了呢?
多少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失去了珍贵的人之后,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如果有力量的话”这样的后悔而扭曲了面孔呢?
——自己不想失去的话,就只有让别人失去了。
不想后悔的话,就要拥有力量。
不仅是用于自保,也是保护自己珍贵事物的力量。
不想被迫害。
就这样,Wolfwood选择了单选题的另一个答案。

“……wood?Wolfwood?”
稚气的声音猛地将发的男孩从思绪里面惊醒。本能地想要掏枪,发现是坐在自己对面的Vash之后他才压下了这个冲动。
绿色的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毫不掩饰担心的神情:“怎么啦?Wolfwood?”
“……没事。”选择了进食而不是说话,Wolfwood风卷残云一样消灭了剩下的食物,拍拍身上的沙尘就站起身,“该准备走了。”
“诶?但是……”
“又什么‘但是’?别告诉我你还没吃饱,食物只有这些。”
“不是这样的。只是……饭后甜点……还没有吃……不是么。”
“………………”
“………………”
“……………………哈啊?”
这小子说……什么?
发男孩觉得自己快要气得发抖。
饭后甜点,饭后甜点,他居然说什么饭后甜点?!!!
这种奢侈、奢侈、奢侈的东西,自己在教会时候都没有可能享受,更不用说在这种鬼地方了。
而这个大少爷,居然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辜样子说什么饭后甜点——————????!!!

“哪,Wolfwood,给。”
在爆发的前一秒阻止了Wolfwood怒吼的是递到眼前的糖果以及对面Vash灿烂的笑靥。发的男孩看着Vash手中的糖果露出极迷惑的神色:“这个是……?”
“给Wolfwood的份。Rem说,只有在饭后或者做了好事之后才可以吃一颗,还有,有东西的时候要分给旁边的人。”将另一颗糖塞进了嘴里的小鬼露出满足幸福的笑容,“我身上还有好几颗哦,所以Wolfwood也有份!”
“……”
男孩子望着对面的金发碧眼,怔得说不出话。一直伸着手觉得手酸的Vash干脆翻过同伴的手掌,用力将糖果按在Wolfwood的掌心:“哪,给!”
糖纸的颜色很鲜艳,在阳光下面亮闪闪地折射出五彩光芒。Wolfwood一言不发地只是盯着它瞧,对面的Vash不解地瞅了过来:“怎么啦?”
“…………基本上来说我是不喜欢甜食的。”
想要说的话其实有很多,想要表达的情感也有很多。但是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讲,要理清这所有的情绪并将他们表达出来还是太早了。Wolfwood迟疑了一大轮之后,还是只有将自己的第一想法讲出了口。
“诶诶诶诶——————?!”
惊天动地的叫声。
Vash以一种“不敢相信不可能骗人的吧怎么会”的表情,手指没有礼貌地指着同伴的鼻尖:“骗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的嘛~~~!”
“谁会为了这种蠢事骗人啊!”刚才语气有所缓和,结果立刻又提高了音量,“我就是不喜欢甜食怎么了!”
——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不习惯。在孤儿院长大的Wolfwood很少有机会吃到甜食,糖果之类的奢侈品更是几年都不知道能否见到一次的稀罕东西。味觉似乎由于长期不接触甜味而对其失去了兴趣,那种甘甜到心底的味道,对于发的男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腻了。
“为什么~!这么好吃的————!”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呜呜呜呜……那么,糖还我……”
“不要。”
“诶诶诶诶——?”
“你吵死了!叫什么叫!”
“你明明说不喜欢的——!”
“不喜欢归不喜欢,要归要。这不是常理么。”
“怎、怎么这样————!啊!”一直迎风站着的Vash终于吃了沙漠的苦头——张开的嘴里吃进了满口沙,“呸呸呸呸……唔唔都是沙子啊~”
Wolfwood在一旁看着这个景象,做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挑眉神情,嘴角却不知不觉地挂起了笑意。
这个呆子小鬼。
Vash好不容易才将满口的沙子都吐出来,半泣着感受满口的苦涩味道时,冷不丁地却感觉到什么东西被丢进了自己的嘴里。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漫溢开来。碧色的眼眸因为惊讶而睁大了,定定望向自己的同伴:“Wolfwood……?”
发眸的男孩子拿着糖纸,难得地冲自己露出了笑容:“我不喜欢,所以给你吃好了。”
“诶……但是Rem讲……”
“‘好事’?啊啊,这个么……”Wolfwood随手将糖纸塞进衣袋,“算是你有做过吧。”
“啊?什么时候?”虽说如此Vash也还是快快乐乐地开始嚼嚼嚼,因为这额外的甜食而高兴地眯起了眼。
“你不知道也无所谓……喂,要走了。”
“那个,我不叫做‘喂’。”
“……呆子,走了。”
“我也不叫呆子!”
“小鬼,走了。”
“是Vash————————!!!!”
“切,才不理你。”发男孩坏心眼地瞄见了同伴的发型,“对了,就叫你刺猬头好了。刺猬头,走啦走啦!”
“不对,我叫Vash、Vash、Vash!!!”
“刺猬头,动作快点!”
“Wo、Wolfwood欺负人!”
本来就是在欺负你玩么,连这种事情都看不出来?呆子小鬼刺猬头。
背对着金发的同伴,Wolfwood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口袋里面的糖纸的存在感分外强烈,几乎叫Wolfwood忘记了另一侧口袋中沉甸甸的分量。
沉重的枪支的分量。


好,好笨拙啊……子牧师……想了半天居然只说“我不喜欢甜食”……啊,不过Wolfwood的口不对心是常有的事了,想必也不是长大之后才养成的习惯吧。
“呆子”,“小鬼”,“刺猬头”。感觉上牧师都是这样子叫台风的,台风居然也没有抗议过……(抗议了也没用吧……)不过要是牧师突然叫他“Vash”,估计台风反而会猛地一惊……或许还会害羞吧……脸红了一定很可爱>< 啊啊我的头脑里面都是腐的东西……
10岁牧师×2岁台风。其实,是这样子的年龄设定。因为“种种原因”,台风的年龄确实是比牧师以为的小很多。不过很快就会成长起来的!我设定的plant(或者说台风和Knives?)是“幼年期短,青年期特别长”的种族……

3

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两个孩子停下了脚步。
“睡觉吧,到下午再出发。”Wolfwood熟练地确定着自己所处的地方,“——那里有块岩石,就靠着它睡好了。”
“靠、靠着它睡?”Vash听见这句话后立刻露出了“不要”的神情,“没有床也没有垫子啊!”
“把你的外套包在身上,既代替被子又代替垫子,不是很好么。我只带了自己的毯子。”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同伴的抱怨,Wolfwood径直向着石头走去。
身后,Vash像小动物似地跟着跑来:“哪,Wolfwood,Wolfwood!”
“呃?”
“到底为什么要在中午睡觉啊?”
“早上的时候我不就说过了么,我喜欢,要你管。”
“但是……”
“……因为中午被袭击的可能性最低!”真是的,不给你解释个明白就不肯放弃,你果真和孤儿院里面那些幼儿还在一个水准上面!“沙漠虫也好其他猛兽也好,这个时候都不在活动。即使碰上什么危险,亮度高的这个时候也比较容易察觉!”发的男孩没好气地讲述着,同时从行李里面取出了自己的薄毯。
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理由。
首先,强盗之类的人都会选择夜袭。其次,比起白天Wolfwood更喜欢晚上,所以偏好晚上路。在Fifth•Moon的光照下面,少年可以感觉到自己比平日更加清醒与冷静。
再次……
Wolfwood的思绪是被同伴天真无邪的问题打断的:“袭击我们?会嘛?为什么?”
“……”我彻底被你打败!“当然是为了觅食!不然它们吃什么去!”
“吃……?”绿色的眼睛显得更加不解迷惑了,“它们吃什么?”
“人!人!人!”真想掐住这个金毛头用力摇晃啊!Wolfwood愤怒地想,“他们杀了人然后作为食物吃掉!你难道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么!!!”
原本以为Vash又会大惊小怪地叫喊起来,Wolfwood原本都已经做好了预防声波冲击的准备,谁知金发的孩子这次居然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刺猬头?”转性了?
“……杀了的话……就是死吧……?”
“废话,当然是死。”
“死……杀人这种事情……怎么可以……!”
Vash地声音激亢起来。而这激亢的声音以及其内容正触动了发男孩的某根神经。
Wolfwood不知不觉沉下了脸,用冷淡而平稳的语气讲:“放心,很多情况下都是它们被人类杀掉,会被它们吃掉的软弱家伙是自己活该。”
“怎么这样……!人类也会杀死它们吗……?!”
“理所当然。不想被杀的话,只有杀了对方啊。”
“不、不行……!”
不行?有什么不行。Wolfwood展开了薄毯,背对着Vash,声音冷酷:“跟我说‘不行’有什么用,大家都是这样子的。”
“不管是人类也好它们也好,都不该杀死对方啊……!”
听着这句话,Wolfwood不由自主地冷笑起来。
这是与他的年龄决然不符的,嘲讽的表情。
“‘杀死对方’?”他轻轻地重复着同伴的话语,笑了起来,“告诉你,不止是人类和其他物种相互厮杀,人类自己也会相互屠杀哦。为了钱、为了食物,每天都有人杀人和被杀。哥哥杀了弟弟,姐姐背叛妹妹,父母抛弃孩子,朋友之间相互利用……这种事情,我看得太多了。”
不止如此,自己也做得太多了。
眼睛里面沉积了一大块阴郁的暗,Wolfwood冷冷地感受着自己兜里的重量。
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握的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
最初拿到的时候,诧异于它沉重的分量,以及子弹射出时候震得手腕生疼的后座力。
即使是现在,也依旧要努力去忍受这种冲击与疼痛。小孩子的身体还未发育成熟,幼细的骨骼和不够强的肌肉注定了自己无法拥有足够的爆发力和耐久力。Wolfwood每次开枪之后都是皱眉看着自己的手腕,期望自己快点长大。
再长大些吧,成为大人之后就会更加强。
以及更加坚强——
“诶?”想到这里的时候一个抬头,Wolfwood惊异地发现从Vash的眼里滚出了大颗的泪珠。
金发的男孩子紧紧咬着下唇,站在那里哭泣了起来。
“呜……呜……”
碧色的眼睛被泪水浸透,溢出的液体顺着稚气的脸颊线条滑下来。全身都在发抖,不断泻出细碎的抽泣声。
“你哭什么?”Wolfwood困惑地看着同伴没有来由的泪水。昨天才刚刚认识,已经哭了两次,难道说这个小鬼的例行功课就是一天哭一场?
“呜……那么……悲伤的……事情……”
断断续续地说着,Vash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
“死……一定很疼很疼的……呜…………不要…………“
“什么啊,又不是你死。每天都有人死,你来得及哭?”
“但,但是…………呜…………”
“没有什么但是,本来就是要死的,早晚的问题而已。我是想要多活一些的,你的话最好也早些认清现实。看你这样子,迟早被人卖了杀了还不晓得。”
“不要……不要死…………”哭声更加大了,Vash哽咽得语无伦次,“不想…………疼…………”
“那么,就杀人。”Wolfwood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想死的话。”
“不要……不要…………”哭声终于决堤而出。金发的孩子伸手拉住了同伴的手。
右手。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使得Wolfwood身体整个一僵,紧张地注视着号啕大哭的同伴。
“不要,不要,不要……杀人也是,被杀也是……都好可怕……都是很疼……很痛苦的……事……情……”
Vash大哭着紧握住Wolfwood的手。
Wolfwood用来握枪的、沾满硝烟味道的右手。
硝烟、血腥,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遮蔽了少年的生活。
想要活下去的话就需要钱。想要钱的话就需要力量。
所以Wolfwood犹豫但坚定地——选择了屠杀。
杀人。
年幼的,职业杀手。
用别人的生命换来钱、买来面包、延续生命。
我要活下去。
即使咬在口中的面包因而有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自己也一定要活下去。
无关于年龄。Nicholas•D•Wolfwood,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教会的嬷嬷和其他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Wolfwood相信自己至死都不会让他们知道。
那些温柔的人们,不想让他们知道这样子残酷的自己。
而眼前的Vash,自己也是决不会对他说。
不仅是因为两人的关系仅限于萍水相逢。Wolfwood没有意识到的是,自己不想让Vash了解“这种事情”。
不想让他哭,也不想让他害怕。
这家伙还是一个小鬼,还天真纯洁得好像新绿的嫩叶。他没有必要知道这种事情。
虽然如此,但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迟早都会知道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面,不得不了解现实是怎么回事。
什么不杀人又不想被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让他早点了解不就好了么。
但是。
但是……
金发碧眼的男孩所流下的,简直就像当年Wolfwood自己没能够落下的泪水……
这家伙像是在代替我哭似的。
Wolfwood被Vash拉着手,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颤抖,神情慢慢变得苦涩。
像是在代替我哭。
这个想法浮现在心头,令胸口涌出了一股温暖柔和的东西来。
温柔的,疼痛的,令人不由自主有了哭泣冲动的。
啊啊。
啊啊。
所以,我想要快点变成大人啊。
强起来。坚强起来。
那样子的话,是不是就不会不敢在暗中入眠。
那样子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被这样子的泪水动摇。
我想要坚强到毫不动摇。
这样子想着的Wolfwood伸手抱住了Vash小小的身躯。
“呆子,别哭了。”
然后,说着这话的发男孩自己,脸上却浮起泫然欲泣的表情。


YY————————————————!!!!
拥抱了!拥抱了啊啊啊啊!!!!!!!
……不过,这是走向“家人”的第一步……(挫败……)
我所设定的这个故事,至少,《not pocket the money one picks up》这个故事,是WV的“家人”篇……
当然也不是不想写更加LOVE LOVE的东西,只是……想要温暖的、孩子之间的情愫,想要让他们都变得更加温柔的话,还是要“家人”吧?
家人是无条件的、不计得失的、永远伴在身边的存在。比恋人更加稳定的存在。更加没有独占欲的存在。身边有哪怕一个这样子的存在之后,孩子就可以成长得很好——我是这样想的啦。
不过,渐渐地就会变化,会变化的……慢慢意识到独占欲的出现,慢慢不满足于现在的关系,然后就会发现两人已经不是单单的“家人”了?
其实,逻辑关系有点混乱。
总而言之,我的想法是,一直在牧师身边长大的台风,渐渐发现“我除了他谁也不可能爱上”……
牧师那边呢?
笑。
“我明明应该很讨厌、非常讨厌、最讨厌这样的呆子小鬼笨蛋大麻烦才对啊!!!!”
请这样子不甘心地对自己怒吼一下吧~~(心)

4

结果Vash是哭着睡着的,卷着Wolfwood的薄毯,还紧紧贴着发的同伴。
明明是起因莫名其妙的大哭,最终Wolfwood不得不拍着Vash的头和背来哄他入睡。
天哪,我才十岁,已经成了这小子的保父。
被这么一折腾,反而是Wolfwood自己睡不着,只有坐在那儿哭笑不得地想。
低头看身边,金发同伴的脸上依旧有着泪水纵横的痕迹。
真爱哭。真的真的爱哭。
这么个软弱的家伙,一个人绝对活不下去。
对了,他好像说过吧,有叫做Rem的家人和叫做Knives的兄弟。
兄弟——肯定是哥哥。这个呆子小鬼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兄长。
他啊,一看就知道是在优越的环境里面,被人呵护着宠爱着长大的。
运气真好。被丢在沙漠里面都会碰见自己,还遇上自己难得一次的善心大发,一起同行。
不过也仅限于这些时间而已。
Wolfwood想。
到了下一个镇子,把他丢到教会孤儿院,然后自己就一身轻松地向自己的“家”去。
——不过,自己住的孤儿院距离下一个镇子也不远呢……
啊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意识到自己思绪的Wolfwood慌张地用力摇着头。
开什么玩笑,这么点时间的相处已经够我受的了,难道还把这小子带回“家”去给我添麻烦不成!!!!
正在握拳责备着自己一时的疯狂想法,发男孩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人一动。
Vash扑闪着金色的睫毛,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啊……Wolfwood还不睡么……”
被你这么一哭一闹的我还睡得着么。Wolfwood瞪他。
但是可惜。原本就迟钝、现在更是睡得糊里糊涂的Vash根本没有注意到同伴的不友善视线。他只是呆呆地笑了笑,伸手扒住了一身的男孩子:“嘿嘿……Wolfwood睡不着么……在撒娇……抱抱……”
喂喂喂喂喂!!!!!“到底是谁在撒娇啊!!!!混蛋!!!!给我松开!!!喂!!!!!”被Vash的体重压向地面的Wolfwood拼命挣扎着怒吼,“你睡傻了么!!!!!放开我!!!!!!!!!!”
“嘿嘿……好暖和……”
“有没有搞错!这么热的天你说什么鬼话啊!!!诶诶!!热死人啦——————给我放——开————!!!!!!!!”
可惜,事实是,Vash再次飞快地入了眠,不仅没有松手,反倒开开心心地使劲扒住自己的同伴不放。
Wolfwood愤恨得几乎想要痛扁他一顿。
这个、这个、这个!
这个混帐呆子傻瓜臭小鬼啊!!!
至少、至少分一半的毯子给我吧!!!我的衣服上面都是沙子了啊!
——真是,够了。
我投降。
Wolfwood在心中举了白旗。
倚在自己胸口的Vash寝息规律又安心,而自己在这里一个人气个什么劲啊。
虽然热得半死。虽然沙子满身。
但是感觉着Vash身体的热度,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自己也真的意识到自己困了。
至于其他事情,等醒过来之后再说吧。
现在,至少现在,就这样子,算了。
限时一天半的旅伴,虽然爱哭任性麻烦不懂事。
但是自己并不是很讨厌。


很短的一章……是在替下面过渡呢。
我的文章——尤其是长篇,常常有一个问题,就是兜圈子。
相似的情节会写很多次,人物感情也会迂回,比如说明明之前应该已经想通的问题,到了后来却又开始烦恼……结果故事常常就这样进入了死胡同。
写这里的时候也有一点这样的感觉。不过我在写这篇之前警告过自己,“加紧节奏”……如果可以做到的话就太好了。

这时候的Wolfwood,总是说“你再烦我就丢下你!”这样的话,可是说是这段时候的一个口头禅吧。不过以后就不会说了,不会了……

5

沙漠虫其实是个性比较温和的生物。生活在人迹罕至的沙漠里面,没有视力也没有听力,基本上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当然,因为身为杂食类,所以在食物短缺的时候还是会选择人类当“应急粮”。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
当它们心爱的巢穴遭到人类袭击时,勃然大怒的它们会不顾一切地追杀敌人到天涯海角。

因为Vash实在是什么也不懂,忍无可忍的Wolfwood在路途上教了他一些属于常识范畴的东西。
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面不断地表示着惊讶,并且不断地重复着“真的吗?”“怎么会?”“好厉害!”,Wolfwood不由得深深叹息。
有没有搞错,你到底是在哪个世界长大的啊,大少爷。
连最最基本的事情也搞不清楚,你八成是那种足不出户成长至今的人。
那么把你丢在沙漠中央的家伙也够狠了。明知你不可能一个人活下去的嘛。
罢。反正你很快就要去孤儿院了。在那个地方,学东西可是很快的。小孩子都非常早熟。
Wolfwood看着遥远的地平线。可以看见一点点色的建筑物影子,城镇已经不远了,估计今天下午可以到达吧。
想到城镇,即使是Wolfwood也愉快起来。
好好地吃一顿、饱喝一大杯水、找个干净的旅馆睡一觉、洗个澡冲掉身上的沙尘硝烟味道,然后再往教会去。
——哦,在那之前还要把这个小鬼送去孤儿院。
Wolfwood瞥了一眼身边的同伴。
十岁……或者再不到一点吧。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替孤儿院做一些事了。而且很快也可以开始工作挣钱,一般来说孤儿院还是愿意接受这样的孩子的。
——要是个性再好一点的话就好了。
想到Vash那个动不动就号啕大哭的性格,Wolfwood不由又深叹一口气。
“Wolfwood又在叹气~!”叹气的根源在一旁好奇地看过来,“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别再给我惹麻烦的话就太好了……”Wolfwood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句。
“我没有添麻烦啊!”
你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好不好!——Wolfwood终于忍住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是是是,那么就希望我们可以尽快平安抵达目的地吧……喂!!”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Vash已经发现新大陆似地指着一个方向大叫并且跑起来:“啊!是花!”
花?Wolfwood诧异地顺着Vash的目光看去。还真的有花。肉质的仙人掌上面,显眼地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真罕见啊。在这颗砂之星上,花可是罕见的罕见。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能有幸得以一睹花的模样呢。
一般来说只有在水源的附近……
想到这里的时候,Wolfwood的脸色忽地僵硬了。
有水源、距离城镇不远不近……还有,自己刚才一路走来时候注意到的,附近的沙地特别柔软……
“呆子!别动!!”Wolfwood失声冲同伴叫了起来,“这附近可能有沙……!!”
太迟了。
兴冲冲地冲着仙人掌跑去的Vash的脚用力踏上某块沙地的瞬间,Wolfwood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地下传来的塌陷及轰鸣声。
Vash立刻就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但是这个举动在此时只是更加恶化状况而已。
“呆子!快跑!”Wolfwood用尽全力吼道,并且发挥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同伴奔去。
平时看起来呆得很、总是在问“为什么”的小家伙,此时的反应却很迅速。他轻捷地在沙地上面奔跑起来,向Wolfwood这边靠近。
沙漠在震动——不,是沙地在震动。
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大型生物的鸣叫以及运动发出的声响。
Wolfwood感到一阵绝望。听这声音,注定是沙漠虫无疑。而且是成虫。Vash刚才踩到了它的巢穴要害——沙漠虫的巢穴不仅很大而且很深,只有作为出入口的地方非常脆弱。可是一般来说刻意去找也找不到的出入口部,Vash现在居然一踩就是一个准。
所以我说你是个大麻烦吧——!
Wolfwood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掏出了枪。
“你快点跑!向城镇方向走!”气势汹汹地冲同伴吼叫道,Wolfwood已经看见沙漠虫从地底探出了头部。Vash距离自己还有几步路的距离,Wolfwood伸手拉住他的手用力向自己的方向一拽。Vash绿色的眼睛迷惑地看着发的同伴:“怎么了?Wolfwood?”
“看这情况还不明白么!是沙漠虫!”拉开了手枪的保险栓,Wolfwood看都不看Vash一眼,“你快点跑!别留在这里替我添麻烦了!”
沙漠虫已经完全钻出了地面。身长至少也有六十公尺,怪物一般的生物正在转着头找寻猎物。
可恶……!这么大的身躯,我手头的迷你手枪对它来讲就像弹弓似的——!
子弹6发,弹匣两个,总共仅剩18枚子弹、还要保护两个人的现状,实在是太糟糕了……!
偏偏Vash根本不知道同伴的心声,脚一动不动,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枪支看:“Wolfwood……枪……?”
啊啊啊,是啊没错,这是枪!我不管你又有什么感慨或者惊叹,请你快点从这里滚开!呆子!
Wolfwood已经连怒吼的时间都没有了。
沙漠虫判断出了两人的所在,飞速地往这个方向冲来。
“……!!!”
右手持枪,左手拉着Vash,Wolfwood用力地向旁边跳开。
沙漠虫撞在沙地上,激起惊天的沙浪。双子的太阳被满天沙雨遮住。Wolfwood眯着眼,在沙雨中大致判断着沙漠虫的动作,卯足全力地奔跑起来。
“咳咳咳……Wolfwood……!”
跟在自己身后的Vash用力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发男孩不耐烦地吼回去:“烦死了!我叫你快跑的吧,现在麻烦可大了!”
可是Vash关心的完全不是这个:“Wolfwood你要开枪……要杀了它吗?”
“可能的话当然想杀!”大吼的过程中吃了不少沙子,可是现在连吐出来的闲心都没有,“这种枪,根本伤不了它!”
对付沙漠虫,需要极大的火力集中攻击。小孩子用的袖珍手枪,怎么也不可能伤到这种怪物。
Wolfwood一边躲闪着来自沙漠虫的攻击,一边飞快地转动着头脑。
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沙漠虫身上脆弱的地方只有……
“啊!”
“!!”
一记强大的冲击发生在Wolfwood和Vash之间。沙漠虫的头,极近距离地出现在发男孩面前。
Wolfwood由于这个景象而全身一僵。但是立即又因为更加糟糕的事实而变了脸色。
——Vash和自己被分开了。
刚才的冲击,使得Vash小小的身躯被弹到了十几米开外,幸好有柔软的沙地缓冲好歹没有受伤的样子,可是这也意味着他彻底离开了Wolfwood的可庇护范围。
沙漠虫又仰起了头。似乎由于同时两个方向传来的味道而开始疑惑,正在判断攻击哪边。
——其实,抛下他不就好了。
Wolfwood体内那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丢下他啊,以他为诱饵,自己应该就可以逃掉。
——这种大麻烦,抛开吧。
——自己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得踩在别人的尸骨上面。
——你不是,一直这样活过来的么?
“……可恶!!!”
Wolfwood不知道是在骂沙漠虫还是骂自己,自暴自弃地举枪扣下了扳机。
——冲着沙漠虫的头部。
沙漠虫感受到攻击,发出奇异的嘶鸣声,转向了发男孩的方向。
“刺猬头!你给我快跑!”Wolfwood恶狠狠地冲Vash吼叫,“如果这样子你还逃不掉,我就杀了你!”
话音甫落,沙漠虫已经冲着自己撞来。
发的男孩堪堪闪过,在沙地上面几个打滚之后,Wolfwood再次对准沙漠虫的头部开枪。
子弹在那巨大的头部伤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而沙漠虫显得更加被激怒了。可怕的叫声回响在空旷的沙漠上,伴随着满天飞扬的沙尘,令Wolfwood急速地感觉到杀气的袭来。
不要怕,不要怕。
男孩念咒似地告诉自己。
还有机会……!
Vash依旧站在刚才落地的位置没有动。眼角余光瞄到这一点的Wolfwood几乎气结。
你这个呆子……!!!
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将沙漠虫引到更远的地方。如果Vash不快点离开这里,即使自己赔上性命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自己要为、这么个呆子小鬼赌命啊!
愤怒地连续两次扣下扳机,后座力震得自己手腕生疼,但Wolfwood依旧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
沙尘实在太大了,眼睛无法捕捉目标——!
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发男孩,转身向后跑去。
要离开这个都是飞沙的地方,顺便,要离Vash远一些。
但是沙漠虫的速度决不是这个年纪的人类小孩所能匹敌。仅仅一刹那,它已经窜到了Wolfwood的身边。
Wolfwood一惊,反射性地又是两次开枪,刚巧打进了沙漠虫张开的口中。
沙漠虫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Wolfwood趁着这个间隙换上了新的弹匣,可是正在他再次举起手臂的瞬间,最糟糕的事态——狂怒的沙漠虫的身体重重地撞上了Wolfwood的身体。
虽然刹那间做出了防卫姿势,可是沙漠虫身上的短刺依旧狠狠地刺破了皮肤。手臂传来一阵剧痛,生暖的血飞溅出来的景象很明白地让Wolfwood知道自己受了决不轻的伤。
比受伤更加糟糕的事是,由于这剧痛,右手中握的枪生生脱手。小小的袖珍手枪在空中画出大大的弧线,落在距离Wolfwood很远的地方。
Wolfwood一时感觉到了绝望。
枪的落点在Vash附近,但Wolfwood不可能指望Vash可以用枪做到什么。
可恶,那个大麻烦……!
自己果然早就应该丢下他的……!
Wolfwood看着逼近自己的沙漠虫,后悔地咬紧了下唇。
不行了……已经……!

连续六声枪声。

Wolfwood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惊异地睁大了眼。
眼前的沙漠虫发出前所未有的咆哮,但是Wolfwood已经不感觉到恐惧了。
他飞快地起身,向刚才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Vash举着枪站在那里。
来不及多想什么,Wolfwood一把拉住他便向前跑。找了最近的一块岩石,将Vash按在沙地上面,自己也躲到了岩石背后。
沙漠虫在那里翻滚了几圈,嘶吼着四处张望。但不知为什么,它似乎再也找不到Wolfwood和Vash的踪迹了。
Wolfwood捂住Vash的嘴,同时忍住右臂的伤痛极力不出声。
屏息等待了半晌,沙漠虫似乎终于放弃了寻找两人,向沙地钻去。
大地又发出震动,沙漠虫巨大的身躯消失在沙地里,只有被它扬起的沙尘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舞。
Wolfwood一点一点地放松着自己身体的力量。疼痛的感觉被幸得生还的安心感麻痹了。转眼想要确认一下Vash的情况的时候,Wolfwood突然警觉到一件事。
——刚才开枪的,是Vash。
——而且,连续6发子弹都精准地击中了沙漠虫的鼻子。
Wolfwood一开始就想要攻击它的鼻子。没有视觉也没有听觉的沙漠虫,是依靠其敏锐的听觉以及触觉来感知事物的。那么,用火药味道来扰乱它的嗅觉,沙漠虫就无法再追踪自己了。
可是,说说容易。
这么小的枪支,还伴随着沙尘的干扰,想要击中那么小的目标,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事情。
若是没有沙尘并且体力充足的情况下,Wolfwood也许还可以办到。
可是,连日的旅程以及比正常来说要少的食物削弱了男孩的体力。
然而,Vash居然办到了。
同样吃着为数不多食物的他、看起来软弱不中用的他,居然连续6发子弹都击中了沙漠虫的鼻子……!
这样子的事实让Wolfwood无法不怀疑。
“啪嗒”。手枪落在沙地上面的声音让Wolfwood一惊。猛地转头去看,却惊异地发现Vash的眼睛里面又流出了泪水。
“喂……喂!”Wolfwood紧松开捂住Vash嘴巴的手。果不其然,金发的男孩在那里呜呜地哭起来。
“你,哭什么啊?”无可奈何地看着同伴,Wolfwood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抓了抓头。
“Wolfwood……呜……受伤了……”哽哽咽咽地说着,Vash用力吸着鼻子,“还有……呜呜呜……手疼……”
受伤?哦,对哦。自己都忘了。但是手疼?Wolfwood低头看着Vash的手,然后恍然大悟。
——Vash的手腕严重扭伤,已经开始红肿了。
这个呆子。
Wolfwood叹口气。
连怎么对应后座力也不知道,还开什么枪啊。
发男孩苦笑一下,伸手摸摸同伴的头。
“我的伤没事。你的手扭伤了,我替你处理一下就好。”
因为Wolfwood轻轻摸着自己头发的动作,Vash哭得更凶了。

替Vash包扎手腕的时候他一直忍着没哭,但轮到Wolfwood处理自己伤口的时候金发的小鬼反而大哭起来,闹得Wolfwood哭笑不得:“喂喂,你哭什么?”
“Wolfwood的伤……对不起,对不起……”不断不断地呜咽着,但是碧色的眼睛努力忍着没有避开Wolfwood的伤口,“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受伤的……呜……“
“……反正最后也是被你救的。”说到这里,Wolfwood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了Vash,“……你会用枪?”
Vash大力地摇着金色的头:“不会。”
“骗人。”
“真、真的……!”Vash急急地为自己争辩着,“我是看着Wolfwood的动作,学着开的……!”
“…………不可能!你甚至都是在瞄准它的鼻子开枪!”
“那是因为……Wolfwood一直在往那里打……”
Wolfwood悚然一惊。
这个小鬼,连自己开枪所瞄准的目标都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样的眼力啊。
但是,却连后座力都挡不住。
Wolfwood的视线又落到了Vash的手腕上。
真的是非常严重的扭伤。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不要指望可以痊愈。如果再闹得不好,甚至可能会让手报销。
“……”Wolfwood转头注视着地上的手枪。
光是扣下扳机,是谁都做得到的事情。
但是不会用枪的人根本不可能命中目标,更不用说是连续6发子弹都命中那么小的活动目标。
“……刺猬头。” Wolfwood静静地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可以替我把枪拿过来么。”
“咦……嗯。”用力地点头,然后Vash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去抓住了枪。
Wolfwood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
既不是拿握手也不是握着枪管,Vash拿枪的方法简直像是小孩子在抓积木。
“……呼。”Wolfwood用力吐出一口气。
罢了,相信他吧。
开枪会扭到手、拿枪像抓积木的小鬼,实在是叫人怀疑不起来。
虽然命中目标的事情不可思议到极点,可是Wolfwood决定无视。
权当是奇迹好了。
Wolfwood告诉自己。
从Vash手中接过了枪,单手退去了空弹壳,又单手换上了新弹匣。
空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Vash盯着它们看。
“哪……Wolfwood。”
“什么?”
“刚才那个沙漠虫……受伤了吗?”
“啊?……没有。这种枪是伤不了它的,我也说过了吧。”
“真的?”
“真的。”
“太好了……”Vash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很快又沉重起来,“哪,Wolfwood……”
“什么?”Wolfwood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耐心。
“开枪,好可怕……”
这样子说着,碧色的眼睛里面又有眼泪溢出。
“好可怕好可怕啊……”
“……”
Wolfwood没有回答。他静静地锁上了枪的保险,再次放进口袋。
右手臂上的伤灼烧似地疼。
Vash哭着哭着,靠到Wolfwood的身上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很长时间也没有停止。
Wolfwood本想推开他,但是不知为何却没有这份力气。
“可怕”啊。
……真的,很可怕。


打的时候觉得好辛苦啊……我是说人名的部分。因为我不喜欢翻译成中文,可是也不可能用日文发音,所以就使用英文了。结果就是不断在中英文之间切换……叹气。

这一话很长呢。本来想要断成两话的,可是琢磨来琢磨去的也没有断成,干脆就放在一起好了。
个人觉得这时候的Wolfwood戒心还不是很重……不然的话,Vash开枪的事实他一定会追究到底。不过即使是现在Wolfwood也并不是相信这件事情,只是暂时忽视而已。对Vash来说也是同样,“Wolfwood为什么会拿着枪”的疑问虽然在心里放着,可是终究没有多想。
人类都是往轻松的方向靠的……(不,应该说作者是不想自找麻烦的……)

6

Wolfwood的右手臂和Vash的右手腕。两个人同时受伤的事实注定了他们必须加快行程——放弃原本应该的睡眠。
伤口的包扎是用撕下的衣服碎条来进行的,既没有消毒也没有药物。Wolfwood手臂的伤虽然不要命但是绝对不轻,还是尽早去镇上重新处理一下比较好。
Vash的扭伤除了疼痛和行动不便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大碍,但是金发碧眼的男孩仍旧一直哭丧着脸。
——每每看见Wolfwood的伤口时,他就会泫然欲泣地说“对不起”。
Wolfwood很想告诉他说不是你的错,但每次都没有说出口。
发的少年,并不擅长安慰别人。
幸好。
他看着不远处的镇子想。
这段旅程就快要结束了。

抵达镇子的瞬间,Wolfwood真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以前在这种时候也很高兴,但是这次时超过了平常三倍的喜悦。
——自己活下来了;Vash活下来了;可以和Vash分开了。
虽然第三个“庆幸”多少有些无情,但Wolfwood一想到自己自从遇上这小鬼之后就没有发生过好事,不由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我本来就没有义务照看他。现在更是仁至义尽了。
这样想着,他瞥了旁边的小鬼一眼。
还是一张称不上愉快的脸。自己受伤对他有这么大的冲击么。
对于受伤是家常便饭的Wolfwood来讲,“因为自己而使得别人受伤”这样的罪恶感是非常陌生的。
“……喂,刺猬头。”忍不住出声叫他。
看着绿色的眼睛转过来看着自己,Wolfwood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我们去买一些东西吃吧。”

虽然说自己原本的计划是,到了镇子直冲教会孤儿院,丢下Vash然后去解决食宿问题。但是现在Wolfwood决定稍许调整一下计划。
——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好似稻草、碧色的眼睛因为哭个不停至今还是红肿的、白色的衣服上面满是污渍沙子还有破损……这样子的Vash实在是太狼狈了。
就当作是被他救了一命的报恩吧。Wolfwood想。带他去吃点东西、洗个澡,然后再去孤儿院也不迟。
这里毕竟是镇上,多逗留一会儿也无妨。Wolfwood这次得到的“报酬”比预计的多,所以手头还比较宽裕,请Vash吃一顿饭根本不成问题。
而Vash当然不会知道Wolfwood的这些思考过程。他注视着自己的同伴呆呆地点了点头:“唔……嗯。”
“要吃什么?”
“甜的……”
“……”我早该想到的。

不喜欢吃甜食也不常吃甜食的Wolfwood对于甜食根本没有什么概念。在市场里面晃来晃去,没有头绪的发男孩最终决定凭感觉随便找。
Vash在自己身后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看他那种随时都会走丢的模样,Wolfwood认命地牵起了他的手。
“喂,就吃那个吧?” Wolfwood指着不远处的牌子——甜甜圈,看名字就觉得好甜的东西。
“嗯!”Vash毫无异议地大力点头。
表情比在沙漠的时候明快多了,果然还是镇子这种地方有魔力啊。
Wolfwood 一边这样想道一边拉着Vash走近那个摊子:“阿姨,这个怎么卖?”
摆放在桌子上面的食物应该是面包的一种。在油里炸成金色的圈形,上面洒满了糖粉。整个摊位上都弥漫着甜甜的气息,对此敬谢不敏的Wolfwood只有在暗地里默默反胃。
而Vash则完全相反,睁大着绿色的眼睛充满惊喜与期待地来回看着食物和伙伴:“呐,Wolfwood,真的可以吃这个吗?真的吗?”
“啊啊,真的。”看着对面闪闪发光的眼睛,Wolfwood苦笑着点头,“阿姨,这个多少钱啊?”
摊位的主人、中年的栗发女性看着眼前两名小小的客人笑起来:“1$$一个。”
“要几个?” Wolfwood转头看着同伴。金色的头几乎快要冲到摊位上的Vash看着Wolfwood,眼睛继续闪闪发光:“十个!”
“……你会蛀牙的。”
“那么,九个。”
“根本没有区别吧!”真是的,随便你了,反正蛀牙也是你自己痛!Wolfwood冲摊主点点头:“请给他装十个。”
中年女性微笑着颔首,用纸袋装了十个新鲜的甜甜圈递给Vash,然后从Wolfwood递来的十枚硬币中拿了七枚。面对Wolfwood迷惑的视线,她和气地笑道:“给小客人的优惠。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是兄弟?”
“兄弟?”Wolfwood极怀疑地看着自己再瞥Vash,苦笑起来,“我和他哪里像了?”
“啊,确实不像呢。”女性看着两个孩子的脸,“但是感情真的很好,让人觉得好像兄弟一样。”她友善地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笑道:“我的儿子要是也有个这么好的朋友,我可会很高兴呢。”
暗色眼眸的少年听着这话轻轻笑了笑,没有再回话。
“朋友”。
自己和这家伙并不是朋友。
而且对于自己来讲,恐怕并不存在什么可以称作朋友的人吧。

Vash吃甜甜圈时候的表情幸福无以伦比,虽说Wolfwood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牙疼。
“唔唔唔……”努力地咽下一大口,“Wolfwood不吃吗?”
“我待会儿去吃别的东西。”
“诶?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当然因为是不想陪你蛀牙了。
“……”不知为何,Vash的表情黯淡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甜甜圈,绿色的眼睛看着Wolfwood,声音难得地轻,“那个,Wolfwood,在生气吧?”
“啊?”
发的男孩子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从刚才到现在的表现,哪里有“生气”的痕迹了?
还是说对这小鬼来说,买东西给他吃就是在生他的气?
要是这样的话,Wolfwood倒真希望一直有人冲自己生气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Wolfwood因为我而受伤了……”怯生生的眼神和语气。
“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而且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生气过啊!
“我才没有为这种事情生气!”
不理解。真的不理解这个呆子小鬼的思维方式。
“但,但是……”说着说着,Vash似乎又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但是Wolfwood你……不管我怎么说‘对不起’也不回答我‘没关系’……”
“…………………………………………………………”
……啊?
……有这样想事情的人么?
Wolfwood是觉得回答Vash那么多“对不起”太蠢了才当作没听见的。
而且对待这个金发小鬼,自己哪有必要太过客气。
啊啊,难道说,对这个小鬼来讲,每天的生活都必须在“早上好”——“早上好”,“我开动了”——“谢谢招待”,“我出门了”——“路上小心”,“我回来了”——“欢迎回来”,“晚安”——“晚安”这样的流程中度过?
别人说“谢谢”一定要回“不用谢”,别人讲“对不起”就答“没关系”?
“…………”
Wolfwood无语问苍天中。
这已经不是呆子不呆子的问题了。
“你这个笨蛋!白痴!傻瓜!呆子!蠢小鬼!”
咬牙切齿地冲Vash吼出这些字眼,对面碧色的眼睛顿时变得非常委屈:“怎么这么说……”
“说你呆你就是呆——!”啪,伸手打了那个金色的头一下,“………………没关系。”
“……咦?”原本几乎又要哭起来的金发男孩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什么……?”
“没•关•系!”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Wolfwood伸手捧住Vash的脸盯着他看,“这样总可以了吧!”
“……真的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过!”
“那么,Wolfwood肯吃甜甜圈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前因后果么?”但是看着对面仍有怯意的眸子,Wolfwood只有叹息,“……只吃一个。”
“嗯!”金色头发的孩子高兴地绽开了笑靥,将手中放甜甜圈的袋子递向发的同伴,“哪,给!”
“……”放开Vash的头,Wolfwood不是很甘愿地取出一个甜甜圈,仅仅尝了一口就开始皱眉,“好甜啊。”
“嗯,很甜吧?”理解错了同伴意思的Vash依旧愉愉快快地说着话,“哪,对了,Wolfwood,谢谢你买甜甜圈给我吃。”
“……不用谢。”
“嗯!”
看着Vash明媚的笑容,Wolfwood依旧是慢慢地吃着甜甜圈。
在舌尖化开的味道,真的是很甜很甜。
而每当想到,即将要把Vash丢进孤儿院这个事实,这个本来就不喜欢的甜味,就变得更加令人不愉快了。


啊啊,不想和Vash分开的话就带他走啊……子牧师桑,真的是,不坦率呢……(还不是你自己写的……)

其实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没看过原著漫画呢……动画是看过了,不过动画要比漫画少了很多很多东西。查询之后发现台版只出过一本,所以不得不去买日版……买了日版之后因为付不起昂贵的SAL邮费,所以决定海运,至今(2005-5-15)还在海上漂……相当多的原著设定我都是看日站上面的同人看出来的……其实,也许,我是一个大人物呢……(有人自己这样说的么……)

7

对Vash说“跟我走”的时候,金发男孩出乎意料没有多问一句话就跟着来了。
Wolfwood挑挑眉然后想起自己在最初见面那时就已经对Vash说过“一到那里就把你送去孤儿院”这样的话。那么,这小鬼心里也有数了吧。
很奇怪,即使这样想着,Wolfwood的心中也没有产生半丁点的轻松。

这个镇上确实有孤儿院。规模中等,从外部看起来还挺漂亮。
Wolfwood自己所在的孤儿院虽然房屋比这里大,但是建筑都已经非常老旧了,也没有闲钱可以用来修缮。这家孤儿院的资金看来比较充足,应该是有人资助或者是经营有方的关系吧。
Wolfwood略一迟疑,然后便叩响了孤儿院的大门。
来应门的是一位略上了年纪的修女,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小男生似乎一愣。啊,小孩子自己跑来孤儿院的事情确实比较少见。Wolfwood这样子想着,礼貌地冲修女打起了招呼:“嬷嬷,您好。请问这里的负责人是?”
“……我就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修女温和地对着Wolfwood说,“我是Catherine修女,叫我Catherine嬷嬷就可以。小男孩你有什么事么?”
“我是想请嬷嬷您收下这个孩子。”
Wolfwood指指身后地Vash。
金发的男孩从刚才开始就格外安静,一言不发地跟着Wolfwood走到这里。他现在在想什么,Wolfwood完全无从知道,也不想——或者说是不敢知道。
“诶?”修女微讶地来回看着两人的样子,“……你们是兄弟么?”
“不是。”发男孩摇头,心中不由得暗暗苦笑,“他在野外一个人哭,也找不到他的监护人,所以我想把他带来这里比较好。”
“是这样……”修女看向Wolfwood身后的Vash,“小朋友,你的父母呢?”
金发的男孩平静地摇头:“那个,我没有父母。”
“那么之前和谁在一起?”
“Rem,还有,Knives。”Vash顿了一顿,“Rem是家人,Knives是兄弟。”
“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不知道……”
“哎呀。”修女露出了解的表情,摸了摸Vash的头发,然后看着Wolfwood轻声讲,“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教会抚养大的。但是,我认为这里总比外面好。”发男孩直视着修女的眼睛,“在这里,至少可以活下去。我认为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也是由教会抚养大的?”修女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哪里的孤儿院呢?”
“由这里往北,再有一天路程的,‘孤立的教会’。”
“啊,那里……”修女点点头,“那里也很辛苦呢。”
“也”?Wolfwood不由得打量了教会的建筑一眼。这里的条件貌似很不错吧。
在Wolfwood和修女谈话的时候,Vash不知不觉伸手抓住了同伴的衣角。Wolfwood由于这个像是在撒娇一样的动作而感到几分别扭,但是终究没有出声任由他去。修女看着两人这样子,突然问道:“为什么不把他带到你所在的孤儿院去呢?和朋友在一起的话不是比较好么。”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Vash的手不由得震了一下,Wolfwood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点,不禁回头看了金发的同伴一眼。
Vash也在看着自己。碧色的眼睛里面有着强烈的期待神色。
“……”Wolfwood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但是。
但是啊。
“我们的教会现状已经很困窘了,可以不加负担的情况下决不加负担是我的想法。而且那里距这儿还有不短的距离,我不方便带着他走。” Wolfwood坚决地讲,“再有,我和他,不是朋友。”
啊。
拉住自己衣角的手,猛地松开了。
Wolfwood皱着眉忍耐自己心里近似罪恶感的不适。
但是,这是事实。
不可否认的事实。
对于这个小鬼来说,“朋友”的定义太简单了。
而对自己来说,这个名词又太沉重。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即使看起来只是同龄的小鬼,但是本质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决不会将他当作自己的朋友。

即使发男孩说了这样的话,修女也依旧没有想要收下Vash的样子。
双方站在那里相持不下,而打破这个局面的,是第四个人的声音:“发生了?嬷嬷?”
修女听见这个声音的一刹那露出的神情,Wolfwood没有错过。
“啊……Smith先生。”修女转身向从教会里走出来的男人微笑,“没什么特别的事。”
“什么?有孩子要来这里吗?”年过四十的男人,目光落在Wolfwood与Vash身上,“小朋友,我是这里的赞助人,有事可以对我说哦。”
“Smith先生,但是这……!”
“嬷嬷。”男人一眼瞥过修女身上,“我认为自己有权处理这件事。”
修女顿时沉默。男人又将视线落到了两个男孩身上。
男人的眼神令Wolfwood不愉快。仿佛是在评估什么东西的价值似的,而且其中似乎还有什么更加引人厌恶的成分存在。
“是你们两个想要住进这里么?”他笑着问Wolfwood,同时冲着后方的Vash打招呼,“哟。小朋友,抬起头来吧。”
Wolfwood没有顺着男人的视线去看自己的同伴,依旧静静沉稳地看着男人:“不是我们,是他。他找不到家人,也不知道本来的家在哪,所以我将他带来这里。”
“可以啊。”
男人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爽快。他注视着金发的男孩微笑道:“当然可以。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嘛。是吧?Catherine嬷嬷。”
“是……啊。”修女笑着冲Wolfwood点头,“这个男孩,就留在这里好了。”
“……”Wolfwood看着修女的脸静默。
这样,就可以了。
转头去看Vash。Vash没有用碧色的眼睛回望过来,取而代之是凝视着不远处的建筑物。
“喂,听见了没,他们愿意收下你了。”
Wolfwood没有叫Vash的名字,也没有喊他的绰号。这种时候,那样子叫他,只会让自己更加不自在。
“嗯。”金发的男孩轻轻点头。
“小弟弟,我是这里的修女。叫我Catherine嬷嬷吧。这位是Smith先生,以后也要对他礼貌。”
“嗯。”还是静静的点头。
“小弟弟叫做什么名字?”
“Vash。”
自始至终的问答期间,Vash不哭也不笑。
端正的面孔,碧绿的眼眸,都平平静静甚至是冷冷淡淡地,一句一句回答着问题。
一直都那么平静。


子台风,很明显,是在闹别扭了……
又觉得生气又觉得委屈又觉得悲伤,但是却没法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或者说是知道自己说出来也不会有回应,所以开始闹别扭了。
小孩子闹别扭的表现一般就是“闹”和“静”两种。台风这次是属于后者……啊,其实也想要试试看前者那种啦,不过这次还是这样好了……
打字打到这里的时候,原著漫画已经在国内了……邮政局啊,请你们快一点……我已经急着想要看了……
还有,正在琢磨着去买一本中英对照的圣经……目前还不需要,可是到《God Rest You Merry, Gentlemen》的时候,应该是需要引用圣经句子了……不是很喜欢直接用中文译文,所以决定使用英文原文……

8

Wolfwood睡在旅店的房间里——应该说是躺在那里。
廉价旅店的住宿条件当然称不上好,不过总比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沙漠夜宿要好。
可是,Wolfwood反倒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连在那样的沙漠里也可以正常而且迅速入睡的发男孩,第五次看时间的时候,只有承认自己是失眠了。
——理由,勿庸置疑。
Wolfwood困扰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认命地从床上坐起。
混帐,还不是那个呆子小鬼。
他不在我身边了都还要给我添麻烦么。
——直到分别的时候,Vash也再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表现。即使是在最后对自己说“再见”的时候,他也不哭不笑。
可是,没哭也没笑的绿眼睛男孩,眼神里面透出的东西叫自己想要转头避开。
在自己看来,这样子的Vash,根本是在闹别扭的小鬼。
孤儿院的孩子,看到想要的东西,说着“我想要”而被拒绝时,也总是会一言不发地一个人跑走。
不哭,不笑。无言的生气和委屈。
——即使这样子,我也不会动摇的啊。
Wolfwood觉得自己的行为是照着自己的原则进行的,并没有什么错。
我没有理由理睬你的,小鬼。
……可是。
还有一件令Wolfwood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哽在那里。
无法明确地整理出头绪,可是,有什么讨厌的感觉。
那个教会,那名修女,那个男人。
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
Wolfwood坐在床上极力地想。
那个男人,是教会的资助者,在教会里有着相当的发言权吧。
住在附近的有钱人?八成是。不然哪会有钱供养教会。
看起来文质彬彬。可是,Wolfwood觉得他不是信徒。
没错,不是。
从小住在教会,Wolfwood看过各种各样的信徒。可是,那个男人不是。他身上没有半点Wolfwood看惯的信仰者的气息。
——那么,他为什么要赞助教会?
Wolfwood霍然警觉。
——不是信徒的话,为什么要花钱帮助孤儿院?
发的男孩子在心中不断置疑。
——为什么?

Vash躺在教会的床上。周围的孩子都睡着了,只有他依旧睁着眼望着屋里的暗。
睡不着。
怎么也睡不着啊,Rem。
男孩子咬着下唇想道。
这个地方并不坏。有很多孩子,嬷嬷也很亲切。与他们谈话的期间,Vash慢慢又可以微笑起来。
但是,睡不着。
如果Knives在这里,一定又会生气地说你搞什么嘛。
……可是,就是睡不着嘛。
Wolfwood。
他现在怎么样呢?
想到与自己仅仅认识了一天半的发男孩,Vash不自觉地又将嘴角向下撇了一点。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带自己一起走。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己留在这里。
而且,他说“不是朋友”。
听见那句话的时候,Vash觉得好想哭。
生气,委屈。
“不是朋友”。为什么Wolfwood要那么说。
两人一起路,说话聊天,一起吃东西。
糖果和甜甜圈都很美味。交谈的时候也觉得很高兴。虽然路上发生了很多事、Wolfwood总是怒气冲冲的样子、自己总是在哭,但是Vash还是喜欢那段旅程。
就像和Rem还有Knives在一起时那样,非常开心。
所以,即使并没有这种经验,Vash也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朋友”了。
可是Wolfwood不那么想么?
金发的男孩子紧抿着唇角,更深地蜷缩进被窝里。
被子很暖和。可是,睡不着。
在沙漠的时候,虽然又热、风又大、没有床也没有被子,可是Vash靠着Wolfwood睡得很好。
有人的体温在自己旁边,感觉非常舒服。
可是,Wolfwood呢?
他怎么想?
他是不是讨厌自己?
“……”
不要。
不要讨厌我,Wolfwood。
我不想被你讨厌。

金发的男孩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听见房门发出了轻微的响动,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
“……?”Vash坐起身来,借着门缝中透出的微光看见是Catherine修女,“嬷嬷,怎么了?”
修女被男孩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跳:“啊……Vash,你醒着……”
“嗯,刚来这里,有点睡不着。嬷嬷怎么了呢?”
“……Vash,你可以换一下衣服跟嬷嬷来么?有些事情想要让你帮个忙呢。”
不知为什么,修女的笑容看起来很难受。但Vash依旧乖乖地点了头:“嗯,好啊。”

橘色的室内灯,光线看起来暖暖的。虽然已经是夜晚,但是不像沙漠里那时的冷寂。
“镇子”是个好地方呢,所以Wolfwood说起镇子的时候也会显得很愉快。
Vash穿着自己的白色外套跟在修女身后走。
“Vash的父母在什么地方呢?”
冷不丁地,修女这样问道。
Vash对此困惑地歪了歪头:“我没有父母。”
“没有人会没有父母的。Vash是没有见过他们?”
“啊……确实没有。‘醒来’时,身边只有Knives。”
“Knives是哥哥?”
“是兄弟。我们不知道谁比较大。”
“哎呀,双胞胎?那么,Knives现在?”
“……不见了。”
“诶?”
“我不知道……在地上醒来时,他就不见了。”
“是这样子么。……今天带你来的男孩子叫做?”
“Wolfwood。Wolfwood说他叫做Nicholas•D•Wolfwood。”
“Nicholas……?是个好名字呀。”
“咦?”
“那是圣书中的圣人名字。守护着孩子们,被称为幼儿殉教者的圣人名字。”
“殉教者……?”
“那个男孩也是教会抚养大的。有这样子的名字倒不奇怪……Vash和他,是朋友吧?”
“……Wolfwood说不是。”
说到这里,Vash不自觉又咬紧了下唇。
胸口,难受。
“他说我们不是朋友。嬷嬷也听见的。”
“……是呢。”
短暂的沉默。
“……其实,我很希望他带你走。”
“嬷嬷?”
“啊,并不是说这里不欢迎你…………其实,也许是不欢迎你也没错。”
“嬷……”
“这儿不是个好地方,我从一开始就对他说过了。真的不是。”不是Vash的错觉,修女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对你来讲,决不是个应该呆的地方。”
“……”
“世界,太残酷了。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讲。”
不给Vash回应的时机,修女又讲了下去。
“大人们为了很多事情徘徊烦恼,而孩子们却连徘徊烦恼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我认为,像Nicholas圣人那样的孩子守护者,应该更多更多才对。神也一定那样认为。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温柔呢。
“为了保护一些孩子而牺牲其他的……这种事,神会原谅么。
“会原谅么。”
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一样的修女的声音,进一步低落了下去。
一直在前进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嬷嬷?”金发的男孩子仰头看着她的面孔,端正的容貌拧了起来,“为什么要哭呢?”
“……”修女低着头,注视男孩的眼神悲痛,“Vash,你为什么不跟着Wolfwood走呢?”
“因为Wolfwood他……”
“与他的意愿无关……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呢?”修女伸出手抚着Vash的头发,“你与他一起走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不会了。”
“…………?”
“我真的觉得你不应该来这里的……真的。”修女难受地看着金发碧眼的孩子,“你和他一起走,是你最好的选择。可是他也没有、你也没有选择这条路。”
“…………我也想啊。”
虽然还不是很明白嬷嬷在说什么,但是Vash至少知道修女认为自己应该和Wolfwood一同走。
“我也想和Wolfwood一起走。”
他仰着头这样说道。
“可是,Wolfwood他不这么想。所以,没办法啊。”
其实,很想很想和发的同伴一起。
但是,他好像讨厌自己。
无论如何也不想和自己同行的样子。
所以自己也无可奈何了。
“……如果Wolfwood说他不讨厌我,肯带我一起走的话,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管其他的事情怎么样,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一起走。
“Rem和Knives都不在了……所以,好想和Wolfwood在一起。”
如果,如果啊。
“……我在想,如果Wolfwood现在肯对我说一起走吧,那么,不管以后他再怎么生气地嫌我麻烦,我也绝对不肯和他分开了。”
碧色眼睛的孩子笔直地凝视着修女的眼睛,微笑着讲。

还是孩子。
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一辈子”。
还不了解的事情,很多很多。
可是,这样的话依然说出了口。
是你拣到我第一次,因而我们相识。
可是如果仅仅如此,那么我将只是抱着对你的感谢。记着你的温柔以及那段愉快的旅程。
但是,如果你第二次拉起我的手说“走吧”的话,那么我就再也不放开了。
即使被你讨厌、即使被你伤害、即使被你驱,我也会一味自私地拉住你不放。
再也不放开手。

“……可是,Wolfwood似乎不肯呢。”
轻轻地这样说道,然后Vash微笑着问修女。
“那个,嬷嬷,我们是要去哪里呢?”
修女一愣,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指指教会的出口处:“我们要外出,去Smith先生家。”

这个星球的昼夜温差向来是巨大的。从室内到室外的瞬间,修女不由得一个哆嗦。
可是,比这夜晚更加寒冷的,是从教会门边静静传来的声音。
“做这种事情,神会原谅么。”


狂打字狂打字……发现自己的写作速度比录入速度快。笔记本里面都是文章了……好想快些打完啊——
这次好像没有什么可后记的…………啊,对了,关于Nicholas的问题……因为我不是基督教徒也没有读过圣经,所以对此并不是很清楚……现在是按照日文同人里面出现的相关内容揣测的,正在考虑抽空去认真看一遍圣经……到时候如果发现有什么错误的话,我会再修改。

9

站在教会门边,冷冷瞥着修女的,是金发男孩的“原”同伴、发眸的男孩。
Nicholas•D•Wolfwood。
他双手都插在衣袋里面,色的衣服好像溶于夜晚一般。
修女的笑容不知有多难看:“是你啊……Wolf……”
“别叫我的名字。” Wolfwood不礼貌地打断了修女,“我是问你,做这种事情,神会原谅么。”
“……‘这种’……”
“……将孤儿院里的孩子交给那个男人,从而换来金钱……这种事,神会原谅吗?”
修女瘦小的身体在暗中猛地一震。
“……我只是猜测的,所以来这儿看看。如果到天亮也没有什么异样,我就不管这件事情、立即出发。”讲到这里,发男孩顿了一顿,“可是,你‘们’似乎没有那样的耐心。”
Wolfwood死死盯着修女看。
“这个孤儿院,难道就是为了做这种人贩子生意而存在的?”

Wolfwood感觉Vash在看自己。
虽然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过他一眼,但是,Vash的视线一瞬也没有离开过自己身上。
真是的。为了这个家伙,自己尽遇上麻烦。
在旅馆挣扎了许久说到底要不要来,结果还是不甘不愿碎碎念地跑来教会门口站着。
夜风有够冷的,好几次Wolfwood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奇蠢。
——那个小鬼,除了麻烦之外还有替我带来过什么吗!!!
正在这样子愤恨的时候,却看见教会的门开了。从中走出衣的修女以及自己为时一天半的同伴。
那一瞬,Wolfwood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在生寒。

“……不是的。”
夜晚,修女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不存在。
她无力地摇摇头,看着发的男孩虚弱地笑笑。
“这个孤儿院,真的是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以神的慈悲。”
她看着Wolfwood。
“但是,你也知道吧。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温柔的。”
“……资金困难么。”
没错,Wolfwood知道。
不管怎么是侍奉神的存在,教会的运营还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面。
面包不可或缺,牛奶不可或缺,床铺不可或缺,屋子不可或缺。
没有钱的话,什么也做不了。
教会的“居民”都是修女与孤儿,没有足够的劳动能力,也无法赚取足够的金钱。
没有钱的话,如何养活这么多人。
所以,有些孤儿院会拒收“没用的”孤儿——残疾或者过于年幼的孩子常常会无处可去。
……世界,确实不是那么温柔的。
“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孩子们只会被活活饿死。但是,哪来的钱呢。”
修女痛苦地合上眼。
“……所以,你和那个男人谈妥了条件?”
“Smith先生说,只要让他从孩子中挑选中意的带走,便会全力资助教会。他是附近最富有的水商,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你为了钱而将那些孩子往地狱里面推?”
“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孩子们。”修女静静地纠正,“为了多数的孩子而不得不作出的少数牺牲。”
“……那些孩子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修女苦笑起来,“或许,是不敢知道。Smith先生带走的都是些长得漂亮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我想……是最糟的情况吧。”
“……即使如此,你也认为神会原谅你?”
“……那么,你认为应该如何呢?男孩。”修女望着Wolfwood,“你认为,让所有孩子一同饥饿而死,就是神的旨意了?”
“……”发男孩沉下了眉。
如果是自己?
自己,不是正为此而拿起枪的么。
自己不正是用那些不认得的被害者的性命,而换得自己以及整个孤儿院的存续么。
虽然牺牲的对象不同,但是自己的所为,其实与眼前的修女并无二致。
神会不会原谅,已经无暇顾及了。
在这么个残酷的星球上,神也应该是冷酷而无慈悲的吧。
他无言地俯视着人类这样挣扎着苟延残喘,而从未伸出过援手。
所以,自己也好,修女也好,都挣扎着做出了选择。
“已经满员的救生艇边如果再有新的落水者,人们都会将他推开。
“那是为了多数人而不得已的牺牲。真的,不得已了。”
修女苦涩地笑着,声音干涩。

“……那么,我会跳下去。”

不是Wolfwood也不是修女的第三个声音,打破了死样的沉默。
发男孩与修女同时惊异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从刚才起,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Vash。
金色的发,碧色的眼,白皙的皮肤。
单纯的眼神看着另外两人,然后用天真的语气补充着自己刚才的发言。
“我跳下去。然后让那个人上船。这样,就可以了吧?”

“……”Wolfwood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第三条路。
不牺牲某个人。也不牺牲所有人。
不牺牲“其他人”。
而是牺牲自己。
无法让所有人都幸福。在这样的星球上面,所有人都幸福是不可能的。
那么,让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幸福,可以么?
有那样一个选择么?
世界那么残酷,那么,由我来温柔吧。
我温柔地杀死我自己,所以,请你们幸福。

啊啊,啊啊。
这个小鬼。
他除了麻烦之外,还带给自己什么?
是温柔。
Wolfwood终于发现。那么温柔。
不仅是Vash。
连与他在一起的自己的心情,都可以变得温柔起来。
什么坚硬的东西悄然融解,化为温柔的水流,将干涸的焦土滋润。
沙漠之星上面,这样的温柔,要到何处寻找。
……在心里。
人的心里。

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流过。
瘦小的修女,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她看着身边的金发男孩,蹲下身体抱住他。
“……Vash,你走。”
声音在颤抖。
“从这儿离开,不要再回来。”
她用发抖的手抚摸着男孩的脸。
“你不可以呆在这里。也不可以面临那样的事情。
“对你这么温柔的孩子来说,决不可以遭遇那样的残酷。”
她转过头去,看向Wolfwood。
“你带他走,必须带他走。Nicholas•D•Wolfwood。神以你的名字要求你保护他。”
Wolfwood沉默着没有回应。
“Nicholas牧师是孩子们的守护神。所以,你必须将他从这里带走,并且,保护他。
“之后的事情都与你们无关了。你们需要做的,只有离开这里。”
“……你还是会继续和那个男人的交易?”
“是的。我必须将孤儿院维持下去。”
“只让这个小鬼走,根本就是你的伪善。”
“没错。可是,即使如此,我也希望这个孩子可以遇到多一些的幸福。”
“……”
“在这儿,是没有幸福的。”
“……和我走,也不会走到幸福的地方去。”
“不,对这个孩子来说,和你一起走,要幸福得多。”修女将目光移到Vash脸上,极力微笑起来,“是么?Vash。”
“……”金发的男孩转头去望Wolfwood。
这次,Wolfwood没有避开视线。
两个男孩子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对视着。
结果,Vash笑起来。
不是微微的笑,而是无邪的明媚的笑。
“那个,Wolfwood。”
他极其自然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我喜欢你。”

……太狡猾了。
这个小鬼,真的太狡猾了。
不是“我想和你一起走”,不是“带我走”,不是其他什么言语。
是“我喜欢你”。
什么都在里面了。无从拒绝。
无敌的言语。

Wolfwood深深地叹气,伸出左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怎么办?
他烦恼地想。
明天早饭,是不是又要陪他吃甜得要死的甜甜圈了?
一脸不甘不愿的样子,然后冲Vash招招手。
“过来吧。呆子。”
我带你走,行了吧?

月光很明亮。在这样的月光下,Vash霎时绽开的笑靥,却是超越了明亮的灿烂。
像小动物似地奔向发的同伴,然后用力地拉住Wolfwood的手。
那双手被夜风吹得冰冷无比,这是因为站在这里等自己的关系。想到这里,Vash更加紧紧抓着那双手不放。
第二次了。这双手向自己伸来,说我带你走。
我不放开了。
再也不放开。
多远的地方都好。只要被这双手牵着,我都去。
哪里都去。
Wolfwood。
Wolfwood。
“Wolfwood。”
多少遍也好,自己要叫着这个名字。
“……Vash。”
然后,多少遍也好,想要被这个人呼唤。
一直一直。


高潮过去——!《not pocket the money one picks up》即将收尾~~~!(其实我不知道该不该欢呼啊……)

原著漫画入手。看到MANIMUN第十卷的最后,怎么说呢,感觉,心里非常空洞。
纸飞雪。教堂钟声。在这样子的场景里面,第一次看见牧师落下眼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远雷响起,台风的眼神里面没有感情,一半的发像是刚刚离去的那个人灵魂以及生命染成的颜色。
这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幸福?无论如何也会分离?
“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或者说是,“直到死亡将一人留下”。
我真想要让你们幸福。
《As Time Goes By》的结局还未定,可是,我真切希望你们得到幸福。
这篇是为了让你们一点一点得到幸福而写的。
虽然对我来说,不管什么样子的WV文,都成了牧师的祭文。

10

“哪。Wolfwood。我喜欢你。”
“……”
“我喜欢Wolfwood。”
“…………”
“哪!我最喜欢Wolfwood了啦!”
“啊~!知道了知道了!你烦死了!”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头去瞪走在后面的金发小鬼,“早饭吃甜甜圈,可以了吧!”

这里是刚刚拂晓的镇上。
虽说是尽快离开这附近比较好,但是至少要准备好食物和行李才能上路,而且也要吃早饭。
可是,Vash果然是想要甜甜圈当早饭。被Wolfwood一口回绝之后,便在那里拉着同伴的手撒娇——或者干脆说是耍无赖。
天啊,是谁教他这种招数的?Wolfwood抱头痛苦中。
尤其是发现自己确实败在这一招下面、从而不得不大清早就面对一大堆甜食时,这种痛苦显然又有加重的趋势。
“……我说,刺猬头。”
一边勉勉强强地吃着甜甜圈,Wolfwood一边叫着同伴。
“唔?”和Wolfwood不同、吃得幸福快乐的Vash撑着鼓鼓的腮帮子发出含糊的声音,“瑟莫……?”
“……算我拜托你,别有事没事在那里‘我喜欢你’好不好?”
“诶?”努力下咽,“口似……”
“停。你先给我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嗯……唔唔唔!!”噎住了……
“……”Wolfwood认命地递过去一杯水,“喝吧。”
“唔唔唔……”咕噜咕噜咕噜,下咽,喘息,“啊啊啊啊好难受……”
“废话,吃那么快,噎死都没人同情你。”托着脸丢下毫无同情心的话语,然后Wolfwood自顾自地喝水。
“……”绿色的眼睛望过来。
“……”咕噜咕噜。
“…………”继续看。
“…………“咕噜。
“………………”盯盯盯盯盯。
“………………………………………………”再也喝不下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喜欢Wolfwood。”
“……所以我叫你不要有事没事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啊!!!!”发飙。
“那么,Wolfwood呢?”
“哈啊?”
“Wolfwood讨厌我吗?还是喜欢?”
“……”
拜托,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用什么方式教育这个小鬼的?
Wolfwood烦躁地抓着头。
“我啊,觉得你麻烦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Vash会有什么激烈反应,可是出乎意料,那张端正的脸仅仅是垮了一垮。
“那么,是讨厌我吧?”
Vash伸手拉住Wolfwood的衣角,慢慢地问。

这小鬼,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些变了。
Wolfwood再次拿起水杯,一边喝一边想。
和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昨天,当自己说“不是朋友”时,他触电似地缩回了手。
而现在,当自己说了“麻烦死了”,他却伸手来拉紧自己的衣角。
像是在用力地说,“即使如此也不松开手”—— 一样。
即使被讨厌,他也不离开自己,么。
想到这里,发男孩微微地笑了笑。
什么啊。
被缠上的自己,居然也不觉得难受讨厌。
这是不是意味着……
“但是,倒也不讨厌你。”
他转头看着Vash绿色的眸子,静静笑道。
是啊,不讨厌。
从最初见面开始,自己就,不讨厌,这家伙。

“诶~!那么,是喜欢吗?”听见发男孩的这句话,Vash立刻眼神亮闪闪起来,满是期待与兴奋地望着Wolfwood问。
“谁说的!”
“但是,不讨厌就是喜欢嘛……”
“不讨厌和喜欢的区别很大的好不好!”伸手揍了那颗金色的头一下,“呆子!”
“痛痛痛……Wolfwood你打人!”
“我打你怎么样了!” Wolfwood指着Vash的鼻子用力一字一顿说,“我跟你申明在先,到了教会之后不准再一口一个‘我喜欢你’,不然立刻扁你!”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只是事关自己的面子而已。嬷嬷看到那种情形一定会笑个不停!
“嗯——”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Vash又想起了什么而抬高音量,“啊,Wolfwood,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你家吗?”
“家?”发男孩听见这个字眼不由一怔,“啊……算是……吧。”
虽然没有任何血亲,但是,有“母亲”,有“兄弟姐妹”。
在那里住着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绝对要保护的,家人。
诶?等等。
“啊,那么我住在那里的话,也就是Wolfwood的‘家人’了?”
金发男孩无邪的声音与笑靥让Wolfwood的脸了一半。
“开什么玩笑!谁要当你的家人了!”
“可是,那里不是Wolfwood的家吗?”
“这个和那个是两个事!“
“家里住的就是家人嘛!为什么两回事!“
“我和你的思维方式不同!无法沟通!”一撑桌面Wolfwood站起来,伸手去提行李,“要走了!你也给我提一半的东西!”
“啊,等等,Wolfwood!”
“又怎么了————”不耐烦地转头,然后嘴里被丢进了什么东西。
Vash灿烂的笑靥近在眼前:“哪,还是一样的,给Wolfwood的糖果哦~”
“……”再不想吃也来不及了,只有任由甜味充斥了整个口腔。
果然自己不喜欢这种甜味啊。
可是好歹也不讨厌。
Wolfwood叹口气,想道。
这样的感觉,就像自己对这小鬼一样。
“喂,刺猬头,过来。”
将比较小的那个行李袋丢给Vash,看他背好,然后拉住他的手向外走。
粗糙的自己的手,和光滑的Vash的手。
两只手,像是在讲述两人之前完全不同的人生似的。
彼此今后的人生,也会有很大很大的不同吧。
理应像平行线似的两人,现在却这样手牵着手一同走。这是命运的恶作剧?
Wolfwood略一回想,不由苦笑起来。
啊呀,事情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似乎也有很大的责任。
毕竟,当自己当时在沙漠里看见这个小鬼时,自己终究没有能够视而不见。
“not pocket the money one picks up”。
突然想起教会的嬷嬷常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果然还是没错啊。”
他不禁喃喃着说,换来Vash迷惑的眼神:“嗯?Wolfwood在说什么?”
Wolfwood瞥了他一眼,嘴角挑起坏笑:“我在说,嬷嬷的教诲果然还是没错的啊。”
“???”Vash满脸不解,“……啊,说起来,Catherine嬷嬷她。”
突然提起意想不到的名字,Wolfwood神情略微一沉:“她怎么了?”
瘦小的修女。难受的笑容。
最初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Vash,最后让Wolfwood带着金发的男孩离开。
那只是一个人类。
无力又坚强、残酷又温柔、矛盾的人类——而已。
“我忘记向她道谢了。”
“道谢?”
“嗯……她烧的饭菜很好吃。”Vash顿了一顿,“再有,昨晚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哭了。所以我也想要向她道歉。”
“……”
Wolfwood不由得转头去看镇子的另一头。
那个教会所在的地方。
那个修女,之后也会继续着那种暗的交易吧。
愧疚着自责着,却依然将一个个孩子推入地狱。
“…………”
Wolfwood其实想过要不要去杀了那个男人。
可是,即使杀了他,那个教会也无法得救。
那个修女她无法得救。
想到这里,Wolfwood不由得看了Vash一眼。
现在可以使她得到哪怕一点安慰的,应该是这个小鬼吧。
这个被她称作“温柔”的小鬼。
自己即使开枪也无法帮到她。
想要帮她,自己可以做到的就只有拉住Vash的手。
带走Vash,保护他。
让Vash活下去的话,那个修女多少可以原谅她自己一些。
而自己,也可以多少原谅自己一些吧。
牵在一起的手上,体温传汇,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汗湿。
Wolfwood轻轻地苦笑起来。
“你不用向她道谢。”
他没有看着Vash,只是静静地说。
“也不用道歉。”
Vash乖乖地跟着自己后面走。
“等你长大一些之后,去看看她。那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与救赎。”
是啊。
知道自己成功地拯救了一个人。对那个修女,一定比什么言语都更加抚慰她。
而现在。
“我们回去吧,Vash。”